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母亲来袭
周打算在接过礼物之后立刻将其送给真昼,这或许是一个失算。
听到门铃声和「周~あーまね」这充满俏皮的高声时,周就掌握了所有情况并抱住了头。
真昼周末来做午饭的提议原本让周求之不得感激涕零,以为这是上天的恩惠。
事实上,真昼做的培根意面也很好吃。浓酱和黑胡椒的刺激相得益彰,美味得不得了。
并不是真昼有什么过错。是的,不是真昼有什么过错。
有错的是被千叮咛万嘱咐要呆在家,结果还没注意到这事的自己——以及这位超爱惊喜,会做出奇葩行为的,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女性。
「……那个,藤宫?不是快递……」
「不是。这是老妈拿着钥匙穿过大门直达了……」
回想起来,错误还是在于把这千方百计想来视察的母亲说的话给当真了。
那母亲,不搞点事是不可能的。
「……咦,你母亲?」
「估计是我妈来看我日子有没有好好过吧……不事先通知是因为怕我会想办法蒙混过去吧」
「哦……」
「你这副赞同的样子让我心情很复杂啊,不过现在这不重要」
问题是现在在这里的真昼该怎么办。
要是母亲在大门外,只要让真昼立刻回家就好。然而,既然母亲已经到了家门口,便没法让真昼回家了。话虽如此,就这样把母亲领进门的话,她肯定会碰上真昼,然后产生子虚乌有的误会吧。真昼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就在周烦恼着如何是好的时候,门铃声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啊真是的)
「……抱歉啊椎名,先到我房间去一下吧。拜托了」
「咦,嗯、嗯?」
「这个你拿着,我想办法把老妈支到外面去,之后你就回家吧。真的抱歉不过拜托了」
实在是迫不得已,周只好选择隐蔽的方针。
虽然真昼做了午饭,不过已经收拾干净了,这一点没有问题。
鞋子藏鞋柜里就发现不了,她带到家里来的毯子之类的私物让她拿进房间里就好。
真昼在房间里这段时间,只要周在母亲大致粗查一遍之后求着做饭吃,她应该是会答应的。至于房间的视察,周打算全力拒绝来应付过去。
故意要求母亲做冰箱里的食材做不出来的料理,然后一起去买菜,在这期间让真昼逃离——这就是预定的计划。
周告诉真昼「没有其他办法了」,递给她多出来的的钥匙并认真恳求后,真昼虽然困惑着还是嗯地点头同意了。
另外,不用储藏室是因为,现在这个季节没空调还是很冷的。
周的房间有空调还有软软的座垫,这样她就不会坐在空空荡荡的地板上,弄得腰疼身子冷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我现在去应付老妈……」
面还没见,周已经觉得很心累了。当周到门前的时候,真昼也静静走进了周的房间。
确认真昼进去之后,周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哎呀周你可真是慢。看你这么精神就好,还以为你睡着呢」
很快映入眼帘的,是暑假以来就没见过的母亲。
明明是自己母亲,她的容貌上却体现不出年龄,还挂着家里常常见到的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虽然说,体现不出年龄的不只是外表,还有行为也是一样。
「行了行了精神着呢您就回去吧?」
「你就这么对你妈的吗。好歹我也是花了几小时才过来的,连点慰劳都没吗?」
「远道而来诚为感激,请回吧」
「还说这种话啊。这么不可爱,和修斗一点都不像呢」
「男人要什么可爱啊」
虽然周发出了呕吐的声音,母亲——志保子并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呵呵地笑着就当成是叛逆期接受了。
「那我进来了?」
「等等,没说让进吧」
「这边可是拿我和修斗的钱租的?」
被这么一说,周也没有了反驳和拒绝的余地,只得不情愿地推开大门把志保子迎进家里。
当然,为了不让志保子去寝室,周若无其事地靠在寝室那边走路,将她引导到客厅的方向。
「我说啊妈,要来就先说一声。都这么大了」
「哎呀,要是不突然袭击的话,不就看不到儿子有没有好好过日子了么?」
「唔……你看没问题吧,都收拾好了」
「还真是,吓着了。周你在家啥都不会,其实意外地挺能干嘛。真没想到啊」
