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被建木打造的棺材彻底封印之后,人间的鬼怪皆受到了莫大影响。
它们虽然没有如同诡舍世界那边儿的厉鬼消逝,但都受到了波及,那些横行无忌的恐怖鬼怪似乎觉得末日将近,朝着世界上最荒凉、最偏远的地方奔逃。
宁秋水坐着大巴车来到了第九局的深处。
这里同样有一座黑色的大殿,风格与西山殿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是那些『灰』的信徒们专门为了供奉朝拜祂修建的。
只不过,这座大殿的最深处的墙壁上开着一扇门,门后是一片纸扎的世界,天上不断飘落着纸钱,混沌一片,光是站在门外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一种发自灵魂的寒冷。
而在门边上,靠墙坐着一具尸体。
它不知道到底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有一半都变成了纸,还有被烧焦的痕迹。
宁秋水不认识这个人,他来到了这人的身旁,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对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怀表。
那怀表有些褪色了,虽然攥得很紧,可纸做的手指实在脆弱,宁秋水轻轻一抽,怀表就到了他的手中。
打开怀表一看,里面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对男女贴在一起,女孩儿笑得很灿烂,而男的表情显得很严肃,被女孩儿用手硬撩起了一边的嘴角,笑得很僵硬。
男的宁秋水不认识,但是那个女孩儿……宁秋水认得。
那就是栀子。
照片背面,有三行熟悉的、娟秀的小字:
…
别弄丢了,笨蛋
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会一直陪着你
…
宁秋水目光出神,心里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栀子说她爱着邙,邙是否也爱着她呢?
临死的时候,如此用力地攥紧,这怀表里的照片一定对他很重要吧?
宁秋水叹息一声,将手里的怀表合上,轻轻挂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走了,邙叔。”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瘫在了门旁边的尸体,宁秋水朝着那扇纸做的世界一步迈出。
进入其中,宁秋水立刻感受到自己内心传来了极度的空虚,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一切化为虚无的力量,不断抽走宁秋水身上的所有力气。
“抑郁吗……”
宁秋水喃喃自语。
他调整自己的情绪,努力对抗着这种外在的影响。
若非经历诸多生死大关与恐惧、绝望等极端情绪的历练,正常人想要这样快速地调整自己负面情绪,几乎不可能。
凝望着四周,宁秋水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灰烬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纸做出来的,建筑,汽车,人……
一切的一切。
越往深处走,宁秋水越能体会到刚才疯子嘴里的那句『不好走』到底是怎样的不好走。
这里不是人能够长时间存在的世界,里面蔓延充斥着各种恐怖的负面情绪,抑郁,孤独,恐惧,憎恨,绝望……
任何一个心智不坚定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不出几分钟就会被彻底逼疯。
这无关乎外在力量的强弱,而是最直击内心深处的恐怖!
宁秋水一手拿着小猪面具,一手拿着封印『灰』的棺材,不断深入这片纸做的世界。
随着他渐渐深入,宁秋水发现有些『纸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每当他路过的时候,那些『纸人』就会转头盯着他,目光诡异。
不过,碍于他手中紧紧握住的『棺材』,那些纸人并不敢对他做些什么。
可这些纸人会一直跟着他,随着跟着他的纸人越来越多,宁秋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了。
头脑之中的负面情绪像是一颗不断胀大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这不是个好兆头。
因为在这些浓郁的负面情绪侵蚀下,纵然他还能勉强压制,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宁秋水发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纸。
右手握着小猪面具的手,已经有三根纸化。
宁秋水立刻想起了外面的邙。
邙的身体也纸化了,而且很严重。
为了防止小猪面具掉落,宁秋水索性直接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天上飘落的纸钱变成了飞雪般冰冷的灰烬,宁秋水双脚愈发僵硬,举步维艰。
他不敢停下,也没法停下。
现在若是停下,之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
宁秋水有了感觉,他的一只脚已经开始纸化。
为了不让身体重量将纸压垮,宁秋水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着。
前面的路仍是苍茫,终点遥遥看不见尽头。
宁秋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力气也越来越小。
好几次,他的脑子里都闪烁过了放弃的念头,那些念头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脑子里出现,又被宁秋水活活压了下去。
到了后面,宁秋水的身体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纸化,他弯下腰,心里想着,是时候了。
像一条蛆一样爬到禁忌之地的终点,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越是到这种时候,那些恐怖的负面情绪越是浓烈。
因为现实告诉宁秋水,他很可能真的没办法到达终点了。
等他全身上下都变成了纸,他彻底成为了一个纸人,那么他将无法拿起封印着『灰』的棺材。
到那个时候,他要么守在原地,直到自己腐朽。
要么,他一路朝着禁忌之地的尽头冲过去……可没有力气的他,就算到达了终点,又该怎么推开那扇门呢?
