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轻小说 校园 那就如,堆积的雪花般 第一卷

第四章 渡静一郎的动摇

   最近总觉得雪下得特别频繁,昨晚似乎下得尤其大。

  

   黎明前醒来发现,这一带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从有暖气的房间往外看,积雪或许很美,但我只觉得忧郁。

  

   要上学的话得在这种天气里步行吧,电车还在运行吗,这些还都是其次的问题。

  

   关键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咖啡馆,为了能让客人正常光顾,必须得先铲雪。

  

   我迅速准备好工具,拿着仓库里的铲子开始,清理咖啡馆门前和通往商店街的人行道积雪。积雪虽然不到五厘米,但要是结冰导致那些老主顾摔倒就麻烦了。

  

   默默地持续作业着,当从灰色云层缝隙间开始透出朝阳时。澄花同学呼着白气从堇走了出来。

  

   「咦?这么早就帮我铲雪了吗!」

  

   「算是吧」

  

   「明明这么怕冷真不好意思。我来一起帮忙吧!」

  

   只见澄花手里握着应该也是从仓库找出来的铲子。虽然她自己也注意保暖了,但这身打扮与其说是适合干活,更像是出门的装扮。是不习惯雪天吗?

  

   「比起被使唤着干,自己主动快点干完反而能省去一半麻烦」

  

   「说得好像我和透乃小姐总让你干体力活似的!」

  

   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铲雪这种事,作为店长的我也要认真参与的!这可是为了堇啊!」

  

   澄花用铲子铲起新雪。

  

   「雪也没那么厚,太用力的话会伤到手腕的」

  

   「这样啊,我会注意的!」

  

   「话说澄花,你今天特别兴奋啊」

  

   拿着铲子的澄花眼睛闪闪发亮。

  

   「因为这一带好久没有积雪了嘛。大概有三年没见了吧。好兴奋啊」

  

   「诶?最近明明一直在下雪,真意外」

  

   「嗯,很罕见呢。雪变多可能是在静一郎来了之后」

  

   「别说得好像是我造成的」

  

   「啊,静一郎该不会是雪男吧!」

  

   「别说得跟雨男似的。而且说雪男的话会变成未确认生物啊」

  

   「可是你看你裹得严严实实的,静一郎!就是雪男嘛,雪男~!」

  

   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还戴着耳罩,实在无法反驳。

  

   被咯咯笑着调侃。

  

   「老是下雨的体质带把伞就能解决,但老是下雪的体质简直是诅咒啊!」

  

   「铲雪很辛苦呢!」

  

   「就是因为这个和寒冷,我才没法喜欢雪」

  

   「但静一郎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几乎都收拾得很干净了」

  

   「因为在秋田老家住过一段时间…… 那边的积雪更深。在那边铲雪会出很多汗,要是穿着羽绒服反而会感冒」

  

   「诶,这么辛苦啊……」

  

   不知怎么的露出了忧郁的表情。是因为我说了自己的事情吗?

  

   「而且好久没铲了动作有点慢,后门那边还没开始清理」

  

   「啊,那边也得清理才行呢。不然邮件就送不到了」

  

   「这种程度的雪应该还能送到」

  

   我们把店前的雪堆到不妨碍通行的程度,,然后往住宅正门方向移动。持续劳动让大腿和上臂不停发抖,虽然很辛苦但就差一点了。

  

   「这里只有我们用所以随便弄弄就行了吧」

  

   「要是这里也认真清理的话,工作就没体力了呢」

  

   我本以为连澄花同学也累了,但看来她另有打算。

  

   「这边的雪还没被人踩过很干净,要不要堆个雪人?」

  

   「来了,新手玩雪的典型想法」

  

   「诶~来堆嘛!下次积雪可能要等好几年后了」

  

   「澄花同学你堆吧,我继续干活」

  

   「才不是光玩呢!是铲完雪顺便堆个雪人啦!」

  

   「是是」

  

   「来比赛看谁堆的雪人更可爱?」

  

   「才~不~要~」

  

   「唔唔…」

  

   就这样我们开始从后门到人行道的铲雪工作,但刚清理完一半,澄花同学就开始频频偷瞄我。

  

   被澄花同学这样对待正是我的软肋。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我捏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在还没碰过的新雪上滚了起来。

  