志保子到了客厅环视了一圈,好像赞赏着一样感慨地点着头。
当然,收拾好是多亏了和真昼的共同作业,能保持清洁则是靠着真昼的建议和提醒。以上基本都是真昼的功劳,然而现在这没法和志保子说。
「皮肤也挺好的,营养也有好好摄取呢」
「……嗯」
周稍微移开了点视线,因为这也是托了真昼的福。
「菜也有好好做呢……咦,看上去是两人份的?」
志保子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指着餐具的部分。
午饭是两个人吃的,盘子当然也是两人份的。这里是周粗心没注意到,不过志保子眼神也真是好。
「因为朋友来了」
周并没有说谎。
尽管周不那么确定,不过两人已经建立了接近于朋友关系的交情,周说的这句话应该不算有错吧。虽然说性别没讲出来。
周强忍动摇淡淡地做出了回答。志保子回了一声「哦~」好像没接受这套说法似的,又把目光放回了客厅。
总算,勉强糊弄过去了,然而周差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算是合格吧……简直好得不像是一个男生自己住嘛」
志保子观察了一阵,重复了几次质疑和答复之后,阐述了总评。
某种意义上,这个评价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大部分事情都有真昼掺和进来。
「没发生什么会让妈担心的事对吧」
「是啊,真是吓了一跳。明明在家里时你还啥都不会的,看来是成长了啊」
「……我也是会成长的」
周心里自嘲着「哪来的脸这么说」,并做出了回答之后,志保子也笑嘻嘻地称赞了「你也努力了呢」。
因为不是自己的功劳,周心里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好受。
然而,由于不可能说出实情,周只能忍着求她回去。
生活检查姑且算是做完了吧。
或许不用求做饭也能回去了——周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最后就是检查房间了呢」
然而志保子最后投下的炸弹让周不禁瞪大了眼睛。
检查房间,也就是私室……寝室的检查。
理所当然的,真昼现在就在里面。要是被发现的话,周很容易就预测到,自己的下场将会比当初设想的两人见面还要凄惨。
「喂搞啥啊,就算是是妈也不能进」
「哎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正常来说男高中生的房间总有一两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还承认了啊」
「是啊承认了所以别进来」
这里必须尽全力阻止。就算面子丢了,真昼的存在也必须隐藏到底。
现在,要是周房间里的真昼给看到了,志保子毫无疑问会一厢情愿地朝着愉快的方向想入非非。这种事无论如何都得避免。
就好像固执地不让通行一样,周挡在门和志保子中间说着NO拒绝着。志保子很快就看出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说着「有秘密不告诉妈了,你还挺像个样子嘛~」而笑嘻嘻地逼近过来。
周抱着「虽然有些对不住,但如果到了关键时刻,就算稍微来点硬的也一定要拒绝」的打算,正与志保子对峙着。
然而,房间里却发出了哐镗的一声。
「周」
「嗯」
「藏着什么啊」
「……和妈没关系」
「这样啊,懂了懂了」
志保子嘿嘿的笑容变得更浓了。
这种笑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每次看到这种笑容,周都会非常不适,并且反抗的精力也会被削减掉不少。
这已经成了习惯,改不掉了。
趁着周支吾时的破绽,志保子把手摆到了门把手上。
现在再后悔也为时已晚。
为了确认刚才的那声响,志保子从周的旁边绕了过去,打开了房间门。
门前看到的是——背靠床边,膝盖上抱着坐垫的美少女。

而且她还眼睛闭着,重复着规律的呼吸……简单来说,就是正在打盹的真昼。
打盹这事本身是常有的。
身处于开着空调的暖和房间,又是刚吃饱了午饭的时候,光这两条对打盹来说已经是充足的环境了。
虽然周涌现出「正常来说会在男人房间睡着吗」的疑问,不过真昼姑且是把周认定成了无害生物,说不定是不小心睡着了吧。
这也怪不得真昼。不出声傻傻待着也挺无聊,而且总有些事是没办法的。