…
这些露骨的现实,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宁秋水的大脑,刺激着那些狂欢的负面情绪,要成为压死宁秋水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是被这些情绪左右,宁秋水身上纸化的速度也就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宁秋水的左腿膝盖忽然纸化,紧接着,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手中紧握着的棺材掉落在了不远处。
眼前有些模糊,宁秋水挣扎着朝着前面爬去,想要将棺材捡回来,然而周围的纸人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包裹。
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宁秋水想,自己的眼睛应该也快变成纸了。
就在宁秋水快要被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淹没窒息时,一道蓝色的火光忽然从远处飞来,将地面上的棺材撞到了宁秋水的手边。
围着宁秋水的纸人被吓住,一哄而散。
宁秋水艰难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见到光影。
那火焰飞烁几下,散发的光芒让宁秋水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他猛地爬起来,抓着棺材,跟随火焰朝着更深处跑去。
火焰中,宁秋水依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潇潇……”
他叫了一声,但无人回应。
就这样,宁秋水一直跟随着火焰,终于来到了禁忌之地的最深处。
到了这里,火焰几乎熄灭。
它宛如蝴蝶,在宁秋水面前飞舞,最终焕然而去。
前方的废墟中,宁秋水看到了一个没有手臂的纸人,孤独地躺在那里腐朽。
由于纸化得过于厉害,导致纸人面貌已无法辨认。
但它的脸上,戴着一张破损的狼神面具。
宁秋水跌跌撞撞来到了纸人面前,伸手想要将面具摘下来,可是随着他颤抖的手触碰到了那张面具后,他却又停下了。
脑海里,有一个轻柔承诺仍在如海浪般激荡着,生生不息——
…
“别想我……也别想我们。”
“我会在前面等你,你一直往前走,就能再见到我。”
…
“别回头啊,秋水!”
“别回头!”
…
他曾觉得,这是一场十分草率的道别。
但现在看来,那一点也不草率。
他以为的草率,竟是对方用生命向他做出的承诺。
凝视纸人许久,宁秋水终究没有揭开白潇潇的面具。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选择。
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宁秋水内心汹涌的负面情绪竟倏然平息了。
像是经历了巨大爆炸之后烟尘四起的废墟,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清爽暴雨冲洗了个干净。
“我没回头啊,潇潇。”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吧。”
宁秋水蹲下身子,在沾满泥尘的狼神面具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处的那扇巨门。
那是这片苍白的灰烬世界里,唯一的红色。
如花。
如血。
如虹。
宁秋水站在了这一扇红色的门前,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过往的无数,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回脑海。
这里就是一切的终结么?
宁秋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不是的……
这里,
是道别,
也是新生。
宁秋水将手轻轻贴在了门上,闭上眼,心中浮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默念道:
“来吧,朋友们……咱们一起推开它。”
“我数三声。”
“3——”
“2——”
“1——”
他用力,猛地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
(全书完)
ps:明儿写完结感言吧,心情复杂。
完本感言哩
有话说在前头。
诡舍的世界观和主角拥有的力量是不成正比的,所以这注定了这本书没法填上所有的坑,硬要写无非两种情形。
第一,后期变超凡,升级打怪。
第二,再水他娘的两百万字。
嘿,好哎,那我不赚的盆满钵满。
开个玩笑。
要是变升级打怪,就背离我的初衷了。
书有太多遗憾,各位追书的朋友提出,我心里明白,感情线不得不写,我落笔谨慎,篇幅极少,顶着巨大的压力,若是不写,永远不会。
这本书让我受益颇多。
严格来说,诡舍的第二部不叫诡舍二,这个世界观的确会有第二本小说,里面一些活下来的重要角色,譬如良言,孟军,洗衣机,洪柚,宁秋水,君鹭远,余江等等……在那本小说里会出现,但主题和诡舍不同,虽然仍旧是以诡异为主基调,但写作形式会发生一些改变。
不过那本儿书估计得后年去写。
因为明年我要整一本儿江湖,高武类型的书。
新书大概率明年过完年发,我会存很多稿子,有几个特别想着的角色,迫不及待跟各位见面。
至于诡舍的结尾,无论有人骂仓促,骂草率,骂烂尾,我都能接受,对我这个写作小白来说,相比于第一本书能有这样的进步,已经让我自己欣慰了。
你就说结没结吧。
接下来是实体书,预估明年年初应该能上(可能会提前),到时候我会在抖音通知,也会在这本书里出一期彩蛋提前通知,有条件的小伙伴帮我买点,我糖糖金番,坐拥21万粉丝,我卖100本实体不过分吧,别让我死的太难看了啊喂!
