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白银公路阿斯嘉夏攻防战 3
这顶帐篷内,比贝涅提姆想像中的还要乱七八糟。
乱到让人觉得,这里不符合「第八圣骑士团长」这个头衔。
阿迪胡・兹伊贝鲁。第一次看到这名男子时,感觉他任何事务都能处理得面面俱到,甚至觉得他飘散着一股优雅的气息。
所以看到他个人使用的帐篷,才会因此吓一跳。能看见里头有用途不明的破铜烂铁、门开一半的柜子,以及一团又一团的衣服。不过,关于帐篷内这幅乱得离奇的景象,「女神」凯鲁芙萝拉或许才是原因也不一定。
贝涅提姆走进来的时候,她刚好在组合一对粗铁丝;这是古典的解谜玩具。但与其说她在组合,反倒让人觉得她是在跟解谜玩具搏斗。
「属下有事想禀报。」
贝涅提姆要求跟阿迪胡谈谈。于是,阿迪胡要求凯鲁芙萝拉先到外面去玩。那与其说是一道命令,不如说他就像是在拜托一位年纪相当有差距的亲戚。
对此,凯鲁芙萝拉默默地点了头,接着从半开的柜子中,抓了一把饼干走出帐篷。忽略她那过度清秀的外表,以及宛如清澈冰晶般高冷的表情,她的举动看起来就跟真正的普通小孩没两样。
「──我猜,你想对我们这么说吧?」
当阿迪胡把事情听完后,他弯腰坐上折叠椅,自下方瞥了立正站好的贝涅提姆一眼。
他的眼神让贝涅提姆有种被嘲笑的感觉。或许那是他天生的眼神。
「『从喀鲁吐伊鲁来到这里正式就任的总督殿下,他的作战有误,因此我们该听从你们惩罚勇者的意见,临阵变更作战』──是吗?」
阿迪胡的声线中稍微混杂了笑声。
「竟然敢堂堂正正地向我主张这种想法,还真有胆识。」
贝涅提姆心想「我也觉得」,但是他没有别的方法了。在这场第二王都泽阿连迪夺回作战中,参与整体作战的人物有三位。
从喀鲁吐伊鲁前来的北部第二方面军总督──马可拉斯・埃斯盖因。
第八圣骑士团长──阿迪胡・兹伊贝鲁。
第九圣骑士团长──霍特・克里维欧斯。
再说这三人之中,他应该无法跟马可拉斯本人会面吧。吃闭门羹还是小事,甚至有可能被刁难。
另一方面,至于霍特・克里维欧斯,要会面并非不可能,而且感觉他多多少少有认同我们这些惩罚勇者,但是,我们不过是作为战力得到他的认同,更何况他正经过头了。
──既然如此,贝涅提姆只能向剩下的那个人开口看看了。
阿迪胡・兹伊贝鲁。
听赛罗说,他是一位「只要讲清楚,应该不会不理解」的人。贝涅提姆由衷希望赛罗不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资讯来使唤自己工作,不过贝涅提姆本身也是拼了老命──都是为了不要死。那个赛罗说应该进攻东门,那大概真的该这么做。
「…… 应当集结全军,进攻东门。当然,必须先配置分队进行包围。」
贝涅提姆重复声明刚才的主张。
「从南门进攻太愚蠢了。可预期的损失奇大无比,会让人类难以突破『往后』的战争。作战应当进行修正。没错──」
贝涅提姆这时吸了口气。
他观察在这段时间内,阿迪胡说话的语气及细微的表情动作,思考这个男人中意何种类型的说法。这个说法没必要是实话。对贝涅提姆来说,只要能让对方满意就够了。
「恕我直言,马可拉斯・埃斯盖因总督阁下的作战方针有问题。属下只能如此断言。」
贝涅提姆心想,自己还真是口出暴言了。但是还没完,这之后的说法更具挑衅意味。
「因此,希望长官能考虑我们惩罚勇者部队的忠言。在犯下致命的失败之前,希望兹伊贝鲁圣骑士团长能助属下一臂之力。换句话说,我们打算利用您──毕竟……」
说到这个程度,阿迪胡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属下我们也不想死。」
贝涅提姆认为,阿迪胡是那种尤其喜欢这类带有自虐性质幽默的人。阿迪胡那讽刺意味浓厚的言行几乎证明了这点。这个男人大概也有所自觉吧。
「…… 诚实是件好事。但也该看看时间跟场合就是喽。」
阿迪胡啜饮了一口自己方才泡好的茶。那个举动果然有种说不说来的优雅,很有名门贵族的气质。
