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还不错的好青年，我正享受着高中生活。

　　 这个「还不错」最为关键。

　　 人生八成时间要勤奋，与朋友们开朗欢笑，保持整洁干净，对大多数事情都表示赞同。

　　 剩下两成则要说不。睡懒觉，与朋友们一起胡闹，对麻烦事直接拒绝，让大人们苦笑着感叹「要是能再老实点就好了」。

　　 完美的东西是凡人造不出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故意露出破绽，稍微偷点懒轻松地活着。

　　 以前的我也会钻牛角尖，偶尔勉强自己露出马脚，但自从实行还不错好青年计划后，无论老少男女评价都不错。

　　 还不错。也就是四比一。

　　 这和冲泡拿铁时牛奶与浓缩咖啡的黄金比例一样。

　　 人生像咖啡般苦涩。

　　 但没必要就这样苦着喝下去。

　　 如果有人为生活感到烦恼的话，我建议不必太过勉强，适可而止地活着就好。

　　 「但是渡你没有女朋友吧」

　　 十一月的放学时间。在越来越令人烦躁的严寒中，我们几个不想回家的男同学正窝在教室里，我突然就被这么问了一句。

　　 发问者是那个把发色染到校规允许极限的轻浮家伙。

　　 「那又怎样。你们几个不也没有吗」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明明看起来很机灵的样子却连个女朋友都不交？妈妈很担心哦」

　　 「嗯嗯」，被刚从中学开始交往的女友甩了的失恋男点头附和。

　　 「谁是你妈妈啊。我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忙的了。交女朋友什么的等人生有余裕了再说吧」

　　 「哈？你不想享受青春吗」

　　 「这不是正在享受吗？像这样和你们几个瞎扯不也是快乐的青春吗」

　　 「静一郎你这家伙少说这么可爱的话。话说回来」

　　 嚣张的家伙插嘴道。

　　 「你小子别以为有空闲了就理所当然能找到女朋友！这么得意忘形可是会吃苦头的！」

　　 「就是就是，会被甩得很惨的。很痛苦的」失恋男附和道。

　　 我故意露出做作的傻笑。

　　 「我怎么可能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嚣张的家伙和失恋男面面相觑。

　　 「别因为稍微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

　　 「别挑三拣四光找可爱的，静一郎。女孩子重要的是性格」

　　 「…… 明明是你们自己挑起的话题，现在又来教训人也太不讲理了吧」

　　 听我这么说，两人笑着承认「确实如此」，我也跟着莫名笑了起来。

　　 虽然笑着，但并非发自内心感到快乐。

　　 不过倒也不觉得讨厌。

　　 我还是挺喜欢这帮家伙的。

　　 只是偶尔会觉得，这种已成固定套路的对话很空虚。

　　 嚣张的家伙歪着头问：「比如说可爱的女孩子？」失恋男回答：「那当然得是超级可爱的啊」「比如白须贺那种？」

　　 「可爱是可爱但太冷淡了吧，那家伙」

　　 「渡你见过谁和白须贺说话吗？」

　　 「啊～没有啊」

　　 「我上次就被她无视了」

　　 他们俩撇开我聊得正欢时，一直沉默坐在椅子上的第三个人呆呆地张开了嘴。是个温顺得像不会叫的柴犬似的家伙。

　　 「…… 比如，堇野同学？」

　　 这个名字一出现，男生们全都沉默了。

　　 我能维持还不错好青年的形象，是因为我清楚自己并非真正的好青年料子。

　　 我天生就只有一碗茶的器量，根本装不下好青年所需的一切品质。

　　 如果说真有人天生就具备包容这一切的器量，那大概就是她了吧。

　　 堇野澄花──。

　　 这所高中并非所有学生都认识她，但至少在意自己排名的学生都会默记一次她的名字。

　　 每次考试后公布的前十名榜单上必定会出现的，她的名字。

　　 「需要年级代表的活动，基本上都是选她吧。从不推辞这点很了不起」

　　 「听说就连数学课那个阴险谷崎对她说话都用敬语」

　　 「不仅学习好，运动也很厉害，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物理上也是」

　　 「确实。同年级但她在第一教学楼，我们在第二」

　　 「能和那么可爱的女生一起学习真羡慕啊，A 班那些家伙」

　　 「她还要帮忙家里的工作吧？」

　　 「是啊」

　　 我插嘴道。

　　 「一边帮忙家业一边还能保持年级前几的成绩，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原来是早起和朋友开学习会努力学习啊」

