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泽哈伊・黛也岩礁碉堡撤离行动 1
北部的海岸线上,可见一条火光。
煌煌灯火连绵一片,造就了这般光景。
瓦里加希海峡的北岸,是遭到魔王现象压制的地带。在不理解此状况的人眼里,看到的可能就会是幻想般的景色了吧。
奎欧・丹・基尔巴自舰长室的小窗子,一个人眺望着那片景色。
(事情麻烦了。)
他只能做出这个结论。瓦里加希海峡北岸,存在异形们的据点。
名曰──布洛克・努美亚要塞。
那虽然是人类过去建筑的要塞,但是魔王现象如今蟠踞在内,成了异形们的巢窟。而且还是复数只──奎欧判断至少有两只魔王现象存在。无论哪只都是强大的个体,强大到能够歼灭尝试登陆的部队。
(一只是巨大的野兽。某种类似巨大的火炎鞭子的物体,烧掉了我派去侦察的船。毫无疑问,那就是魔王现象十二号……「布丽姬德」。这只我方很已经很熟悉了。)
它长期支配瓦里加希海峡的北岸,使人类的远征军无法接近。名符其实是联合王国史上,数一数二凶恶的魔王现象。其恶名与「亚巴顿」或「梼杌」等魔王现象并列。
(名不虚传,真强。也不进到兵器的射程里面…… 我们需要奇袭。得想想手段了。)
奎欧盯着报告书看。光是布丽姬德一只,就已经是严重的威胁了,但还有另外一只。
(…… 第二只更麻烦。)
几乎没有情报进来。不过,听说是人型的魔王现象,所有试图迂回登陆的船舰都触礁了。报告显示,船舰被浅滩的礁岩卡住了,但那是难以理解的状况。瓦里加希海峡北岸的海底地形,应该都彻底调查完毕了才对。
这下就不得不慎重行事了。不单只是布洛克・努美亚要塞本身,必须从可接近的周边区域开始压制才行。那导致攻略迟迟没有进展。
另外,自军贵族联合的动作缓慢也是个问题。特别是喀鲁吐伊鲁总帅──马可拉斯・埃斯盖因。因为那个男人的决定,使得奎欧当面无法期待「圣女」与她旗下的部队支援。
据埃斯盖因所言:
「虽说她是圣女,但原本是民间人士,是因为我等的方便才被塑造成偶像。既然如此,不先由我们这些军人积极流血怎么行?」
他似乎是这么想的。
(竟然说「我们这些军人」啊。)
奎欧心想:「他还真有脸讲那种话。」埃斯盖因本人根本没有让自家部队流血的觉悟。多亏他,圣骸旅团完全被当成预备军了。
结果,现在的状况变成只能尝试以正攻法来攻略。
要保护补给线,一边打击出入海上的敌方战力,一边尝试登陆,还要削弱敌方守备。
(这种类型的持久战,倒是我擅长的领域就是了。)
稳扎稳打的战斗,正合奎欧的意。
奎欧有自信,整个联合王国之中,最擅长打这种仗的就是自己。尤其在海上,假如是率领同等战力的战争,他甚至不会输给维尤克斯・温提耶。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有个问题。
「…… 这样好吗,奎欧团长?这样会很麻烦哦。」
通讯盘传出声音。对方是吕芬・柯朗──同样拥有圣骑士团长的头衔,也就是奎欧的同事。他率领第六圣骑士团,负责管理联合王国大半数的后勤机构,可说是如同怪物一般的军人。尽管吕芬有时会轻忽规则,但跟赛罗或维尤克斯那几位团长相比,吕芬实在好太多了。
「照这样下去,大概只能再撑个三天吧?要打长期战会很勉强耶。」
「…… 就补给物资的层面而言,我的认知是没问题…… 你编组的后勤部队干得很好。应该有办法在海上布阵一个月吧。难道有其他问题吗?」
这条试算应该没有出错才对。听到奎欧的回答,吕芬似乎在通讯盘的另一头叹了气。
「我们当然会排除万难把物资送过去──不过问题是士气的低下啊。就算我们让粮食或物资充足无缺,那毕竟是在海上的持久战。撑得下去的只有奎欧团长的麾下而已,贵族联合与方面军应该做不到吧?」
「…… 说的也是。」
如果是这点,那奎欧也能理解。实际上,他也在担心这件事。纵然自己的部队没事,其他军团要是崩溃了,那沿岸地带的包围网就会因此瓦解。
