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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终局(六)

   骨碌碌。

   大大小小的、反复转动着眼珠统治了天空。

   拍卖会内,天花板已经彻底消失,四周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鲜血。

   梦魇入侵,现实沦陷。

   漆黑的海洋被染成了红色,血浪无风自动,如沸腾般翻滚,漂浮在其中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眼,灰白阴冷的双眼注视着上方,遥远冰冷的土地中,原本平静的土层开始自下而上地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从坟冢中爬出——埋葬于世界深层的灵异力量都被唤醒,开始暴动。

   必须——必须——

   温简言听到自己急促的、紊乱的心跳,源于本能的恐慌在头脑中叫嚣。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他的脚下却像是生根了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在上方眼珠的注视之下,衣物像是不复存在,每一寸皮肤、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剥离暴露,无所遁形。

   血红色的空气好像有万钧般的重压,将他们每个人都死死碾入地面,明明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或逃的应激状态,但却硬生生连一根指头都无法移开。

   疼。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疼,从头到脚,从牙齿到头发丝,从肉体到灵魂……他们被那火红色的注视灼烧着,折磨似乎永无止境,哪怕一切都被焚烧殆尽,都不会停止。

   所有人都是如此。

   在这压倒性的恐怖之下,他们无法行动,无法呼吸,无法逃跑。

   头顶的眼珠似乎在无限制地坠落、放大、逼近——直到将他们侵吞入那大大小小的瞳孔深处。

   “闭眼!”

   忽地,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脱离了那令人丧失神智的恐怖注视,温简言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栽去,在倒地前,一只冰冷的、铁箍般的手接住了他。

   “抓紧我!”

   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在混乱疯狂的漩涡之中,以无可拒绝的方式灌入耳中。

   “——”

   几乎来不及思考,温简言死死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

   风声呼啸。

   时间的概念陡然模糊。

   一秒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但这一切又好像是在呼吸间发生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是一秒两秒,也可能是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挡在眼前的手掌移开了。

   温简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疼痛感。

   大脑仍然混沌着,几乎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四周十分模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层雾,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

   “……”

   温简言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视线终于一点点清晰。

   他环顾四周,愣了下。

   ——等等,他记得这里。

   这里是拍卖会的“后台”。

   上一次幸运游轮开放的时候,他曾跟着费加洛来过这个地方……虽然并未彻底远离危险,但是无论如何,都至少不会被暴露在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凝视”之下了。

   忽然,身边传来闻雅焦急的声音。

   “季观……季观!”

   温简言一惊,收回视线,猛地扭头看去。

   半步之遥的地方,季观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将头发彻底打湿,完全失声。

   灵媒的体质如同诅咒,在梦魇彻底降临的瞬间就夺走了他的行动能力,似乎觉察到了宿主的虚弱,脖颈上的刺青厉鬼睁开双眼,青黑色的眼珠阴冷转动着,季观的皮肤被高高顶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有什么正在试图从下方挣脱出来。

   一旁,橘子糖歪着头,注视着眼前无法理解的场景,一张稚嫩的小脸上,神情在迷茫和清醒中反复交替。

   “让开。”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

   巫烛径直上前一步,他垂下眼,探出手。

   他的指尖冰冷而苍白,上面还沾染着金色的鲜血,就这样直直地,在季观的脖颈之上轻轻一碰。

   “——!”

   下一秒,季观尖锐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脖颈上青筋暴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在被鲜血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厉鬼似乎立刻感受到了某种压制,那青黑色的眼里闪过一丝畏惧的神色,它一点点向后退去,原本高高顶起、反复鼓动的位置平了下去,再一次恢复了原状。

   看季观的状态恢复稳定,众人都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但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促成这一切的人身上时,刚刚防线的心又不由得再一次提了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肤如碎瓷,不规则的裂痕自侧脸延伸入脖颈之下,深处隐约能看到金色的鲜血在汩汩流淌。

   “我说过,”

   他抬起头,一双浓烈如金的眼里像是要淬出血来。

   “你们不会死在这里。”

   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伤痕上,温简言上前一步,声音不受控地发紧:

   “你……”

   话没说完,他抿住唇,直截了当地递出手腕:“要血吗,快——”

   “……不。”

   巫烛控他的手腕,没像往常一样咬上去。

   他垂下眼看着温简言,顿了下,道:“不要。”

