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轻小说 魔法 判处勇者刑 惩罚勇者9004队刑务纪录 第四卷

刑罚:第二王都泽阿连迪夺回作战 5

   圣女──尤莉莎・基达弗雷尼现在很焦虑。

   装甲马车的外部,传来了雷杖的射击声以及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时不时还会突然想起似的传出爆炸声。还能耳闻有某人的叫声与吼声,并能感受到震动。

   不能说她不会害怕。要在这之中走出马车,让她害怕得难以自拔。

   但是,她也一样难以忍受他人在自己的名义之下死去。

   (这场仗结束以后──要是这场仗结束以后……)

   尤莉莎・基达弗雷尼忍不住想着:

   (现在在战斗的大家,会不会来责备我?)

   若要说为什么?原因是尤莉莎明明身为「圣女」,却没有上战场的念头。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不能与士兵们站在一块投身危险,也不能与士兵们共担那份重压与痛苦。

   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她被禁止了。「你要达成『圣女』的职责,所以要是让你跟一般士兵一样站在最前线我会很困扰。你必须在安全的后方待机,绝对不能站上前线。」

   如此说道的,是名叫「马可拉斯・埃斯盖因」的军人,也就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官的命令。

   (他是位高权重的人。毫无疑问,是一位非常高贵的军人。)

   要是过去的,仅在两个月前的尤莉莎,不要说与对方交谈了,甚至无法站在对方面前。即使他并非位高权重,军人还是很可怕。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如何可怕?并非这么具体的事,军人的行为举止本身就让她惧怕不已。

   「还没吗?到底打算花几刻钟!」

   装甲马车的外头,传来了马可拉斯・埃斯盖因的怒吼。他很焦躁──使得尤莉莎不禁缩起肩膀。

   「这样打岂不是没完没了!我跟喀鲁吐伊鲁约好要在黎明前打胜仗的啊!」

   「是。不,但是,现在还没确保制空权…… 而且自王城打过来的圣印兵器也……」

   「这算什么借口!我要求的只有结果!」

   埃斯盖因怒骂道。

   「快让惩罚勇者攻进去!上次那个『女神杀手』在搞什么!」

   「惩罚勇者有『女神』跟着。要是太过行使强权,与神殿的关系会……」

   「找人承担这个责任不就是你的职责吗!」

   尤莉莎听着这段谈话,不顾疼痛地握紧拳头,感觉连指甲都嵌入了手掌中。

   (果然,已经演变成一场激战了。)

   在这场战争中心的,似乎是那位叫做「女神杀手」的惩罚勇者。听说他们是犯下恐怖罪行的一群犯人,但──那是否属实?像埃斯盖因一样的权贵军人,对他们的评价不是很好,但在士兵们口中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无论多么艰难的战场,他们都站在最前线,达成最危险的任务。有些人被他们所拯救,有些人甚至称呼赛罗・佛鲁巴兹为真正的英雄。

   (本来──那些事应该由我去完成才对。)

   因为被赋予圣女这个职责的人,正是自己。这让尤莉莎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被人所需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她诞生时便拥有「圣痕」,所以一直都被小心翼翼地对待。尤莉莎天生能够与昆虫或草木,岩石或钢铁共享感受。只要专注一点,还能将那些当成身体的一部分控制。

   双亲总是叮嘱她,不能使用那股力量。她觉得自己没有遭受露骨的排斥已经很幸运了。但是,尤莉莎不被允许与其他村民交流,不管是学习、游戏还是农工,她都是一个人。

   然而她依旧没有被孤独压垮,是因为村中仅有一位的祭司向她说了这句话:

   「那道神圣的刻印,终有一天会为人所需。」

   众神赋予的恩宠,有朝一日必定能够帮助众人。那是特别的人才有的印记──是与过去存在的「圣女」相同的记号。引导世人终结与魔王现象的战争,那就是圣女。尤莉莎听到这个故事,也有了梦想。

   或许有一天,自己能活用这股力量,成为像「圣女」一样的人。

   (可是,我以为那些只是妄想…… 应该要是妄想的。)