「老实说,我的意见也一样。那个作战的损失过于庞大──但我也不想危及自己的立场。」
他在确认某个问题。一股被打量的感觉侵袭着贝涅提姆。
「对方可是埃斯盖因家的当主。要是提出异议,往后的战争与政治上的问题中,他都可能让我处于不利的立场。有可能会强加各种理由,减少对我第八圣骑士团的出资──诸如此类。」
确实有可能,贝涅提姆也赞同这这个假设。
这并非单纯是情感或面子的问题。越是处于阿迪胡・兹伊贝鲁这个立场的人,要是提出异议,就越有可能被怀疑「对埃斯盖因家族抱持敌对意志」。
「我身为圣骑士团的团长,有责任庇护凯鲁芙萝拉与士兵们。这可说是首要任务。我不想因为埃斯盖因家的刁难,让他们的处境难堪啊。」
接着,阿迪胡抬头望向贝涅提姆。
「还是说,贝涅提姆队长。你能提出凌驾那些缺点的好处,或是避免与埃斯盖因家敌对的妙策吗?」
「当然有。」
贝涅提姆立即答道。
回答后,他立刻后悔了。没办法,话都讲出来了,只能撑到最后了。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每当他说谎的时候,都会感到头晕目眩。
阿迪胡看着那样的贝涅提姆,眯起眼睛。他应该在笑吧。
「因为诈欺罪而被判处勇者刑的你,打算提出什么好处给我?我真是猜也猜不到呢。」
「…… 属下的确因为诈欺罪而入狱。但是诈欺这种行为,没有最低限度的资金也难以成功。一名诈欺师首先该做的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凑钱。」
在说话的同时,贝涅提姆感到口干舌燥,令他好想喝水,阿迪胡此刻在喝的那种茶也可以。
「所幸,属下拥有能够自由使用的资金。到现在属下也依然保有那些财产。」
「是在说你私藏的财产吗?那就像你埋起来的宝藏吧。我突然没有兴趣了呢。要用荒诞无稽的大话来骗人,最好选一下对象哦。」
「不,我说的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的金库。」
语毕,贝涅提姆高高卷起左手臂的袖子给阿迪胡看。
那只手臂上,清楚刺着四道有如线绳般的刺青。贝涅提姆注意到,阿迪胡闭上一只眼睛,注视着这四道刺青。
「伐库鲁公社是一个热衷于募集人才的组织。他们会带有前途的孩子回去扶养,当孩子们能够独立时,就会以借贷的形式提供他们资金;而且是用旧王国的金币。那个金额,是依这些线的数量而定的。」
借贷的金额会以刺青表示。有四条线之多,就表示那个金额能够让他立刻雇用人手,进行大规模经商,这并非随处可见的记号。
「我现在还保有那些资金。由伐库鲁开拓公社负责管理。虽然在我入狱的时候,我的私有财产都被没收了,但他们没动到我在公社的金库里头的东西。」
「在法律上,那些东西也应该没收呢。」
「伐库鲁公社怎么可能许可他人没收。而且,我现在还有权提取那些资金。」
「罪人也行?」
「罪人也没问题。伐库鲁公社就是这样的组织。而且──」
贝涅提姆继续说道,并尽可能让这番话听起来若无其事。
「我不是养子,而是伐库鲁公社的直系子孙…… 只要您愿意将我的意见听进去,我能向您保证,会提供伐库鲁公社的政治与经济支援。」
数秒间,沉默笼罩于此。
阿迪胡一直闭着其中一只眼睛,这恐怕是这名男子沉思时的习惯。感觉过了一分钟左右。

「…… 你的家名不一样吧。你的名字是贝涅提姆・雷欧布鲁。」
「户籍上确实叫这个名字。」
户籍这点小事,要动手脚很容易。他有一段时间,甚至同时拥有大约三个的不同户籍。
「这件事您可以自由调查,想必只会查出我所言属实吧。」
「原来如此。」
阿迪胡微微点了头。
「我知道那道刺青的事,那与我的记忆一致…… 但是,现在也没时间调查真伪了呢。」
「没错。在调查的期间内,会有许多部下战死。」
贝涅提姆将左手臂的袖子放了下来,他没那么想让人看到这几道印记。