逗你们的,看我书的基本是学生吧,学生要适度消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多喝,书啥时候都能买。
至于动漫。
目前b站,抖音,都有萧一白的沙雕动漫,他做的很认真,我得感谢人家,诡舍能走到现在,路上遇到的贵人和朋友太多,我的编辑仙人球,番茄运营,虫队(感谢虫队送出的一个生生不息的激荡),萧一白等等等等,至于动漫版权,正在协商,有机会出,但这本书分类大家都懂,别抱太大希望。
这本书的彩蛋会比较多,后面三个月会陆续放出,还有第一本书的彩蛋也会写出来。
彩蛋里,会出现一些人物的小传,比如骨女,疯子,栀子,君鹭远,邙,苏小小,白潇潇,洗衣机等等等等……
也算是对主线的一些坑的补偿。
完结之后的一月内,我会考虑把『寻凶』重写一遍,到时候一同更换,会以彩蛋形式通知。
最后,跟角色们写首诗吧。
纵使流星转瞬逝,亦能片刻……哎,不对,这不镇妖关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神志不清,碎碎念中……)
好吧,没有诗。
我又不是二猫,憋不出来几个字儿,等我这几月好好深造一下。
有兴趣的关注,没兴趣的划过。
好了,兄弟姐妹们,江湖路远,故人如星,打扫尘埃,配上长剑,明年随夜狗出门……斩那春风!
略略略~
2024.9.12。
番外一 照片
“1……2……3……茄子!”
咔!
一名面相阴柔的长发男摄影师在礼堂中,美滋滋地查看着刚才才拍出来的照片,盘算该如何向那两个不搭调的情侣推销自己的婚礼服饰,但当他靠近那对情侣时,却忽地望而却步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让摄影师很难不往最坏的方面猜想。
噫!
难不成他的女朋友把他给绿了,被他发现了?
若不然,怎么会是一副谁都欠他几百万的严肃模样?
这么一想,摄影师忽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滋生,他胡思乱想道:连这么帅气沉稳的男人都会被绿,那岂不是自己未来也难逃劫数?
再看看那个阳光开朗,脸上总带着炽烈笑容的女人,他忍不住愤然,心里骂着狐狸精。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名言,在人群中广为流传,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现在在摄影师这里得到了证实。
“唉……女人果然靠不住,不如以后女装找个男的吧?”
他安慰了自己两句,对自己喜欢男的这件事愈发理直气壮了起来,甚至隐隐开始窃喜。
“喂,小哥~”
女人蹦蹦跳跳来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嘻嘻一笑。
“照片哩!”
凝视着女人脸上好看的笑容,摄影师觉得有些恶心,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定不可以把这么好看的照片给她看,毕竟她是那么的邪恶。
自己能步入这行业,身上多少沾点艺术细菌,可不能让道德败坏的人玷污了艺术。
细菌很脆弱,遇到恶心的人,它们通常会自杀。
“那个,你们的照片……”
他话还没说完,女人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
“小哥,这张照片对我很重要,而且很急……你在业内的名声是有目共睹的,私下里,我可以再付给你十倍的价格,但今夜七点之前,我要见到照片。”
摄影师瞪着眼睛问道:
“夺少?”
女人嘻嘻一笑:
“十倍。”
摄影师眼睛里一切的厌恶都消失了,转而变成了绝对的忠诚。
他上一次这么忠诚,还是四年前在宠物医院向阎王爷诚心诚意祈祷,愿意用自己一秒钟的寿命换他家老猫五十年阳寿。
当然,阎王也不是傻子,这笔买卖最后显然是没谈成。
不过现在,他好像遇到了一个傻子。
“小姐,晚上七点照片没出,我提头来见!”
他掷地有声。
那一刻,摄影师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了10这个数字,什么艺术,什么高尚,统统不见踪影。
大概是那一刻,他的艺术细菌已经死完了吧。
——毕竟细菌很脆弱,遇到恶心的人,它们通常会自杀。
…
晚上九点。
在桂花园外的林荫道,路灯一盏盏,拉通站得笔直,像极了一个个标兵。
一男一女的影子先是被拉近,又被拉长,接着又被拉近。
“嗯……今晚你这么急着走,疯子叫你了?”
女人问道。
男人说:
“别问。”
听到这里,女人撅着嘴,眉头紧皱:
“噫,有点烦,本来西城还有个咖啡店我挺喜欢,前几天囤了两张券,想跟你一起去来着……”
她说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崭新的咖啡券,扔在路边。
男人瞟了一眼那两张券,说道:
“别乱扔垃圾,护工打扫起来可麻烦了。”
女人捂住自己的耳朵,头疼地念道:
“别做这,别做那……呜呜,你怎么跟我小学时候班主任似的?”
“再说了,这两张票可贵了,要是护工真捡到了,他就可以免费请一个人去西城那家咖啡店里喝咖啡。”
“啧,你不能剥夺护工喝咖啡的权利,我说的对吗?”
男人站在路灯下,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女人问道:
“你在看什么?”
男人回道:
“看你。”
女人笑着,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膀:
“嘿,柳邙你丫的,开窍啦!”
“我好看吗?”
