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轻小说 恋爱 我们在「解读」上犯了错误 第四卷(kakuyomu版)

第三章 读柳田国男《远野物语》竹久优真

   《远野物语》是柳田国男将流传于岩手县远野地区的奇闻异事与民间传说整理汇编而成的著作。本书中所收录的故事,原本是由小说家佐佐木喜善(又名佐佐木境石)口述,再由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加以编纂而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不能将其视作佐佐木喜善的作品。

   书中记载了河童,天狗,座敷童子,迷家等许多即使在今天也几乎无人不知的故事,可以说正是这本书才让这些传说得以流传至今。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又有点恐怖。

   不过,以柳田国男为代表的民俗学者,虽然在某些超自然题材电影中常常被描绘成宣扬怪谈,并且往往最先遭到杀害的职业,但在现实中,他们本质上是以民间传承为主要研究对象,探究记录风俗,地域信仰,语言等是如何在普通民众之间被传播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相当科学严谨的职业。

   5DAY 周六

   十一月的早上六点天色依旧昏暗。

   生活在东日本的人或许会有疑问,但在西日本就这样。日本全国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可日本列岛南北绵延约三千公里,东西之间由于经度差异,实际上存在着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差。因此时间一样,生活环境不同感受就会有所差异。

   尽管外头依然昏暗,而且是星期六,运动社团的学生们却已经穿着制服来到学校,出发进行晨练。而且不少,真是辛苦得令人敬佩。相比之下,我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几乎一夜没睡,此刻不禁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懒鬼。

   搭上首班电车,抵达辉夜小姐居住的公寓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打开了,穿着睡衣一脸困意的上田出现在门口。

   「哈啊,不好意思啊,还没准备好…… 马上就去弄,你稍微等一下。外头冷,先快点进来吧。」

   「啊,嗯…… 话说回来,辉夜小姐…… 你睡觉的时候也戴着美瞳吗?」

   「诶?美瞳?」

   看来她本人也没意识到。刚睡醒乱糟糟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双眼,但从发丝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她的右眼是金色的睫毛鲜红的瞳孔。

   「啊!哇哇哇哇哇!」

   她慌忙捂住红色的右眼,转身跑进了屋里深处。

   再回来时,右眼已经像往常一样,被黑色蕾丝眼罩遮住了。

   上田放学后戴着黑色眼罩,而且眼睛里还戴着红色美瞳,这件事在学校里算是小有名气的传闻,但真正看到她那双红瞳的人并不多。我曾听说过,戴着隐形眼镜睡觉会导致眼睛肿胀,不过软式硬式之类的似乎又有所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难免会担心她的眼睛。毕竟我的视力好得离谱,对眼镜和隐形眼镜之类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

   我走进她的房间,在角落里坐下。

   「竹久君,你早上还真精神呢。」

   「才不精神呢。只是因为有约在身,硬撑着起来而已。」

   「我还是不行啊…… 再让我睡一会儿吧。要是你也困的话,一起上床再睡会儿不就好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晚,快点换衣服。」

   「好──」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直接当场从眼罩上方开始脱掉睡衣上衣,只剩下内衣。

   「喂,等等,我还在这里啊!」

   「没关系啦,又不会少块肉。」

   话虽这么说,眼前有人直接换衣服,我不一定不会少块肉。

   我慌忙冲出房间,站在玄关前寒冷的空气中等了一会儿。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被看到右眼戴着红色美瞳会觉得害羞,却能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面换衣服。不过,每个人成长的环境不同,对事情的感觉自然也会有所差异。就像有人不喜欢夏天,有人偏偏爱吃芹菜一样。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玄关门打开,换好衣服的辉夜小姐走了出来。我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吐槽。

   「辉夜小姐,我们今天是要进山找池子的吧?你也太小看山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以黑色为主的哥特萝莉装。确实与右眼的黑色蕾丝眼罩完美搭配,但绝对不是进山找池子的合适打扮。重来。

