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无限列车
走廊中安静的令人心悸。
哪怕不回头,温简言依旧能感受到背后落在自己身上的、如有实质般的视线。
犹如一把冰冷的尖锥,将他如标本般钉死在原地。
那是耶林。
前方不远处,透过No.8被诅咒扭曲的半个外壳,丹朱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耐心地等待着,也不催促。
——因为她的确无需催促。
哪怕人数差距并不悬殊,但实力对比却几乎令人绝望。
一位梦魇第三,虽然由于压制暂时无法真身出现,但却依旧是游轮的代理船长,拥有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比拟的权限,而另一位,则是梦魇第二、总积分排名第二的暗火公会的会长,哪怕在这个副本中的仅仅是他的一个“壳子”,却依旧能扛过游轮的倾覆,可见其实力之恐怖,更别提还有暂未到场、但显然已经站在了丹朱那边的雨果……
而温简言只有他自己而已。
形单影只,茕茕独行。
“……”
温简言的视线下移,缓缓落在那个被推至自己面前的老式电话上。
他知道丹朱打的是什么主意。
想要捉到一个拥有游轮权限的预言家,无异于和一个永远猜得到你第二步、第三步的人下棋。就像是追逐一道影子,捕捉一簇烟尘——与其说是获取信息,不如说……是明牌的威胁。
她想要塔罗师自投罗网。
“还在等什么?”见他久久不动作,丹朱也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她蹙蹙眉,用指尖敲打着电话表面的金属壳,“亲爱的,我的耐心有限,尤其在被关在这艘破船上这么久之后更是如此——我建议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的确。”
忽然,温简言眸光倏地一动。
“被困在这艘破船上这么久,确实应该不耐烦——所以,这就为什么在我一上船的时候,你就想和我‘谈谈’吗?”
“换言之,”温简言扭过头,看向丹朱,目光闪动着,“对于成为这艘破船的‘船长’这件事,你真的满意吗?”
以丹朱的性格,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接受成为梦魇傀儡的宿命吗?
在他通过列车进入游轮之后,在赌场一层就曾和被丹朱控制的电梯员打过照面,她那时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却并未像现在这样不留活路。
事实上,是丹朱的行事变得狠辣和激进,是从苏成和他恢复联系才开始的。
为什么?
“所以,”
温简言微微一怔,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他轻轻地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看向丹朱:
“你……找我,是为了用我和梦魇谈判?”
到这一刻,丹朱此刻突然采取的行动才终于有了解释:
在他出现之前,丹朱在游轮内的势力占据绝对的优势,塔罗师哪怕再能躲藏,在她的压制之下也成不了大气候,而温简言这边也同样,丹朱利用No.8掌握着他的动向,单单雨果一人就足够将他们逼至绝境。
可一旦会合,事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因如此,她才选择立刻现身,甚至还动用了耶林这张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处理他都显得有些过于破格的大牌,只为了将威胁彻底掐死在摇篮之中。
“……”
丹朱眯起双眼,看向温简言,没有立刻回话。
但很快,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时候,果然还是不能小瞧了你啊,亲爱的。”
“我的确需要你,无论是获取游轮的全部掌控权,还是和梦魇进行一些小小的、计划外的调整……”
丹朱笑着,一步步缓缓趋近上前,
“你不会不配合吧?”
温简言不躲避,眸光定定落在对方身上。
“不愿意?”
丹朱的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移动着:
“哪怕没了腿、没了胳膊、没了眼睛……也不愿意?”
她咯咯笑着,眼神和语气一样甜蜜:“当然了,放心,你的舌头我会留在最后的——以防你改变主意了呢。”
“哦不过,”丹朱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语气一转,“如果你真的在我的手上成了这个样子,塔罗师怕也是算的到吧?”
她把下巴搁在温简言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想啊,等到那个时候,我也不需要你给他打电话了。”
听着这句话,温简言只觉得一阵悚然的冷意从背后攀升而起,犹如无形的尖刀抵着他的后心,稍进一寸就能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因为他非常清楚:
在这种方面,丹朱说到做到。
下一秒,丹朱的笑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不过一瞬间,就完成了从春融到冰封的转变:
“所以,亲爱的,你不是真的有和我谈判的能力。你愿意配合,一切都好说,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就只能粗暴对待你了……听明白了吗?”