   「嗯!」澄花同学也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俩在厨房后门周围进行了一会儿滚雪球的谜之仪式后,像是商量好似的将雪球排列在玄关旁,最后放上头部。

  

   「静一郎君的这个比较大呢」

  

   「啊,毕竟比较熟练了」

  

   「刚开始说不堆雪人让人放松警惕,结果用了好多松软的新雪呢」

  

   「不,这是堆雪人手艺的差距」

  

   盯着光秃秃的雪人看了一会儿后,澄花同学歪着头,

  

   「等一下!」

  

   说着就从厨房后门跑进屋,抱着个纸袋回来了。

  

   「胜负不在大小而在可爱程度哦」

  

   澄花同学边说边从纸袋里掏出蓝色纽扣和碎布片,蹲在雪人前面。

  

   「啊──装饰环节」

  

   澄花将两枚纽扣嵌入自己堆的小雪人脸上,又在下方插了一根微微弯曲的发夹。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蓝眼睛的笑脸雪人。

  

   「像模像样了呢」

  

   「还差得远呢」

  

   澄花又把蓝色碎布卷成螺旋状,像围巾一样绕在雪人脖子上。

  

   「比可爱的话我完全输了啊」

  

   这成品好得简直该放在堇的店铺门口展示。我自知审美方面比不过,从一开始就举白旗投降了。

  

   可澄花却「嗯──」地陷入沉思。正想问她怎么了,只见她又从纸袋里掏出纽扣、发夹和红色碎布。

  

   「连我的雪人也要装饰?」

  

   「因为静一郎看起来很冷嘛」

  

   「别把雪人当成我啊」

  

   「静一郎君别嘻嘻哈哈的,还是用你本来的表情吧」

  

   澄花同学准备把含在嘴里的发卡不加角度地直接插上去。

  

   「不是啊我觉得我的表情挺亲切的啊」

  

   当我蹲下身伸出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或者说是指尖相触。仅仅如此,澄花同学却「呀!」地小声惊叫往后退去。

  

   「啊,抱歉」

  

   「那个… 该道歉的是我。我的手,很冰吧」

  

   我内心犹豫着是否该为此感到受伤。虽然应该不是讨厌我,但确实在避免肢体接触。

  

   澄花同学捡起因惊慌掉落的发卡,稍微调整角度后插在我的雪人上。

  

   看起来还挺亲切的,感觉不错。

  

   「怎么样?」

  

   「挺好的」

  

   我们相视而笑,试图驱散方才的尴尬。

  

   寒风吹过。

  

   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一直站着不动,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是啊」

  

   就在澄花站起身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穿着运动服披着羽绒服的透乃从里面探出头来。

  

   「啊,铲完雪了吗?」

  

   「铲完啦~」

  

   澄花愉快地回答着,我却感到疑惑。「透乃小姐,明明知道我们在外面铲雪,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暖和着吧」

  

  

   第四章 渡静一郎的动摇

  

   「哎呀,这寒气对老骨头来说太难受啦……」

  

   看着故意抱着手臂发抖的透乃,

  

   「要是在看的话透乃小姐也来堆雪人就好了啊!太浪费了!」

  

   还没意识到她在偷懒的澄花开朗地说道。

  

   「嗯~」

  

   透乃走出来低头看着雪人。

  

   「要是打扰正在堆情侣雪人的情侣,不知道来世会遭什么报应呢,所以还是算了吧!」

  

   「什么情侣啊」

  

   我插嘴道,难得看到澄花生气的样子也跟着说。

  

   「就是啊!说这种话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啊!真是的!」

  

   说这话的澄花耳朵都红了,搞得我也很尴尬。

  

   「比起这个,看你们俩这么努力,姐姐特意做了红豆汤,要不要喝?很冷吧」

  

   「好啊。今天我就被甜食收买吧」

  

   「啊,确实有点饿了」

  

   透乃转身往家里走,澄花也跟着。我轻轻拍了拍澄花的肩膀。

  

   「澄花,我去把铲子放回仓库。借我一下」

  

   「啊!」

  

   澄花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比刚才被透乃取笑时还要红。

  

   「怎、怎么了静一郎君?」

  

   「没什么,就是铲子」

  

   「啊,你要帮我收拾吗?谢谢,不好意思……」

  