   于是,我又在寒风中多等了一阵。

   「这样总没话说了吧!」

   辉夜小姐这次亮相的,是学校体操服外套。不过……

   「就只有那个眼罩显得特别违和。而且,进山最好把眼罩摘掉。山路上会有什么危险,谁也说不准。」

   「没问题的啦。这个眼罩是很薄的蕾丝材质,其实看得挺清楚的。不会影响视野。反倒是裸眼直接进山的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爬过来吧。」

   话虽如此,她身上是体操服,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看起来简直就像要去参加学校远足一样。

   从辉夜小姐家到学校,并不算太远。然而据调查,传说中河童之池所在的位置,似乎需要从学校所在的金山绕到完全相反的一侧才能进山。我们乘坐公交车前往目的地附近,目标是一座位于山脚下无人看守的小小八幡神社。看样子可以从那座八幡神社背后的山路,一直走到神田池附近。

   至于最关键的神田池,虽然名字流传下来,却几乎没有人真正到达过那里。如今似乎已经无人管理,成了一处被遗忘的地方。几乎不用指望那里还有路。

   我们用手机放大航拍,从靠近池子的地方进入山中。在树干上贴上黄色的标记胶带,确保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一条似乎曾经是山道的痕迹。杂草丛生,疯长的树枝挡住去路。即使一边拨开枝叶前进,不知不觉间,脸上还是沾满了蜘蛛网。对于参加文科社团的我们来说,这样的实地调查实在是太不相称了。我们时而推着彼此的背,时而拉着对方的手,在山路上前行,偶尔绊倒滑倒,浑身泥泞。可即便如此,辉夜小姐始终兴致勃勃,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入山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静静藏在山间的小池塘。

   无论怎么说,这里都称不上是什么美景。池子不大,水色浑浊泛绿,水面约有三分之一被落叶覆盖。

   既然传说中这里曾有河童居住,我原本以为水质会更加清澈一些。但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河童了,就连鱼是否能生存都令人怀疑。或许在很久以前,这里有更多山泉水流入,水质也更干净吧。

   「不过水这么浑,说不定反而会有什么未知的巨大生物藏在下面哦?」

   热衷于灵异话题的辉夜小姐依旧满怀幻想,在池边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久她肯定也累了。我在她身旁坐下,一边喝着塑料瓶里的水一边开始唠叨些无关紧要的知识。

   「很遗憾,这个池子里不可能有巨大生物,河童也不可能。要是像河流那样的地方或许还有可能,但这里说到底,不过是山上下雨后积起来的大水坑而已。这里的生态环境,根本不足以支撑巨大生物或河童获取足够的食物。

   你知道英国的尼斯湖吧?有名的尼斯湖水怪传说,从六世纪左右就开始流传了。但真正让它出名的,是那张所谓的外科医生照片。即便后来已经公开,那只不过是作为愚人节玩笑拍摄的玩具潜水艇照片,至今仍有很多人坚信尼斯湖水怪的存在。

   可是,尼斯湖虽然面积很大,但由于泥炭流入,水体透明度极低,同时作为食物链底层的植物性浮游生物也极其稀少。以数量来推算能存活的小型水生动物,再到以它们为食的中型动物,最后到大型生物,尼斯湖顶多也只能让十条左右的鳄鱼勉强生存。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古代至今,为了让像尼斯湖水怪那样的超大型生物持续繁衍,至少需要始终存在两只以上的个体,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又忍不住说了些扫兴的话。这是我的坏毛病。

   坐在一旁的辉夜小姐喝掉碳酸饮料,把目光投向那片浑浊的水面轻声说道。

   「这些都无所谓啦。存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就算心里某处已经知道大概是不存在的吧,但只要看着这片浑浊的水,还能想象水底或许有什么存在,这本身就很有趣了。所以啊,水要是太透明反而不好。因为那样就一目了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是在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看不见的地方就用想象去填补。过于透明的真相只会带来绝望。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所有都市传说。既然这么明白,辉夜小姐究竟还想在前方看到什么呢?