「吕芬团长,你有什么方法吗?我目前的判断是,假设能就这样不露出破绽,就能成功削弱敌军。但埃斯盖因率领的贵族联合一旦发生问题,那牺牲就会很惨烈。」
「呃…… 那样的话,是有个小巧思可以再延长个几天左右啦,你会想要知道吗?」
「我先听听你怎么说。如果是你的意见,大部分的要求我都可以接受。」
「那真是谢喽。感谢您的抬举。」
吕芬的声音中所夹杂的笑声,有种满不在乎的味道。奎欧认为他要是没有这种自嘲的坏习惯,应该就是个更好相处的人了。他跟赛罗的关系能那么好,或许就是这个部分有所共鸣吧。
──以上的想法,奎欧当然不会告诉吕芬,吕芬就那样继续说下去:
「我会派娱乐船过去。」
「那是?」
「就是一艘有如巨大福利社的船舰。因为陆地上现在正值春冠祭的时期啊。我会在船上载一大堆花篮过去。」
所谓的春冠祭,是指在这个时节举行的一种祭典。
这场祭礼具有「严冬自王座退位,春日将戴上王冠」之意。这个祭典有个习俗,众人会以春天的草木编制篮子,再以花朵装饰,这被称为「花篮」,然后将酒与点心放入花篮中发送出去。
「还有附带赌场跟娼馆之类的设施,那个部分就要请你许可了。」
奎欧沉默了。毕竟那些设施不是出于自己的道德伦理。
福利社没问题,春冠祭也可以。但是,赌场与娼馆就让奎欧有些烦恼。这两种,奎欧都很厌恶,那些要素总是会演变成士兵之间的争执。而且,那些娱乐毕竟还是在封闭的海上进行──还是在持久战之中。效果到底能有多久?
「…… 吕芬圣骑士团长。那个方案真的有望恢复士气吗?」
「那个部分,呃,就要看宣传与安排了。我想应该能达到在鼻子前面吊一根红萝卜的效果吧。我也会尽量努力,让它看起来像根诱人的红萝卜。」
「我知道了。」
既然吕芬・柯朗都这么说了,就代表恐怕没有更好的方案。这应该是他从各式各样的方法中研讨出来的结果吧。
「你就试试看吧。」
「我会让士气再撑个十天左右的…… 大概可以啦。如果能在那之前攻下就好了。北岸战况不佳吗?」
「战况虽然占优势,但还差一步──走陆路的维尤克斯等人,还是被绊着吗?」
「是啊。他们的布阵从群峰扩及到荒野,但还是难以突破…… 不然,你派游击队怎么样?」
吕芬这时,以撒手不管的口吻说道。
他好像是刻意那样说话的。
「用用看惩罚勇者部队如何?听说你们有『女神』在,还有最强的龙骑兵不是吗?」
「…… 不。现在包含那对龙骑兵,他们有半数行踪不明。」
当奎欧这么说完,吕芬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出于无奈,奎欧只好继续说下去:
「他们似乎被海盗抓走了。」
「海…… 海…… 海盗?」
紧接着,吕芬突然一阵爆笑。奎欧觉得那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他发现吕芬那种随意的口吻消失了。那是他打从心底的欢笑。
「那也太好笑了吧!太厉害了,那家伙到底在干嘛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 是。说的也对,不好意思。」
当奎欧谴责道,吕芬明显畏缩,还向奎欧致歉,态度甚至有点滑稽。他的这种地方,应该就跟赛罗・佛鲁巴兹不一样了吧。
「我的部下也在搜索中,但目前还没掌握行踪。他们充当项圈的圣印,现在讯号也中断了。」
既然尚未确保对岸的安全,假使第十二圣骑士团已经在行动了,应该也难以接近吧。奎欧认为第十二圣骑士团真的存在,但他们在战事上显然是门外汉。
「那些海盗隶属于一支名为『泽哈伊・黛也』的集团,是一群相当棘手的海盗。」
「咦?那是指数量众多的意思吗?」
「数量也很多,但率领他们的人物才是问题所在。」
奎欧的声音变得比平时还要阴郁,阴郁到连他本人都有所自觉。
