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婚礼(上)
既然怀了孕,奉九只能暂停了原本打算继续攻读硕士学位的匆匆求学路,安心养胎,静待瓜熟蒂落。
盛夏里,帅府的知了大军照样气势不减地鸣叫着,此起彼伏、交相呼应,叫得人心烦,奉九还没说什么呢,宁铮先发话了:“要不把知了都粘了?叫得你睡不好觉吧?”
“没。”奉九断然拒绝,“没有知了和西瓜的夏天,还能叫夏天么?我喜欢着呢。”
自打怀了孕,只要宁铮回家,总不请自来地一顿指手画脚,就好像他曾怀过胎一样,结果也不过是些瞎打听来的似是而非的禁忌罢了,几乎毫无价值,但往往被他一吓唬,奉九也觉着应“小心驶得万年船”,大多数时候不得不听从。
西瓜因性凉都被打入冷宫,一天只能一小片了,自称为了吃西瓜才在夏天出生的奉九早就一肚子气了,还要再把知了粘光?干脆当成冬天过算了。
奉九现在胎已坐稳,饮食开始规律起来,不过脸上身上看不出长了多少肉,即使吴大夫极力保证这样很正常,但宁铮还是免不了杞人忧天,一会儿怕孩子饿着了,一会怕孩子妈饿着了。
奉九看他忙忙碌碌净做无用功,庆幸得亏肚子里就一个,要是象人家一举得几个的,还不定得把他操心成什么样。
宁铮平日里已忙碌异常:上台执政之初,除了显而易见的军事、外交方面诸多棘手问题外,首当其冲的,还是发展经济,增加内生力。
去年宁军大举撤回关外时,军费开支已爬升至天文数字,同时治下物价飞涨,奉票对现大洋一落千丈,极速贬值,宁系财政陷入了极度混乱当中。
日本人借着这股乱势,大量向外抵借;东三省的城市居民,比如奉天城里无论商人还是百姓,几乎到了人人向他们借商票的地步,坐落于浪速广场附近的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行因此成了恨不得人人光顾的地界。
长此以往,东三省金融命脉尽控于日本人之手,将只是时间问题。
宁铮忧心如焚,于去年底成立了奉天财政整理委员会,专门主理东三省财政问题,并决定由东三省官银号、边业银行、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四行共同管理,严格执行“自给自足、量入为出、收支平衡、略有结余”的财政指导方针。
委员会同时决定由工商联合会和社会团体一起,定期对各行各业的财务情况进行检查。
在此方针指导下,奉军的裁军运动进行得轰轰烈烈,仅缩编一项已大幅削减军费预算至原来的十分之一,同时还提倡各部队自己种菜,并生产毛巾、牙粉等商品向社会售卖,开源节流:同时通过大连、安东和营口三个海关,一年内累计出口了八亿吨粮食,换取了大量现洋。
为了盘活经济,委员会还废除了诸多恶税。
种种措施应对得当,所以不过一年的休养生息,东北财政收支已迅速趋于平衡,奉票升值约一百倍,这是年轻的宁铮独当一面后取得的了不起的政绩。
当然一九二九年的此时,财政整顿计划实施不过半年,局面虽依旧艰难,但趋势向好,各界对东三省未来发展普遍开始持乐观态度。
到了七月下旬,整个奉天各级政府都开始休假,宁铮马上带奉九去了北戴河,巧稚、巧心和奉灵几个未出阁的姑娘都跟着去了。
二哥二嫂随后带着俩孩子从天津赶到北戴河。自易帜后,二哥一家常住平津,但还会时不时地回帅府。
鸿司所在的炮兵连去了齐齐哈尔拉练,他和毕大同一起,主抓炮兵连日常训练工作。
