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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心

   隆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闷雷般的声音自墙壁深处传来,地面特在随之震动,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被摇撼、被翻搅。

   苏成步伐一停。

   闻雅扭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对方所在的位置,目光微微地闪了闪,开口问道:“……是丹朱?”

   “嗯。”苏成冷静地应了一声。

   同为游轮的代理船长,他们双方的势力此消彼长——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当丹朱在被释放、被滋养的同时,而自己则是在被削弱、被压制。

   不过在原地停留了短短一秒,苏成便再次迈开脚步:“我们走吧。”

   “再提醒我一遍,”橘子糖一连跳下两节楼梯,脚下发出不耐烦的踢踏声,“我们这到底是准备去哪里?”

   “负七层的拍卖会,”No.8道,“——至少你们会长一开始是想让我带他去那里的。”

   “……什么?”闻雅愕然。

   橘子糖同样一惊,语气随即变厉:“等等,你见过匹诺曹?”

   “什么时候?在哪里??后来呢??”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接二连三地砸了过去,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那是副本开始之前的事了。”

   这一次,回答的人换成了苏成。

   “我们短暂通话过一次,但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来得及交流更多,并且在那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络。”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

   苏成的声音停了停。

   “破局的关键,或许正在那里。”

   “而我们应该也能在那里找到他。”

   狭窄的员工通道弯弯曲曲、如同没有尽头般向下延伸,四周浓黑,没有半点光亮,在这里行走时,他们所唯一能跟随的,唯有前方之人的脚步。

   忽然,毫无预兆地,苏成猛的刹住脚步,他抬起胳膊,挡住了身后的其他人。

   “怎么?”

   在他停顿的数秒内,黑暗中一片静寂,似乎有某种不安的躁动正在酝酿。

   “别向前。”

   苏成死死盯着面前浓郁的黑暗,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后退。”

   走廊中。

   丹朱侧过头,烟云般的视线轻飘飘扫过面前的墙壁,唇边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墙里的小虫子们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着急忙慌地远离她所在的位置。

   ……可真是个讨人厌的预言家。

   先前就是这样。

   一边害的她无法行动不说,一边又总是跑啊跑啊,藏啊藏啊的,像是条滑不溜手的鱼,让她找都找不到,捉也捉不住。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

   情况已经不知不觉中逆转了。

   丹朱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纤细的五指缓缓贴合在墙面之上——墙面畏惧着、震颤着,但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而易举地臣服于她,而是在另外一位代理船长的影响之下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抵抗——不过,这并不碍事,下一秒,红色的花枝自她的掌心中疯狂地蔓延而出,如同有生命般咬入墙壁,将所能碰到的一切都吞吃殆尽。

   墙壁轰然落下,在落地的前一刻已经化为红粉色的齑粉。

   微弱光线投入暗道。

   暗道靠外的位置很正常,是平平无奇的高墙和窄阶,但随着光线淌入,那些从未被照亮过的区域随之暴露出来。

   墙壁潮湿血红,地面怪异虬结。

   像是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在名为“游轮”的庞大怪物深处交织缠绕。

   深处传来惊慌逃遁的脚步声。

   “快点跑吧,小老鼠们。”

   丹朱咯咯笑着,不疾不徐地走入其中,像是在玩一场盛大的追逐游戏。

   “小心可别被我捉到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带起地面和墙壁的震颤。

   身材庞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前走来,胸腹处横亘着一张巨大的、饥饿的嘴巴,一圈一圈的利齿冰冷森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凝注在他身上,空气像是有无形的弦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断,将一切推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然而下一秒,毫无征兆地……

   耶林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凭空消失了。

   “?!”

   众人皆是一惊。

   在他们四下环顾之时,忽然,耳边响起黄毛凄厉的尖叫,“季观——”

   “左边!!”

   话音甚至未来得及落下,左手边就传来一阵阴冷腥风。

   季观骇然扭头——收紧的瞳孔中,倒映着耶林不知何时出现的可怕身型——用时不过半秒,他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跨越了重重尸群和数十秒到距离,直接瞬移到了他的面前!

   身体明明已经反射性地弓起,可脸庞上却已经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腥臭吐息。

   不行,来不及了!