   当魔王现象袭来的那个晚上,一切面目全非。异形们凶猛狂暴,四处残杀村民;包括收留她工作的农场主人、父母亲、唯一温柔待她的祭司。尤莉莎躲在村里的小小神殿中,祈祷魔王现象离去。

   不知为何,木造的神殿仿佛回应了她的祈祷般变得坚固不摧,撑过了异形们的攻击。到了隔天早晨,尤莉莎被王国的圣骑士团救出来时,她才得知──森林的草木犹如实现了她的愿望般蠢动着,阻止了异形的接近。

   尤莉莎那时才知道自己拥有意想不到的力量。拯救了她的圣骑士说──那是「圣痕」的奇迹,能够将意念渗透万物之中,并且操控它们,是一股和谐的力量。即使是「女神」的遗体,一定也能「和谐相处」。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能好好使用这股力量……)

   或许就能拯救村里的大家、自己的父母,还有村子的祭司了。

   现在不就是那个时刻吗?就像自己过去的梦想,就像让自己活下去的故事──

   「…… 尤莉莎。」

   身旁冷不防地传来一道声音。

   「没问题吗?您的脸色很糟糕哦。」

   「啊,呃…… 嗯,我没事呀。不对…… 我没事。没问题。」

   尤莉莎慌忙地改口。她接受了很严格的措辞训练。尤莉莎稍微挺起胸膛,一如往常假装成威风凛凛的模样──即使如此,坐在一旁的她还是看在眼里。

   「您的状态不是很好呢,很担心吗?」

   「谢…… 谢谢你,忒维。那个…… 我只是…… 觉得自己很可耻而已。」

   身旁的女人叫做忒维。她既是尤莉莎的护卫,也是侍从。听说她原本是所属于神殿的武装神官。现在两人已经变得能够轻松交谈了。

   如果是面对忒维,尤莉莎多少可以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明明是圣女。」

   她从装甲马车的车窗看向外头,可见雷电与火焰交加的情景。

   「只能在这里看着…… 我明明能保护大家的。这让我…… 觉得自己…… 非常可耻。」

   「是的。我觉得您能够这样思考,代表您拥有成为圣女的资质。」

   忒维的说词很有神官的架势。她为了把尤莉莎留在安全的地方,陈述了能让尤莉莎的内心得以接受的说词。然而,尤莉莎还是没办法忽视自己的恐惧。

   「…… 只是用思考的,什么也不会改变。」

   「尤莉莎是圣女。您有身为『象征』的职责,您的职责与上前线作战的战士们不一样。」

   「这点…… 我也,我…… 我也知道。」

   「知道就好。」

   忒维叹了口气又说:

   「请您多重视自己一点,我也是会担心的。」

   尤莉莎什么也没有回应。

   结果,自己想做的事,充其量只是想逃离恐惧罢了。因为她不想遭人责备「你毫无作为」。原因或许仅此而已。

   然而──

   ◆

   闪光窜过天空,先前毫不停歇的轰鸣声止息了。

   瞬间的寂静。

   下一秒,妮莉发出咆哮。我听得出来,那道咆哮声确实蕴含着愤怒。妮莉会如此盛怒,可能是杰斯出了什么事吧。

   但魔王现象修格尔,它那身漆黑的身影熊熊燃起、化作灰烬,飞散消逝了。我在将屋顶当成遮蔽处藏身,在路上看着天上的情况。那也代表空中的威胁消失了。无论以何种形式,杰斯都完成了他的工作。

   (那么,下一个轮到我了──)

   不能失误。要是现在搞砸了,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要我看杰斯臭屁的脸我可敬谢不敏,我也不想听妮莉那安慰似的鸣声。

   所以我抱起了泰奥莉塔,我们必须前往接下来的地狱──我轻轻跳跃,上到屋顶。已经不会有攻击从天而降了。同时龙骑兵们也开始对王城投下轰炸型的圣印攻击,因此来自王城的攻击也有所缓和。

   眼前是通往王城的道路,眼下被大型异形们给堵住了去路。

   「杰斯好像战胜了呢。」

   泰奥莉塔在我的手臂中嘀咕道。

   「吾之骑士,我们也不能输哦。毕竟其他方面好像也维持住战线了。」

   冰冷的风自北方吹拂而来。芭特谢与芙雷希还在撑吗?