　　 刚说完，三人带着不适的目光刺向了我。

　　 「干嘛啊？」

　　 「你这情报哪来的」

　　 「啊？…… 就是听说的传闻而已……」

　　 「渡？你该不会是在打堇野澄花的主意吧？」那个嚣张的家伙说道。

　　 「哈？怎么可能，没这回事」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传闻都传开了，大家不都点头了吗」

　　 「跟没交集的女生告白只会吓到人家，还是算了吧静一郎？」失恋男说道。

　　 「胡说什么。…… 我哪配得上她啊」

　　 「啊，就是啊！堇野同学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嚣张的家伙适时插话道。

　　 对在这里的这些人来说，他们想讨论的应该是同班的女生，像那种高不可攀的优等生根本无关紧要。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题…」那个温吞的家伙说道。

　　 「就当是给这群家伙脑袋降降温的好药」

　　 我说道。和平常说的蠢话不同，气氛稍微变了还挺新鲜的，但有点尴尬。今天可能是个容易说错话的日子。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看了眼教室的时钟后，我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抱歉，到帮忙的时间了。我先走了」

　　 「啊。是去照顾你的那户人家？」

　　 「嗯。还有工资拿所以不能偷懒。明天见」

　　 「这样啊明天见」

　　 「再见静一郎！」

　　 那个温吞的家伙朝我挥手。这家伙无论好坏都看不懂气氛，所以不用担心。

　　 「哦」我轻轻用手示意后离开了教室。走廊冰冷的空气从衣领灌进来，我把灰色大衣前襟拢紧，整理好领口。

　　 但生理反应终究无法控制，我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

　　 据说最近的异常气候让北国的冷空气都压到关东来了。搞得天气软件里的本周预报上，零星出现了雪花的标志。

　　 真该死。不管装得多酷都扛不住寒冷的我，向来都把等电车的时间压缩到最短。虽然偶尔会算错时间，但今天很顺利。刚下到站台电车就来了，我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电车开门后，我站在空座位前。

　　 身体立刻感受到惯性作用，电车启动。

　　 今年春天，当我人生中第一次在东京近郊生活时才发现，只要不在市中心，日本任何地方的车窗景色都大同小异。房子、房子、大楼、大楼，偶尔出现一片农田。

　　 早已看腻的风景根本无所谓，我用手机寻找着感兴趣的新闻。就这样随着电车驶过一站又一站，车厢里的乘客也逐渐增多。

　　 突然注意到一位驼背的老奶奶在寻找座位，我默默挪开示意空位。就在老奶奶颤颤巍巍坐下的同时，「轰」的一声狂风拍打车门的声响传来，车身轻轻摇晃。

　　 我踉跄了一下，正要调整姿势站稳。

　　 这时透过车厢连接处的贯通门窗，隔壁车厢的光景映入眼帘。

　　 其中一人的身影牢牢抓住了我的视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堇野澄花。

　　 她站在三号车门附近，正望着车外。

　　 我一时，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娇小的身材。将校服西装外套穿得端正得体。给人清纯印象的乌黑长发。伸展柔软的背脊。

　　 以这副外表和名声来看，应该会有不少男生搭讪才对，但似乎并非如此。是觉得会被看穿小心思吗？嘛，担心被看穿的心情我倒能理解。

　　 而且据说就算鼓起勇气上前的人，也会被她的朋友拦下。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传闻罢了。

　　 今天她是一个人吗？

　　 真是巧啊。

　　 …… 姑且打个招呼吧……

　　 我迈步走向相邻车厢。

　　 推开两节车厢间的第一道连通门。因为平时不常用感觉格外沉重。再推开第二道门。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

　　 人群让我没注意到，堇野同学周围还有三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生。原来她是和朋友一起乘车的。她们正愉快地交谈着。

　　 我慌忙想要重新关上门。

　　 这时列车驶入弯道，车身猛地一晃。我身体大幅度倾斜，差点松开了门把手。要是现在松开把手，快速移动的车门会发出很大声响，肯定会被堇野同学和她的朋友们发现。我拼命坚持住，用尽全力稳住身体。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从门缝传来了隔壁车厢的声音。

　　 「优等生澄花，──看起来不像会有那种事呢」

　　 「别这样啦，澄花也是会生气的──」

　　 这是混杂在噪音中的她们的声音。在说什么呢？我的大脑反射性地全速运转，试图将这些杂音转换成日语。

　　 「那么澄花」

　　 有人在叫堇野同学。

　　 「澄花，有喜欢的人吗？」

　　 心跳陡然加速。偷听让我心有愧疚，但好奇心在辩解：既然是在电车这种公共场合交谈，我就不算偷听了吧。

　　 不，这样不行。至少她们不会想到被同校男生听到，若知道被我这种人听到，肯定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该就此打住──虽然八成没人管我，但我内心八成的部分都在低吼着这个念头。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沉着的语调。理性的音色。