   那张麻木不仁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季观,胸口的嘴巴大大张开,狠狠向下咬合。

   “当!!”

   凭空出现的钢铁锁链挡在了季观面前,硬生生卡在来即将收紧的齿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声。

   是陈默。

   “后退——”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耶林,掌心中紧握的锁链紧绷,嗡嗡震动着,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快!”

   耶林依旧面无表情。

   然而,依偎在他肩头的红粉骷髅却侧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他们,腐烂的唇边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笑意。

   等等,不对劲。

   温简言心头一悸,一股强烈的不详感袭来,犹如钢针般扎在了脊背上,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别用天赋!”

   “咔咔——咔——”

   细细密密的牙齿持续收紧,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异声响,蜘蛛网般的裂纹开始扩散。

   陈默只觉得喉头一痒,他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腥甜的血就不受控地自喉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淌下。

   他的皮肤之上,开始浮现出与锁链表面类似的裂纹。

   “快松手!!”温简言急道。

   “……不行,他自己松不开的。”

   巫烛眉宇沉下,金眸一闪。

   随即,他脚下庞大的阴影如咆哮着涌了过去,如海洋般生生压了过去,耶林一个踉跄,连退数步。

   利齿下意识地松了开来。

   抓住了这一转瞬即逝的机会,季观和黄毛一个箭步冲上前,一人拽手臂,一人拖肩膀,将陈默抢了回来。

   温简言扶住他,追问:“你感觉如何?”

   “……没,没事。”陈默脸色煞白,摇摇晃晃站定,抬手抹去下巴上残余的血迹,皮肤上血红色的裂纹触目惊心,无论怎么看怎么不像没事的样子。

   温简言眉头紧锁。

   “他受伤的不是身体。”巫烛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定了定,这才缓缓道,“我无法治疗。”

   不远处,耶林在阴影压制下缓缓重新站定。

   四周的尸群已然全部复苏,在阴影之外不断徘徊,虎视眈眈地观望、等待着。

   尸体青白的手臂绕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着什么。

   温简言心头一跳。

   他反手捉住巫烛的手臂:“别管其他的了,往后退!”

   下一秒,耶林胸腹部的嘴巴大大张开,以一种古怪无比的方式扯向两边,变成近乎骇人的形状。

   那嘴大大张开,悍然咬向面前的阴影!

   嘴巴开合、咀嚼、吞咽。

   释放出腐烂香气的花粉自被耶林撕开的那个裂口涌入,但在触及任何人之前,缺口就被阴影重新补全——如果反应慢了哪怕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见鬼,这是概念级别的吞噬天赋,”现在,哪怕是费加洛也顾不得藏私了,他的语速极快,“耶林能将一切能吃的东西用来反哺自身——吃的越多,他肉身的强度就越高。”

   耶林的身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高强度使用天赋所带来的反噬,而是那种异乎寻常、超出人类承受能力的力量集中在一具身体上时……不得不伴生而来的畸形。

   “如果说普通人的身体强度是5,一般主播的身体强度是10-30,那耶林的强度就在50-80……这还是他先前还下副本时的数据,现在时间又过去了那么久,谁知道他现在已经强化到了什么程度!”

   费加洛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现在情况如何我你应该看到了吧,在刚刚被你家那位压制的时候,换作一个普通人,在那样的力量下怕是早就被碾碎了,但他才后退了几步?”

   “三步、五步?”

   听着费加洛的话,回忆起刚才耶林在应对冲击时的反应,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向下沉去。

   这一刻,他们才切身地感受到了耶林的名次代表着什么。

   当排名第一的人是梦魇代行者时,那么严格来说……

   排名第二的那一位,才是以实力和血肉攀升而上的梦魇之首。

   “要我说,我们最好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不行。”

   温简言静静开口,打断了他。

   严格来说,费加洛说的没错。

   哪怕巫烛站在他们这边,彼此依旧实力悬殊。

   他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丹朱和耶林二人,更是整艘游轮及其规则,乃至它背后更为庞大、更为不可测的梦魇。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一层楼已经封锁,他们又能退到哪里,这一次退了,那下一次呢?无谓的拖延没有意义,只能让他们更加被动。

   “……”

   费加洛愣了,

   “你……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

   温简言冷静地抬起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耶林,眼底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忖度之色,像是在打量着一件物品、一块肉,而非一条命、一个活人。

   “我们杀了他。”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游轮深处。

   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的腐香,两边的船舱舱门紧闭着,微弱的灯光下,冰冷的金属舱门上残留着数到凌乱不堪的血痕,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撑在墙上,走一步停一步地扶着走过去一般。

   四下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断续的自言自语。

   “……什么船开了进去保一命。”

   “我呸!”