   「──好了没!惩罚勇者!」

   恼人的家伙的声音,自脖子的圣印传了过来。达斯米提亚那个混蛋,从刚才开始就频繁催促我们。他们一定很想快点攻进城内,想要光荣地报上名号吧。这无疑是总司令官马可拉斯・埃斯盖因的要求。

   「天上的敌人已经开始混乱都在窜逃了,现在就是你们冲锋陷阵的时候!快上!」

   「那种事,才不用他来说呢。对吧?」

   「是啊。」

   泰奥莉塔不满地嘟囔着,我则简短地点头回应。我稍微助跑后飞奔起来,冲上天,飞越屋顶。王城即在眼前。可见护城河在流动,异形们背对护城河展开阵线。

   这里是攻防的要地。突破此处,闯入城内,情势就会一口气成定局。

   「泰奥莉塔,拜托了。」

   「好的!」

   火花在虚空中四散,剑雨随即降下。这么一来就能把路上的小型异形扫荡到某个程度。

   然后大型的──还有一只山怪,它挥舞着有如巨大柱子的棍棒,并且朝这里砸了过来。没想到它竟然会把唯一的武器拿来丢。

   (这生物真是脑残啊。)

   我踢了路灯一脚,改变飞行轨道;市区内有很多可以当作立足点的地方。接着,我直接朝它投掷小刀,爆破印就会将山怪的头部轰飞了。我降落到路上,跑过山怪的身边。

   「女……『女神』来了!跟『雷鸣之鹰』一起……!」

   「不,不要怕!射击!『女神』不能杀我们!」

   是人类的声音。是倒戈到魔王现象一方的士兵们。他们脸色骤变,举起雷杖,从屋顶上同时朝我们射击。我不得不闪避攻击,而绕到屋顶下方。雷杖的雷光自屋顶降下,打穿了路面。

   (竟敢用那种奇怪的称号叫我。)

   还真是让人害臊的名号啊。叫我「女神杀手」还好一点。

   「赛罗……!有人类士兵!」

   我知道。他们应该抓了人质,让人类士兵无法叛变吧。有够让人火大。为何自己会如此愤怒,我自己也无法说明清楚。

   「这样我就……!」

   「没问题,我会突围的。泰奥莉塔,憋气!」

   「嗄?唔噗!」

   现在的话没问题。我捂住泰奥莉塔的嘴巴,另一手碰触地面。既然探查印罗亚特已经回到我手上,就能办到这招。都这个关头了,我就老实说吧。这是个瑕疵品,是未完成的圣印──它的最高功率大过头了。

   所以──我以左拳像敲门一样敲了地面三次,使因战斗而散乱的尘埃与沙土飞扬并有如烟幕般扩散,借此隐藏我与泰奥莉塔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屋顶上传出惨叫。没错就是这个反应,很莫名其妙对吧。

   我将粉尘当成遮蔽,捂着泰奥莉塔的口鼻跑了起来。至于屋顶上的士兵,后续部队应该会当他们的对手,不过,他们当然不会让我们就这样通过,大型异形在这个时间点窜了出来。

   是犬魔。还是格外巨大的个体,比我弄倒的建筑物还要巨大。

   它咆哮着朝我们直冲而来。这么大只的家伙,就算用萨提・芬德也炸不死它,光是回避就费尽心力了。我抱着泰奥莉塔,钻进巷道的缝隙间。随即传出了强烈的破坏声响。实在不是能正面迎击的对手。

   要处理这家伙,还有更适任的人。

   「给…… 给我等一下,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不断咳嗽拍打我的肩膀,可以看到她的眼眶泛泪。