「是旧基欧王家的末裔在率领他们。是一名叫做『苏安・法尔・基尔巴』的女人。」
「咦?意思是……」
奎欧心想:「当然会被注意到吧。」如同吕芬的猜想,对奎欧・丹・基尔巴而言,那个名字很难称得上缘分浅薄。
「她是我的堂妹。比起我,那个女人离王位更近,她也是基欧的反联合王国主义者──也就是王统派的首领。那个王统派的残党,就是泽哈伊・黛也。」
「那还…… 真是……」
吕芬总是会选择遣词用字。奎欧心想,这点很有他的风格。
「那个…… 你有办法说服那位公主吗?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折衷的点……」
「我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和解了。因为风险过于庞大。旧基欧王国的王统派现在都被通缉中。实际上,他们被认定具有威胁性也不是没有理由。」
「我不懂耶…… 奎欧团长,你的堂妹有那么危险吗?」
「…… 理由是圣痕。苏安・法尔・基尔巴她……」
奎欧思索了一下。本来这个资讯应当避免供人知悉才对。基欧王族中,有很多成员生来就有这道圣痕。该圣痕可说是支持基欧独立的力量之一,也是王家的重大机密。
但是,既然苏安率领部下,开始积极攻击军方的船舰,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安她拥有特别的圣痕。那叫做『密约』圣痕。能借由对话使对方遵守契约。如果不知情就与她接触的话,会有扩大损失的风险。」
「…… 原来如此。」
「同时,她也持有基欧王家继承人的信物,圣炉──塔乌劳・尤姆。」
被称为该名字的道具,是在上古时期制作的。它现在依旧保有其机能,并代代传承下来。与泽夫・杰亚尔王家的三秘宝,或者梅铎王家的圣衣,是同种类的物品。
「那个叫做塔乌劳・尤姆的圣炉,能够产生大规模的雾气。那是一种用来隐藏身影,阻碍一切探查与通讯圣印的迷雾。据说连魔王现象也会在那片雾中迷失。那些人利用那个圣炉的力量,持续潜伏在瓦里加希海峡的北岸。」
圣痕加上圣炉。这两个要素,为她所率领的海贼团增添了极为棘手的性质。
「我的部下们也可视为被捕捉了。现在我们在烦恼,包含赛罗・佛鲁巴兹在内的惩罚勇者们,是否该执行死亡处分。但既然有『女神』泰奥莉塔在,就不得不慎重行事…… 只是因为圣炉的效果,要捕捉那些人的位置也很困难。」
「原来如此,真麻烦啊…… 不过,如果事情就那样的话……」
不知为何,吕芬以非常乐观的声音说道:
「一定没问题啦,大概。」
「…… 什么意思?」
「他们太小看赛罗・佛鲁巴兹与那支惩罚勇者部队了。」
吕芬的嗓音充满了信心,甚至比刚才陈述自己的意见时还要有自信。
「我很同情那支叫做泽哈伊・黛也的海贼团耶。他们绝对会很凄惨。」
吕芬近乎确信的说法,乃至奎欧什么也答不出来。
◆
海盗──泽哈伊・黛也一伙的根据地,座落于错综复杂的岛群之中。
想必是基欧王国过往使用的一处碉堡吧。
此处临近瓦里加希海峡的北岸,是一座受复杂的海流与礁岩所保护的堡垒。这里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海中的异形入侵,要找到更是不可能。因为时常笼罩的雾气,总是守护着这座岛屿。
对图戈・丘・马提克而言,此处是个小小的王国。「我们不只是海盗」这个意志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此处有明确的规矩,也有律法。这里没有非战斗员。为了筹措生存所须的粮食,这里也在进行耕作。不过,为了因应突发状况,全员都经过锻炼,有能力作战。
这里堪称图戈的生存意义。他很中意在这种井然有序的规矩下所带来的紧张氛围,他想在这股氛围中生活,这个想法打从他还是东方基欧的军人时,就没有变过。