唐家其他人不爱远走,又嫌北戴河过于喧嚣,所以还跟往常一样,留在奉天省境内度过炎热的暑期。唐度带着太太和大儿子一家,再加上这些年往来日渐亲密的宁老夫人、宁铮大嫂、四位姨太太及她们的孩子,相亲相爱地去了一处叫“长兴岛”的不知名海岛,临近大连,风景极美,海产丰富,因偏远所以声名不显,唐家在那里也建有度假别墅。
巧稚她们虽跟着兄嫂而来,但只要宁铮和奉九在一起,几个姑娘都不会没眼色地往上凑——她们体谅夫妻俩自成婚以来,最近才好容易能多呆在一起的不易,总会走得远远的,到海滩上的公共区域游泳嬉戏,那里年轻人多,也更热闹些。
二哥一家则经常去其他的别墅转悠、交际,因为二嫂的娘家人和好友也有几个在此度假。
因着前年的经验,宁铮早买下了一片人迹罕至的私人海滩,盖了他们自己的两层白色海边别墅,装饰装潢都参照梁维均家的:奉九这两年来事情太多,宁铮不想让她再为此费神,看她上次来对梁夫人的品味是认可的,那这么装就错不了。
奉九倒是很高兴宁铮这次能运用特权找到这么好的一处海滩,毕竟,她觉得自己现在怀孕的样子丑极了,穿上泳衣就更丑得无以复加,给孩子父亲看也就罢了,除非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把这副模样展示给其他不相干的人。
奉九的肚子从满了四个月就开始不一般起来:从后面看,她的腰肢仍不盈一握,双腿纤长,好像还是一位少女;不过一旦绕到身侧,冷不丁肯定吓一跳——从侧面观她的腹部就像个巨大的皮球一股劲儿地向外猛冲,只不过肚皮已膨胀到头,这才戛然而止,现在已快满六个月,尺寸更是骇人。
要不是宁铮这次请到北戴河的两位京城名医都赌咒发誓地保证过了,宁夫人这儿真的只探得到一个胎儿的脉象,肯定不是多胞胎,连奉九自己都要跟着起疑了。
宁铮的想法又不同:只要奉九像只大肥鹅一般挺着肚子从面前翩然走过,他就会忍不住满脸的笑意,似乎在说,看,这个肚子,是区区在下的功劳……那种骄傲自得,奉九很是不忍心看,因为看了手就会痒,就想打人。
她穿着鹅黄色的分体泳衣——主要是怕传统连体式勒着肚子,而且穿脱也费劲——正在海里游泳。她的游泳技术在专职宁教练的精心教导下,已很像样了。奉九最喜欢仰泳,宁铮在一旁瞧着太太挺着个朝天的胖肚皮游泳的样子,很像一头他曾在阿拉斯加冰河湾附近撞见过的大白鲸,实在有趣。
没几次奉九发现,仰泳晒脸皮晒得厉害,于是又改成蛙泳,在海里交替划动着依然纤细的四肢,一游动起来,上半截泳衣就会不自觉地向上翻卷,露出雪白的肚子,一条妊娠中线已颇为明显,在蓝水晶一样的海水里,更显得她的肌肤像是半透明的。
一旁保驾护航的宁铮现在最喜欢做的,就是深深地潜入海底,再冲着在他斜上方游弋的奉九游过去,伸出双手把住她再也无法一手掌握的浑圆腰肢,轻轻把唇贴在她连狭长的肚脐都跟着往外鼓的肚皮上;甚至一时兴起把她拖到海底,在奉九急得冒出一串串儿气泡时猛地封住她的唇,把宝贵的氧气一口口渡给她。
如果此时有人在拍电影,这样做看起来自然极其罗曼蒂克,不过对于一个孕妇而言却是有点冒险,所以一次下来奉九就要锤死他,不是事事细心的宁铮只好作罢。
宁铮曾问过奉九,为什么素日里穿衣颜色清淡,但一到海边就爱穿颜色艳丽的泳衣,奉九很奇怪地看着他,“这还用问?万一沉底儿了好捞啊。”
“……”宁铮抚头,自己的太太,一方面浪漫到无以复加,另一方面则实用主义得可怕。
奉军最高统帅和夫人出来度假,卫队旅大队人马跟来,再加上一到夏季就会从全国各地涌来的达官贵人们,所以民国十八年的北戴河海滩上,照样熙来攘往,热闹得无以复加。
虽说奉九不愿展览肚子,不过,很多事情她说了也不算。