说着,她对着男人眨巴眨巴眼睛。
“不好看。”
男人无情又冷漠,击碎了女人的心。
她给了男人一拳。
“你妹。”
男人握住她冰冷的拳头,哈了口气,塞进衣服兜里。
“不要说脏话……”
他又一本正经地教育道。
“尤其是女孩子。”
“那太野蛮了……嗯?”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路灯下,女人双手揣在了男人的衣服兜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抬头时,路灯洒落的温暖黄昏染于她的面容之上,三分落在眼眸里,酿成了冬雪提前融化的温柔。
“你猜。”
男人仔细想了想,说道:
“你的丑照。”
女人眸子里的温柔消失了,无影无踪,她迅速反击:
“狗东西,晚上别睡太死,我昨天穿的臭袜子还没洗……”
说着,她忽然沉默,开到一半的玩笑没了后续。
因为她忽然记起,他今夜真的要走,而且也不会回来了。
二人互相看着,女人突然轻声道:
“今夜要是下雪就好了。”
男人声音有点干涩:
“为什么?”
女人贴近了点,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倾听着炽热的心跳:
“因为电视剧里说,雪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更好看……那我也会更好看。”
男人紧紧握着兜里的那双手,一直站着,直到周围升起了迷雾,一辆破旧的大巴车从远处驶来,那双小手才终于抽出。
女人鼻子给冻得通红,她也看见男人喉咙里卡着的说不出来的话,拿出了之前在礼堂拍的照片,放进了男人胸口挂着的怀表中,把他推上了车。
…
“别弄丢了,笨蛋。”
“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会一直陪着你。”
…
女人对着驶入迷雾中的车子轻声喃喃,眼泪已如飞雪落下。
噫。
下雪了。
番外二 梦(一)
隆!
夜里,一道巨大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女人。
她睁开眼,望着自己面前熟睡的丈夫后脑勺,眸子里已无丝毫困倦之意。
今夜格外的安静,原本喜欢打鼾的丈夫,今夜难得竟变得安静,房间里只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呼吸声。
女人揉了揉眼,想要开灯,但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丈夫,还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起床。
好在窗外的月色幽亮,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房间里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女人下床来到了窗帘旁,伸出手轻轻拉开窗纱,看着外面天上悬挂的明月,眸子里微微出神,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想要攥着什么,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最熟悉的动作,每当她觉得心悸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
——曾经在她的胸口处有一块血玉,是她的母亲给她的一件辟邪物什,她八字太软,从小到大,靠着这块血玉才免受村中阴邪的伤害。
但现在,那块血玉她并没有带在身边。
看了明月一会儿,女人才倏然回过神,是身后忽然吹入的一阵阴风惊醒了她,当女人回身的时候,她发现卧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开了一条小缝。
冷风就是从这条小缝这里吹进来的。
女人觉得身上有些毛毛的,很不舒服,于是到来到了门边,想要将门关上,可当她的手接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那股冰冷的触感让女人忽然一激灵!
她的瞳孔收缩,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疑惑:
——窗外月亮如此明亮,不见乌云,不会下雨……那雷声何来?
是梦中的雷声吗?
可睡梦之中的雷声,怎会将她惊醒?
又或者……她听到的那声震响,根本不是雷声?
…
诸般念头在心中快速掠过,女人又看向了面前的房门,她因为睡觉总是容易被外界影响,没有安全感,所以睡觉之前已经养成了再三检查房间门是否关好的习惯。
昨夜睡觉之前是自己关上的房门,怎么可能会被风吹开?
莫名的诡异氛围在黑暗的四周发酵,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迅速打开了房间灯,然而拨动了好几次开关,始终没有任何光亮。
“停电了?”
她的呼吸稍微变得急促了些。
在死寂的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女人没觉得自己丝毫好受,壮着胆子朝外面走去。
客厅的灯也没有亮。
电视也打不开。
空调同样开不了。
“看来是真的停电了……”
她安慰着自己。
然而,站在二楼的她,目光穿过楼梯口,落在了房门处,惊讶地发现自己房子的大门……居然也是虚掩着的!
“房门怎么会……不可能啊!”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
难道,刚才那道雷声是……有人闯进了她的家里?
他们装的是防盗门啊!
什么人能一下直接给防盗门干开?
对方要真是偷东西的贼,那也应该是破窗而入吧?
短短的一瞬间,女人的认知和直觉都告诉她,进入她家的……不是人。
因为小时候见到过,所以女人知晓这个世界上有可怕的鬼怪。
难道……是脏东西进她房间里了?
这个恐怖的假设一瞬间就几乎冲散了女人身上所有的勇气,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跑回卧室,还是报警。
但很快,未动的女人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阮香……”
“阮香……”
这个声音从卧室中传来,像是呢喃,像是梦呓,不辨男女,细听时好像是她的丈夫在呼唤她。
女人快速地小跑向了卧室,来到了熟睡的丈夫身旁,不停摇晃着男人的肩膀。
“老潘,老潘,醒醒!”
“家里进贼了!”
男人的身体在黑暗中随着女人的摇晃左右摇摆着,但就是不醒。
女人摇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黑暗的卧室里,那个呼唤又一次出现:
“阮香……”
“阮香……”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其他地方,正是来自于他们床上的被褥中!
缓缓吞下了一口津液,女人浑身发冷,循着那声音,一点点将被褥掀开……
被褥下,赫然是一张狞笑着的,满是褶皱的老妇人脸!
