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原大战
奉九与宁铮的合照头一次刊载在了报纸上。
除了东北最有影响力的《奉天时报》,连北平的《顺天时报》、《华北晨报》、《北平晨报》和远在上海的《申报》都刊出夫妇二人一起出席华北运动会开幕式的照片。
负责摄影的是林燕来——这位林家大公子终于想干点正事儿了,把他爹感动得够呛,所以不管干啥都支持。
他的正事儿就是办一份报纸——《北方时报》,所以作为发小的宁铮也很痛快地把给他们夫妇拍照的任务派给了他。
这就为他办报纸开了个好头:此次运动会后,《北方时报》的发行量激增;宁铮也答应了,以后有什么独家新闻及他们夫妇的合照,都可以在他的报纸上首发。
有一次,林燕来派的人到了军部,规规矩矩地留下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牛皮纸袋后就走了。
侍卫马上把纸袋送进总司令办公室,宁铮正好有空,不慌不忙打开一看,含在嘴里的一口茶都喷了出来……
里面是几张上星期在北平时,奉九陪他出席为各国新任驻北平公使举办的履新晚宴的照片,其实第二天已在报上登出一张了。至于选择刊出哪张,宁铮和奉九从不过问,都是作为主编的林燕来自己拿主意。
以往林燕来也会把当时拍得特别好的照片放大几张给送来,其他底片销毁,这不足为奇。奇的是宁铮一眼看到的最上面的这一张——宁铮依稀记得他们夫妇二人当时在宴客厅旁边的吸烟室里照相,林燕来当时很是迅速地给他们连拍了几张。
他们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鎏金框边、雕着贝壳涡形纹的落地镜,旁边横放着一蒙着雪白绣万寿藤蕾丝桌布的长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天青石蓝的罐,插着时令束,整个环境展示出奢华高贵的社交气息。
宁铮穿着颇为正式的黑色燕尾服,系银色领结;奉九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袭矢车菊蓝色满绣银丝星空的鱼尾裙式一字领晚礼服,小露一抹香肩。
这款奉九自己选定的晚礼服惹得宁铮颇为不满,但他直到临出门才从外面回来,所以根本来不及换。宁铮觉得有阵子忽略了太太在北平寓所的衣橱,还下决心回家后务必要好好检查。
两人神色如常,淡定从容,就像以前的照片一样,看起来还是那么相配、养眼。尤其奉九,浅浅含笑、优雅高贵的仪态完全可入选当代最美丽端庄女士的行列。
可这张照片上引人注目的却是宁铮的手,因着后面巨大的镜子,虽只是黑白照片,但也可以非常清晰地从镜子里看到他的右手,正非常瓷实地粘在太太的挺翘上,而且是五指箕张,甚至从弯曲的指节看得出在微微用力。
夫妻俩原以为背人的小动作、小官司,就这么被忠实地抓拍了下来,说不出的亲密和粘腻,引得看照片的人会心一笑。
估计当时一门心思想工作的林燕来也没看这么仔细。
这样的照片自然是不能被刊发的,可偏偏洗好了再巴巴给自己送来……燕来这个家伙,蔫了吧唧的其实也是个促狭鬼。
宁铮的记忆瞬间回炉:他当时纯粹是因为太太的臀部摸上去手感太好,这才忍不住捏了捏。
宁铮从胸兜里掏出天天出门前太太塞进来的一条白蓝细纹绸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边的茶渍,以手拄头,把照片看了又看,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
关外如此平静,关内南京政府内的派系斗争则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一直是一个为了权力争斗不死不休的政府。
名义上已统一中国的政府首脑江先生,利用去年元旦召开的全国编遣会议的决议,开始收编地方军阀势力,加强自己的统治。
在此过程中,南京政府与其他三派实力做大的地方军阀间的矛盾日益激化,一场规模空前的混战,近在眼前。
三月二十六日,江发出《讨伐令》,命各路大军直指武汉,因主战区在中原地区,所以史称“中原大战”的新一轮内战正式开打。
南京中央军气冲斗牛,率先端掉了不可一世的桂系军阀。