来海边度假,也不能总呆在自己的私人领地不出去,只要走出自家海滩范围,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人见了奉九的肚子都恨不得评头品足一番,就好像他们见过成百上千的孕妇肚子一样。更别提个个铁口直断这胎是儿子:概因这位孕妇步履依然轻盈,从后面看腰肢依然纤细,肚子带尖儿,皮肤鲜妍,这是公认的标准怀男相。
奉九一听表面不显,心里可是老大不乐意:费了这么大劲,她可不想生儿子——打扮粉嫩柔软的小女儿的乐趣,小女儿长成大女儿陪自己逛街选购服饰的乐趣,不管多大都可以搂她入怀肆意亲吻小脸蛋的乐趣……她一样也不想少。
所以后来他们的女儿一出生,也不知有多少当初自信满满的人的水晶眼镜碎了满地。
其实奉九赶来此地,除了度假外,更重要的,就是为了参加柯卫礼、文秀薇及印雅格、葛萝莉这两对新人的海滩婚礼。
原来葛萝莉也没顶住印雅格的攻势,在父亲的劝说下接受了求婚。
柯卫礼和印雅格也是朋友,多有往来,得知对方要在夏天结婚,干脆决定凑一起举办典礼,也省得朋友们多跑一趟,岂不两全其美。
更不用说文秀薇和葛萝莉又都是奉九的闺蜜,两对新人更因夫妻俩的缘故而相识、结缘,所以这个决定怎么看怎么合情合理。
四位新人中除了文秀薇家世略弱外,其他三位都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名门望族,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也大多声名显赫。为了安全起见,宁铮除了安排卫队旅住在原德国营房区内担任安保工作外,还特意从葫芦岛军港调来了“海折”、“海琛”和“海豫”三艘军舰海上警戒。
婚礼大多相似,这一场也不例外。一大清早,柯家的私人海滩内,两位新郎家雇来的大批下人已忙碌起来:临着大海扎起了飘扬着蓝色清透纱幔的四白柱仪式亭,对面摆放着二百多把分列两侧,供来宾就坐观礼的靠背椅,都蒙着白色椅套,椅背上套着橘黄色丝带结成的蝴蝶结;中间空出条狭长的过道,上面撒着橘黄色的百合瓣;远处几十张供仪式后客人用餐的蒙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罗列着橘色、白色的绣球和洋桔梗,为了突出海滩婚礼的特点,还随意摆放着橘色、黄色和红色的五腕海星,洁白的贝壳也点缀其中。
接近十点钟,来宾开始陆续到达:他们大多是京津冀沪欧美留学圈里相互熟识的公子小姐,本来一到夏日就会到北戴河避暑度假。
因出席的是海边的夏日婚礼,大多数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浅蓝色、米白色、浅栗色、淡鸭黄等清爽柔和的轻便服装。
奉九经过一晚上的充分休息,此时由宁铮陪着,悠悠闲闲散着步地来了。
他们正与一身浅蓝色无尾燕尾服,扎着白色卡马邦德的印雅格闲聊,这位“英俊得像一幅画”,最接近奉九心目中的“弗吉尼亚人”的新郎官自从跟在老帅和宁铮身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大概是因为头一次做新郎,所以看起来颇有点局促,宁铮低声笑话他。
印雅格的父母住在加州的庄园里,生他时年岁已不小,现在更是年事已高,身体抱恙,无法负担乘坐长时间的飞机或轮船跨越太平洋来中国参加儿子的婚礼;而当初带着他来到中国的叔叔也早已功成身退,回国跟哥哥一起养老了,所以他打算这边婚礼一结束,就带着萝莉回美国一趟,再在那边宴请众亲朋。