在黑暗中,它白得宛如一张纸。
女人双手捂着自己的面容,凄厉地发出了一道惨叫,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呼——
呼——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用发抖不已的手立刻打开灯,随着灯光洒落,女人看见自己身旁的丈夫满脸大汗,一脸震撼地盯着她。
“阮香,怎,怎么了?”
女人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猛地抱住了他。
“老潘……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男人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在……”
女人哭泣着,诉说着刚才在梦里发生的一切,目光最终落在了对面的窗户上,正好对准了窗纱的缝隙。
女人诉说的声音很突兀地停止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面,不得而出。
——在玻璃的反光上,女人清楚地看见,她抱着的……是一名佝偻的老妇人。
…
PS:明天出2,补充第一个故事的留白。
番外二 梦(二)
天色阴沉,阴沉得有些不像话,花园草地上的蚂蚁忙碌的团团转,正在朝着更高的地方迁徙。
似乎它们也知道,有一场汹涌而至的暴雨即将袭来。
女人在别墅的二楼阳台上不安地看着远处,手中的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瞳中有些充血。
在她的眸中,那些藏着无数雨滴的乌云,正在变换成各种模样,而光影的交叠中,云层内出现了许多边缘轮廓,像极了女人梦中那个老妇人脸上的褶皱。
老潘穿上了自己的睡衣,也端着一杯咖啡来到了阳台,将一件衣服披在了阮香的肩膀上。
“好点没有?”
他关切问道。
阮香回过神,看向老潘的目光还带着些许畏惧,似乎梦境中那可怕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好点了……”
阮香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对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老潘,我最近一直不安宁,老梦见我妈。”
老潘温声劝慰道:
“那是你妈,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是还活着吗?”
“你这么担心她,不如打个电话回去。”
阮香摇头。
“你不懂,老潘……有些人虽然是活人,却比鬼怪还可怕!”
“我当初那么坚定的要离开村子,就是因为我不想再跟那座村子牵扯上任何的关系。”
“那座村子里发生过超乎你想象的恐怖事情。”
“为了咱们的孩子……我希望我妈一辈子都别找到我。”
老潘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内,浅浅抿了一口咖啡,忽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摸出手机一看,目露疑惑,对阮香说道:
“阮香,是你手机。”
阮香一怔。
她手机?
她手机不是睡觉之前已经关了么?
因为担心辐射问题,阮香总是会在睡觉之前将手机彻底关机,并定下第二天早晨六点的闹钟,这么多年来雷打不动。
难道是不小心摁到了?
阮香疑惑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接通。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给她呢?
…
电话接通后,阮香呼叫了好几声,那头一直无人回应,直到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里面才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阮香……”
“阮香……”
听到这个声音,阮香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不是梦中的那个老妇人,又是谁?
当时在梦中,她的思维大部分在沉睡,只有少部分苏醒着,所以没有认出老妇人的身份,现在她已经记起,那个老妇人,就是她的母亲,祈雨村的神婆!
“妈……妈?!”
阮香手一抖,手机差点没从别墅的二楼直接落下去!
她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来到了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安家,手机号码已经换了好几个了,几乎十年没有跟家里联系,阮神婆是怎么找到她的?
手机里,传来了阮神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告诉阮香,村子里的献祭出现了一次大问题,村子里压制了这么多年的怨念泄露不少,附到了许多年前因饥荒而死的女鬼身上,那只女鬼已经脱离了地缚灵的范畴,打伤了她,逃出了村落。
“它的嘴里沾了我的血,忘不了,又不愿意回死去的故地祈雨村,一定会来找你的……”
“一定会来……一定会……”
“你现在回村子……我兴许还能保你一命……”
“但我气血枯败了……有个法子续命……需要骨血……你放心……妈不会害你……你只要把那个……女儿带回来……”
嘟——
阮香挂断了电话,面色苍白如纸。
一旁的老潘看着她神色不对劲,问道:
“怎么了,阮香?”
阮香回望自己的丈夫,喉咙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看着阮香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老潘心疼得很,将她抱住,对着她说道:
“没事,别怕,我在呢!”
阮香忽然抽泣了起来:
“老潘……明天我去昭佛寺里取个东西,然后你带着女儿直接走!”
老潘一怔:
“走?”
“去哪儿?”
阮香:
“我不知道……距离祈雨村越远越好,一直走,直到……”
她泣不成声,说不出话了。
老潘感受着自己妻子身躯的颤动,他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走的,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阮香泪眼朦胧,抬起头对着他哽咽道:
“你们必须走,不然都会因我而死!”
“咱们女儿还小,你不带着她,她没人照顾……”
老潘此刻也是心如刀绞。
如今的他不仅仅是一名丈夫,更是一位父亲。
一头是妻子,一头是女儿。
都是心头肉,哪儿那么容易割舍?
“你别急,阮香,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跟我讲!”