   澄花同学毕恭毕敬地,像是要避开与我的接触般握着铲柄末端,把铲子递给了我。

  

   不论是刚才的接触,还是现在这副模样的澄花同学,都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从白须贺那件事之后开始的吧。

  

   最近的澄花同学有点奇怪。

  

   ◇

  

   毫无疑问她的心境发生了某些变化。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如果是我让她困扰的话,她应该会直接告诉我。希望我们至少有这样的信赖关系。

  

   我这样想着。

  

   「澄花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营业结束后。在完成关店工作和晚餐后,我向深陷在客厅沙发里的透乃小姐询问道。当然是在澄花同学回自己房间之后。万无一失。

  

   「嗯啊,有吗?」

  

   透乃小姐迷迷糊糊地回应道。看起来似乎不太明白的样子。

  

   透乃小姐正在玩着大叔年轻时可能玩过的老式掌机游戏。游戏机发出「沙沙」的读盘声。

  

   「如果是我多心那就最好了」

  

   穿着卫衣的透乃小姐挠了挠头。

  

   「嗯… 是因为期末考试快到了吧?」

  

   「下周一开始」

  

   「因为澄花和她爸爸有约定啊」

  

   「要是成绩下滑的话…」

  

   「这家店就会被没收」

  

   透乃小姐腾出一只手,像变魔术的魔术师那样「啪」地张开手掌。

  

   这家店本来是要关掉的,但澄花同学坚持要继续经营。

  

   条件只有一个。在保持成绩的前提下经营店铺。学业和事业必须兼顾。

  

   「本来考试就很麻烦了,现在连自己的梦想都压在上面,会紧张也很正常吧」

  

   「是啊。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透乃小姐坐起身来,抱住了头。

  

   「啊啊啊!要是店没了我就失业了!这个年纪回老家太丢人了!」

  

   「我就成流浪汉了……」

  

   沉重的叹息声充满了客厅。

  

   对澄花同学来说,这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考试压力很大。

  

   「话说我听说这个条件的起因还和透乃小姐有关呢。为什么不设定更宽松的限制呢?」

  

   「澄花的爸爸意外地顽固啊,光是谈判到这个程度就很费劲了,而且…」

  

   「而且?」

  

   「想着 ' 澄花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就这么开始了」

  

   「没怎么仔细考虑…」

  

   确实,过度的压力可能会导致情绪不稳定。

  

   就连我小时候,搬家时也会感到心神不宁。

  

   「不过澄花确实有点奇怪,或者说能感觉到变化呢」

  

   「什么变化?」

  

   透乃小姐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

  

   「大概是从静一郎来之后不久吧。总之自从你们开始融洽相处后,初中时期的澄花有那种 ' 死也要守住店铺 ' 的极端空转状态就消失了」

  

   我试图想象带着险恶表情的澄花同学,但想象不出来。

  

   「空转状态?」

  

   「是啊。死了还怎么守住店铺呢。但就算我这么告诉她,毕竟我只是他们父女关系的裁判员,有时候我的话也传不到她心里」

  

   总之。透乃小姐继续道。

  

   「这都多亏了静一郎呢」

  

   「我、我根本没做什么值得被这么说的事啊」

  

   「哦呀 -,哦呀哦呀?静一郎听到这种话就会变得怯懦吗?」

  

   「这种话是指什么话?」

  

   「你还没明白吗?雪人君?」

  

   完全搞错了商量对象。看来找透乃小姐商量是个错误。

  

   但是,就算被问到除了透乃小姐还能找谁商量澄花的事,我也完全没问题。

  

   现在的我有个可靠的帮手。

  

   对,就是白须贺。

  

   ◇

  

   第二天。到校时正好在鞋柜前遇到白须贺,我便试着搭话。

  

   「澄花最近有点奇怪?」

  

   已经直呼名字了。

  

   「知道什么情况吗?」

  

   白须贺蹲下身,把室内鞋随意往地上一扔,开始换鞋。

  

   「这是在秀优越感?」

  

   「什么优越感啊?」

  

   白须贺开始往教室走,我也并排跟上。

  

   「和澄花认识更久的是渡吧」

  

   白须贺撅起嘴唇。明明是个冷淡的家伙,却也有可爱之处。

  

   我们走上楼梯。白须贺走路很快。

  

