中秋过后, 京城的天气逐渐凉爽下来。
许明舒的病静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完全好?转,不知是不是心里的?错觉,每每到了夜里恐惧入睡时, 一想到邓砚尘同她宿在一个府里, 离她不远的?距离,许明?舒便会觉得?安心很多。
前些日子送往昭华宫的?书信得?到回复, 她姑母托身边可靠的女官查阅了宫里的?户籍卷宗。
咸福宫的?刘贵妃善瑶琴, 她在来京城之前同其母在苏州生活。
在查阅其父亲刘玄江的?祖籍时,正如许明?舒猜想的?那般, 他祖籍在苏州遂城县,年幼时曾在那里读过几年书后来举家搬至苏州。
光承帝在被册封为储君的?那一年,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郎刘玄江在官至三品后, 风风光光地将?妻女接入京城, 成了一段被传颂已久的?佳话。
许明?舒的?祖母出生于书香世家, 对子女为人处世以及学业功课十分重视。
她三叔为人刚正不阿,在都察院素有佳名。
四叔虽年轻,却才华横溢是一甲进?士出身。
被调任至户部这几年恪尽职守,凭许明?舒对他的?了解, 他极有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平白做了他人的?棋子。
当年朝廷弹劾她四叔的?奏折突如其来, 根本就是有心之人想赶在靖安侯出事的?时间段落井下石, 不给她们丝毫挣扎的?机会。
所以, 很可能朝中现如今已经?有人知晓此事, 只是再等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时机。
靖安侯府在朝中声望颇高,谁都清楚, 只要有靖安侯在谁也动不了其家人分毫。
许明?舒捏着昭华宫女官送来的?书信思考许久, 决定将?此事赶在她爹爹留在京中的?这段时间告知于他,也好?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也赶在萧珩将?一切事情?查清楚之前, 保全她四叔。
许明?舒换好?衣裳去书房寻许侯爷时,听见里面一阵谈话声,是她爹爹正在和身边人交代军务。
她走去廊下坐着等,离她不远的?石阶上像是被人在上面画了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许明?舒侧首打量了下,站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直到走近了,方才发现地上用颜料画着猫儿狗儿的?脚印,一个一个排列着像是有什么规律可循。
想是正正曾偷偷跑来过这里,趁人不注意?时在地上留下的?杰作。
许明?舒脚踩在石阶上的?脚印上,一步一步按照他画的?走着,想要摸索这小孩究竟搞了些什么东西。
走了两?遍后,她灵光一闪,好?像是个舞步!
还是她常常跳的?那一段!
许明?舒当即从?石阶上跳下来,正欲惊叹这小孩的?记忆力时,听见身后铛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忙扭头,看见石阶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金色的?簪子。
簪首的?金色祥云被摔断了,光秃秃的?只剩一弯明?月。
心脏猛地一疼,许明?舒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又被她摔坏的?簪子。
重活一世,她居然同过去一样,再次将?邓砚尘送她的?簪子摔断了。
顷刻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被关在东宫里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里,都是靠这枚簪子支撑下来。
无数次,她将?头顶的?簪子拔下来置于脖颈间企图自行了断。
可她舍不得?,
这枚簪子不仅花了邓砚尘许多心思,更是他们相识多年的?见证。
那一年除夕夜,她霸道地朝他讨要岁敬。
眉眼带笑的?少年郎站在月光下,朝她摊开?手,递给她一枚流光溢彩的?明?月簪。
漫天的?烟花在她们头顶绽放,邓砚尘一双明?亮的?眸子倒映着烟花的?光芒,笑得?格外好?看。
后来,她一心扑在萧珩身上,每一次同邓砚尘见面都闹得?不欢而散,甚至一气之下摔断了他送给她的?簪子。
断了的?位置,同今日竟是截然相同。
前世,她万念俱灰自尽于东宫之前,不忘叫沁竹将?簪子送回邓砚尘手中。
如今兜兜转转,这枚簪子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可她还是将?它摔断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簪子面前,泪水止不住的?在眼眶中打转。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怎么在这儿站着?”
是邓砚尘。
见许明?舒没有回头,邓砚尘歪头看了她一眼,上前几步正欲开?口,看见地上摔断的?明?月簪。
“摔坏了啊,”邓砚尘语气清缓,又探头看了看她,突然笑了:“不是吧许大人,我怎么觉得?你快要哭鼻子了。”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簪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打量着断裂的?位置,又探头看了看她。
“一个簪子而已,待到新岁我再送个更好?的?给你。”
许明?舒瘪着嘴摇了摇头,“不要!”
她一开?口,泪水再也收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流。
“我就要这个!”