“……当然,”温简言说,“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不过,一个乖巧的筹码,总比一个叛逆的筹码要好的多,对不对?”
在两名梦魇前三所带来的恐怖压迫之下,温简言竭力利用着这些稀少的、几乎很难算得上优势的信息挣扎着,拼尽全力寻求着更多的喘息空间。
“哪怕你真能这么做,依旧会浪费大量的时间,而在这过程中,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突发的意外……”
丹朱眯起双眼,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的走向。
“总之,我可以给塔罗师打电话,也可以乖乖地、心甘情愿地当你的谈判筹码,”见她表情不对,温简言立刻改口,语速加快,“我保证,有了我的帮助,一切都会比你想象中更顺利——而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很小、很小的事就足够了。”
丹朱盯着温简言打量半晌,最终,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
“……什么?说说看。”
“第一,如果塔罗师能主动让出代理船长的位置,你就留他一命。”温简言说。
丹朱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啊。”
她本就不是嗜杀之人,如果塔罗师不挡她的道,她自然也没必要要了他的命。
“第二,在一切开始之前……放那家伙走。”温简言扬了扬下巴,指向被丹朱牢牢控制着的No.8。
丹朱挑眉,意外看向温简言:“……他?”
“他。”温简言肯定地点头。
“……”
闻言,No.8那没被丹朱控制的那半边面孔之上,闪过明显的愣怔,他注视着温简言的方向,神情困惑,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会这样?
“他的确帮了我,但这件事本身和他无关,”温简言强调,“我不喜欢把无关人搅和进来。”
丹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几秒之后,缓缓地笑了:
“倒也是个有骨气的。”
“行吧,”她漫不经心道,“我同意了。”
说完,她向着不远处的耶林招招手,语气懒洋洋的,态度散漫,像是在呼唤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过来。”
“……”耶林望了她一眼,遍布裂痕、半边空洞的躯壳一步步走近。
No.8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臂,手指搭在了耶林的掌心之上。
下一秒,他的指尖破开一道裂口,一条玫红色的、闪耀着鲜血光泽的藤蔓从他的皮肤之下蜿蜒而出,犹如菟丝子一般柔软而又致命地绞缠上耶林的手腕。
No.8的表情扭曲,脸上闪过痛苦的神情。
耶林则面不改色,一动不动地任凭荆棘攀爬。
很快,这场诡异的交接仪式结束了。
耶林空荡荡的躯壳内,稳稳当当地盛放着属于丹朱的荆棘——这本就是梦魇专为高级主播打造的躯壳,自带着承载的属性——血色的花朵在荆棘之上顺畅无阻地肆意开放着,花瓣鲜红欲滴。
他垂下眼,望着盛开在自己指尖上的一簇小花,脸上短暂闪过一丝温柔的神情。
随着丹朱的力量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No.8的身体犹如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踉跄而倒。
那张苍白的娃娃脸上,除了尚未完全消失的痛苦之外,剩下的只有茫然。
他茫然地望着凑近扶住自己的温简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他的喉咙深处,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温简言倏地凑近,贴近他的耳边:
“准备。”
……准备?
No.8愣了。
等等,准备什么?
丹朱的意志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但是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却没有半分降低。甚至由进入到了更合适、且并不丝毫抵制她的躯壳内,反而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丹朱可不傻,正是因为她知道温简言无处可逃,才会状似仁慈地放松一点自己的爪子。
耶林虎视眈眈,“员工通道”仍被死死封锁,电梯本就是丹朱的领域,从那边逃离绝无机会。
那这家伙到底是准备——
还没等No.8的脑子转过弯来,就只见面前的人类青年猛地动了,积蓄已久的力量像是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他后腿一蹬地,下一秒,No.8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正面狠狠撞了过来!!
“噗!!!”
过强的冲击力压迫着他的胸腹,No.8猝不及防,喷出一口早已含在喉咙里的黑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下一秒,失重攫住了他。
No.8瞳孔紧缩,惊恐扭头。
在这一层里,越靠近电梯、墙上地上的裂隙就越多。
而在他背后的,正是一道横贯地板的巨大裂隙!