「您说,想要避免部下的处境难堪,而且有庇护部下的义务。那么,您应该选择能够保全他们性命的战法。比起害怕未来的政治对立,请您先考量明天就会被杀的士兵吧。」
「…… 先摇摆对方的心,最后结合情感要素,并以对方使用过的理论来推动最后一把…… 嗯。」
阿迪胡抬起单边的嘴角笑了。
「还真不错啊。即使那是谎言,最后的部分也很合乎逻辑。如果我都标榜了身为一名圣骑士团长的理论,那我也不得不赞成你的结论──也就是说,我理解你是个还能利用的人了。」
贝涅提姆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的直觉感受到,对方很享受这个过程。
「贝涅提姆・雷欧布鲁。不,贝涅提姆・伐库鲁,要是你说的并非谎言,这个作战的修正案,我能强行通过。因为我应该能得到第三王子与第三公主的支持,那两位非常看重你们惩罚勇者部队。」
贝涅提姆回想起那两位的容颜。提议救助那两位的是铎达,是他那个怎么看都像心血来潮的行为使然,不过现在看起来也得到回报了。
「但是同时间,向埃斯盖因家提出意见,对于我──不,是对于圣骑士团整体而言,形同于在政治上树立了一名大敌。虽然那是在这场作战结束后,不过也可说,接下来将展开一场政治斗争了。」
「是啊。」
贝涅提姆什么也不懂,但还是假装自己洞悉一切,并点头回应:
「势必会发展成政治斗争吧。」
「那时候,我就要派上你了。正确来说,是派出你们惩罚勇者部队。」
阿迪胡站起来说道。他的身长比想像中的还高挑。而且他的态度骤变,以震慑般的眼神注视贝涅提姆。
「你的伶牙俐齿就为我所用吧。你从我本人手中借钱这件事,可别忘了。」
「如果是要利用我的口才,那我很乐意效劳。」
贝涅提姆露出了不可靠的笑容。他隐约知道这种态度,有时反而能让对方畏怯。
「我也有我的目的,因此也容我利用您了。」
这完全是谎言。
他才没有任何目的──但是阿迪胡这样的男人,正是偏好这种态度。贝涅提姆非常确定。
即使被他给戳破谎言,不对,要是谎言真的被戳破,阿迪胡更会以那个滑稽的自己为乐吧。
◆
走出阿迪胡・兹伊贝鲁的帐篷,贝涅提姆看见达也、芭特谢还有杰斯正等着他。
这让贝涅提姆略感不解。芭特谢与达也会在这里碰头,是因为贝涅提姆要告诉他们交涉结果,但杰斯不一样。
(感觉好难得。)
这位几乎不会从龙房出来的男人,即使是在惩罚勇者部队中,他也不想与人产生交流。顶多也只会与赛罗斗斗嘴而已。
而他好像与芭特谢谈论着某事。
「怎么了吗,杰斯?」
当贝涅提姆向他搭话,他随即露出平时那像个叛逆期小孩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有事要报告,发生麻烦的问题了。」
「比现在还麻烦吗?现在已经有够多麻烦事了耶。」
「敌军里有个棘手的角色,有可能比魔王现象修格尔还麻烦。」
他的口吻仿佛放话吵架一般。那不是他在与赛罗对话时,那种半开玩笑的不爽态度,而是真的让人感到他心情不好。
「我是来报告那件事的。我到刚才都还在天上盯哨,不过后来跟第二王都的飞行型异形发生了小冲突。我发现敌方的战斗方式明显改变了。」
「它们的战术好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芭特谢说道,她也面露严肃的表情。贝涅提姆几乎不了解状况,所以决定暂且先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那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敌人?」
「它们利用云朵,做出类似埋伏的举动。这在战术上,都是以前的飞行型异形所没有的行为。」
「而且会展开包围。它们的动向,我看是打算确实将我们歼灭。如果轮值的不是我跟妮莉,有可能已经全灭了。」
杰斯将防风护目镜从头上摘下,凝视起镜面。上头出现了裂痕。这也实属罕见──这表示杰斯遇到了足以使装备受损的危险。