奉九照例表达了对他别出心裁的新郎礼服的赞美,优雅出挑,品味不一般。
紧接着宁铮的“四大公子”悉数到场:最先到来的当然是今天的另一位新郎官柯卫礼,一身白色燕尾服,别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胸,一向沉肃到有些古板的脸上挂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太阳神一般耀眼:能抱得体力如此之好、活泼淘气的吃货美人归,这可能是他这个香港人在北地最大的收获了。
第二个是朱铁黎,宁铮的少校副官:个子高大,面容狂放不羁,穿着白色隐细灰条纹亚麻薄西装,头戴白色巴拿马草帽,手拄文明棍;他的父亲朱启钤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实业家,更是杰出的收藏家,尤其在缂丝工艺品收藏方面,成绩骄人,号称“缂丝收藏第一人”。
宁铮曾在婚后不久,费二十万银元,从老朱先生手里买了很多珍贵的清朝缂丝礼服、常服及团扇、屏扇给奉九赏玩,奉九继而照着这些精美的绣活,找苏州一带的绣娘化用在自己的衣服、手袋和香囊、手帕、押禁儿等物品上,也当成礼物送了不少给闺蜜和女性亲属们;当她觉得有的丝织品看不大明白时,就会打电话给老朱先生讨教,所以奉九跟朱铁黎的父亲反而更熟稔些。
前几天,他刚刚陪着宁铮在北戴河的赤土山飞机场附近,试飞了印雅格半个月前刚从法国购进的“施莱克”新型水上飞机,随行的有奉九、朱铁黎的几个漂亮妹妹和宁铮的随从们,女眷们看到飞机居然可以在海面上起飞、降落和停泊,都觉得很新奇。
其实早在三年前,奉军就已引进了八架“施莱克”fba-19型水上飞机,组成了水上飞机队,并以“镇海号”为母舰,可以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艘准航空母舰。
在此过程中,出乎意料地还成全了两段姻缘:朱铁黎的四妹朱沪筠与一马当先试飞的少校飞行员李靖安一见钟情,而五妹朱鲁筠也与另一位少校秘书林光沐看对了眼儿,今天他们当然也都来了。
待这次海滩婚礼结束后不到一年,朱氏姊妹也双双一同出嫁。
因着奉九也跟去了飞机场看热闹,所以宁铮又把这种成人之美的好事儿算到了她头上,硬说她就是月老转世。
奉九早看出来了,宁铮身边都是少壮军官,大多有留学背景,家世人品本就不俗,怎么可能不让妙龄小姐们芳心萌动?所以这才是“月老”的真相,要说月老,宁铮才当仁不让。
朱铁黎的臂弯里勾着苗条高挑的太太王柔嘉,正是当初在“德迪翁”聚餐时的那位绿裙女郎,第一次见到了奉九后,就赶紧给表妹邵紫萍摇电话,告诫曾对宁铮痴心一片的她彻底死心。
接着到场的是第三位公子——曹朴和妻子平若凝,曹太太配合丈夫身着同色西式连衣裙,夫妻俩看起来很是和谐。
曹朴人如其名,一身亚麻色西装质朴无华,但他本人就是闪着光芒的谦谦君子。曹朴曾因父亲在“火烧赵家楼”事件里的名声而备受排挤,但为人不改其志,也算难得;他与柯卫礼和印雅格同时交好,而且口才便给,说话声音清越,所以被委以重任,担任今天的婚礼司仪。
夫人平若凝是一位温婉闺秀,毕业于由西方传教士设立的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也是一九二四年招收的第一批女生,毕业后回到北平,协助前北洋政府总理、老公公曹儒林成立了中央医院,免费为平民百姓治病,奉九听后甚为感动,回去后很快就开了张十万元的支票捐赠给这所平民医院聊表心意。