   陈澄单手支在墙上,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起头,一张脸虚弱惨白,双眼却烧着熊熊冷火,他扭过头,啐出了口乌黑的血。

   “去他妈的雨果。”

   “到底谁会乖乖听他的……?!”

   陈澄再次迈开步伐,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挪地向前走着,嘴里还在始终不断地、嘀嘀咕咕地骂着些什么,但绝大多数的字眼都含混不清,很难确定具体的内容。

   哪怕雨果说的是真的,真能在船开之后进房间保命,陈澄也绝不可能这么选的——这太懦弱,而他又太骄傲,比起窝窝囊囊地被梦魇支配、苟且地保全性命,他宁愿把血流干,大笑着死去。

   忽然,陈澄的指尖碰到了一处空当,他一怔,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扭头向着身边看去。

   在他走过来的这一路上,每一间船舱的舱门都是紧紧闭着的,但是这一间……

   却是不设防地半敞着。

   陈澄眨了下眼,透过糊在眼睑上的半干涸血痂,看清了门牌上模糊的两个字。

   ——丹朱。

   倏地,陈澄猛直起身,微微瞪大双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丹朱的房间。

   上次进入【幸运游轮】这一副本中时,他曾和匹诺曹一起来到过这一层,并试图从外部破开舱门,进入到丹朱房间之中,但那一次,他们失败了。

   上一次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打开的大门,这一刻,却这样不加防备地在他的面前敞开着,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走入其中。

   似有一阵电流从陈澄的脊背上窜过,带起一阵战栗。

   他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碰上舱门。

   “嘎吱——”

   伴随着一声轻响,沉重的金属舱门向着内里滑开,一股浓重黏稠的花香扑面而来,犹如实体一般重重砸上面门。

   陈澄屏住呼吸,低低咒骂一声。

   他天生嗅觉敏锐,进入直播间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在在公会里见到丹朱的第一面时,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美貌所着迷,但他却只想离这女人越远越好。

   不管丹朱的容貌多么艳盛,陈澄都无法关注,因为他能嗅到她身上始终萦绕不散的气味……

   一种腐烂的、腥臭的、独属于亡灵的气息。

   而这气味从未如此浓郁。

   陈澄在原地定了半分钟,才终于勉强缓过来。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却并不是完全无光,一盏在床边,一盏在桌边,两盏小灯幽幽释放出昏微的光线,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不详的浅红色。

   陈澄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迈开步伐,走进入房间之中。

   或许是因为丹朱本人已经离开的缘故,原本覆盖着整个房间的血红色花枝已经消失了,只在墙上留下狂乱的凹痕——像是潮水退去之后,遍布浪纹的沙滩。

   陈澄在房间正中央驻足,四下环视着。

   房间很大,也很拥挤。

   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张大的离谱的床,重重繁复的帷幔自四面八方垂下,遮挡住覆盖着厚厚丝绸和纺织物的床面。

   化妆桌位于房间角落,上面乱糟糟地堆满了没有拆封的、大大小小的礼物,花瓶被挤在中间,里面插着几只即将枯萎的花。

   衣柜敞开着,一条条鲜红的衣裙从中淌出,一看就非常昂贵的布料被随意地对待,有的搭在椅背上,但绝大多数都凌乱地堆在地上。

   “……”

   陈澄皱皱眉头。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一开始究竟预期看到些什么,但无论如何,这里都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他走向桌子,胡乱翻找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丹朱在梦魇中被追捧的程度,但这也是陈澄第一次看到这种“追捧”的具像化,桌子上、地面上、堆满了礼物和信件,虽然没有一件被拆开,但上面的名字陈澄都或多或少有些印象——有的是他们公会的,也有其他公会的,基本上全都是排行榜上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他们殷切送来的求爱信和礼物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等待着被下一批更昂贵、更珍惜的礼物取代,最后被收到礼物的主人无情地扔出房间。