   「难得来一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午饭?在这?」

   这里既谈不上风景优美,时间也离正午还很早。不过,也确实走累了肚子饿了。只是我们今天并不是来野餐的,我也根本没准备什么食物。

   「我今天做了便当哦。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昨天晚上熬夜了,今天早上才起不来。」

   辉夜小姐轻描淡写地为早上赖床找了个借口,一边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藤编篮子。仔细一想,今天一路上她摔倒时总是下意识护着背包,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才意识到或许该由我来帮她拿行李才对。

   篮子里装着的是三明治。在没路的山中浑浊水池旁,气氛确实有点微妙,但这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野餐了。我们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咬下一口三明治。是黄瓜和火腿的,配料简单,但抹在面包上的芥末美乃滋味道恰到好处,成了很好的点缀。厚切的黄瓜分量十足,爽脆的口感令人愉悦。在走得筋疲力尽之后,比起味道浓重的食物,这种简单却有特点的三明治反而比平时更加美味。

   「怎么样?好吃吗?」

   「啊,简直好吃到不行!」

   「嘿嘿,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啊……」

   「辉夜小姐,昨天的便当也很好吃,所以我很信任你。」

   「哈哈,不过昨天的便当啊…… 不,没什么。果然被人说好吃,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呢。」

   辉夜小姐腼腆地笑了笑,随后,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诶?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似乎没察觉自己在流泪,一边慌忙擦拭脸颊,一边辩解道。「对、对不起,只是芥末太冲了啦」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时,忽然听见了小小的狗叫声。那声音有些耳熟,我们环顾四周。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居住,也很难想象会有家犬。难道是野狗吗?

   就在池塘对岸附近,又听到了轻轻的一声。

   「「啊,在那边!」」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目标。就在池塘对岸被树木遮蔽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栋破败不堪几近坍塌的废弃房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过去看看吧。」

   在我开口之前,辉夜小姐已经站起了身。

   绕过池塘后抵达了那座房屋。房屋处在深山之中面积却不小。玄关前有一块已经腐朽的木板,上面勉强还能辨认出「神田」两个字。大概是门牌吧。至少可以确定,眼前这片池水正是传闻中的「神田池」。

   房屋的外墙早已腐朽不堪,树枝甚至伸进了屋内。破碎的碗碟等陶器残片四处散落,菜刀,锄头,犁等金属制的生活工具也早已锈蚀只剩下残骸。

   可以想见,曾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过。但究竟为什么,这家人要像是躲藏起来一般在如此偏僻的深山中定居呢?

   忽然传来「汪汪」的犬吠声。我们循着声音绕到建筑后方。房屋背后就是悬崖,岩壁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而在崖壁脚下,一只熟悉的小动物正拼命摇着那条短短的尾巴。

   那是一只仿佛留着胡子的老人般的小狗。毫无疑问,就是之前在旧校舍背后的那只满身是泥的雪纳瑞。它的一条腿受了伤拖着走路。

   辉夜小姐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说起来,它好像还没名字呢。」

   「你打算养它吗?」

   「我家不行啦。毕竟是公寓也没自信能一直瞒住。」

   「那还是别给它取名字比较好。一旦有了感情,麻烦的事情就会变多。」

   「嗯,也是啦……」

   「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这里应该离学校很近吧?」

   「从地图上看,应该离后山那片空地挺近的。那块空地,还有这个池子正好都是航拍里模糊的区域。」

   在悬崖与房屋背后的缝隙间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岩壁上的一个横向洞穴。入口并不大,但只要弯下腰也能过人。

   我没有犹豫直接钻进了洞里。此时才后悔前几天弄丢了那支 LED 手电筒,不过还是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将就。洞穴向前延伸了几米后,来到了一处可以直起身来的空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错,就是这里。辉夜小姐你也过来看看。」

   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个地方展示给热衷于灵异的她。我想我们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先来的不是辉夜小姐,而是那只小狗。紧接着,辉夜小姐也几乎是爬着穿过了横穴。我看准时机将手机的灯光照向那处,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啊啊。这是……」