然而,那个规矩在今天似乎有些松懈了。
(大白天就在饮酒作乐啊。虽然是刚结束掠夺的日子,是能宽容一下啦──)
在中庭觥筹交举的人比往常还多。笑声也十分欢腾。其理由图戈自己也很清楚。
「图戈司令!」
有人向慢步于中庭的图戈搭话。他是一位尚且年轻的男人,地位可算是将校。他是图戈直属的一名部下,立场上,他会在海战时负责指挥其中一艘船舰。
「听说我们捉到『女神』了,这是真的吗?我从出击的人们口中听来的。」
「是啊──」
图戈稍微迟疑了,但他没有把他的迷惘表现在脸上。
「我们捉到了。接下来公主会直接与对方交涉。」
「终于……!」
他紧咬嘴唇,
「我们做到了。只要有公主的力量,就能跟联合王国交涉了……!」
「这我也不好说。那是公主殿下该思考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下可以不必再模仿贼寇的勾当了。」
年经的将校握拳说道。他的神情看起来充满希望。
「这样就能去到外界了。应该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吧?」
「让你们辛苦了。公主殿下也很挂心你们。」
没错,她很挂心。这个部分不是谎言。
「能够光明正大回到岛上是最好不过的了。」
「不。我们只要…… 能够到浓雾的外头就很高兴了。大家都是这样。」
在这里的海盗们,原本都是基欧王国的士兵。乐意进行掠夺行为的人并不多。正因为他们心怀希望,深信「总有一天能回到日光所及之处」,所以才能遵守规矩。
(事到如今,我哪敢告诉他们「那个机率微乎其微」啊?)
即使捉到「女神」,那一点也可能也不会改变──倒不如说,与联合王国的关系还可能因此更加恶化。
为了讨论这件事,图戈正要前往她的身边。现在他只能拍拍这名将校,拍拍他这名部下的肩膀,让他怀抱着希望了。
「总之,你们再等一阵子吧。」
留下这句话,图戈加快脚步横越中庭,前往耸立于北端的尖塔。
他的目标是该尖塔最上层的房间──「望楼阁」。待起来应该不舒适才对。那座尖塔本身总是有些寒冷。平滑的石造墙壁虽然坚固,但也令人觉得它吸收了所有的温度。
(这种房间,居然是曾经的王族公主的闺房啊。)
图戈这时想到这间房间的主人,那位女子多舛的命运。要是没有她在,泽哈伊・黛也一伙人或许早就瓦解了吧。
将一头红发绑成三股辫的女人──苏安・法尔・基尔巴,对他们来说就是公主。
当图戈踏入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凝视东方的海洋。自该处升起的朝霞光芒,也被笼罩于这一带的雾气阻隔,只能看见一片朦胧。拜雾气所赐,使苏安的侧脸更添加了一道神秘的阴影。
「公主。」
图戈向以侧脸面对自己的她出声。
「俘虏的收容与战利品的收取都完成了。」
「…… 了解。」
苏安的眉头深锁,冷淡的表情已被她抹去,在她脸上的应该是焦躁吧。
「那么,请继续维持戒备。」
「因为牢房装不下了,所以我们把俘虏分散到某个程度监禁喽。」
「那点我也知道了。多余的报告就不必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采取探敌态势因应追兵,可以吗?奎欧的船团一定在找我们哦。」
「不用担心。有塔乌劳・尤姆的迷雾在守护我们。」
苏安指向一张小桌子,上头有一只小小的香炉。那是基欧王家代代相传的神圣香炉,名为──塔乌劳・尤姆。淡淡的白雾从香炉中冉冉而升。雾气发挥了作用,遮蔽了这座岛礁一带,并且使敌人迷失方向。
据传现在已被人们遗忘,不可能再现的圣印,就刻在香炉的内侧。能使这个的,就只有继承王家血统的苏安而已。这只神圣的香炉,至今都守护着他们。
「那么,公主,剩下的…… 对了,有关于今日用餐的行程……」
「图戈。」