   「你让我憋气的方式太强硬了吧。敬意!你忘记敬意了吗!」

   「那还真抱歉,再稍微节约呼吸吧──渣布!用狙击掩护我们!」

   我触碰脖子上的圣印,喊了狙击手的名字。

   那家伙的话,应该能轰飞这只体型异常巨大的犬魔的头吧。

   「啊。抱歉,大哥。我现在正想掩护你们,可是──」

   渣布难得欲言又止的样子,气息有点紊乱。是在移动中吗?但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突然间变得很忙了。不行!请自行想办法处理!」

   「你在说什么!我们这里也很忙啊!」

   巨大的犬魔朝我们冲撞而来。我勉强跳起来闪过──泰奥莉塔趁这个机会,仿佛要回敬它一般召唤了几把剑,但那些剑仅仅只有插在它的身体表面上。它应该只有感觉到被针刺到左右的疼痛吧。犬魔仰天长啸。

   「真的很抱歉,等等我会道歉。现在有个麻烦的家伙啦!」

   渣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雀跃。他很开心吗?为什么?

   「有杀手。我把那个白痴杀了以后就去会合。拜托喽!」

   「喂!」

   语毕以后,就听不到渣布的声音了。

   状况不太乐观,犬魔彻底将我与泰奥莉塔当成目标了,不解决它就前进不了──而看见我们的脚步停下,连异形杂兵都朝我们逼近。

   必须设法处理,但该怎么做?

   要实行这个作战势必将面临风险──我们要钻过犬魔的攻击,给予致命一击。

   (只能这么做了。)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为下一波攻击做好觉悟。就在此时──

   「──上啊!为了『女神』大人!」

   「开火!开火!『雷鸣之鹰』要突击了!掩护他!」

   我很想抱怨「你们说的雷鸣之鹰到底是谁?」,只是现在没那个心力。

   背后雷杖齐射,连弓矢都乱箭齐发。那使得犬魔大大畏缩,也击穿了正准备大肆进攻的异形。是联合王国军,有达斯米提亚旗下的士兵,以及──很多人,他们都进军前来了。

   既然都志愿加入圣女部队,可想而知聚集的都是一些很容易跟着起哄的家伙吧。

   「喂喂……」

   他们是帮了大忙,但冲得太前面了。犬魔大吼一声,冲了过来。要是让它突破,士兵们的列阵将被一击粉碎。

   只能上了。既然有这么多援护攻击,那肯定行得通。

   「吾之骑士!就是现在!」

   在我做出决策前,泰奥莉塔便如此下令。这帮了我一把。否则差点就变成我主动冒险犯难,去救助那群人了。

   「我知道。」

   我一跃起飞,拔出小刀,让萨提・芬德的效果渗透刀身。钻过犬魔的反击后,它因为士兵的射击而导致身体失去平衡,这时泰奥莉塔召唤了剑──一把巨大的剑。我将它当成立足点,在空中改变行径路线。

   这是一如往常的做法。接着将小刀朝头部掷出,一道闪光与爆炸紧接而来,这下就结束了──原本该是如此。但犬魔的生命力跟它的体型同样强大。

   (还没死吗……!夸张的家伙。)

   头部都被轰掉一半以上,还在持续突进。这只犬魔不是对着我们,毕竟它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它朝向太过趋前的士兵们,有如溃倒一般撞过去。

   「赛罗!大家要……!」

   泰奥莉塔发出尖叫。她想召唤长剑,但是不知道能否来得及召唤出钉得住它的巨剑──我咂了舌。有没有…… 什么方法──

   然而,犬魔巨大的身躯,在倒下之前停顿了。也可说是被停下了。

   虚空中,火花盛大飞散,突然间路上出现一堵城墙,犬魔的暴冲也至此为止。它重重撞击墙面,自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异样鸣声,并且靠着墙壁倒下。