   「不过啊,你不觉得女生之间有些话题比跟我这种男生聊起来更方便吗?」

  

   「确实有很多事都不方便跟渡说呢。要是我肯定不行」

  

   「果然性格很好啊,白须贺」

  

   「妈妈说过直率的咲良很可爱。而且渡可能没注意到,其实你和澄花聊得挺多的,没说错吧」

  

   「我经常在堇看到你们俩闲聊所以知道哦」

  

   「哼哼」

  

   「得意个什么劲啊」

  

   「因为说不定我比你和澄花聊得更多呢」

  

   这家伙不知道我和澄花同居所以这么想也难怪。…… 刚才我该不会燃起对抗意识了吧?

  

   「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澄花比渡温柔多了」

  

   「是~这~样~呢~」

  

   「说不定我和她关系更好哦。我们还交换了 LINE」

  

   「反正聊天界面肯定都被吐槽我的内容占满了吧」

  

   当我用甩话般的语气说完,没想到白须贺却摇了摇头。

  

   「她说很信任你呢。店里打烊后你们总是一起喝咖啡休息对吧?」

  

   我感觉突然害羞起来,变得坐立不安。

  

   「连这种事都跟你说了啊,澄花」

  

   「真羡慕」

  

   「只是抽空休息而已」

  

   「才不是。她又要工作又要学习很忙的。连和班上朋友相处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但她总是努力确保有时间和你聊天对吧?……"确保" 这两个汉字,是最近刚学会的」

  

   我从未这样想过。

  

   确实,如果我不在的话,澄花应该会边喝咖啡边和朋友联系吧?

  

   但最初提出想喝我泡的咖啡的人是澄花。

  

   等等。

  

   这样说来岂不是显得她把我放在优先位置?

  

   「你该不会没发现吧?澄花一直在努力创造和你相处的时间」

  

   「不,那个……」

  

   不行。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这样搞得我像个傻子一样。

  

   「…… 白须贺,别只顾着自己想说就说。是我在提问对吧?」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澄花酱最近有什么奇怪的理由来着」

  

   白须贺皱着脸陷入思考。

  

   「既然如此就直接去问她」

  

   「你想了半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直接问比较快」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具体要怎么问啊?」

  

   「就说最近渡想知道澄花酱有什么奇怪的理由」

  

   「你是笨蛋吗,白须贺?你是个笨蛋吗?」

  

   「为什么?我成绩比渡要好,日语虽然不擅长文字但说话完全没问题。现在还在跟某人努力学习汉字呢!」

  

   看来我得再提高点成绩,让白须贺暂时追不上我才行。

  

   「我说啊,就是因为不想让澄花本人知道我在打听她的事,所以才特意去问她朋友的」

  

   「这样啊……」

  

   「说了奇怪的话真抱歉。就当没听过吧」

  

   「等等。我不会让你后悔找我商量的」

  

   白须贺在教室前停下脚步,用手制止了我。然后从大衣口袋取出手机开始操作。LINE 的界面亮了起来。

  

   「只要巧妙地套澄花的话就行了吧?等回复期间先等着……!」

  

   「总觉得很不安啊」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吧」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眼下确实只能相信这个金发女高中生了。

  

   「那就拜托了」

  

   「嗯」白须贺点点头,我们走进教室后便分开了。

  

   走向座位的途中,感受到了教室里投来的震惊目光。毕竟我是和那个出了名不合群的白须贺在自然交谈,这反应也难怪。换作是几天前的我,看到现在这个场景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吧。

  

   「静一郎,你和白须贺同学居然有共同话题?」

  

   「因为我们都是懂得苦涩滋味的人,彼此惺惺相惜啊」

  

   「哇!听起来好酷!我也想知道!」

  

   一边落座一边应付着温吞的佐二的闲聊。实际上对白须贺来说,我不过是澄花同学的附属品罢了。话题也全是围绕澄花同学展开的。

  

   ◇

  

   放学后的营业时间。在距离晚餐时段还有一段空闲时,趁着客人断档,我试着和澄花同学聊起了今天的事。

  

   「哼哼,其实教小咲良汉字的人就是我哦!很意外吧?」

  

   「哎呀,白须贺的朋友不就只有澄花你一个吗,这还用猜」

  

   「小咲良的朋友至少有两个吧?」

  

   「那家伙绝对不肯承认我是她朋友就是了」

  

   水壶在炉上沸腾了,我开始行动。把一分钟用的沙漏倒置,用电磨研磨咖啡豆。

  

   「没客人点单你这是干嘛?」

  

   「想在端给客人前先尝尝新进的豆子。虽然透乃小姐应该已经试过了」

  

   准备工作完成后,等待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漏完。

  

   「这样啊,一直都谢谢你」

  

   「为了守护栖身之所当然要全力以赴」

  

   「好乖好乖」

  

   也许是错觉,但澄花看起来似乎很疲惫。果然是因为考试吗?