苏安的声音参杂着一丝尖锐。
「请适可而止。能快点进入正题吗?时间很宝贵!」
她斥责道。她的表情已经不是众人所期待的「公主」,而是原本的苏安。
这就是自幼小时期便担任护卫的图戈所知的,苏安最大的资质──演技的才能。她能在人前维持表情,配合该场合想出灵机应变的台词。她作为海盗的首领,保护自己的同时也率领着海盗们。
正因为能做到这件事,所以才造就了苏安的悲剧性的──或者是喜剧性的命运。
「都谈到俘虏的话题了,直接跟我谈那个的事不就好了?」
「那个是指?」
「……『女神』!『女神』泰奥莉塔呀!光是讲出来都让人忧郁……!」
苏安就像溃堤了一样,一鼓作气脱口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捕拿到的船只上,偶然有『女神』搭乘?通常哪料想得到啊!在最前线孤立无援的船上坐着『女神』…… 联合王国军是怎么搞的?好歹让人家搭乘安全一点的战舰嘛!」
「袭击与魔王现象交战中的联合王国船舰,我觉得倒是不错的点子就是了。」
既然都在与最大的敌人──魔王现象交战,对方应该不会有余力动真格讨伐己方吧。这场作战就是建立在该前提上,顺利的话或许可以捉到贵族当俘虏也不一定,如此一来就能期待对方的赎金了才对──这是他们的构想。
而他们入手的却是「女神」,使得情势逐渐变得不明朗了。
「没想到我们竟然会碰巧捉到『女神』,运气到底有多糟糕啊?」
「或许是走运了也不一定啊。大家都很高兴呢。他们说『这样就能跟联合王国交涉了』。」
「什么交涉!少说傻话了……!」
苏安一拳敲打桌面。看来真的很生气。
「要拿『女神』的生命当盾牌……『女神』杀得死吗?要用什么方法?图戈,你知道吗?」
「请不要强人所难了。我是有听过一个老故事啦。故事说──要用铅制的锁链绑着她们的身体,再用吸了一千名罪人之血的长枪贯穿心脏,就能杀得死了。」
这个故事令人存疑,图戈也不认为会有人实际去尝试。若要说那唯一一个例外的话……
「我听说联合王国有个叫做『女神杀手』的男人哦。」
「你要我去问他吗?哪有可能!再说,拿『女神』去威胁人一点意义也没有!」
绑票与威胁是极为纤细的交涉手段。必须时常掌握主导权,并且在适当的时机解放──或抹杀人质,来取得最终的利益。
「这跟收钱以后就撤退的绑票不一样!把『女神』当成人质,让他们撤销通缉,然后呢?把人质送还以后根本不晓得会遭到什么下场,你不这么想吗?难不成我们要一直把『女神』当成人质?那也不可能吧!」
如果绑到的人能单纯一点,是某家贵族的儿子就好了。如果对方的身份地位能够用赎金来解决,就不会构成这么大的问题。
「但是捉到『女神』让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哦。大家都在指望公主的圣痕,他们觉得只要能跟联合王国缔结『契约』,胜利就归我们了。」
「…… 那种事!哪有可能……!我的圣痕能做用到的对象只能针对个人,对没有直接缔结契约的第三者是不会奏效的。」
苏安的圣痕具有强大的支配力,但那个效果只限于直接缔结契约的人物。纵然与喀鲁吐伊鲁或联合王国的行政室以书面立约,能产生意义的也只有撰写书面契约的当事人而已。
「况且那还需要很严密的规定。再说,我也只有对有关我自己的事情使用过圣痕。」
比如说,当她与投降的对象缔结契约时,会采取「不能加害于我」之类的说法,因为「我们」或「泽哈伊・黛也海贼团」这种涵括说词过于模糊。假设对方是人类,就有可能被归纳在「我们」这个范围中,而且一旦对手单方面自称自己是「泽哈伊・黛也」的一员,就会产生双方皆无法对彼此出手的状况。
所以,使用圣痕的时候必须更加慎重。然而──
「很抱歉,大家不是这么想的。所有人都相信公主的圣痕所向无敌,都相信对国家或组织也能奏效。」
「…… 是啊,我想也是。」