   「那是……『圣女』的?」

   泰奥莉塔看向城墙,又看向我,一脸不安的样子。

   一般来说,这会是一件令我不明所以然的状况,但我很清楚此刻发生了什么事。那是「女神」的召唤,源自城寨「女神」──从前被称为赛涅露娃的少女,这是她的召唤之力。

   「──各位,请后退──不对,退下!」

   圣女,是叫做尤莉莎・基达弗雷尼吧。

   她有一头宛如熊熊烈火般的红发,是一位看起来正经八百的女人。或许还能说她是「少女」吧。圣女踏过逐渐化成金光消失无踪的城壁,更进一步走向前方,并且伸出右手──被绷带包裹的右手,如此呼喊道:

   「各位由我来守护!」

   士兵们一阵喝采,传播出某种狂热。

   (别开玩笑了。)

   我心想她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圣女会跑到前方?只要在最后方,跟个摆设一样坐好就够了啊。

   「圣女尤莉莎!请后退一点……!」

   我看见一名疑似护卫的女人手持盾牌与雷杖,一边喊着,一边赶到前方。

   「太乱来了。要是受伤了您打算怎么办!」

   实际上,后方确实骚乱不已。马可拉斯・埃斯盖因那个混蛋仓皇不堪的表情确实值得一看,但这不是能置之不理的状况。

   「你在搞什么!」

   我一降落到地面,立刻朝圣女道不满。她一瞬间露出畏怯的神色转过身来──但似乎马上取回了更胜之前的干劲。

   「我…… 我既然被称为圣女,就该努力达成使命,那个…… 不对!我非得达成使命不可!」

   「努力跑到前线送死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没错!这场仗会由吾之骑士与伟大的我终结给你看!」

   泰奥莉塔挺起胸膛,站到圣女跟前说道。或许是有意想对抗她,看得出泰奥莉塔的态度比以往还要强硬许多。

   「跟赛罗一起踏上危险的战场,是我的使命!…… 对吧,吾之骑士?」

   「我不是想讲这个啦。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召唤的力量…… 像你这样毫无防备跑到前线就没意义了啊。」

   「唔……」

   圣女将右手高举过头,大大睁开右眼看着某物,看着恐怕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东西。

   「少──少啰唆!就算没意义,我也忍不下去!」

   火花飞散。她搭建出巨大的桥墩──越过了围绕城堡周遭的护城河,形成了阶梯状的桥梁延伸至城内。周围传起呐喊以及喝采。众士兵的欢声大大响彻四方,甚至能撼动城市。

   我心想,你们少给我开玩笑了。

   「跟我走!」

   圣女喊道。

   「用我们的手,取回城堡吧!」

   真的别开玩笑了。

   这种蹩脚的演技,这名少女打算继续下去吗──演到自己死掉为止?

   ◆

   男人自称苏拉・奥多。

   在旧王国的语言中,这意味着有「毒甲虫」。顾名思义,苏拉・奥多的工作即为杀人。只要有付钱,他什么事都能做。

   苏拉・奥多期望能度上这种单纯的生活。

   他原本的出生地,位于工业都市罗卡的贫民街,他在那里从来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那里有当地复杂的规矩、有上下关系、有各种纠葛。他生性无法忍受自己在那里生活。那种人际关系让他厌恶得不得了。

   结果,他无法走在正经的道路上,只能从事那种介于佣兵与冒险者之间的工作。

   对于那些「被社会排挤的人」,或许会认为比起寻常的社会,这个工作要好多了。但是这里还是有上下关系,还是有部队同袍的繁琐关系。所以苏拉・奥多,要坠入更为黑暗的地带,并不用花很长的时间。

   他期望如此。拥有伙伴就代表要与他们保持相互关系,这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到头来,他决定为钱思考。他认为,如果想要单以最低限度的连结过活,那他希望只用金钱这种东西维系与他人的关系。这种做法最简单,也最明了,别人在某种程度上也得以接受。只要说「我的目的是钱」,那多余的揣测也会减少。

   苏拉・奥多总是为所有工作拼上性命。

   那是为了自己单纯、原始、独善其身的生活态度。无论对手是怎么样的老手,他也不曾失败过。至今为止是如此,然而,这个对手──

   (又来了。)