温简言就这样一头把他们两个人一同撞进了裂隙里!!!
几步远的地方,血色的藤蔓在温简言动作的瞬间就猛地窜出,但是,在来得及卷住他脚腕之前,歪斜的地面就早已张开漆黑的大嘴,毫不留情地将两个人一同吞了下去。
四下一片漆黑,腥冷的风自深渊底部席卷而来,如同刀割一般擦过两人的皮肤,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下方似乎存在着某种可怖的引力,迫使他们下落的速度加快、加快——再加快。
在这永无止境的坠落中,No.8死死捉住温简言的手臂,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惊恐尖叫:
“疯了吧你?!!!”
他尖叫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他妈的不是你们现实世界!!!!”
No.8感觉自己都要被逼疯了。
严格来说,这艘游轮并非某种确切的实体,它只是以“船”的形式存在着而已,但却并不代表这里的一切可以用常识解释,在这里,空间的概念并不存在,这里是无数个区域的交叠,从这样的裂缝中掉进去,并不会像人们惯常以为的那样掉到更下面的一层——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而那些“员工通道”,也是为了防止他们这些“船员”跌入这里而存在的。
——这里,是真正的未知虚空。
有去无回、深不见底。
“……”No.8感受到,人类青年贴着自己胳膊的胸膛着震动,他的声音被狂风吹得破碎,No.8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的几个字,“……知道!”
……什么?
No.8愣了,他在强大的风压下艰难转动脖子,向着紧抓着自己的人类青年看去。
对方脸色苍白至极,身体的伤口在下坠中崩裂开来,浓烈的血腥气充溢在四周,但是,他的双眼却在黑暗中亮的惊人,近乎耀眼。
“我知道!!”
他一字一顿,大声重复。
虽然踏上了游轮,但梦魇却无半点动向。
哪怕和雨果正面对上,满足了一切“被观测”的条件,陷入到和昌盛大厦中一样的境地,但直播间却并未如常态般开启。
身为代理船长的丹朱铺开大网,试图以他为筹码和梦魇谈判……
在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同一个真相:
幸运游轮,这个理应是梦魇掌控最深、存在最强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变成了它自己都难以侵入的无主之地。
为什么?
怎么做到的?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做到?
温简言知道答案。因为他向自己见到的所有人询问过那家伙的去向。
可他却一无所获。
没有踪迹,没有线索,就像是凭空消失,原地蒸发。
甚至就连他踏上游轮之后,坠在胸口的心脏都未给出半点回应,犹如无知无觉,无认无识。
船只已经修补完整,梦魇被排斥在外。
而温简言曾在育英综合大学建筑裂隙深处瞥见过、那将即将崩毁的建筑咬合重铸的点点金芒。
——祂身处何处?
“?!”
忽然,No.8惊觉,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在他的身边发生了。
他们下落的速度不知从什么时候放缓了,身边阴冷呼啸、犹如尖刀般的狂风开始止歇,身周的黑暗像是正在一点点地苏醒过来,从毫无存在感的无边阴影,一点点地拥有形状、体积……甚至是实感。
怎么回事?
下一秒,No.8只觉得一阵恐惧掠过自己早无知觉的身体,这种没来由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了他,在这个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躯壳深处,灵魂在某种原始性的压迫下颤抖、蜷缩,他几乎听到自己牙齿咯咯打战时发出的响动。
发生什么了?
是什么在黑暗中苏醒了?
惊惧之中,No.8慌乱转头,惊慌失措地四下环视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猛地滞住了。
不远处,坠落中的人类青年缓缓仰起头,浅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盘旋的黑暗,那使No.8惊惧莫名的存在却对他毫无影响,他只是轻柔地抬起手,任凭无形的阴影绕过自己的指尖。
指缝间,隐隐可见点点赤金。
——以身化舷桅、以躯为帆舵,以血肉作龙骨。
在鲜血滴滴的苍空之中,隐约可见他苍白的嘴唇开合。
似乎在念着谁的名字。
“……巫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