宁铮悄声说,原来我娶了个手松松的“散财童女”,哦不对,“散财太太”。
因为就在几天前,奉九还给母校奉大捐赠了一百万银元,同一天又给把父亲的遗产用到几乎见底儿,眼见着捉襟见肘的徐庸大学捐赠了六十五万银元,甚至给刚刚成立的吉林大学又捐了八十万银元,这都是她指示吕龟图,也就是父亲指定给自己的财富管理人,卖了早年母亲给她囤积在黑龙江和蒙古的大片土地得来的,频频出动的大手笔早已震动了中国社会。
当然也把劝说无果连连叹气的父亲和大哥震得够呛。
奉九莞尔一笑,“我乐意。”
“乐意就好,有钱难买您乐意。”宁铮狗腿地说,还不忘把奉九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浮肿的腿架到自己腿上,卖力地按着。
宁铮当然知道,奉九的行动,也是对自己的支持:虽然东三省财务吃紧,军费、行政开支均大幅下降,但财政委员会的各位委员还是达成共识——对教育的投入不但不能有丝毫减少,还要加大拨款力度,东三省境内所有的大中小学的教育经费不降反升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奉九对丈夫治下如此有远见、有担当的做法也是赞赏的。
坚定发展教育才是切实提高国力的不二法门。
感动之余,富贵小姐奉九忍不住砸钱以示支援,反过来又让宁铮心存感激。
再一会儿,与老帅一道遇难的前黑龙江吴督军的儿子,第四位公子——吴幼权和太太何英也到了,吴幼权这一年以来变化极大:因被比自己能力强、拥者众的过继哥哥夺了黑龙江督军继任者的位子,仍然只能在宁铮身边做一个侍卫官,虽然实际上早在十六岁时已被自己的父亲授为少将军衔,可惜时运不济,不免觉得愧对亡父为自己铺路的一番苦心。
去年至今他做了两件事,为父亲和吴家赢得了美名:一是以父亲的名义,在奉天创办兴权中学堂,学堂经费及学生学费全由吴家承担;二是在宁铮授意下,组建一支新的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公署卫队团,下辖四个连,并自己出资购买了骑兵队所需马匹,同时坚决要求宁铮把他的军衔由少将直降为中校。
他落落寡欢,好像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只有转头与青梅竹马、小巧玲珑的妻子交谈时,才露出一点笑意。
又怀了二胎的郑漓也由唐奉允陪着到了,他们先回了奉天,住回了老宅,与奉九见过了几次面,她的月份要小一些。
奉九敏感地觉得,堂哥和漓漓之间存在问题,两个人之间,好像是漓漓对二哥爱搭不理的。
但不象是什么常见的男人搞七捻三,而是更深刻更本质的观念上的分歧,偶尔和他们夫妇闲谈几句都听得出来,漓漓似乎对于二哥没什么人生追求感到失望,甚至忍不住当面讥讽;一向眼高于顶的二哥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隐忍着不与太太论短长。
奉九深知婚姻这门学问莫测高深,外人不能随便插手,只能暗暗挂心。
媚兰抱着龙生也来了,旁边是没一会儿就把孩子抱回怀里的完美丈夫、副总参谋长吉松龄,他极少穿浅色西装,一穿上效果惊人,真好像一杆风流蕴藉的翠竹一般,恨不能飒飒带风。
他唇边的浅浅笑意,简直能把一旁看了他好几年也没看够的媚兰融化,奉九不禁暗掐她的小蛮腰,示意她矜持点,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能行不?