「那个战术我有看过。因为我也曾拿来参考过──我以前不是发动过叛乱吗?」
「呃,是啊。我是知道啦…… 是那场轰轰烈烈的要塞袭击与占领事件对吧?」
「没错。那时候担任我副官的是特维兹・修卡那家伙。」
听杰斯分享他发动叛乱的事情,其实这好像是第一次。听说那时候除了龙族之外,确实还有几名将校认同杰斯,一同发起了行动。
「他应该被关在第二王都的牢房,所以有很高的机率是他想的战术。要是他倒戈到敌方,那空战与陆战都会面临麻烦。」
「喔……」
「你这家伙,回答得那么含糊,我看你是没听懂吧。」
芭特谢傻眼地摇摇头道。
「我们在说的不是『某个强大的异形出现了』,或是『魔王现象增加了』这类单纯的问题,而是在谈论『它们的战术强度将大幅变化』,还有『今后的战斗会变得更严苛』等难题──当然,这次在第二王都的攻防也要面对这些课题。」
「喔……」
「哼。要让这个白痴听懂,你干脆放弃比较快。」
杰斯嗤之以鼻。他已经看透贝涅提姆的理解能力了。对贝涅提姆来说,被放弃反而让他比较高兴。
「总而言之,空对地的掩护会变得极端困难。别期待我们,芭谢特。」
「我知道,本来就没打算完全拜托你们。比起这些,关于那个叫特维兹的男人,你知道什么缺点吗?要是能知道他的战术偏好,就算帮了大忙了。」
「缺点啊……」
杰斯想了一会儿,尔后,他冷淡地嘟囔道:
「『不做做不到的事』…… 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缺点就是了。这也代表那家伙付诸行动时,只有在他确信会成功的时候。或是,即使失败也留有退路的时候。」
「如果那是真的,你的叛乱不是应该要成功吗?」
「…… 这表示当时有其他要素,让那家伙摸不透。那家伙应该不打算让自己被捉吧,但是,结果人类的谍报能力还是捉到那家伙了。」
「要说破绽的话,也就这些了啊。」
「对。我不知道更多了。除了副官一职之外,我跟他没有交流。毕竟我也不喜欢那家伙。」
看得出杰斯的脸上更添愠色了。
「那家伙活着就像在杀时间一样,没有任何执着的事物。不过,既然他都决定走出牢房上战场了,那家伙应该也…… 没事……」
杰斯闭上嘴,没有继续谈论下去,并且转过身大大踏出步伐,仿佛内心充斥着烦躁一样。
「…… 他怎样都好。总之我们必须思考战术。我去跟诺鲁卡由谈一谈──至于陆上的事,你们给我想点办法。记得快点让赛罗那个笨蛋回到部队。」
「我知道,我会试着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这可不够。第二王都的攻防,现在开始才是重要局面。」
芭特谢以一如往常一本正经,同时又有些紧张的眼神,瞪了贝涅提姆一眼。
「你跟阿迪胡・兹伊贝鲁的交涉结束了吧。谈得如何?」
「大致上都很顺利。作战变更了。虽然变成我欠他一个人情就是了。应该会从东门进攻才对,会在明天傍晚开始攻击。」
「了解。很好。」
芭特谢的脸颊微微放松了。若要说的话,那是一抹近似于放心般的微笑。
「那就没办法了。既然赛罗在寻求我的帮助,那我们就攻破东门吧。」
「…… 呃,嗯,就是啊。」
「上头说我这次也可以照旧指挥以前在第十三圣骑士团的骑兵,城门攻破以后,我们要即刻长驱直入,不会让任何人阻挠。」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毕竟赛罗也说他很仰赖你的骑兵队。」
「当然。」
她抬头挺胸说道。
看来把赛罗传来的消息,用稍微夸大的说法告诉芭特谢,似乎往好的方向产生作用了。她的心情戏剧化地好转,部队的氛围也得到大幅改善。杰斯依然一脸不高兴,但在贝涅提姆造访他之后,他也多了一丝从容,至少有闲情抱怨了。
「那么,我们也要准备出击了。你可别给我迟到,不准你碍手碍脚。」
「我知道。」
贝涅提姆心想,要是她觉得自己会碍手碍脚,可以的话干脆把自己留下来就好。不过,这下子赛罗的请托就完成了──这么一来,存活的机率也会上升了吧?