周抱头烦恼的原因,是真昼在母亲志保子过来的时候遭到目击,而且还是在这个状态下。
百分之百会被误会的。
要是站在别人的角度,周自己也肯定会误会,觉得两人关系已经好到能进房间还大意到打盹的程度。
周脸上抽着筋瞄了母亲一眼,发现她看着真昼的眼神十分灿烂。周还听到了「哎呀哎呀可以可以」这样的心理活动,大概是错觉吧。
「哎呀真是的,找了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周还真是不能小瞧啊!」
志保子「呀」地发出了一道不符合这年龄的高亢声音,让周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她不但完全误会了,而且还进入了兴奋状态。
就算是儿子带了女朋友来,一般也不会那么高兴的吧。
然而现在志保子就是这么高兴,理由肯定是因为她喜欢可爱的东西没错了。
确实,真昼有一副任何人都会承认是美少女的外表。
她睡着时没有防备,平时的假面也取了下来,更重要的是,表情和动作无法遮掩的容颜清晰可见。
无比端正的那副容颜,现在正处于安详而放松的状态。
虽然周已经见得习惯了,然而每次看见真昼时都还是觉得她美貌极品、非常迷人。那天真无邪的睡脸没有防备,可爱到让人不禁想去摸摸。
抱着周的垫子睡得香甜的那个样子,强烈勾引起周不太想大大方方说出来的那类欲望。
像那样的,连已经看惯的周都赏识的美少女,在志保子眼里是儿子的女朋友(暂定)。
恐怕是这点让她情不自禁兴奋起来了吧。
「莫非不让妈进来是因为女朋友在里面?不知不觉你也成了个男的啊」
「才不是咧!从头到尾都不是!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别的!」
「哎,不用找借口的哦?只要你挑的,妈都不反对」
「哎所以说不是这个问题!不是交往关系啦!压根就不是!」
「说啥不是的,房间都进来了哇」
「还不是您老人家来的这么突然啊!就算只在客厅您不也得误会嘛!」
「最根本的问题是,周要是没这意思的话,根本不会把女孩子领进家里来,女孩子没这意思的话,也不会跑到对方家里去的哦?」
被志保子这么一说,周使劲思考着反驳的论据却难以觅得。
正如她所说,周基本上把家当成自己的领域,不怎么愿意让别人进来。
虽然一开始让真昼进来是因为没拗过她那架势,不过在那之后,即使不考虑做菜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为周中意真昼的性格才会像这样把她放进家里来。
(要说喜欢的话,确实是喜欢没错啦)
对周而言,就算不考虑外表的因素,也是挺喜欢真昼这个少女的。
她有着学校里不表现出的,辛辣、耿直,同时却不坦率的矛盾性格;她看似冷淡无情实则爱照顾人;她说话一针见血;她被出其不意的时候会慌乱地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样子;她极为偶尔地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如今,周已经觉得以上这些全部都是真昼的魅力了。
尽管这样的感情算不上是恋爱,但至少周认为她是很有魅力的少女。
「虽然我作为朋友很喜欢她,但可别把对异性的喜欢全当成恋爱了。再说,这家伙也没这意思」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甜蜜到能让周老实赞同志保子的说法。说到底,要是真昼被误会成对周有意思,她也会不乐意吧。
「这可说不准哦?你才是,该不会觉得自己能理解女孩子复杂的心情,就有些自以为是了?」
「要怎么说才明白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啊……椎名,求求你起来吧……」
就算千言万语都已说尽,志保子也是不停把话题引向恋爱的方向。周只能烦恼地按住额头。
周希望真昼能快点起来,认真的。
「嗯……」
或许周的许愿起了效,又或者是她被吵醒了。
真昼缓缓抬起合着的眼皮子,发出甜甜的声音抬起脸来。
亚麻色的头发顺着肩膀滑落下去。
焦糖色的眼睛朦朦胧胧水汪汪的,那副样子毫无防备,甚至让周不好意思直视。
可能是意识还微妙地没有完全觉醒,真昼睡眼惺忪地仰视着周,让周微微错开了视线。
「椎名,睡着这事先不说,现在我被误会了,来帮忙解释一下」
「误会……?」
「我说咱家女朋友啊,你名字叫什么?」