  

   「考试准备得怎样?」

  

   「完全没问题」

  

   「不愧是优等生」

  

   「为了守护这家店当然要全力以赴,对吧?」

  

   「没在勉强自己吧?」

  

   「对不起,谢谢你担心我」

  

   澄花同学微微鞠躬行礼。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接受她这句话。

  

   咖啡馆堇勉强维持着盈利。但据透乃小姐说,这是因为有拿低于最低工资的我,和八面六臂般的澄花同学这个外挂般的存在。

  

   如果再增加人工成本就会亏损,所以澄花同学不能休息。

  

   「真的没问题吗?」

  

   「成绩下滑就没收店铺,出现赤字就没收店铺!开出这种条件的父亲,突然说要收留一个男高中生却不放宽条件!不过幸好那个男高中生很努力,所以暂时还撑得住!」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没问题啊……」

  

   沙漏漏完了,我开始冲泡咖啡。

  

   澄花同学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真正有问题的其实是静一郎你自己吧?要是对考试没信心的话,要我教你学习吗?」

  

   「不用没事,我这边也挺有信心的」

  

   「哦~」

  

   我为了不被察觉出心虚而移开了视线。

  

   「真的没事吗,静一郎?」

  

   「别担心啦,不过是个考试而已」

  

   「不是啦,是咖啡!」

  

   「啊!」

  

   虽然被指出心不在焉有点慌,但正在冲泡的咖啡没问题。毕竟萃取时间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不可能出错。原本只想冲一杯分量的咖啡… 咦?怎么变成两杯了。

  

   「静一郎,这杯是试味的对吧?是不是冲太多了?」

  

   「是啊,抱歉。弄错分量了」

  

   「果然还是有问题吧?」

  

   「反正咖啡粉本身就放多了,试味的话没问题」

  

   湿润咖啡粉上的泡沫依然完美地膨胀成圆顶状。不知是下意识重复了给上一位客人冲泡的动作,还是重现了从前为家人泡咖啡时的习惯。

  

   「不是这个问题,你本来就不擅长喝咖啡吧?」

  

   「和某位不知是谁的家伙不同,倒也没到喝不下去的程度」

  

   「某位不知是谁的家伙是指谁呢?嗯嗯?」

  

   我将咖啡从分享壶倒入杯中,啜饮了一口。

  

   「怎么样?」

  

   咖啡的香气与苦味在口腔中扩散,稍后酸味与细微的甜味如花朵绽放般涌现。即便心不在焉也能泡出好味道。这是从小浸染的技艺使然吧。…… 不由得想起些往事。不行,现在可是在澄花面前。

  

   「我觉得不错。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值得付出比便利店咖啡更高的价钱」

  

   「…… 嗯」

  

   我继续默默地喝着咖啡。

  

   不知为何,澄花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静一郎君,果然还是喜欢咖啡的吧?」

  

   「不,怎么会。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啊。我其实不太喝得惯咖啡」

  

   「明明身上这么浓的咖啡味的人」

  

   澄花的鼻子轻轻抽动着。

  

   「闻到了啊…… 又要像上次来我房间时那样,气氛变得奇怪了吧」

  

   「对、对不起。但是不习惯咖啡的人,真的能忍受让咖啡味渗入身体的职业吗,我就是有点好奇……」

  

   我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哪有那么重的咖啡味。

  

   「因为原本都是给家里人泡的,自己喝总觉得不太对劲」

  

   「之前也听你说过,这与其说是喝不惯…… 嗯ー?」

  

   她饶有兴趣地直盯着我手中的杯子。我莫名感到尴尬,把杯子拿远了些,像是要躲开澄花的视线。

  