一直对江心怀不满、更不服气的晋军首领阎百川感到了唇亡齿寒,誓言自己才是国父孙先生的衣钵继承人,早已联合了退让无果、同样不忿的直系军阀冯焕章,抢先于三月十五日,联合了除奉系外几乎所有的地方势力共五十七位将领,发出“反江通电”,一致拥护阎百川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同时将并未出席的宁铮,连同冯焕章、桂系李德邻一起,任命为副总司令,直让从三月一日起一直表态中立,但仍被拖进一潭浑水的宁铮大呼无奈。
有学者断言,这是“南京政府十年内面临的最血腥的内部残杀”。
战争开始阶段的主战场在河南,双方均伤亡惨重:阎与冯伤亡近十五万人,中央军九万人。拥兵四十万、军备先进的奉军,早已成为这场残酷内战里敌对双方之间摇摇欲坠的天平究竟倒向何方的唯一决定力量,所以从阳春三月伊始,双方均派人积极游说,争取宁铮的助力。
宁铮其实早在三月初发出的《劝和通电》中明确表态,说两位“总司令”都是“国家柱石”,建议“不同政见无妨磋议,而不可为意气之争,武力有时必须而不可为箕豆相煎之具。”
不过这种苦口婆心的劝和声明对于已打红了眼的两边人马根本不痛不痒,双方人马走马灯一般轮番到奉天进行游说,仅阎百川一派,从三月至七月间,已先后派出了十五位代表;想想也知道,南京方面怎肯落敌之后,一时间,奉天军部简直比最喧嚣的大观茶园还热闹。
到了六月,战局已呈胶着态势,争取宁军支持更成当务之急:阎百川方断然将宁铮列入七人政府要员之列,江则随后单方面宣布宁铮为“中华民国中央军陆海空军副司令”。
奉九听说丈夫骤然间同时成为两个敌对阵营的副总司令,真真正正的“脚踩两条船”,不禁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也越发为他担心。
此时,南京方面派来重量级人物张岳军,此人是众多宁军将领留学日本军校时的同窗好友,人品颇受赞誉,与宁铮一见如故,经过多次谈判,宁铮心中的天平似有渐向南京方面倾斜的意思。
但奉方并不急于做出选择,为了避开聒噪不休的游说代表,宁铮干脆在七月份带着妻女去了北戴河避暑。
没想到,双方代表十分敬业地如影随形而至,照样不得清闲,到后来宁铮甚至不得不下令封闭了宁家私人海滩,并派众多卫队亲兵严防死守,这才得以和太太、女儿偷得浮生半日闲。
北戴河上午九十点,海水的温度刚刚好。
宁铮抱着芽芽,奉九跟在身边,一家三口都没在齐奉九腰深的海水里。宁铮轻轻放手,随即沉入水里,身穿鲜红色分体儿童泳衣的芽芽不畏不惧地跟着父亲一起下沉,马上睁开了看起来变得蓝汪汪的大眼,紧着扑腾藕节一般的小胖胳膊小胖腿儿,没一会儿又自在地浮了上去,硬是不沉底儿也不呛水。
宁铮和奉九大乐,小娃儿胆子大得很,夫妻俩轮流抱着芽芽,一会儿让她翻着胖肚皮仰颏儿游,一会儿又教她分别摆动手脚地游,乱七八糟瞎指导了一顿。
芽芽不耐烦了,绷着小胖脸从父亲手里挣脱,一猛子扎进了海里,慌得夫妻俩赶紧跟着下去,却看到水下的芽芽抿嘴直乐,嘴边咕嘟咕嘟的气泡一串串直升上去,于是夫妻俩也憋着笑,一边一个,牵着她的小手在蔚蓝色纯净如水晶般的海水里,悠悠哉哉地游了好一会儿才冒出头来。
不过,最先憋不住冒头的居然是奉九而不是芽芽,这可把宁铮得意坏了——看看,不服不行吧,来自父亲的运动基因就是这么强大。
如此悠闲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天不从人愿。
民国十九年阳历八月二日,奉天省西部突降暴雨,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引发了辽西地区百年未遇的洪灾。
辽西地势低洼,雨水导致山洪爆发,河流泛滥,堤防溃决。
据奉天水灾急赈会统计,不到十天的功夫,灾民已逾四十五万名,淹毙人口达两千六百多名,这还是初步统计,不包括灾后因疫病和饥饿死亡的灾民人数。被暴雨冲刷过的田地,高粱、谷豆等主要作物绝收。
更糟糕的是,洪水过后,上万亩良田被厚厚的泥沙覆盖,几年内都无法耕种,灾民几无生存之本。
暴雨也冲垮了铁轨,京奉铁路被冲断,诸多奉方高级官员都滞留外地,无法回来主持赈灾工作。
恰好在暴雨开始前,奉九不得不带着芽芽回奉,给父亲庆祝六十七周岁的小寿——宁铮是不能随便回去了,他现在一动,身后几十号双方代表也跟着动,实在受不住。
原本奉九想着给父亲过完寿诞就立刻返回北戴河,但谁曾想到“下雨天 留客天”,奉九当然不是客,但此时身在奉天并能主持大局的,真还就只剩她一个了。
于是奉九在与宁铮通过电话商议后,决定坐镇家中,代夫召集各机关团体首脑、工商金融界人士及社会名流,专门成立了“辽西水灾协赈会”,会上推举正好也身在奉天的宁铖为总干事,朱秀卿、邹希古等为干事,拟定简章,下设庶务、交际、文牍等股,同时聘请吴幼权、林燕来等十一人为常务干事。