阮香抽泣着,将过往埋藏在心里的所有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老潘听完之后,沉默直到初阳升起,地面上全都是烟头。
阳光洒落的时候,老潘对着阮香道:
“小阮,咱们今天先去拿血玉……你留给女儿,让王婶先照顾着她,我陪你回祈雨村。”
“你妈肯定有办法,你是她的女儿,她给你打这个电话,说明她还是关心你的安危,不会坐视不管的。”
阮香浑身发冷,披着衣服瘫在了老潘的怀里。
“她不会救咱们女儿的……她想要咱们的女儿去给她续命。”
“求你了,老潘,你带着女儿走吧!”
老潘沉默了很久,晦涩地说道:
“对不起,小阮,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离开。”
“纵然机会渺茫,我也想跟你一起回祈雨村试试。”
阮香用力抓着老潘的手臂,凄然道:
“老潘,老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那只女鬼,我们的女儿又该怎么办?”
老潘用力地抱着她,粗重的鼻息带着痛苦与纠缠。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了。”
“当年你跟我离开的时候,我发过毒誓,一定会照顾好你。”
阮香见自己的丈夫如此顽固不化,又是感动又是急气,女儿是她身上落下的肉,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二人一番拉扯,最终,阮香还是没有拗过自己的丈夫,不得不同意了老潘的提议。
“走吧……先去把血玉取回来。”
老潘紧紧握住了自己妻子的手,迎着朝阳,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阮,别担心。”
“我们……都会没事的。”
“相信我。”
…
PS:跟出版社协商了一下,实体书大概是6册,明年年初上,会有特签亲签,实体书有专属的番外和彩蛋,售卖之前,抖音、微博、诡舍电子书均会提前告知(我会专门更新一章番外来告知各位)。
另,诡舍的番外比较多,估计得有几十章,我会在9-10月全部更新完毕。
番外三 红薯
“曹女士,我知道您现在很急,但请听我说,这里是产科,您的男……性朋友是拉不出孩子的,他没有这项功能,所以他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请您理智。”
一名温婉的女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奈,将焦急的曹立雪拦在了外面。
后者拿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她和鲁丰林的聊天记录上,对着护士询问道:
“这里不是光华医院吗?”
女护士:
“是的。”
曹立雪又问道:
“这里不是2区3楼4部么?”
女护士:
“是的。”
曹立雪往里面挤,企图突破女护士的严密防守:
“那就是这里,让我进去,他肯定在里面!”
女护士再一次尽职尽责地复读:
“曹女士,迄今为止,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来产科给自己做手术,这是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逻辑的。”
“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
曹立雪坚持道:
“他说了,他就在这里做手术。”
路过的男医生经过二人,被曹立雪一把薅住。
“喂,你看见有个叫鲁丰林的混蛋了吗?”
男医生想了想,眉飞色舞道:
“你是说鲁智深吧,倒拔垂杨柳那个。”
曹立雪:
“你TM……我认真的!”
男医生严肃地点点头。
“好吧,这里是有一个叫鲁丰林的,就在那个房间里做手术……”
曹立雪一听这话,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真的吗,那他的手术什么时候做完?”
男医生转头看向那名同样一脸懵逼的护士:
“鲁医生的手术什么时候做完?”
护士更懵了:
“啊?什么鲁医生?”
男医生皱眉道:
“咱们医院妇产科没有鲁医生吗?”
护士摇头。
“没有,她说她的那个男性朋友是病人,在妇产科动手术。”
【男医生】转头对着曹立雪不屑一笑:
“男病人怎么会出现在妇产科呢?”
“姑娘,我一精神病都知道这道理……你不会是得了唐氏综合征吧?”
“真可怜。”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短衬的男人,带着眼镜,一路慌张撞来,看见了曹立雪身边的【男医生】,抬手指着他大骂道:
“王勐你他妈的又趁我上厕所穿我衣服!”
“赶紧给我回去吃药!”
王勐摇头:
“不吃,太苦了,除非你给我买糖。”
他还十分礼貌地主动脱下了衣服,递给了追来的医生,医生愤怒又熟练地套在了自己身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护士和周围等待的一些病人及家属道了歉,抓着王勐往回走。
王勐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我想我女儿了,刘医生,我想我女儿了,我想见她。”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吓了周围的人一大跳。
刘医生毫无怜悯之心地踹了他一脚,爆了粗口:
“你有个寄的女儿,你TM连女朋友都没有,赶紧跟我回去,再在这里作妖,下次关你禁闭!”
王勐破涕为笑:
“我就说嘛,我怎么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我还以为我老年痴呆了呢……”
“对了,刘医生,问你个事儿……”
刘医生拽着他朝远处走去。
“有屁快放!”
王勐:
“你做我女儿呗?”
刘医生:
“?”
…
这场闹剧结束,曹立雪最终也还是没有见到自己那个在妇产科做肿瘤切除手术的朋友。
她坐在了光华医院的大门口,看着自己和鲁丰林的聊天记录,眼中朦胧,大骂道:
“骗子!”
“鲁丰林你TMD骗子!!”