邓砚尘没想她真的?说哭就哭,瞬间慌了神,连忙安慰道:“好?好?好?,就要这个,我修好?了再给你送过来行吗,许大人?”
他打量着周围,书房内侯爷还没有同身边人议事结束。
方才在房间里,他正对着窗户,恰好?许明?舒一进?院子他就看到了她。
想是那姑娘怕打扰到侯爷先行在外面等候,许侯爷交代军务时,他难得?分心,时不时地就朝外面看上几眼。
那姑娘提着裙摆,站在石阶上一遍又一遍的?蹦蹦跳跳,似乎是在练什么舞步。
她身姿轻盈,动起来裙摆飞扬,甚是好?看。
邓砚尘心口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收回目光专心听讲。
再抬首时,那姑娘呆呆地站在石阶前,一动不动,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
不过是碎了个簪子,若她喜欢他再送她百个千个都无所谓。
但见她如此珍惜自己送她的?东西,邓砚尘心里止不住的?开?心。
他上前一步,靠近她道:“你这个样子也见不成侯爷了,不如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许明?舒抬头看他,随即点点头。
只是她没想到,邓砚尘说得?好?吃的?竟是烤芋头。
彼时,许明?舒同他一起蹲在草地上,看着面前烧得?正旺的?火炉,嘴角抽了抽。
“你说的?好?吃的?,就是这个?”
邓砚尘拨了拨炉子里的?火,显得?有些得?意?。
“相信我,味道很好?的?。我从?前在军营里经?常烤芋头来吃,整个大营属我手艺最好?,不信你去问问侯爷。”
不知怎么地,她突然生出一种被登徒子欺骗的?感?觉。
许明?舒瘪瘪嘴,没有说话。
邓砚尘挑了一个大小合适的?芋头,仔细地拨好?的?皮用手帕包裹着递到她嘴边。
“你尝尝,这个看着能不错。”
许明?舒生在侯府,自幼过得?金尊玉贵不亚于宫里的?公主,这种不精细的?东西还真是第一次有人宝贝似的?拿到她面前。
前世,她住在昭华宫的?那段时间,萧珩每日变着花样的?寻各处美食带到她面前。
她一贯挑嘴,太咸了不行,太甜了也不行。
萧珩不止一次地说过她娇气,可每次还是叫人撤走她不爱吃的?东西,记好?她的?喜好?做下一次的?准备。
当时的?许明?舒觉得?除却家人以外,这世上没有比萧珩更好?的?人了,能对她百依百顺,纵容她的?小脾气。
如今想来,当年的?萧珩必定是恨极了处处给他惹麻烦的?她。
许明?舒叹了口气,眼神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不想吃吗?”
听到邓砚尘声音,她回神看向眼前冒着热气的?芋头,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邓砚尘似乎是察觉到的?心思,笑道:“其实所有东西本身的?味道就很好?,佐料加的?多了反而会觉得?腻。”
许明?舒点了点头,很是赞同他这一说法。
从?前她也不是没吃过芋头做的?东西,前几口还觉得?好?吃,吃到第三块便再也提不起兴趣。
倒是这烤芋头,味道清淡香甜很符合她一贯的?口味。
她侧首看向邓砚尘,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在火苗的?晃动中忽明?忽暗,拨弄着炭火时认真专注的?模样格外好?看。
邓砚尘似乎很擅长?给自己寻找乐趣,总是有一双善于发觉的?眼睛。
每每到了冬季,军营里储备的?粮食只够勉强度日时,他会苦中寻乐同人烤几个芋头,或者出去打几只野兔来吃。
入春时,会在当地折一段柳枝,亦或是是几朵开?得?茂盛的?花制作成干花,夹在寄往京城的?信里送给她。
夏日炎热,他早起练剑归来会坐在廊下认真地看着蚂蚁搬家,蛐蛐打斗。
到了秋季,赏秋观月,是他每日辛劳后入睡前的?莫大慰藉。
他眼中的?世间万物充满了生机,和寻常人无法发现的?美好?。
明?明?他自幼饱受磨难,接连失去父亲母亲后,背井离乡寄人篱下,过着在刀尖下讨日子极为辛苦的?生活。
可他似乎半点都不在意?,他身上仿佛永远带着少年人的?真诚与朝气,这曾经?被她所厌恶的?人世间,于他而言甚是美好?。
许明?舒觉得?,邓砚尘身上的?朝气似乎是感?染了她。
一直到夜里她回房休息,都觉得?心情?极好?,看见什么都开?心。
就连沁竹捧着热水进?来帮她洗漱时,都忍不住问了她好?几次,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