   陈澄花了一些力气,才从这小山一样的礼物堆中,将被压在最下方的抽屉拉开。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些抽屉被压的这么深,显然是从没有被用过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化妆品。

   没有首饰。

   更没什么人体组织、残缺器官之类的东西。

   每一个抽屉都落满尘土,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

   直到陈澄拉开了最后的、也是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的最深处,随意地丢弃着一张孤零零的照片。

   他伸出手,将照片拿起。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高大,女人纤细,模糊的眉眼间依稀可见风采,他们坐在一张类似于公会办公室的桌边,亲密地靠在一起,似乎在笑着说些什么,在他们的身边,隐约还能看到行走着的其他人影。

   他翻过照片,后面用英文草草写着一句话:

   “Evendeathcan’tpartus.”

   【即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阶梯无休止地向下,似乎正在通向没有止境的地狱。

   诡异的腐香如影随形,像是附骨之疽般紧紧地追逐着他们,无论速度再这么快、逃得再怎么远,都甩不掉,挣不脱。

   “妈的,”橘子糖诅咒,“她怎么还在追!”

   她不耐地摩挲着刀柄,眼底隐约有血色浮现:“要不干脆直接停下来,一了百了——”

   苏成:“不行!”

   他语气低沉,斩钉截铁。

   “我是代理船长我知道,”苏成扭过头,语速很快,“现在的丹朱不是能直接正面对抗的存在——只要对上就是死,没有别的其他任何可能性!”

   现在的丹朱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个体那么简单了。

   只要杀死苏成——她现在唯一的竞争对手——她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游轮船长、货真价实的梦魇代行者。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丹朱几乎等同于游轮的规则本身。

   如果不是苏成名义上还是船长代理,依旧保有部分的、少的可怜的控制权,能勉强提供几分微薄的保护,否则的话,他们在丹朱面前,将如赤身裸体一般无所遁形。

   “难道我们就这么逃下去吗?”闻雅急促地喘息着,低声道,“我们没办法甩掉她。”

   虽然看不到丹朱的身影,但是,他们却仍能从空气中逐渐浓重的香气、以及背后间或传来的熹微光线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近,每一瞬间都比上一瞬间更危险。

   她就像是狡猾而恶毒的猫,不紧不慢地松开或落下爪子,玩弄着自己掌心里的猎物,不将他们逼迫至绝望的境地就不会罢休。

   “还有,你不是预言家吗??”后方传来橘子糖急躁的声音,“不能变个戏法祈个雨什么的吗?”

   “……”苏成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做这种业务的。”

   他低下头,指尖处,一张牌静静悬浮。

   牌面凌乱不堪的漆黑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无比狂乱,似乎多看一眼,就会被其中所参杂的莫名力量所俘获,陷入到无法自制的癫狂之中。

   苏成深吸一口气,收拢手指,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

   “加快脚步,我们不能被追上。”

   “——杀死耶林????”

   费加洛倒吸一口凉气,用看疯子般的眼神望着温简言,“你疯了???”

   “我没有。”温简言冷静道。

   “你知道肉身强度50-80究竟是什么概念吗?”和看起来镇定过头的温简言不同,费加洛听上去倒像是那个快疯了的人,“我是20,雨果那家伙顶了天了也就30——哪怕是在耶林还下副本的那段时间里,他就能凭借肉身硬扛绝大多数主播的攻击天赋了,甚至不需要额外使用任何道具!!”

   温简言:“我明白。”

   费加洛:“……”

   你明白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最终决定尊重他人命运:“那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好这样的决定了,那我也就不劝你什么了,但无论如何,这种纯粹送死的事我是不会——”

   “你得参加。”温简言说。

   他抬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犹如沉静的、泛不起一丝涟漪的湖泊,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面容。

   “或者说,没有你的话,这事做不成。”

   费加洛:“……………………”

   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好意思,容我拒绝。”

   “那也行。”温简言极浅地笑了下,侧过身。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始终笼罩着的阴影撤开,出现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行的通道。