   「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我想,它一定和神田池和河童之类的传说脱不了关系。」

   那是一座高度大概只有成年人一半的朱红色鸟居。大概正因为是在这样不受风雨侵蚀的地方,涂料才没有脱落,至今仍然保存下来。

   鸟居后方,供奉着一尊佛像或者是什么神体的石像。大小大约只到膝盖。石像的身形像个孩子,短短的四肢,河童一样的发型,嘴巴微微前突。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河童,又像阿玛比埃。我倒不觉得是有人看到这尊石像后,才留下神田池里住着河童的传说。毕竟,一般的路人,应该不至于钻进这里。

   不过,这尊石像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供奉,想必也有其理由。比如,它或许是将曾经在这一带偶尔出现过的某种生物形象化后的结果。

   我忽然注意到那只小狗不见了。空洞的一角传来尘土飞扬般的声音。我将手机的灯光照过去,只见小狗正拼命地在墙边刨着什么。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们两人朝那边走去,小狗警惕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里叼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喂喂,等等。那是──」

   我正要靠近,小狗似乎以为我们要抢走它叼着的东西,立刻小跑着逃开,钻进了旁边另一个比入口更小的横穴里。我们追过去一看,那个洞实在太小,人类根本无法进入。我把手机伸进洞口照亮,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向上延伸的竖洞。

   究竟通向哪里呢?

   答案却意外地很容易想象出来。就在那只小狗逃走的同时,一个筒状的金属物体滑落了下来。我对那东西有印象。

   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货,但想着在灾害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就随手买了的 LED 手电筒。

   那是昨天和辉夜小姐一起去了旧校舍后山时,不小心掉进疑似水井的地方的那支。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这正好是那口井的底部。不,或许从一开始,那就并不是一口井。这里很可能是从神田池通往巫女居住的神社的通道。也许当年,人们正是通过这里,把从神田池取的水运送上去的。

   这条通道早已荒废多年,大部分都被泥土掩埋,但仍残留着些许缝隙,那只小狗大概正是走了这里。它恐怕栖身于那栋破败的废屋中,通过这条通道游荡到后山的空地,旧校舍附近的稻荷神社一带觅食。

   我捡起 LED 手电筒按下开关。比手机亮得多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

   昨天掉下去时,灯明明是亮着的,所以我还以为已经坏了。看来只是下坠的过程中,某个地方不小心按到了开关而已。

   「怎么了?那是什么?」辉夜小姐问。

   「昨天掉进那口井里的手电筒。原来是落到这里来了。」

   「那也就是说……」

   就在她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将手电筒照向刚才小狗刨土的地方。

   「呀啊!」

   就算是热衷灵异的辉夜小姐,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

   其实,在刚才看到小狗嘴里叼着白色的东西时,我就隐约觉得那可能是骨头,所以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依旧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被翻开的土壤之下,密密麻麻地埋着人骨。到底有多少具?多到让人不想数清楚。其中有成年人的骸骨,但最显眼的是大量孩童的。

   「那块两面宿傩的头骨…… 也是从这里带出去的吧?」

   听到辉夜小姐的沉吟,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那不是你自己准备的道具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那可是那只小狗带来的真货啊。」

   「…… 真的假的。」

   「喂,这会不会就是昨天说过的那个神隐的真相啊?」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住在那个神田家里的人,就是两面宿傩啊!宿傩夜里潜入人类聚落掳走孩子,把他们吃掉,然后把残骸丢在这里!太危险了!这里真的太危险了!不行,快逃吧!」

   她慌忙朝我们进来的横洞跑去。我也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虽然我对诅咒怨灵之类的东西没兴趣,但这些人骨绝对是真的,没有人会觉得待在这种地方舒服。

   ──不,老实说吧。

   哪怕不相信什么诅咒与怨灵,也不可能有人会觉得这里不阴森可怕。

   我们几乎一路无言,拼命逃下了山。

   下山后走到公交站,辉夜小姐在自贩机买了一瓶可乐,一口气喝掉一半然后递给我。早就不是会在意什么间接接吻的年纪了吧。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把剩下的一半一口气喝光。