苏安仿佛硬挤出声音似的说道。颔首后,她就这么垂下头了。
「因为表现成那个样子的是我自己嘛……!」
自己的圣痕具有那种无敌的力量。只要有交涉材料可供苏安与联合王国的行政室签署书面契约──总有一天,一定能靠苏安的圣痕取消通缉,并且过上与昔日相同的和平生活。她让众人如此深信。
「嗳,图戈,我该怎么办才好?」
「向我寻求意见我也很难办啊。毕竟我是一介军人…… 但是,您还是不要在大家面前摆出那种表情比较好。『公主』必须常保神秘与超然。」
「…… 我知道。」
冷漠回到苏安的嗓音中。她就那样闭上眼,在口中呢喃着什么。独语与闭目,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她会与自己反复对话。
「『女神』…… 唉,对方可是『女神』啊。太荒唐了。所以说,没错…… 方法只有一个。」
当苏安再次抬起脸时,不知为何,她面带的是笑容。那抹笑容,夹带了些许的自嘲,以及半自暴自弃似的激情。图戈莫名有股不妙的预感。
「既然要赌,就赌大的。是吧?」
「那个,公主?您想到什么点子了吗?」
「没错。」
她的眼神坚定。她当上泽哈伊・黛也的首领时,展现的也是这道眼神。
「我要跟那位『女神』缔结契约。我的圣痕对『女神』一定也有效。」
她已经确认过圣痕对人类以外的生物也能奏效了。毕竟连树鬼都能起效,想必只要具有一定以上的智商,并且能沟通的话就会有效了吧。不过她倒是没对异形试过就是了。
「的确,圣痕或许会奏效。但您想缔结什么样的契约?」
「我要请她让我成为新的圣骑士。」
这次轮到图戈沉默了。虽然非常出其不意,但──成为圣骑士,的确不是不可能。如果是苏安的圣痕,视条件而定也能办到。
「对方是『女神』的话,威胁也会有效果。当上圣骑士以后,联合王国也无法轻易出手。然后我要在对方与魔王现象作战的期间跟行政室交易,一点一点增加立约对象。」
倘若能成功与任职于行政室中枢的一定数量的人物缔结契约,届时即使是联合王国应该也无法轻易出手。而且还能争取时间。
「如此一来…… 或许就有机会争取联合王国承认基欧群岛联合的自治领地了。」
苏安抬起头,以她偏深的红棕色眼眸注视图戈。众人都说,那对眼眸的色彩,与建立基欧王朝的初代国王如出一彻。
「复活基欧自治领地,那是大家的心愿对吧?图戈,你也是吧?」
图戈说不出话来了。因为确实如苏安所言。
王统派决定立苏安为首领,并且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够行使她的力量,以保全正统的基欧王家;而王统派自己则作为苏安的部下战斗──这一切都没有半点虚假。
「从基欧的宫殿逃脱时,说过自己一定会让基欧持有的领地复活…… 说过有我在就有可能成功,说过自己做好了觉悟,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在所不惜。这些都是你说的,我记错了吗?」
「…… 没错。诚如您所言。」
苏安说的一点也没错。
「毕竟我跟您约好了啊。我会跟随您的,公主。」
「我接下来要跟『女神』交涉。把那个女人,『女神』的契约者一起叫来。」
那个女人。像是要保护「女神」一样举着剑的,那个高挑的女人,看起来就是与「女神」缔结契约的圣骑士不会错的。她与其他人的神情截然不同。当然,图戈有将她关在个别的牢房。
「我们至今为止都是这么闯来的,无论动用任何手段,我都会挺过这一关……!」
◆
我们被掳到海盗们的基地,这里是一座存在于复杂礁岩地带之中的小岛。
城门上刻有一面巨蛇浮雕,与海盗们挂起的旗帜相同,都是以赤蛇为形象的标志。
我对那个标志有印象。这应该是早在这个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联合王国成立之前,统领着东方基欧群岛的王族的徽章。我记得叫做「泽哈伊・黛也」,是王族的守护兽。