　　 哐当哐当──电车行驶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E 班的──」她准确说出了我的班级，「静一郎君」。

　　 哐啷──

　　 被我松手的贯通门发出刺耳声响弹开了。

　　 她似乎──转头看了过来。

　　 当时的我松开门把手，不顾一切地往反方向逃跑，根本无暇顾及她后来怎样了。

　　 脸颊发烫得像火烧，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明明是冬天，额头却渗出汗水。

　　 拼命摆动的双腿和双臂都失去了知觉，却仍继续逃窜。

　　 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末节车厢，早该下车的站台被甩在身后。

　　 ◇

　　 早上的天气预报没提过的细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虽然能感觉到冰凉的雪粒打在头发上，但我根本无暇顾及。

　　 折返的电车让我迟到许久才抵达本地车站，归途上脑海里像坏掉的玩具般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糟糕、糟糕，啊──

　　 不对。堇野同学对我？怎么可能──

　　 「静一郎君」

　　 她那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循环回响。

　　 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白雪覆盖般纯净无暇。

　　 品行端正、成绩优异、温厚笃实。若被高中才女中的佼佼者青睐，本该欣喜若狂才对，可此刻的我却如同等待宣判的嫌犯般坐立难安。

　　 回过神来时已站在某户人家的玄关前。

　　 虽说是玄关，但这栋商住两用的房子或许称作后门更为贴切。

　　 我甚至混乱到记不清是如何回到这里的。

　　 真不想推开这扇门。

　　 但家务时间已迫在眉睫。我用着干涸的嘴深呼吸，将冰冷空气灌满肺。体温下降让我冷静下来，我缓缓拉开了门。

　　 看吧，我的不祥预感总是应验。

　　 真是的，如此偶然，她正碰巧经过连接后门的走廊。

　　 「啊，欢迎回来，静一郎君」

　　 堇野同学停下脚步，一看到我便露出微笑。

　　 正如她的名字所示，宛如在路边静静绽放的堇花。看似柔弱，却带着某种坚韧的力量。

　　 这并非异常情况。

　　 门口确实挂着写有「堇野」的门牌，她的户籍想必也在这里。

　　 而且我在学校登记的住址也确实是这里。

　　 也就是说我和她住在同一个家里──。

　　 她疑惑地眨着眼睛，眼角长长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

　　 要是就这么站着不动，会被误以为出了什么事。

　　 「静一郎君？…… 说起来比平时回来得晚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坐电车时不小心睡过头了。你也知道，座椅很暖和嘛」

　　 「啊～电车的摇晃确实很舒服呢。那种嘎达嘎达的摇晃感」

　　 本以为她会随着话题绽放笑容，却突然板起脸来。

　　 「身体不舒服吗？」

　　 「…… 没、没事。因为睡了一觉」

　　 「真的吗～？」 她微微偏着头。精心打理的乌黑长发顺重力垂下，散发着甜美香气。

　　 她缓缓靠近。由于玄关有上下台阶之分，此刻娇小的她与我视线平齐。

　　 她的大眼睛反射着光线，虹膜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视线仿佛要将我吸进去，令我无处安放目光，却又害怕移开视线会暴露内心的动摇。

　　 我努力挑选着回应的话语。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敬语」

　　 「啊？」我不明所以地反问。

　　 「看吧，暑假的约定！不是说好为了变得亲近要互相停止使用敬语吗？」

　　 「啊，抱…. 对不起……」

　　 一时慌乱，不知不觉就用刚认识时的语气说话了。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既然许下约定也没办法，只是──。

　　 「好，那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堇野同学的手突然朝我的额头伸来，让我慌了神。

　　 「不用了！我进店前会量好体温的！不用这样」

　　 「我现在就想知道！」

　　 「回房间马上就会量的，差个一两分钟有什么关系」

　　 「对永远养不熟的家猫就是想多关心嘛」

　　 「这什么比喻啊，你只是想摸我吧！」

　　 为什么非要和我搞好关系呢。

　　 像我们这种寄人篱下的关系，保持距离不是更好吗？

　　 虽然堇野同学不断凑近，但我还是找到机会躲开了。

　　 「我、我回来了！」

　　 「啊！」

　　 我飞快地脱下鞋子塞进鞋柜，冲上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

　　 在昏暗的房间里，我靠着紧闭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电车上的事，实在难以向堇野同学坦白。

　　 此刻若是有人触碰我的额头，一定会误以为我在发烧──我的脸颊烫得吓人。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堇野同学用温柔声线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堆积在我肩头的细雪簌簌落下，在木地板上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