她骂的声音很大,周围的行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以为她是被自己的丈夫或是男朋友抛弃了。
“多可怜一姑娘啊,别伤心了,来吃个甜甜的红薯吧。”
周围的一名老人暖心地递来热腾腾的红薯,慈祥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曹立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溃,她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咬了一口递来的红薯。
“谢谢你,老伯……”
老伯:
“15块。”
“扫码还是现金?”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的曹立雪无法呼吸。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皮肤黝黑的老人:
“你是这么卖红薯的?”
老人紧张不已:
“姑娘,你不会想赖账吧?”
曹立雪愤愤不平,大骂老人道:
“卑鄙!”
老人满脸惭愧,仰天长叹:
“姑娘,你真善良,我这么对你,你还叫我Baby……我真不是个东西!”
“这个红薯送你了,不收你钱。”
他说完,转身推着车车走了,留下了瞪眼说不出话的曹立雪。
过了好一会儿,曹立雪才低头望着手里的溏心红薯,慢慢的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流下眼泪。
“你直接说不就好了,干嘛要骗我……”
她怎么会不知道产科没有男病人呢?
只是不愿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鲁丰林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
妇产科没有男病人,他的手术也没有50%的成功率。
她所希冀的未来,其实是一个早已经在过去完结的故事。
吃完了红薯——
曹立雪擦干了眼泪,闭目抬头,迎着阳光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努力的笑容。
“鲁丰林,你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呜呜——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曹立雪用颤抖的手打开一看,表情滞住,甚至连同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落下的泪,正好打在了聊天屏上,打开了那个带着红点的语音。
曹立雪没有在嘈杂的环境里听清那个语音里讲的什么,但熟悉的声音让她知道,原来那个故事……仍在继续。
…
番外四 少年与鸣蝉
一座破旧的深山道观内,穿着灰袍的瘦小人影来到了这里,她推开门,循着香味找到了半塌的大殿,看见了里面烤着红薯的兄妹。
“好香啊,我也要吃。”
穿着灰袍的女人看着二人。
烤红薯的兄妹讶异抬头,目光带着迷茫。
“您是……”
女人脱下了灰袍后面的帽子,露出了一张平凡而普通的脸。
“一个路人。”
她这么介绍自己,但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穿着道袍的观阳诧异道:
“穿了件衣服,差点儿没认出来。”
一旁给红薯剥皮的观阴面色一滞,随后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观阳,你有病啊?”
“说什么呢?”
观阳也是一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味儿,讪笑着给面前的女人扔了一个红薯。
“鸣蝉,你三年没来这儿,干什么去了?”
女人回道:
“不就是说之前建教会那事儿,一睁眼,几千号人吃喝拉撒,遭不住啊。”
观阳咧嘴一笑:
“你教会里的那些家伙,可不会吃喝拉撒。”
“不过这才几年过去,你那教会几千人了?”
鸣蝉缓缓剥开红薯的皮,神色肃穆,像是在做一件十分庄严的事。
“这个世道不好混啊……任何势力,一旦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立刻被其他的势力盯上,大家都在争抢着被污染,企图从中获得凌驾于万万人之上的力量。”
观阳认真地打量了鸣蝉一番,点头道:
“能感受出来,建立教会的确是很有用的方法,这三年你的实力提升了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你刻意隐藏,连我都察觉不出来了。”
鸣蝉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薯,继续说道:
“听说……十六村附近出了一个【特殊】的孩子,对吗?”
鸣蝉此话一出,观阳和观阴的表情都是微微一变。
“怎么,不相信我?”
鸣蝉笑了笑,似乎猜到了二人心中的忧虑。
“你们看,我都知道了他在什么地方,如果我真的想要对他不利,根本不用过来找你们。”
观阳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忘了你现在手里能人很多……是的,十六村里出了个很特殊的孩子。”
鸣蝉目光一烁,接过了观阳的话题,继续说道:
“有多特殊?”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表情依旧带着不知道的好奇,迫切地想要从观阳的口中得到答复。
后者表情凝滞,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道:
“那个孩子……可以靠近建木。”
鸣蝉又咬了一口红薯,眼神灼灼。
“这又是哪个村民说的?”
“孩子的父母?”
观阳摇头。
“是村长本人。”
“而且我已经去看过了,那孩子身上的确沾染着极为浓郁的、独属于建木的【命】,若是换做其他人,估计已经变成一堆铜锈了,但那个孩子……只是脸上生出了些许锈斑,全不明显。”
听到这里,鸣蝉显得既兴奋又忐忑:
“变异?”
一旁的观阴一口回绝:
“绝不可能。”
“来自天上的污染和建木的力量相斥,根本不可能相融。”
“建木从来不会做出丝毫妥协,这是毫无争议的一点。”
“我和师兄商讨了很久,认为那个孩子……很可能是被建木选中的人。”
“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受到了建木的力量庇佑,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来没有受到来自天上的污染,才能与建木的力量共存。”
鸣蝉放下了咬了一半的红薯。
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这么说,开天计划可以开启了?”
“我等得太久,感觉自己也快生锈了。”
观阳拿起了火钳,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柴薪,瞳孔里快要熄灭的焰火忽然又旺盛了起来。
“那个计划只是个玩笑。”
“这世道的人大都没活够,谁会来送死。”
鸣蝉指了指自己:
“我。”
观阳一怔,随后摇头道:
“天晓得这个计划要死多少人,而且,你问过那个孩子了吗?”