真昼思考着那句话的意思,显得还是软绵绵的。志保子则毫不客气地靠近过去,露出了老好人一样笑嘻嘻的表情。
面对这无忧无虑的笑容和亲善的眼神,真昼好像还在刚醒来的混乱中,肉眼可见地惊慌失措着。
「呃,那,那个」
「初次见面的时候,互相报出名字是很重要的呢!」
「呃,椎,椎名真昼……」
「哎呀小真昼,名字好可爱呀!我叫志保子,别客气直接用名字喊我就行」
真昼在气势所迫之下不禁报上名字,然后往周那边看了过去,好像在说着「藤宫,救救我」似的。然而周自己还巴不得别人来救他,因为实在是帮不上忙所以摇头拒绝了。
因为是自家的老妈,所以周很清楚,她一旦失控起来就停不下来的。
看她对真昼兴致勃勃的样子,大概是想和真昼做一次彻底的交流吧。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真昼这个最要紧的人正在困惑着。
「那,那个,母亲」

注:母亲:日语原文为 お母様,是一个可以称呼对方母亲的敬称。
「噢!已经认我当妈了啊!」
「藤宫!」
「我和周都姓藤宫,对吧周」
「妈啊椎名为难着呢」
「周,女朋友不用名字喊可不行哦?」
因为志保子实在不听人说话,周皱起了眉头,但志保子却没有介意的样子。看她这嘿嘿笑着的样子,该说她是胆子大呢还是脸皮厚呢。
「那,那个,志保子」
「什~么?」
「我,我和藤宫——」
「你说哪个藤宫?」
「……周、周君不是那种关系」
听到志保子这做作的话,真昼明显一副狼狈样但还是努力试图否定着。
因为志保子的催逼,真昼犹犹豫豫地喊了周的名字,并窥视了周那边几眼。志保子则由于成功让真昼喊出名字而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噢,那就是今后会变成这种关系吗」
「呃,那、那个,不是」
「哎呀我真是的,是不是当电灯泡了」
「那,那个,让我好好说清楚!我和周、君,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在一起吃饭,那个,就是因为周君不会做饭」
「你能当个好老婆呢,小真昼。咱家这周啊家务活不会干还得一个人过日子。如果是那样的话务必要支持他啊」
「啊,那个」
周觉得,真昼已经尽力了。
然而,要顶住志保子这势头把事情说清楚,这种事情大概是做不到的吧。
定期来家里,亲手下厨做菜,一起在桌前吃饭,听到这些的时候,志保子的眼神变得更灿烂有气势了。
事已至此,周是阻止不了志保子了。能阻止的大概只有父亲修斗了吧。
「……椎名,放弃吧。我妈一兴奋就不听人说话的」
「怎么这样……」
周已经到达大彻大悟的领域,只能早早放弃解释,默默看着失控的母亲。
「话说周还真找得到这么漂亮一女朋友啊,妈都吓到了」
两人同时闭口不言。周是因为疲于否定,而真昼则是由于不知所措。
志保子将这一沉默视为肯定——不如说是不管两人怎么说都会被她视为掩饰难为情的肯定——以毫不掩饰好奇的眼神盯着真昼。
「怎么样,小真昼你看周有在好好过日子吗?」
「嗯……那个……至少死不了人吧……」
「你倒是说点好话啊」
「可是一开始那时候房间那么脏」
「要不要那么严格,现在有保持干净吧」
「那不是因为我有帮忙打扫吗」
「那个,嗯,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啦,饭啊打扫啊什么的」
在这些方面周对真昼是抬不起头的。
正因为有她在,周才得到了现在舒适的生活,即使要下跪谢恩,周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由于真昼不喜欢,所以周并不会真的这么做,不过周是有打算在平日里尽可能努力以慰劳真昼的。
只是,志保子把这段发言往不太好的方向理解了。
「我说周,不只是这次,平时也一直让真昼帮忙啊,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听那个说法,难道你们是在同居吗」
「不是!怎么样才能想成那样啊!只是住在隔壁啦!」
「哎呀,那就是命运的邂逅呢!真好啊周,能有个这么漂亮能干的姑娘照顾你」
「漂亮能干是没错啦但是命运的邂逅什么的我有意见」
「多浪漫啊不挺好么」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是说我们根本就没在交往!」
「哎哟哎哟」
志保子肯定以为周是在难为情,而周的脸则是快要抽筋了。