   温简言瞳孔骤然缩紧,胸口如遭重击,这一瞬间袭来的疼痛,甚至比刚才暴露在梦魇致命的视线之下更猛烈、更恐怖,以至于他不得不将牙齿咬紧了,才不至于发出声音。

   “不要”的含义无非是——“没有用”。

   终于,他们不得不直视房间里的大象。

   梦魇彻底降临,现实就此失守。

   所有的一切都将毁灭……

   首当其冲的,就是曾被人类爱过、又被背叛抛弃的神。

   “所以,”

   杨凡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半仰着头,用无法视物的双眼看向空中。

   “……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

   四下一片寂静,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似乎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已如强弩之末,不再有任何战斗能力。

   不过……就算有,那又能如何呢?

   哪怕他们都是全盛状态,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个人的力量在异化侵蚀了整个世界的恶意之下是如此渺小。

   依旧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雨果向后靠在墙上,用单手抽出一根烟,咬在唇边,虽然动作仍不算熟练,但至少没像之前那样狼狈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很平静地说道:“说实在的,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语气里甚至有种罕见的释然:

   “……总之,很高兴认识你们。”

   既然世界就将在此终结,那么,就这样死去似乎也未尝不可。

   从刚才起就始终一言未发的温简言忽然冷不丁地动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十分用力地扯掉雨果咬着的烟。

   在对方愕然的注视之下,他将那根香烟碾灭,扔掉,简单粗暴地骂了脏话:“去你妈的遗言。”

   声音铿锵,字正腔圆。

   雨果愣了,手还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青年抬起眼,眼眶发红,眼珠发着狠:

   “要死别处去死,我可还准备着长命百岁呢。”

   “……”

   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定定望着温简言,神情愕然,一时间,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寂静。

   不远处,巫烛的目光落在温简言的脸庞上,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开始会无法自控地为他着迷……对他上瘾。

   那是永远跳跃着的、绝不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哪怕在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他也会向天空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你可以杀了我,但绝无让我认输的可能。

   像是感受到了巫烛投注于自己身上的视线,温简言抬眼直直看了过来,不避不让,与他四目相对:

   “……我得再回去一趟。”

   他的语速很快:

   “还能让我们不被观测到吗?”

   “可以。”

   巫烛的想也不想地同意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似乎只要是温简言提出的要求,无论合理与否,代价大小,他都不会不惜一切地满足。

   “好。”

   温简言扭头看向费加洛:“你跟我一起来。”

   “……”费加洛愣住了,他左右环顾一圈,才犹豫着指向自己,“我?”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但是,还没等他想到婉拒的借口,就已经被温简言不容拒绝地拖走了。

   费加洛对拍卖会的构造比谁都熟,自然看得出来这是通往前台的路——眼看着那恐怖的红光越来越近,他赶忙反手拽住温简言:“等等等等——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难掩震惊:“现在回去,你不要命啦?”

   “不。”

   光线微弱,对方的脸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眼眸在暗处闪烁。

   “恰恰相反。”

   费加洛一怔。

   可是,还没等他就此发出疑问,就只听温简言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没想过吗?为什么只有刚刚那个位置的天花板崩塌了?”

   苏成说,梦魇搭乘此船而来,又将搭乘此船而去,可是,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答案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游轮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梦魇最核心的载体。

   而在游轮之上,这个拍卖会是除了船长室之外最特殊的区域。

   而这不仅仅因为它同时对“人”和“鬼”分别开放。

   游轮上的三个区域,住宿区占十一层,赌场区占六层,拍卖会只有一层,但它的掌管者却拥有和其他两个区域管理者等同的地位和权柄,明明每个区域都在温简言上次来时被摧毁,但却只有这一层被完全地、彻底地复原——除了这些之外,让温简言确定这一猜测的关键是,那几张关乎着梦魇能否和这个世界维持联系的油画,一直作为连接两个拍卖会之间的通道,被陈列于此。

   虽然船长室是游轮的核心,但是,拍卖会却和梦魇本身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而在刚才梦魇降临的瞬间,温简言被那无数血红色眼眸的视线所捕获,但是,即便如此,在震惊、恐惧、惊慌的夹缝间,他依然分出一丝注意力,发觉——上方的天花板并非结构脆弱而导致的坍塌,那是一个正圆的洞口,边缘光滑,和天花板上原本的纹路如此契合,就像是本就是如此设计的。

   如同敞开的深坑,又像露天的角斗场。

   游轮之上,只有这里的上方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为什么?