   苏拉・奥多看到一道雷光闪烁。

   贯穿了夜晚的虚空,划过压低身子的自己的头顶。

   (技巧相当高超。精准得可怕。)

   苏拉・奥多盯着暗夜的深处,保持移动。他以类似匍匐的姿势,直接跳跃起来。

   从屋顶跳向屋顶。他死盯着对手的身影,在着地的同时击发左手的雷杖。这是一款叫做「冲羽」的狙击杖。虽然威力与射程有所限制,但精准度很高。

   但是──这位「敌人」不会轻易让自己锁定,他的移动总是出人意表。

   刚才自己一度失手,被对方带到近距离攻防。倘若苏拉・奥多没有使用「杀手锏」,或许已经身负重伤了吧。

   「唉,你可不可以至少告诉我名字啊?」

   而且对方一直喋喋不休。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不是很难聊天吗?你不认为吗?这样我岂不是变成自言自语了──啊!对了对了,我的名字是渣布!其实我是杀人的天才…… 不过我也不是只有在杀人方面才是天才啦,可是我已经用这双手干掉数不清的目标了──啊!我的成功率是零,所以能不能说是目标呢?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目标就是了,那个算是有些缘故啦……」

   他从刚才便不曾间断地跟自己讲个不停。真亏他能如此剧烈却又静谧地移动,同时又能一句接着一句投以没意义的言词。

   好比说,此时此刻,他躲过了「冲羽」的狙击,甚至轻巧地空翻了一圈。

   (我看这个人就是了吧──)

   没错。借用他的雇主特维兹・修卡的说法──不愧是「王牌」部队。

   苏拉・奥多对自己也有自负。

   他完成了大部分的危险任务,而且也都很成功。他是深入险境了没错,但即使以「王牌」部队为对手,他也不认为有人能匹敌自己所累积下来的技术与经验。会炫耀自己杀人本领的小角色,他已经收拾过无数个了。

   ──只不过现在,他的信心动摇了。

   苏拉・奥多再一次回想起特维兹说过的话。

   「──要是你遭遇了我预想的那支『王牌』部队,最好还是逃跑吧。我想你或许可以不战败,但大概是打不赢。」

   「在我工作的时候,要是遇到他们又该如何?」

   「毕竟我对你的实力其实并不清楚,所以我也很难说……」

   那时的特维兹笑了。那是个有点无情的笑容。

   「可以的话尽可能拖久一点。那段期间,我也会完成我的工作。」

   对手的实力,确实足以让特维兹做出这个判断。

   (打不赢的对手啊。会有那种对手吗?遇到谁都一样,只要针对他脆弱的部分就杀得死。)

   苏拉・奥多紧盯着对手在黑暗中的身影。

   敌方举着雷杖。对手也使用狙击用的长柄雷杖。应该会再射过来一次吧。苏拉・奥多决定,届时自己也要一决胜负。对方的狙击能力实在卓越,他的射击仿佛能够提前预判自己的闪避动作一般,只能说是个强敌。

   「请你停一下啦。」

   这个不正经的敌人如此说道,并且蹲低身子。

   「你跟一只蚱蜢一样跳来跳去的会让我很难打,可不可以老实一点不要动啊?你知道吗?蝗虫原本是很温驯的虫虫,但是一群蝗虫一起长大,就会变得很凶暴哦──」

   还在说话的途中,雷杖的前端突然一阵闪烁。

   就是现在──苏拉・奥多如此判断。他也趴在地上,以右手的手掌触碰地面,接着启动刻印在他右手臂上的圣印。

   这叫做「飞翔印萨卡拉」。这种圣印可以让苏拉・奥多的身体瞬间跳起。

   将圣印刻画在人体的技术还没有很普及,施术的成功率也不高。但是苏拉・奥多抽到大奖了。帮他刻画圣印的,可说是技巧相当高超的密医。

   此时飞翔印萨卡拉也完全发挥机能,眨眼间便将苏拉・奥多的身体带到隔壁民家的屋顶上。他差之毫厘闪过一记雷电,但在着地的时候──立足点崩塌了。

   他差点向前跌倒,好不容易才挺住。原来屋顶的一部分破碎了。

   「哎呀,你踩到啦。」

   一道轻浮的声音传来。

   「吓到了吗?虽然很单纯,但白痴就是会踩到耶!」

   苏拉・奥多心想,自己恐怕是被他诱导来到这个地点。他确信面对这个敌人,同一招不会奏效第二次。自己不该使用飞翔印逃走的。在他好不容易把脚拔出来时,对方已经缩短距离了。