母亲总是将事情一厢情愿地解释成能作为自己美好妄想的食粮的那种东西,而不知被这样的母亲烦恼了多少次的儿子,发出了这几个月以来最沉重的叹息。
至于被这惊人的气势压倒的真昼,则是交替看着周和志保子,明显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真昼小真昼,虽说这可能是咱做家长的偏袒自家孩子,周啊虽然嘴巴毒而且不坦率,不过他其实很诚实很绅士的,你可以当作买到了件好货哦。但因为他还没有女性经验,这一方面就需要小真昼好好把握了」
「说啥呢赶紧闭嘴吧妈」
后半部分的补充相当多此一举。
「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嘛。倒是周之前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啊,明明长得和修斗一样外表也还不错的。还是因为太土了吗」
「要你多管」
「给小真昼看看你帅的一面如何?」
「不给而且这家伙也没想看」
「又来了又来了。啊,要不小真昼把他打扮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要打扮起来的话周也挺好看的」
真昼看着志保子笑嘻嘻地推销着周,束手无策,露出了个含糊的笑容。
能让那个沉着冷静的天使大人畏缩到如此地步,在某种意义上,志保子或许非常厉害。
「妈,椎名她真的很困扰啦。话说你赶快回去吧」
「让母亲回去,你还真是长大了啊」
「真的求求你了,椎名怎么看都是在困扰着吧」
「小真昼,是吗?」
「别问椎名啊她肯定会客气的。这次就回去吧,日后再来也无所谓」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行吧。我打扰了你和女朋友甜蜜时间也是事实……这么不想我打扰你们两人独处的时光啊」
「随便你解释啦,赶紧回去吧」
周已经疲于坚决否定,而真昼想必也被志保子这兴致搞得很心累吧。
往真昼那边一看,她似乎也稍微有些疲倦。
周在心里做下稍后慰劳她的决定,同时对着志保子往门外甩着手。志保子则回了一个微微不满意的表情。
即便如此,志保子也没说要留下,应该是姑且顾虑到了这边的意思。虽说这顾虑明显是在错误的方向上。
「啊,小真昼也交换下联系方式吧。咱家周的生活方式之类的各种事情,之后都跟我说说」
「哎,好、好的……?」
在最后,志保子还建立起了这让周想要求饶的联系,使周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真昼无可奈何地顺着这势头用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
毫无疑问,这样一来志保子也会开始多管起真昼的闲事吧。
看着志保子满面笑容地握住真昼的手嘱咐着「周就拜托你了」,周便决定稍后给父亲发条消息说「求求你把妈控制一下吧」。
「好累啊……」
「抱歉来了阵台风」
尽管志保子的滞留时间不长,但两个人已经精疲力尽,正并排坐在沙发上。
周坐得很沉,捂着脸,长叹了一口气。真昼虽然坐得有些拘谨,但平时挺得直直的背也比往常要弯曲。
志保子让那个对所有人都沉着应对的真昼都感到了疲惫。周不知该感到颤栗,还是该作为儿子给真昼道个歉。
「真的抱歉,误会没解开就让妈回去了」
「没事,毕竟没有什么损失……」
「啊损失还是有的……看我妈那样子是中意起椎名了……估计之后会管你不少闲事……」
在这一点上,周由于给真昼添了麻烦,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她。
首先是儿子的女朋友(误会),再加上志保子喜欢可爱的东西,恐怕志保子对真昼中意得不得了,会想好好地关照她吧——甚至会到多管闲事的等级。
「志保子真的很重视藤宫呢」
「说好听点是这样,说难听点就是缠人……」
虽然这和溺爱还是不一样的,然而志保子对周的疼爱也并非周的所愿。
因为也有周太邋遢的过错,所以周并不太好提太多意见,但即使如此周也觉得她管得太多了。
周对母亲很感恩也很重视,但坦率来讲,他同时也觉得很麻烦并且希望保持距离。
「……真好啊」
周看着低声细语的真昼。
「哪里好了」
「你母亲,虽然这么热闹但是挺温柔的」
「那该叫又吵又过度干涉吧」
「……就算那样也好啊」