(那个代价好像不小就是了。)
贝涅提姆拍拍达也的肩膀,接着踏出脚步。虽然达也才刚从修理厂归来,但是听说他归队也不会有问题,也能承受战斗…… 的样子。
「我们走吧,达也。」
「唔。」
达也发出细微又低沉的声音,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了士兵们的呐喊。话说回来,差不多到「圣女」露面的时间了。应该是为了提振士气吧。
(…… 真不晓得会被指派做些什么事。)
贝涅提姆想起了那件事。让他开始担心,要是赛罗得知自己跟阿迪胡定下的密约,会不会又痛扁自己一顿。他不想被打。
但是──
(要是我撒了这种谎的事情曝光了,费西乌斯哥哥会不会生气啊……)
贝涅提姆注意到自己按着左手臂。有关贝涅提姆对阿迪胡所述的事,其实他掩盖了一部分的资讯。首先是有关他向伐库鲁开拓公社借的钱,自己并没有被寄予厚望,并不是能刺上多达四条线的人。其中三条线是为了制造幌子,贝涅提姆擅自加上去的。
然后,他在伐库鲁家族中确实是直系子孙,但自己不过是一族之耻,遭家族私下除名了。
现在有个人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同时拥有与自己到十四岁为止完全相同的来历,那个人现在依然在伐库鲁家族的祖谱中挂名。毕竟自己被判处勇者刑的事情,家族不可能对外泄漏。
(我不想被哥哥讨厌。)
有可能哥哥已经彻底忽视了自己。
要是那样,反倒好多了。
◆
那一天,渣布目睹了离奇的东西。
那是一名抱膝缩成一团的人类少女。惩罚勇者起居的帐篷,已经位于图金・巴哈库的最边陲了,但此处比那些帐篷还更偏远,是用来储藏物资的临时小屋。
在乱糟糟的物资的缝隙间,那位少女就蹲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头。
她有一头宛如熊熊烈火般的红发。
(她大概是……)
渣布如此心想,并决定停下脚步,因为他实在太累了。渣布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篮子。篮子里头塞满大量的金属胎体,都是用来做圣印雕刻的材料。让渣布觉得再怎么说都太重了。
「渣布,你在搞什么!」
走在前头的诺鲁卡由向他斥责道:
「没有时间给你浪费了!快点回到朕的办公室,朕要开始雕刻了!」
渣布心想,这个男人还真有精神。
那也是当然的,诺鲁卡由又没有背东西。渣布背着的篮子中,装了需要两人一起搬运的金属胎体。诺鲁卡由本人丝毫没有要搬这些物资的意思,让渣布无可奈何。
(哎,毕竟是陛下啊。)
渣布非常理解。诺路卡由即使被杀,也不会接受这种杂事吧。所以威胁他也没意义,再说,诺鲁卡由这个人的存在,在惩罚勇者部队中也是数一数二贵重。他一个人顶多只能杀掉一百只普通的异形,但他能做到的不仅如此,反而拥有更大的价值。
因此,渣布对于搬运两人份的资材这件事并无怨怼──可是累还是会累。
「陛下,请稍等一会儿啊。」
为了多休息一点,渣布放下了篮子,然后指向脚边。就是那位蹲坐着的少女。
「好像有人需要救援。这里有个女孩,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你说什么!」
诺鲁卡由那既笨重又慌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如同计划,陛下分心了。渣布趁这个机会转一转他疼痛的肩膀,决定真的开始休息。
「那个…… 小姐?」
渣布蹲了下来,瞧了瞧少女的脸蛋。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有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吗?是看到了什么稀有的虫子还是蚂蚁吗?还是地板就是你心爱的人呢?」
「不…… 不是的……」
火红的头发左右晃啊晃的,少女只有摇头却未抬起脸。
「不是你说的那样…… 谢谢关心……」
「唔嗯。看来是身体状况不佳啊。」
诺鲁卡由低头看了少女,大大点了头。
「你能走路吗?」
「我…… 可…… 可以。对不起。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 只要稍微休息一下…… 一定就会…… 没问题了。请不要在意我…… 真的…… 我没问题的。」
「唔嗯。看来是不行了。」
诺鲁卡由几乎无视了红发少女的发言。
(这个女生,到底是……?)