   敌方以果然敏捷的动作逼近。

   近距离战斗。苏拉・奥多以右手握起小刀,决定应战。能看见对方也握着刀具。那种类型的小刀要握在拳头里,用起来很像「推出去」的感觉。他仿佛化身成一根箭矢,冲向自己。苏拉・奥多也以刀刃抵挡弹开攻击。

   锵!锵!连续传出两起金属擦撞的声音。

   (不敢相信……!)

   背脊一阵冰凉。上臂闪过痛楚,然后是腹部与膝盖。在遭受踢击之后,苏拉・奥多趁势拉开距离。

   (那是什么反射神经?)

   这几秒间的攻防,只有自己受到伤害。即使贯彻防守,也是这个惨状。

   「哎呀~你好强哦。跟我斗还能活这么久,真的应该要接受表扬了呐。明天开始你可以到处吹嘘哟!啊,死掉就不能自豪了,怎么办?我要不要帮你流传给后世啊──」

   他的口吻实在很不正经,但对方真的如他所说的强大。

  

   刑罚:第二王都泽阿连迪夺回作战 5

  

   苏拉・奥多还是第一次与这种对手战斗。

   (用正常的方式打不倒他。)

   原本他就没有打算以「正常方法」一战到底。攻击对手的弱点,才是所谓的暗杀技术。完全没有必要以战斗取胜。

   (所以,要瞄准的是……)

   苏拉・奥多将左手中持握的狙击杖「冲羽」,对准别的方向。

   ──地面。那里有人类,是赛罗・佛鲁巴兹──以及「女神」泰奥莉塔。他们闪避了巨大犬魔的攻击,正要准备躲藏。苏拉・奥多那双习惯黑夜的眼睛,清楚看见了两人。

   「这招如何?」

   他刻意加上一句挑拨言语,启动了圣印。圣印发出亮光并产生刺眼的火花。

   「喂喂,等等,那招也太……」

   这位敌人好像立即领悟到此举的意义,保持着轻浮的笑容冲了过来。他的动作果然可说是十分准确,他将右肩朝向已经启动的圣印撞下去。

   啪滋一声,肉身炸碎的声音。

   杖身被错开,狙击失准了,但──采取那种防御方式的对手右肩烧焦,被深深炸开一个洞。应该连骨头也炸碎了,他的右手无力地下垂着。

   (死棋了吧。真笨。)

   渣布一个踉跄,跪了下来。想杀死比自己强的对手有很多方法。苏拉・奥多觉得最适当的手段,就是打击敌方所认为的弱点。

   (这家伙也一样。不要带着弱点比较好。与他人的关系会阻碍自己。)

   苏拉・奥多毫不留情地追击。面对跪倒在地的对手,他瞄准了对方的颈部,将小刀──不对,他在笑。而且,他还将左手的手指,触碰了自己的脖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中计了耶,铎达先生。」

   苏拉・奥多不得不中止攻击。从敌人脸上轻浮又散漫的笑容中,苏拉・奥多感受到的非但不是深不见底的恶意,而是纯粹的──最原始的杀意。

   「瞄准对方的弱点还算不错。我也赞成啦。但是很遗憾,我是天才嘛。」

   右肩都被打出一个窟窿,怎么还能讲出这话。苏拉・奥多尽全力跳向后方。

   「这种招,请你去对一般的对手用啦──嘿嘿嘿,你以为自己赢得了吗?对不起喽,这就是现实!」

   一次四发。雷电的闪光伴随无情的声响连续闪烁。

   与此同时,左脚感到一阵有如被烧灼般的剧痛,使他无法着地。在他从屋顶上滑落之前,他用左手跳了起来。使出全力,用完体内所有的蓄光──只能逃了。

   渣布一边笑着,一边向下望着自己。

   「你还满赞的耶。名字是?」

   「…… 苏拉・奥多……」

   面对这个问题,不晓得自己的声音是否有传达给对方。

   (的确,我现在还赢不了这个不正经的家伙。我比他还弱小吗?)