   我从未如此渴望过甜味的碳酸饮料。此刻真的不想再品尝任何苦涩了。

   辉夜小姐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罩。下面早已被汗水浸透,鲜红的瞳孔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明明早上还那么害羞,现在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挺意外的。看到你抱着两面宿傩的头骨还一脸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诅咒呢。」

   「那是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是竹久君为了我准备的假货……

   可你刚才说那是我自己准备的,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小狗带来的真东西…… 你不是在逗我对吧?」

   「啊,我发誓。那不是我准备的。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你自己准备的复制品。」

   「那果然是真货啊…… 怎么办…… 那么危险的东西摆在社团活动室…… 旧校舍的大家,会不会被诅咒啊……」

   辉夜小姐是真的慌了。

   「也许这只是安慰人的话,但诅咒这种东西,现实中并不存在。

   你看,那些被吃掉的尸体,我觉得那不过是墓地而已。偏远地区直到不久前还存在土葬的习俗,孩子的遗骸多一些,结合这座山里流传着很多神隐传说,其实也能理解。」

   「什么意思?」

   「你知道哈米伦的吹笛人吧?」

   「当然知道。德国哈米伦城里男人因为没得到灭鼠报酬,就吹起笛子带走了一百三十个孩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其实有一种说法是说孩子们并不是被带走的,而是被卖作拓荒者了。」

   「卖了?」

   「嗯。那时哈米伦可能正遭遇瘟疫才需要驱除老鼠。与其带着孩子一起饿死,不如减少人口,把孩子卖给拓荒团。大人们为了逃避这个事实,才编织出了孩子被恶魔带走的故事。也许不是欺骗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所以那个传说才会被一代代流传下来。」

   「那和洞里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那大概就是所谓神隐的真相吧。或许这里曾发生过饥荒或灾害,村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进行人口削减。被舍弃的,往往是年幼,尚不能劳动的孩子,或是因疾病无法工作的老人。至于河童的真相,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比较有说服力的就是被溺死的孩子。许多河童传说里都提到像婴儿一样的哭声,而溺死的尸体随着时间推移,体内气体发酵,背部隆起,看起来就像背着甲壳。皮肤也会变成绿色……」

   「那,那就是说……」

   「可是啊,把自己的家人丢进山里这种事,是很难对外人说出口的吧。所以才会说成是被天狗抓走了,或是遭遇了神隐。我想,邻里之间大概也都心知肚明。但如果是这样的理由,就能说出『那真是场灾难』『你并没有错』这样的安慰话语。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大家彼此保护着对方。」

   「怎么会……」

   「不过,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不那样做,也许全家都会饿死。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之后恐怕连活下去都会变得困难。」

   「也就是…… 每个人都选择去看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吧……」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看了那座叫作神田的山中房子,不觉得那里也存在着一丝救赎吗?」

   「什么意思?」

   「那户神田家,为什么要在那样偏僻不便的深山里,悄无声息地生活?」

   「啊,难道说……」

   「也许那些被丢进山里,却幸运地活下来的孩子们,聚集到了那座房子里,彼此依靠着偷偷生活着吧?神田池里目击到河童的传说,或许只是孩子们在水里洗澡的身影而已。即便如此,那样的生活环境也谈不上好,或许也有年幼就死去的孩子。但那些孩子,至少是在家附近被郑重地安葬,到临终还算幸运。若是这样去想,那地方就不再阴森可怕,而是一处神圣之地了吧。」

   ──当然,这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但也许,那正是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世界。被当作多余的人口丢进山里,就那样在山中死去,我实在不愿去想。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世界。

   「那是不是…… 还是该报警啊?毕竟真的挖出了尸骨……」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吧。虽说发现了尸体,但那不过是野狗把墓地的土刨开了而已。就算曾经发生过事件,也早就超过追诉期了。要是被电视或网络报道出来,我们放学后的那份宁静就会彻底消失。好不容易才快要恢复平静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吧。」