会把那个标志作为旗帜,也就是说,这些家伙就是那个吧──旧基欧王国的王统派。在联合王国成立之初,基欧王国就出现了这么一派人。
这派人不愿意与泽夫・杰亚尔王国统合──或者该说不想合并,并且主张维持基欧王国的独立。他们希望,至少能以「同盟」的形式保存国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因为整个国家被合并掉的梅铎王家及西方诸王联邦,已经被瓦解得体无完肤了。至于南部的豪门部族,现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夜鬼一族,勉强以独立民族的体制保存着。
然而基欧王统派的奋斗,结果并不顺利。
那也是当然的。泽夫・杰亚尔很擅长那类政治斗争。他们拉拢基欧的有力氏族,另一方面则暗中将武器转卖给王统派,煽动他们武装起义。最终,王统派试图发起叛乱,尔后失败,就那样分崩离析走到今天。
那群王统派的旗帜,就是这个徽章上的赤蛇。
即为吞食风暴,征服太阳的守护兽──「泽哈伊・黛也」。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是反对联合王国这个制度的人类就是了。」
我简单说明过后,莱诺露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表情说道。
「那就麻烦了耶。人类现在明明处于应该团结一致的状况说。」
他以忧郁的神情叹了气。我总觉得莱诺的表现夸张又做作,但我最近感觉,那说不定才是他表达真心的一种方式。即使是那样好了,这家伙依旧是个谜团重重的男人。
虽说如此,我能打发时间的方式,也只剩下跟莱诺说说话了。因为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这家伙在。
我们被关押在房间内,原本应该是佣人在用的房间吧。看起来多少有被加以改造过,尤其是窗户还用木头钉起来封住。
这座堡垒这么小,他们的监牢要关进我们全体,想必是太狭窄了吧。不晓得跟我们搭乘同一艘船的奎欧部下们,还有泰奥莉塔与芭特谢他们在哪里。虽然不晓得下落,但可想而知,我们应该被分成好几组人隔离了。
特别是泰奥莉塔,以及被视为她的侍从的芭特谢,应该会得到特殊待遇吧。那位把一头红发绑成三股辫的「公主」,以郑重的态度带走她们了。
──因为状况使然,因此我首先着手的事情是,在摆放于房间角落的床铺上呼呼大睡。
这种机会可不常遇到。不如说,以我们这种平时就睡在地牢里、睡袋中、稻草上的人而言,简直就像来到高级旅馆住宿一样。而且睡觉的期间,莱诺也不会一直找我聊天,拜他们所赐,当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白天了。
「不过这雾也太浓了吧。应该已经天亮了才对。」
我透过窗户望向外头。厚重的白雾,封锁了这一带。让人不禁认为,笼罩在先前那片海域的迷雾,正是此时以这座堡垒为中心产生的。
如果是的话。那果然是有某种机关存在吧。在这瓦里加希海峡的北岸,海盗们能免于魔王现象的威胁安全活动,秘密就在这里。莫非是这阵雾发挥了某种迷彩效果吗?那个时候,通讯用的圣印也频频参有杂音。
「在这片雾里面,我方的军队要找到我们恐怕会很困难哦。」
莱诺悠哉地说道。
「现在我们应该被视为『下落不明』了吧。」
「还好他们没有找到我们。多亏这片雾,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然后如果能送一顿早饭来,就无可挑剔喽。」