   苏拉・奥多滚落地面的同时开始起跑。疼痛的左脚因战斗的兴奋而麻痹。他同时也感受到屈辱,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对方给糟蹋了。自己杀戮的技巧、塑造出自我的坚定自信,全都被对方一笑踢开。

   难以置信。

   苏拉・奥多心想──难不成自己的心里,还留有这种「能够感到不快」的矜持吗?他至今都在鄙视着那些怀有矜持或良心的人。他相信那不过是弱点而已。

   他不免想到──难不成自己不过是那些人的同类吗?

   (冷静。这都是无聊的错觉。矜持这种东西就丢给猪吃吧。我完成目的了。已经争取到够多时间了。)

   苏拉・奥多心想,自己所重视的事实,唯有这些就够了才对。

   他如此想着,等到发现自己将嘴皮咬到出血,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

   「──我打中了!」

   铎达如此说道,并从屋顶上流顺地爬出来。

   看到他那少根筋又有点僵硬的笑容,渣布只能回以苦笑。看来右手臂是非得送修不可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协助赛罗的战斗,敌人就是如此强大。

   「我打中了!渣布,看到了吗!」

   「不不不!根本没打到好吗,只打中一发而已耶。而且还是脚!请你射对方的头或身体,确实杀掉他啦!」

   「咦咦?那个,以我来说已经很努力了说。」

   「都离那么近了,连射四发只有一发打中脚,拜托你振作一点好不好!我跟铎达先生组队的话,一定可以成为无敌的杀人魔组合啦!」

   「不,我没那个打算……」

   「没错。没事当什么杀人魔。」

   铎达的背后,出现了一位拥有黯淡红发的女人。

   「不过你给我去做射击训练!连自保都做不到成何体统!」

   这个女人好像叫做特莉希尔。是一名前佣兵──应该是人类。除了被绷带包裹的右手臂传出一股异样的气息之外,根据渣布的观察,她似乎是铎达的情妇,但是实力相当坚强。

   「上吊狐,你以为这副窝囊样能当上英雄吗?」

   「我也没有这种打算就是了……」

   「不行,你要当。这是给你的惩罚。」

   「我已经接受够多惩罚了!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双重惩罚啦!」

   「哎呀──那当然是因为,铎达先生你……」

   渣布发现自己笑了起来。

   「做过的坏事就是这么多嘛。我劝你放弃挣扎比较好哟!」

   渣布心想,这些家伙──惩罚勇者部队真的是无可救药。是一群脑子少根筋的怪人。能在背后保护他们的,只有身为天才的自己了吧。

   (我真的是个滥好人耶,太会照顾人了啦。我是会吃闷亏的类型呢。再说……)

   自己其实对于惩罚勇者部队,也没有特别钟爱。

   渣布觉得,贝涅提姆跟诺鲁卡由是很好笑的家伙,除此之外──不予置评。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除了自己以及自己中意的家伙之外,其他人都不重要。渣布相信,人类普遍来说都是如此。

   没错,「普遍」来说的话。

   (我真的是一个博爱主义者耶,根本世界第一大善人嘛。)

   渣布看着自己淌下的鲜血以及伤势,态度就像事不关己一般。

   (我都努力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要是不赢就太对不起我了。请你务必要想办法获胜呀,大哥。)

   话说回来,渣布已经很久没有让对手活着逃跑了。

   苏拉・奥多。渣布试着低语道出这个名字,这让他感受到些许的,极细微的,有如芒刺般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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