真昼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她用几乎要消失的轻轻淡淡的声音嘟哝了一句,然后垂下了眼帘。
一望而知,她的表情忧郁而昏暗。仿佛一碰就会崩坏的那副样子,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柔弱。
真昼表露出的柔弱与虚幻,看上去绝不仅仅只有疲劳。这样的她似乎感受到了周的视线,忽然抬起头轻轻地微笑了。
真昼恢复了往常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然后罕见地把身子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小真昼,啊」
「……怎么了啊,突然来这么一句」
「不是……只是感觉好久没有人叫我名字了。一般都是叫姓的」
没人用名字称呼那个人气爆棚的天使大人,令周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这应该是周围人都觉得用名字称呼真昼太过惶恐而不好意思吧。
因为她在学校是天衣无缝的天使大人,周围人不敢那么随便叫她。
还有,用外号称呼她的人倒是不少。虽然她本人非常讨厌。
「要是没有好朋友的话,也就爸妈会叫了吧」
「爸妈才不会呢,绝对的」
真昼以冷淡的声音做出了秒答。
周不由得往真昼的脸看过去,却发现她的表情上没有任何的颜色。
她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脱落下来,甚至可以视作无机物一样。或许缘于其端正的美貌,周甚至误以为眼前是个人偶。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真昼注意到周的视线后,收起了这张无表情的脸,眉毛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困扰一样。
「……总之,就是很少见了」
小声嘟哝了一句后,真昼轻轻吐了一口气。
周早就已经看出来,真昼和父母相处得不好。
触及父母的话题时,真昼偶尔会露出冰冷的表情。「没和父母出去吃过饭」「讨厌生日」,从这些发言就很容易想象她的家庭环境有问题——然而,周哪里能想象出,父母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喊呢。
『……真好啊』
方才的那句细语,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编织而出的呢。
「真昼」
自然地,周说出了他未曾叫过的名字。
真昼焦糖色的眼睛啪地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出其不意,真昼像是在发呆一样,显露出了隐藏于平时的态度和表情里的某种稚嫩。用茫然自失这个说法来形容她,大概很贴切吧。
「叫个名字谁都可以吧」
「……说的也是」
周生硬地补了一句之后,隔了一会儿,真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微微安心的笑容,在周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周君」
自己的名字被小声叫了出来,让周心里的涟漪更大了。
到刚才为止,或许是因为真昼只有面对志保子才这么叫,所以周没怎么挂在心上……然而,像现在这样,被真昼面对面叫出名字之后,周胸中就翻滚起了一些痒痒的、让人心焦的东西。
「在外面请不要这么叫」
「……这种事情知道的啦。倒是你别在外面说漏嘴了啊」
「知道的。这是秘密嘛」
周无法直视一脸微笑的真昼。
于是,周简单地回了一句「噢」,假装要改变姿势而往旁边看去,逃开了她的笑脸。
自从周六母亲突然到来之后,周和真昼彼此之间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两人的关系也没有突然变好。不过,随着称呼变得亲密了一些,真昼的态度也多少软化了一点。
「……那个,周君」
周日傍晚,真昼比平常来得更早,而她的脸上的表情带着微妙的尴尬——或者说是困扰。
虽然让她进来了,但真昼这不明不白的态度还是让周感到困惑。
周有想过真昼是不是对直呼名字有所抗拒,不过她叫周名字的时候并没有犹豫,所以大概是另有原因吧。