   “……”听了温简言的问题,费加洛怔了下。

   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对游轮、以及游轮内部规则最熟悉的那个,他当然听得懂温简言的言外之意。

   于是,他也不由得抬起头,向着前方投去视线。

   厚重的帘幕垂在面前,成为了后台和前台之间唯一的脆弱屏障。

   透过其中缝隙,能窥见拍卖会的一隅。

   无数眼珠在上方滚动,浓郁如血的红光自上方洒落,而在被无数双眼注视的圆形正中央,是已经完全复原的、高高的拍卖会台。

   被列车破坏的墙壁恢复原状,墙壁上被烧焦的痕迹已然褪去。

   明明只过去了眨眼间的工夫,拍卖会就已经彻底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甚至比他们一开始进来之前更为完整而精美。

   一楼空空荡荡,每个死角都沐浴在红光之下,无所遁形。

   二楼,如同凝练鲜血的暗红色厚重帷幕垂下,将里面的一切都遮挡殆尽,从外面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光景,唯有黑黢黢的一片,像是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忽然,一束光在丝绒帘后幽幽亮起。

   “?!”

   他心下一怵,神情愕然,不由猛地后退半步。

   这是……

   就这样,就在费加洛眼睁睁的注视之下,一盏接着一盏,二楼的包厢接二连三地亮起。

   “你知道包厢里‘人’的身份吗?”耳边传来温简言的声音。

   “……贵客。”费加洛回过神来,答道,“身份保密,哪怕是我也不知道每个包厢内具体坐着些什么人,最多也只能靠猜测。”

   “你参加过这么多次拍卖会,包厢大量亮灯的状况见过几次?”

   费加洛一怔。

   这个问题……

   他定了定神,缓缓道:“一次。”

   常规举行的拍卖会中,二楼包厢几乎很少亮灯,就算有,也顶多只有两三盏,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只有一次例外。

   没错,是在拍卖温简言的那一次。

   那个时候,几乎整个二楼包厢的灯都亮起来了,费加洛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在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曾产生过的隐隐疑惑——因为数目不对。

   三大公会,梦魇前十,佣兵组织。

   可是,无论费加洛用什么方式计算,都无法将参与者和包厢数量一一对应。

   点亮灯火的包厢数目,远多于他所熟知的、有资质者的数量。

   得到了回答,温简言只觉得心脏忽忽悠悠地向下一沉,像是在一瞬间落入了万丈的深渊之中,落也落不到底。

   他记得,在那场拍卖会里。

   没人听到报价的声音,只有一张又一张的牌子从下方缓缓探出。

   于是,价格持续拉高,直到飙升至两百亿的恐怖高价。

   买下他的人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温简言一直没找到确切的答案。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一刻。

   至此,所有断裂的证据、残缺的线索,都在他的面前连接成线。

   那高昂的、无法被任何人类负担的起的价格,用来购买的是什么?——一个普通的梦魇前十吗?不,怎么可能。

   一瞬间,温简言只觉得汗毛直竖。

   他是以“被制造出来的新神候选者”的身份,被摆上那个拍卖台的。

   正因如此,他才能被拍卖出如此高昂的价格。

   诚然,他们本世界的、排名靠前的主播虽然看似同样有着包厢的使用权,但却仅限于“外部的拍卖会”中,他们只能参与到最表层的,和维持自己性命,提高自己地位有关的道具的拍卖,而真正的包厢拥有者,和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鬼吗?不。

   ——真正的鬼是无法上到二楼包厢的,它们会以住客的身份待在一楼大厅,购买它们所需要的人体部件——到现在为止,温简言所见过的,可以进入包厢内的存在,只有巫烛一个。

   哪怕被分割、被削弱、被褫夺,他都依然是货真价实的神。

   而这,就是“贵客”的本质。

   他们——不对,应该是祂们——或许来自于其他世界,也可能来自于更高维度。

   但无论如何,祂们都是顾客,是消费者。

   原来,梦幻游乐园很早就已暗示了一切的本质。

   他们身处的世界是工厂,而他们不过只是“制品”,会在生产、加工、包装之后远销。

   梦魇是什么?

   它是掮客。

   它将他们所在的整个世界都摆在拍卖台上。

   待价而沽,价高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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