确实,即使由渣布来看,少女也一副严重衰弱的模样。她似乎也没有负伤,所以应该是体力或精力出了问题吧。
「渣布,小心搬送她。她恐怕是附近的村民,把她送回父母身边吧。」
「您在说什么呀,陛下。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民间人士呢?这里可是临时要塞哦。」
渣布傻眼地说。她都蹲坐在这种物资储存用的区域了,一定是某支部队的小杂役吧。这座图金山的附近哪里有什么聚落,又会有哪个少根筋的家伙到现在还逗留在这里?要说她误入要塞更是难以置信。
不过,以士兵来说,她的身体未免过于纤瘦。可能连基础训练都未曾接受过吧。既然如此,就更无法理解她是什么人了。可以想到的就只有像铎达那种,特意混入军队的要塞中偷东西的疯狂小偷而已。
「这个女生是士兵啦──唉,小姐。你是哪支部队的?如果是库鲁迪尔家之类的话我们可以送你过去哟!不过要是达斯米提亚家的话我就把你踢飞。」
「你在讲些什么啊,蠢货。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士兵吧。她可是朕的子民、朕的王国之基石,少对这位伟大的生产者做出无理之举。」
「我怎么可能会动手啦。那你到底是怎么潜入这里的?说说看啊?这个人脑袋有点那个,抱歉哦。」
「不是…… 我不隶属于部队。」
「咦?」
「但是我…… 也已经…… 不是一般的民间人士了。」
此时红发少女终于抬起头了。渣布大吃一惊。她似乎才刚哭过,眼眶肿肿的,可是那张脸渣布有看过。渣布天生拥有优秀的记忆力,因此自己不可能忘记这张脸。
「这不是尤莉莎妹妹吗!圣女大人!」
「什么?」
诺鲁卡由也很是讶异,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样啊。你就是圣女尤莉莎・基达弗雷尼。你原本是打算…… 来这里晋见朕的吧?」
诺鲁卡由断断续续地说完话。他的脑子里面,想必已经完成情节设定了吧。渣布很同情这位红发少女。因为她一直维持蹲坐的姿势,恐怕已经被诺鲁卡由认知为晋见时的跪姿了。
「犯不着拘谨,平身吧。朕将赐予你祝福。」
「不好意思。那…… 那个…… 请问这是……?」
「呃~没啦,不用太在意哟。这个人啊…… 啊,讲错了,这位贵人是诺鲁卡由陛下。陛下曰:『有幸跟圣女尤莉莎妹妹说上话,实为大悦。』」
「是…… 是啊。没错…… 我…… 我是圣女。」
尤莉莎浅浅一笑。让渣布觉得,这很显然是强装出来的表情──是一副隐含着自卑的笑容。
「我必须振作。因为大家都在等我…… 我必须为战争做准备,还要好好发表演说才行。」
「啊哈~是因为要在众人面前说话而紧张是吧?要我教你一个妙招吗?你只要在心里想着『这些人只要从后方唰地割断颈动脉就杀得死了』,那么一来就能把他们当虫子看待啦!这样就不会紧张了对吧?」
「咦?啊,那个,该怎么说呢…… 哈哈。我的状况,不是…… 因为紧张……」
渣布的发言,不知为何让尤莉莎非常困惑,使她苦恼了几秒思考该如何回复,然后她似乎把渣布的发言当成某种玩笑话了。这让渣布心想「真是白费我的苦心」。
「…… 对不起。我很害怕战斗。而且,我必须为了让大家战斗而祈愿…… 而下命令,这可能更让我害怕……」
「你会怕吗?为什么?害怕可得不到好处哦。」
「当然会怕啊。因为,都是我的错…… 大家可能会死。不对,是一定会有人因此死掉。」
「啊,在烦恼这个哦?我懂我懂!我也是那种责任感很强的老好人,所以我很懂你呢~不过,我的话不会觉得可怕,我会觉得『大家好可怜哦!』──我可是跨越那种心酸在努力的哟,不觉得我真的有够棒吗?」