小小的龙生金童一般秀雅,对于这个从一出生就很熟悉的高个子唐姨姨的变化很有些震惊。吉松龄把他放下来,矮矮胖胖一个,安静地站在奉九脚边,奉九摸着他的发顶,手感润滑,发质极佳。
他抿着水润的小嘴儿,紧盯干妈冲出去老远的肚子:这也太大了,龙生默默地把自己的大脑袋往肚子边上凑凑,比了比——甘拜下风,甚至比自己吃了很多好吃的西瓜后的肚子还大了那么多。
他现在快两岁了,是个早慧的,话说得早,但就是不爱说。
瞅了一会儿后,小家伙开始行动起来自己解惑了。他把耳朵贴在奉九肚皮上,专注地听着,不知不觉围成一圈的大人都很纳闷他到底在干什么,没成想龙生贴了一会后,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奉九奇道:“你能听到什么啊龙生?”
“是啊,有什么动静么?”媚兰也很想知道。
小家伙人不大,倒挺有章法。
龙生气定神闲,颇得乃父风采,等大人们七嘴八舌地都收了声,这才抬了长睫毛,口齿清楚地说:“妹妹着急了,要出来跟我玩。”
众人大笑,奉九和宁铮更是大喜:都说年纪小的孩子能通神,看看,这个小神算说了,肚子里的是女儿。
正热闹着,奉九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唤“鹿微”,她惊喜回身,果然是又有时日没见的包不屈——作为柯卫礼的老友,他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发小的婚礼呢?何况他还是保管结婚戒指的第一伴郎。
奉九惊喜地小跑上前,垂坠在珍珠白烟霞绸宽身长袍双肩处的海蓝色长轻罗,也随着海风飘荡起来,吓得包不屈紧跑几步扶住了她:此时她的腰身已如此明显,包不屈的眼里不免闪过复杂的光,正正对上了奉九身后从他一出现就抬头注视着他的宁铮。
奉九嘻嘻笑着,满脸尽是喜悦。说来奇怪,她对自己的大肚子暴露于众人面前经常感到难堪,但这其中不包括包不屈。
她的一口珍珠糯米牙在海边的烈日下闪着光,自月份渐长,她的头发剪成了现在非常流行的齐耳短发,也就是“华斯王子式”,不看她臃肿的腹部,倒又成了一位俏丽灵气的少女,包不屈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奉九又重返十六岁一般,淘气可爱。
宁铮缓步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拢住奉九的腰身。老友之间平淡却不失亲近地互致问候,闲聊了几句,接着,想聊也不能了。
此时,南京政府高官、几大西方主要国家驻华公使、各大洋行买办及家眷……加起来又有七八十人,已陆续到来。
最后,迎来一位远道而来的老绅士——柯卫礼的父亲柯东爵士。
这是最心爱最有抱负的儿子的婚礼,虽然柯卫礼还会带着太太回香港再举办一场婚礼,但这是在离中国政治中心最近的地方,所以于情于理,柯东爵士必须来。
奉九向他身后一望,柯先生由柯卫礼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陪同而来,没看到柯卫礼那位事佛茹素的母亲。
待夫妻俩与柯家人寒暄了一会后,柯先生已经与一看到他就马上过来的朱启钤、葛大卫及其他老绅士们热络地交谈起来了。
今天的场合,中年人、年老者不到二三,大多数都是年轻人。
所以待仪式一结束,年长者都会很快离开,自去找个清静所在,喝茶畅谈。
不过此时现场已是人声鼎沸,呼朋唤友、致意应酬之声不绝于耳。
巧稚、巧心和奉灵三个年轻姑娘高高兴兴地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起找裁缝做的式样相似的蓝绿色乔其纱连衣过膝裙,还不忘跟回头用眼睛找她们的奉九挥手示意——这也就是年纪小,要是大姑娘了,给钱让她们跟闺蜜穿得一样都不干。
接近上午十一点钟,两位身穿黑色牧师服的西洋牧师已在仪式亭的罗幔下站好,等待着两对新人完成他们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仪式。
两位新郎一沉稳一略带激动地站在他们面前,等着迎接自己的新娘。
所有来宾已就位,大家都热切期盼着婚礼的举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