总之两人先坐在了沙发上。周看向真昼,发现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正当周想着突然之间怎么了的时候,真昼将叠得整齐仔细的手帕展开,把包裹在其中的、反射着微弱光芒的钥匙拿了出来。
周对这把钥匙有印象,因为这就是昨天交给她的那一把。
「钥匙,还给你。结果昨晚还是没有还成。那个,不小心忘记了,错过了还给你的时机……真的很抱歉」
「这样啊」
看起来她是因为就这么把钥匙拿回了家,所以心里感到过意不去。
周搞明白真昼这奇怪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之后,看向放在手帕上面的钥匙。
仔细想想,真昼差不多每天都会来这边做晚饭。虽然周会去帮她开门,不过有时周会绕远路所以不在家,就需要让真昼在门外等一小会儿。
现在这个天气让人站在门口等着,对女性来说是不是太苛刻了呢。
听说身体受凉是女性的大敌,而且设身处地想想,周自己杵在门外也不怎么舒服。
反正真昼差不多每天都会来,那么让她拿着钥匙也会更轻松些吧。
「虽说你这么拿着也可以就是了」
「哎?」
「等什么时候我们没关系了再还我就行」
直说的话,周要是把钥匙给了真昼,就表示要受她一段时间的照顾了,然而真昼却不安地看着没有接下钥匙的周。
「但、但是」
「不如说每次都跑去开门好麻烦」
「真话说漏嘴了哦」
「反正你也不会乱用吧」
「话是这么说……」
从她那里得到晚饭、让她来自己家做饭姑且也有了一个多月,周自认为也算是理解了真昼的人品。
首先真昼拥有常识和健全的思想,性格上压根就做不来坏事。
就算她拿了钥匙,想必也不会把钥匙给别人或是趁着周不在的时候跑来偷偷做些什么吧。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每次都要按门铃等着,你也会觉得麻烦吧」
「就算那么说,感觉你也太没有警戒心了」
「我是因为信任你才给你钥匙的」
听到周这句话,真昼瞪大了眼睛,又一时语塞般皱起了眉。
真昼的表情上浮现出困惑,以及另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感情。
不过周这边把钥匙给真昼只是为了省点事,要是真昼不愿意的话周是准备老老实实让步的。
而真昼则是来回看了钥匙和周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暂时借下了」
「嗯」
「我都搞不明白周君是大方还是粗心了」
「真是的」真昼无奈地以带刺的声音往周扎了过去,周只能苦笑着回应。
「这才是我的风格嘛」
「这种话才不是自己说自己的时候用的」
哼~地,真昼以冷淡的声音指正,结果却反而让周笑得更灿烂了。
真昼似乎已经和周熟络起来,都能进行这种没营养的对话了。
不过,真昼既然允许了周称呼她的名字,要说还没熟悉反倒是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真昼看着周的眼神饱含无奈,似乎是在说着「真是拿这人没办法」,但那眼神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带着一丝丝温暖。
真昼也明白周那是在插科打诨吧。
「那我就不客气地拿着了。你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管哦」
「比如说?」
「……趁你不注意打扫屋子吓你一跳?」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啊」
「做好一堆吃的把冰箱撑满?」
「然后早饭也有得享受,晚饭菜色也会增加咯」
真昼的恶作剧实在是和平——不如说是喜闻乐见、求之不得。不过真昼却由于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而有些微妙的不满。
威胁都没有威胁的样子,这如实地反映出了真昼的善良,实在是令人欣慰。
「总觉得被当成笨蛋了」
「我可没这么做」
看来再笑下去真昼就真要闹别扭了。虽然周也想看看真昼闹别扭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收起了笑容,默默地看着真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