   外面是腐烂芬芳的花粉、漫无边际的腐尸、以及冰冷麻木的耶林。

   “如果你想赌一把丹朱不会对帮过我们的人进行事后清算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的。”温简言面带微笑,“请吧。”

   “……”

   费加洛望望阴影以外,又看看阴影以内。

   他面如土色,心如死灰,终于还是没有再迈动步伐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带来地面和墙壁接连不断的震颤,空气中阴冷腐烂的香气随之涌动,犹如被激起的无形漩涡。

   耶林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来,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堵坚实的墙壁,一张阴冷苍白的脸自上而下地望着他们,像是在注视着即将吞入肚腹中的食物。

   几大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过去的几分钟内疯狂飙升,没有观众不关注这场战斗的结果。

   一边是压倒性的游轮秩序和藏身于其后的梦魇,一边是苦苦挣扎的人类和站在他们那边的残缺神明。

   究竟谁胜谁负?

   是匹诺曹,还是耶林?

   算无遗策者会胜出,还是坚不可摧者会碾压?

   “……”

   温简言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不远处一步步走近的庞然肉身,眼眸微微闪动着,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嘴唇开启,极轻、极柔和地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上。”

   一个轻飘飘的、好似情人低语般的命令。

   但在这一刻,却像是被推动了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秩序的链条轰然倒塌。

   青黑色的恶鬼自季观的皮肤下浮现,他脚下一蹬,猛地蹿出!

   费加洛轻叹一声,圆月般的巨大镰刀在掌心中浮现,划出一道完满的弧线。

   镰刀掠过,切割开挡在密集的庞大尸群。

   阴影狂暴地卷动,似飓风,又似海啸,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可怕力量,呼啸着奔涌而去。

   重若千钧的影子压在耶林的肩上,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他的双脚居然就这样生生被压入地面数寸。

   几乎就在同时,季观已顺着清开的通道袭至面前!

   青黑色的五指弯曲,指尖锐利如爪,哪怕是厚重的钢板也会如同纸张一样被轻易碾碎,但是,这样削金碎石的一击,落在耶林的皮肤之上,却只是轻轻滑开,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嘶!”

   “我靠,耶林的肉身强度绝对又增加了,这防御力也太恐怖了吧!”

   “可惜,这一次反击的配合还是很好的,但凡他们这边要是能有一个攻击强度更高的主播在,这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可惜了可惜了!”

   “呵呵。”

   肩上的尸体发出吃吃的笑声。

   “真没想到,你会就这样送上门来……、”

   耶林弯曲的膝盖缓缓直起,胸腹部的嘴巴大大裂开,无数锯齿状般密密麻麻的牙齿在其中开合,悍然在空中向下撕咬——它看中的食物不是季观,对它而言,这样的食物似乎还不够格——它死死咬住面前压制着自己的漆黑阴影,狠狠向下一扯!

   嘎吱,嘎吱。

   嘴巴开合咀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那是巫烛的力量本源,是他衍生出来的、类半身的存在。

   咕咚。

   咀嚼吞咽之后,又贪婪地咬下一口。

   “哎呀!这和把自己这边最重要的战力送给对方吃有什么区别?!”

   “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耶林的肉身强度是会随着吃下的东西而不断增长的吧?”

   “对!”

   巫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一双冰冷的金色双眼死死锁定前方,像是缠紧猎物的蟒蛇,死也不会松口。

   但是,随着阴影被撕咬吞咽,他的脸色飞快地苍白下去。

   忽然,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下一秒,同样温暖的嘴唇迎了上来。

   随着鲜血被哺喂进口中,青年明亮锐利的双眼近在咫尺,里面似乎蕴藏着某种烈火般的意志力——

   再坚持一下。

   马上了。

   阴影加倍压了上去,以一种近乎自戕的、不惜任何代价的姿态,死死将耶林向下摁去,地面上浮现出更多的裂纹,哪怕是在强悍的肉身,在这一刻都寸步难行。

   ——就是现在!!

   一条遍布着红色裂纹的铁链凭空出现,呼啸着袭来!

   季观刚才的攻击不过只是转移视线,真正关键的,是藏身于后方的陈默,让他能借着浓重阴影的掩护,自费加洛清理出来的通道、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前往耶林的视觉盲区!