拉这么多人入会,当然是有“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干活”的考量。
作为协赈会发起人,奉九率先表示捐款十万,并承担了会内筹办的一切开支。
除了监督、指导政府工作人员常规赈灾工作外,奉九开始利用多种手段募捐。“协赈会”积极广泛的宣传活动使得广大民众对水灾的灾难性后果有了充分了解,于是开始自发捐款捐物,救助灾民。
奉九忙完协会成立事宜,转念又一想,去年年底,她曾随宁铮去过一次南京,江夫人还把她请到了自己母亲的家里——也就是出了著名的“宋氏三姐妹”的宋家。
宋夫人一见举止娴雅、年轻貌美的奉九就非常中意,好说歹说下,奉九到底不好意思,只能破了例,认了宋夫人做干妈。
江夫人也就成了奉九的干姐姐,顺带的,江夫人的大姐——号称中国头号财神爷的财务部长孔先生的夫人,二姐——国父孙先生遗孀,也都对她抱有好感,奉九由此在全国的知名度也进一步扩大。那次南京之行,着实结交了不少权贵夫人。
奉九琢磨着,这些夫人都是有能力又有影响力的,是不是也可以试着请她们帮忙捐款呢?于是她又开始向各地通电乞赈。
全国各地的权贵夫人收到东三省宁夫人的通电,自然不能怠慢,纷纷慷慨解囊向辽西水灾协赈会捐款:除了江夫人、孔夫人和孙夫人,还有何成夫人、孙科夫人、梁维钧夫人……都捐献了不菲的救灾款。
不仅如此,她甚至没告诉宁铮一声,就自作主张地坐着汽车一路颠簸地去了辽西,遇到前面无路可走时,她干脆换了坐骑——骑着毛驴接着视察下面村落的受灾情况。
这个举动大大地感染了东三省的百姓,当林燕来的《北方时报》刊登出一身朴素服装的奉九站在毛驴旁,握住一位灾民老太太的手的照片时,无数人被感动了,捐款数目又一次迎来了高峰。
奉九从辽西回来,想起在途中受到的启发,决定办一个国宝展:帅府向来不缺代表古代文化最高水平的宋元明清书画,再加上自己收藏的众多缂丝作品,办个品类齐全的文化展览应该不难。一来奉天百姓可以欣赏这些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二来可以通过门票进项赈灾,一举两得。
经过几天的周密筹划,奉九选在自己的母校——同泽女中篮球馆办起了“宁氏家藏宋明清书画展暨明清缂丝展”。
这次赈灾展,未办已先轰动:彼时中国很少有什么博物馆,所有的名人字画基本都是私人收藏,能有这么一个机会,一次性地观赏到这么多文化瑰宝——虽说普通门票一元,学生军人门票四毛钱的价格并不低——但看到宣传海报上说有宁司令收藏的《王大令舍内帖》、滕昌佑的《蝶禽鱼图》和宋刻《孟子》,只此三样稀世奇珍,已引得有识之士雀跃不已。
赈灾展甫一开展,就以每天吸引千人的速度造成轰动,可说是民国时期前所未有的盛事,所以很快就达成了“售票万张 筹款万金”这个预期目标。
奉九还在听说很多人没看够后,开始每天换展,务必让观众看到更多的书画精品。
再后来,奉九了解到,全国已不只辽西发了水灾,统计江淮共有十六省都遭了灾。奉九已有了辽西赈灾筹款的丰富经验,干脆把之前的措施略加修改向全国推广,各地权贵夫人纷纷效仿。
奉九又打算请著名的戏班子就近上天津演出,并把门票钱捐给多个省份赈灾。
答应演出的都是全中国的顶级京剧名角儿,包括梅兰芳、杨小楼和余叔岩等,他们都表示演出分文不取:这些戏剧名家除了一心为灾民赈灾外,对东三省宁司令以往对自己的礼遇之情的回报也是一个主因。
其实奉九刚开始筹备演出时并不顺利:她电话邀请梅先生遭拒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跟宁铮一说,在北戴河被缠到不得脱身的宁铮马上给梅先生打了电话。
梅先生一反前态,痛快地接受了邀约,并打包票还会再约上几位同行。奉九由此才了解到,自己丈夫的交际圈子有多广、多杂。
因为杨梅二人鲜有合作,所以吸引了大批京城和津门人士赴现场观看演出,门票款也很快达到了万金。
至于奉九通过举办游艺会、跳舞会,发行印有“宁唐奉九主办江淮水灾协赈会江淮赈灾奖券”字样的彩票,面值一元,共计发行五万张之类的举措,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远在清华的宁鸿司听奉天老乡同学以赞佩的口吻说起宁夫人在赈灾活动中的所作所为,,忍不住一笑——他曾与奉九在中学时代共事过两年,筹划两校联合举办的各种活动,还能不清楚她那颗脑袋瓜里层出不穷、千奇百怪的鬼点子么?