   「也是啊。」

   「就算哪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等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吧?」

   「那在此之前,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了。」

   「那样比较好。」

   「当然,也不能告诉宗像同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

   「嗯,说好了。」

   不久后,公交车到了辉夜小姐家附近,我也跟着一起下了车。说出「我送你回家吧」的,是我。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我其实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等一下,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要背你回──」

   她根本没听我说完,就张开了双臂。

   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缝隙间,金色的睫毛与红色的双眸迷离地闪着光。让人不甘心的是,我竟然还是被这样的她稍稍吸引了。

   ──不能盯着那双眼睛看。那里潜藏着强大的魔力。

   我像是逃避一般背过身去,为了掩饰这份不自然,蹲下身说了声「来吧」。她把体重交给我的背,我站起身,开始走路。到她家并没有多远。背后传来的汗湿的体温,拂过后颈的温热吐息,还有贴在那里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所带来的凉意。忍耐的时间并不会太久。

   她从背后贴近我耳边低声说道。

   「今天谢谢你。这段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忘了也行。等以后让你加倍还我。」

   「我可不想欠人情。」她小声嘀咕着,「我说,竹久君……」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了下来。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走着,离她家只剩下一点距离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辉夜小姐打来的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就在你身后,紧贴着你哦。』

   懒得特地打字回复,我一边走一边直接开口说。

   「我知道啊。背后的触感和体温,我可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你这说法好色啊。』

   「先用色气说法的可是你。」

   『不重吧?』

   「你又不是子泣爷爷。」【注:子泣爷爷:日本德岛县传说妖怪。相传在日本四国深山中若看到地上有个在哭泣但脸孔是老人的婴儿,即是妖怪子泣爷爷。若有人觉得它可怜将它抱起时,它便会紧缠着不放并且慢慢将它的体重变重,最后将同情它的陌生人压垮夺取性命。】

   『喂,你在旧校舍后面的狐狸那里,许了什么愿?』

   「你先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我就告诉你。」

   『我许愿,希望喜欢的人能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几乎也是一样。」

   『反正是宗像同学吧?用不着特地去许愿吧。』

   「以前因为太自信吃过亏。所以现在稍微谨慎一点。也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随后,辉夜小姐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头靠在我后颈,轻声说道。

   「反正我也知道不可能实现的。」

   那声音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颈侧感受到她嘴唇的震动。

   我曾经一直以为,辉夜小姐喜欢的是大我。但最近我开始意识到似乎并非如此。我也隐约能猜到她希望谁回头看她。可即便如此,我也什么都无法回应。

   ──我喜欢的人,是宗像濑奈。

   到了辉夜小姐的公寓门前,她却依旧没有从我背上下来。

   「辉夜小姐?」

   我轻轻转过身时,背后的她微微探出身子,脸颊似乎碰到了什么。我仿佛听见了「啧」的一声。

   「不用在意,只是咂了下嘴而已。」

   「是咂嘴啊……」

   「稻荷的都市传说果然是真的。愿望,实现了呢……」

   辉夜小姐从我背上下来,把长发垂在身前,没有让我看到表情,就那样走进了公寓。

   结束了一场小小的冒险,洗去汗水后,到了下午我又沉浸在《远野物语》的阅读中。

   我对『座敷童子』产生了一个新的猜想。据说,有座敷童子的家会变得富有,因此家主会让座敷童子住在没有出口的仓房里,防止它离开。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座敷牢』。

   据说在地方上的商家或有权势的家族中,为了维持权力,曾经十分流行近亲结婚。如今法律禁止,正是因为容易导致染色体异常,出生的孩子往往会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特征。两面宿傩或许也可以用这一点来解释。

   然而,在科学尚不发达的时代,生下这样孩子的家庭,往往会将其归结为诅咒。

   于是,家主建造了座敷牢,将孩子囚禁其中。对外则宣称,这是在供奉会带来幸福的座敷童子。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或许是真相也可能并非如此。但这也算是个例子,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不可思议,正是这样被人们创造出来的。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