   “可是,锁链能有什么用……”

   “而且陈默的天赋都在刚才的攻击中变得支离破碎了,怎么可能再对耶林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和所有观众猜测的都不相同的是,这一次,陈默的锁链没有袭击耶林,而是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冲着耶林的肩上而去!

   锁链卷住了尸体的脚踝,将它从耶林的肩上生生扯下!

   “?!”

   耶林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

   然而,沉重的阴影压着他,令他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伴随着清晰的金属碰撞声,锁链轻轻一荡,精准地将那具尸体丢入了耶林胸口处的利齿间。

   “——————!”

   耶林的瞳孔骤缩——这是自从对战以来,那张冰冷无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麻木以外的其他神情。

   他胸口处,那张从始至终都无情拒绝着的嘴,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利齿,第一次僵硬地半开着,不再收紧。

   阴冷的空气中,似乎飘过一丝轻叹。

   嗖。

   很轻柔的一声响,似乎飒飒的微风掠过丛林,又好似飞鸟的翅膀划过夜空。

   巨大的圆月刀割开空气,刀尖处,冷光跳跃。

   它就这样轻飘飘地穿过尸体的胸膛,然后深深没入耶林的胸口——那张原本被无数利齿保护着的喉咙深处,喷薄出黑红色的血。

   “……”

   温简言稍稍后撤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深垂下密密的眼睫,浅色的眼瞳藏在阴影里,倒映着面前爱人的脸庞。

   大拇指指腹轻柔缓慢地蹭过巫烛的嘴唇,为他擦去那一丝溢出的血迹。

   温柔又缱绻。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坚不可摧”。

   耶林的全身上下都被无法穿透的皮肤覆盖——除了那张位于胸口的“嘴”,毕竟,作为最主要的攻击手段,它也不需要皮肤,那一圈一圈的利齿,足以撕碎任何落入其中的存在,让它们变成养料咽入自己的喉咙。

   除非……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落下牙齿。

   的确,被投入耶林口中的,并非丹朱本人,只是被她控制的一个傀儡罢了——但哪怕是这样,耶林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会发出爱人声音、会露出爱人笑颜的“傀儡”,不假思索地撕碎、吃下吗?

   只要有一瞬间的犹豫,就足够了。

   耶林的弱点从来不是他的力量。

   是他的心。

   弯弯曲曲,深不可测的阶梯深处,这一场追逐战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前方疲于奔命的猎物已经进入了猎手的视野范围内,并且,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一堵新的墙壁可以供他们躲藏了。

   浓郁腐烂的香味充斥在空中,令人几欲窒息。

   脚步声如影随形。

   “跑跑跑,跑有个什么屁用!!!”终于,橘子糖爆发了,她猛地停住脚步,长长的刀尖拖在身后,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锐响,“停,我们打!”

   她的话糙理不糙。

   这样逃下去是没有办法的,与其这样被当成猎物一样没尊严地戏耍,不如停下脚步,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哪怕是死,至少也是死得干脆,败得英勇。

   听到前方脚步声停下,丹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唇边的笑意加深,正准备应对方要求,结束这场已经让她觉得有些疲乏的追逐战——但下一秒,丹朱的步伐猛的停了。

   “………………”

   她站在原地,扭过头,向着身后望去,似乎在透过空气,注视着一些无人能看到的存在。

   那张魔性妩媚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游刃有余的笑意。

   她冷冷凝望着身后,表情阴沉。

   数步之遥外。

   黑暗中,橘子糖等人严阵以待,可是,想象中的危险并未如期而至,就连空气中的香味似乎都开始有了消散的痕迹。

   怎么回事?

   几人愕然对视,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此时此刻,苏成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一张牌面漆黑混乱的星月塔罗再一次浮现于指尖。

   “等等……”闻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由得开口问,“这张牌你是不是拿出来很多次?”

   苏成点点头。

   “是什么牌?”

   苏成垂下眼,目光落于那诡谲的牌面之上,指尖划过哪些狂乱线条,最终停驻于正中间。

   闻雅注意到,在那无尽的混乱和躁动深处,居然藏着一颗简陋歪扭、草率质朴的心。

   苏成嘴唇动了动,缓缓道:

   “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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