“何必要把一个无辜的人卷进来呢?”
鸣蝉露出了一个灿烂又残忍的笑容:
“我会去问他的。”
观阳蹙眉:
“如果他不同意呢?”
鸣蝉:
“你要相信我,他一定会同意。”
观阴也觉得有些不妥:
“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残忍?”
鸣蝉起身,来到了门口,指着外面的天,对着二人质问道:
“来,你们问问它,问问它残忍不残忍?”
“问问过往两百年埋于地下的亿万万荒骨,残忍不残忍?”
“这么多年了,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嗯?”
“这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生于这里,死于这里,有什么不好?”
“现在有人闯进了我们的家,杀了男人,杀了女人……还要糟践奴役我们的后代,你们搁这儿跟我讲无辜?”
“这是乱世,没有公道,没有王法,弱小的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拾起,还有什么无辜?”
“你们TMD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是TMD无辜?”
观阳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红薯,平静对着鸣蝉道:
“你这脾气真是改不了了。”
“怕你以后坏事儿。”
“开天计划,不能出纰漏,一步走错,很可能万事皆休。”
鸣蝉与观阳对视了许久,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就让我去成为那个【献祭者】。”
“活人会说错话,但死人不会。”
观阳摇头:
“你这么有天赋,未来注定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强的人,或许连我也不及你,让你如此缄默屈辱地死去,我于心不忍。”
鸣蝉道:
“但现在,有了一个更有天赋的小孩……不是么?”
“这个计划的运营需要很多年,足够让我将我的【本事】全部教给他了。”
“所以……让我带他走。”
观阳被鸣蝉那一往无前的锐利目光感染,最终还是微不可寻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
鸣蝉走的时候,观阳送她出了观门,问道:
“鸣蝉,你要把他培育成一个盖世英雄么?”
鸣蝉戴上了兜帽,渐行渐远,不再回头:
“英雄一生顾虑太多,太爱惜羽毛,注定点不燃那堆将要熄灭的火种。”
“他要成为一个疯子。”
“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要一条路走到黑的疯子。”
“他会摧毁路上遇到的一切阻碍……无论那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爱人。”
…
番外五 萤火与树
这是一片几乎没有光的世界。
它始终黑暗,不见轮廓,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废墟,踩着咯咯作响,不知究竟是碎石,又或是其它的什么。
一个同样隐藏在黑暗中,没有轮廓的人一步一步走在了这片区域,朝着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哪儿?
没人知道。
因为他是一个独行者。
一条路,一个人,脚往哪里走,人就往哪里去。
心在哪儿,远方就在那儿。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左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如果有人在秋天的森林漫步过,那他对于这样的声音绝对不陌生,因为这正是枯叶压塌了枯枝,林木选择自我断臂后留下的证据。
是的,在这片区域里,竟然生长着一棵树。
说起来这真是极为夸张,树木都是光合作用的植物,莫说太阳,连光都没有的地方,怎么会有一棵树呢?
但来的人,完全不觉得丝毫奇怪。
似乎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太阳和光明的世界。
黑暗中,他弯腰捡起了地面上的一片枯死的树叶,放在眼前凝视了许久,才抬头,望向了面前的这棵树。
男人抚摸着树身,抚摸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沟壑,漠然的声音里,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怀念:
“老刘啊……这么久没见,怎么变成一棵树了。”
“也对……”
“你老驮着一座山,人弯腰久了会累,但若是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会好很多。”
“看来这么多年,你也变聪明了很多。”
他说着,缓缓蹲下身子,刨开碎石中的土,露出了那钢筋一般的根须,从中取走了一段。
有意思的是,碎石下被深埋的地方,那些茎须,竟然散发着荧火一般的光芒。
被挖开后,一无所有的黑暗浮现出了半张男人的脸。
又或者说……半张面具。
那是一张小猪面具。
“你不想走?”
蹲下的男人自言自语。
他又说道:
“你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吗?”
“五百年了。”
“你像那只猴子……那个叫什么来着?”
沉默了很久,男人又说道:
“外面的世界已经大变样了。”
“你认识的人都已经去了外面,你也该去看看。”
“老在这地方也没意思。”
“以前的那些朋友……他们都很想你。”
根须上的微光依然在闪烁,虽然微茫,但同样也很固执。
它完全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但它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它都必须守护在这个地方,把头顶的山撑起来。
这座山只要不落下,它的朋友们就都能活下来。
这就是它的【命】。
男人盯着那光芒许久,缓缓掏出了一把刀,和一个小盒子。
“老刘,忍忍。”
“我带你出去。”
他割断了茎须,快速将那一小块发光的茎须放在了盒子里,只是过了须臾,周遭便天塌地陷了起来。
随着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动,头上似乎有什么恐怖的庞然大物落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被碾成了虚无,包括那棵早已经垂垂朽矣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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