我打着呵欠,确认我穿在身上的东西。小刀之类的物品当然都被没收了,打火石之类的露营道具也是,不过连装有调味液的瓶子都被没收就有点伤了。那个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
我翻找了一遍以后,向莱诺回头问道:
「莱诺,你有听说什么吗?例如早餐的菜单,或是早餐什么时候会上之类的。还有,有没有散步之类的运动时间?」
「散步跟运动的时间我不知道,不过早餐是用火钓鱼煮的浓汤唷,好像还有黑面包。」
我只是讲好玩的,莱诺却回以一个预料之外的答案。
「喂,你认真?待遇太好了吧?」
「他们应该认为现阶段我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许是打算拿『女神』泰奥莉塔当人质来跟联合王国交涉吧。长年的海盗生活似乎让他们很郁闷,不过他们郁闷久了,反而因为这支计画而士气高涨的样子。」
「喂?你未免也太熟悉了?你该不会曾经跟这些海盗是一伙的吧?」
「嗯?不是啊。我跟在外面巡逻的守卫聊了很多,他们的财务状况、兵力、士气等等的,我大概都了解了。」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
「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整个晚上,都跟把守卫当成聊天对象跟人家讲个不停吧?」
「哎呀?这样不好吗?」
莱诺歪头问道,顺便连眉毛也歪了一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困惑。
「大概从黎明的时候开始,就没有人来这里巡逻了…… 我该不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 不。反而该说做得好。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上我不太想夸奖你就是了……」
「意思是,我做了好事吗?如果我有帮上什么忙的话,还真高兴耶。」
「算有啦。」
我只如此答道,接着便用左手敲击地板。探查印罗亚特发挥了它的效果。身在石造的建筑物是很理想的状况。我用拳头敲了两次,用手掌拍了三次。守卫都不在了。脚步声有三人份──位置相当遥远。即使他们在巡逻,也在相当远的位置。
(这样的话就能动手了。)
我信手捻来似的把握了周遭的状况。
(从正面来,似乎会比从窗户还要好。)
我看向窗户外头。乳白色的浓雾依旧笼罩着。远方的某处,似乎传来了类似尖锐鸟鸣的叫声。看这个样子,可能连鸟类都会飞得很辛苦。
「感觉可以直截了当动手了。睡也睡够了,我们差不多该去拿今天的早饭了吧。我肚子饿起来了。你说是用火钓鱼煮的浓汤对吧?」
可能是因为睡太久了,反而感觉脑袋有点沉重,耳鸣停不下来。
「原来如此,太棒了。我的肚子也饿起来了呢。已经要逃脱了吗?」
「对,没错。」
我以手触碰门把。这是金属制的。
「我们去散步一下,趁这段期间,把你搜集到的情报告诉我吧。」
再说,以为只要从我身上夺走装备就能把我关起来,也太小看人了。这些人想必不晓得何谓惩罚勇者吧。也不知道将圣印施加在身体上的技术。
我将萨提・芬德的力量逐渐渗透到门把里。
「睡一个饱,稍做运动,去散个步,再吃一顿早餐。今天感觉会是超级健康的一天哦,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度过了。」
「真是完美。」
莱诺开朗地笑道。那个笑法很可疑,与贝涅提姆的可疑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生活,我也想要试一次看看呢。」
这个男人的说法,仿佛他一次也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