「呃,喔……」
尤莉莎连连眨了几下眼睛,有如面对一个不懂人话的生物。
「跨越…… 心酸……?对不起,我还是听不懂……」
「因为我是天才呀。不过一般来说是很难啦。但是绝对办得到的!」
渣布对她眨了一只眼说:
「相信自己吧!」
「咦咦……?」
「这个蠢货讲的话,你没必要认真看待。听好了,圣女尤莉莎。」
诺鲁卡由推开渣布,站到前方。自傲地挺起胸膛说道:
「指挥官要为所有士兵的生命负起责任。这诚然是事实没错──但是,你别忘记指挥官的上头还有国王。」
诺鲁卡由主动弯下膝盖,不自在地弯起腰,触碰了尤莉莎的肩膀。以诺鲁卡由这个人而言,这是他少有的宽容行为。至少他从来不曾用这种态度对待渣布。
「指挥官的行为、失错,全都由国王负责,因为王者就是国家的最高负责人。在逼不得已之时,真的必须豁出一切的话,到时就恨朕吧,将责任归咎在朕身上即可。无论汝犯下何种失败,朕都会一肩承担起来。」
「…… 王者?」
尤莉莎复诵了那个词,视线游移不止。她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了。
(这也正常啦。)
渣布用喉咙笑了几声。突然对她说王者该怎么样,她也没办法理解吧。况且,她还是在完全不认识诺鲁卡由这号人物的情况下被灌输这些概念的,应该更加难以理解了吧。
「尤莉莎妹妹,你真有趣耶。哎呀,像是你的反应啊!超好笑的!」
「呃……」
「赛罗大哥要是看到了,究竟会说什么哩?不对,他会生气吧…… 大概会生气。让这么普通的孩子去当『圣女』,你不觉得这是大哥会生气的点吗?你怎么想?」
「咦?那个,大哥是…… 指谁?…… 呃…… 对不起,我听不懂意思。」
「──尤莉莎。」
一道声音冷不防地自背后传来。他们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穿盔甲,腰际挂有一柄雷杖的女人。束起头发的她,面容让人觉得带有一丝睡意。应该是这位圣女的护卫吧。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时间差不多到喽。」
「忒维…… 对不起。」
尤莉莎不灵活地站起身。
「我…… 我稍微迷路了。」
「我很担心您哦。要外出的时候,请让我也与您同行。」
「…… 是的。对不起。但是,我已经,没问题了……」
尤莉莎小小地呼了口气,接着将蜷曲的背脊打直,然后踏出步伐。最后她低头行了礼:
「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我已经…… 已经…… 一定会没问题的。我做得到,我会带领大家迈向胜利,这就是我的任务。」
「很好。」
诺鲁卡由重重点了头,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朕对你抱有期望,圣女尤莉莎啊,以朕之名完成汝使命吧。」
「嘿嘿!好好笑。」
渣布忍不住笑出口,而被诺鲁卡由狠狠瞪了一眼。但是,渣布没有停止笑声。他看着逐渐走远的尤莉莎的背影,使得那名疑似护卫的女人,也冷冷向他瞥了一眼。
(该怎么说好呢?)
渣布觉得她滑稽得不得了。
(那个女生一直在道歉耶,她就是圣女哦──)
假设这是事实,不知为何,让渣布觉得根本是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