这一次,他的笑容终于带着释然。
身在距离奉天四百多公里的北戴河的宁铮,天天听下属汇报,当然对太太的动向了如指掌,心头滋味自不待言,只能说,他从不知道他可以爱一个人到这个地步,而且好似远远看不到尽头。
不过他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中立不可长久,终究要选边站。
在与双方代表多轮磋商并汇集了宁军主要将领的意见后,再加上虽对江的为人处事有诸多无法认同之处,但心里始终以南京政府为正统,宁铮终于在民国十九年九月十八日,代表奉方发出“息争通电”,虽未明言,但其中一句“凡我袍泽,均宜静候中央处置”,已表明了奉方拥护南京政府的态度。
“九一八”通电,震惊全国,江先生欣喜若狂,阎冯哀叹大势已去。
随后宁铮亲率十万东北军出关相助,仅用十天已从晋军手中夺回平津、河北,原本僵持了几个月的平衡局势瞬间被打破,反江联盟迅速瓦解。
十一月四日,随着冯焕章、阎百川相继通电下野,中原大战以南京国民政府大获全胜而告终。
宁铮看着两封下野通电,心里想着的却是刚刚从北戴河回到奉天却又要出征前的那一夜,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奉九心里不安,长眉微蹙,语带离愁,“非得亲自去么?”
宁铮捏着两根手指展了展她秀气的眉头,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我走啊?”心里却颇为惊喜,这可真真是头一遭儿,奉九对他的离开表示了不舍。
奉九眼波荡漾,低头往他怀里一扎,也不说话,只是手上把他缠得更紧了。
“好啦好啦,都当娘的人了……”
宁铮正打算伸手轻捋她长发,忽然觉得胸脯上传来一阵刺痒,奉九气他笑话自己,干脆轻咬他的一边茱萸。
宁铮猝不及防,忍不住遍体酥麻,不由得低吟了一声,“你个小妖,胆子越来越大了……”
忽想起一事,他强挺着抬起她的下巴,“看看你现在,整天忙够呛还都是芽芽的事儿,你还有空搭理我吗?”他回来的这几天,白日里偶尔得空,想跟太太亲香亲香都不能,奉九只会拉着他陪芽芽一起玩儿,他当然也想陪闺女,也很享受一家三口嬉闹的时光,只不过,偶尔的,他还是想单独跟她在一起。
奉九早看出宁铮时不时会吃女儿的醋,但没想到居然还能说出口,不禁哈哈一笑,“你可真好意思,还跟闺女争宠。”
宁铮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低头吻她,“该争就得争,‘会闹的孩子有奶吃’。”话说到这,还不忘坏心地把嘴巴换个地方,吻向更好的去处,含含混混地说:“这次出差时间长,正好借机会看看小坏蛋能不能知道想她爹……你要是还涨奶,没有我可怎么办?”
奉九一边想着,芽芽爹居然管带兵上战场叫“出差”,真霸气,一边气息不稳地说:“不是有奶抽子么?不过,没你好用……”奉九骑毛驴孤身去辽西赈灾期间,因为着急上火,犯了两次乳腺炎,喝了很多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汤药才挺过来,宁铮回来后知道实情,怎能不心疼得要命。
一声得意的轻笑,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树木,“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期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夫妻间的絮语,交织出一幅美好的秋夜图。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