   「别勉强自己。会被客人发现你喝不了咖啡的」

  

   「因为静一郎君喝得很香的样子,我也想喝」

  

   「…… 我有喝得那么香吗?」

  

   「求你了,给我泡一杯咖啡吧!」

  

   澄花同学对讨厌咖啡的我正在喝的咖啡味道充满了好奇。一旦变成这样的澄花同学就拦不住了。我不情不愿地把咖啡机里剩下的一点咖啡倒进杯子。

  

   「哈……,请用。尊敬的客人」

  

   「我开动了!」

  

   唉,结果如何我心知肚明。

  

   澄花同学兴奋地眨着发亮的眼睛,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纤细的喉头滚动着──。

  

   「好苦……」

  

   果然不出所料。啊,啊……

  

   澄花同学用手捂着张开的嘴,眼泪汪汪。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快,清清口!来,喝水!」

  

   「对不起…… 啊,太苦了鼻涕都……」

  

   擤着鼻子的澄花因咖啡的冲击动作迟缓,正要接过我递去的水杯时,杯子却从她手中滑落──

  

   「啊!」

  

   失手了。由于不小心将杯子放得离台面边缘太近,杯子受重力牵引开始下坠。糟糕。那也是澄花奶奶留下的遗物杯子。

  

   想到这里时我已伸手去接。

  

   「嘿咻」

  

   以连自己都想称赞的惊人反应速度用左手接住杯子,随即放回厨房台面。溢出的褐色液体将我手掌浸得透湿,又滴落在瓷砖地面上。

  

   「烫!」

  

   为甩掉淋在手上的咖啡,我条件反射地大力甩动手腕。

  

   「静、静一郎君,不要紧吧?」

  

   我看了看手。

  

   「没问题!」

  

   「都红透了啦!」

  

   澄花面色惨白地尖叫。

  

   「又不是开水别大惊小怪」

  

   冲泡咖啡的开水即使煮沸也要冷却至适宜温度。经过滴滤落入咖啡壶后温度会进一步下降,澄花同学再喝到嘴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我的左手只是瞬间接触了一下而已。

  

   「啊,真是的,快过来!」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水槽边,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连着她自己的手一起,往我手上冲水。

  

   顺便一提,我极度讨厌冬天的水槽。

  

   「对不起,都怪我没拿稳…」

  

   「这里应该说 ' 谢谢你保护了纪念杯 ' 才对吧?」

  

   「对不起,对不起嘛…」

  

   澄花同学一边道歉一边继续为我的手降温。

  

   我试图忍耐,但针刺般的寒冷正蹂躏着我的手掌。

  

   澄花同学的手没有放开我的手。她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从手背覆盖住我的手。在流水冲刷下她应该也很冷才对。

  

   之后虽然我多次拒绝,但她还是用药膏和绷带处理了我的伤口。

  

   结束后马上就是晚餐时间。之后是打烊工作。

  

   但澄花似乎很在意这件事,动作显得无精打采,厨房清扫和收银结算都拖延了。

  

   ◇

  

   第二天早上。拆开绷带一看,果然什么事都没有。

  

   「看吧,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对吧?」

  

   我这样向她证明,但澄花还是闷闷不乐地说「对不起」。

  

   「静一郎君,今天的早餐我来准备」

  

   「不,不用了。今天轮到我了吧?」

  

   「不,我担心静一郎君,所以到下次营业时间之前都要缠着绷带」

  

   「都说了没受伤啦。缠着绷带多不方便,真的不用了」

  

   「不行,必须缠上!」

  

   「你一旦开口就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心里过意不去嘛!」

  

   从早上开始就进行这种无谓的争执。

  

   我把这件事在学校告诉了白须贺。因为她一直对我手上的绷带指指点点,不过我隐瞒了寄宿的事。

  

   「什么啊这是在炫耀澄花对你很温柔吗?」

  

   「哪里在炫耀啊。明明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却要小心翼翼地不让绷带弄脏」

  

   「我、我也有奶奶给我做美味的早餐哦!」

  

   「这有什么好较劲的」

  

   「今天的早餐是班尼迪克蛋,还有用正宗意式浓缩做的拿铁咖啡!」

  

   「好厉害啊,白须贺的奶奶!」

  

   「…… 其实我更想吃奶奶做的饭团。但是不想让她费心所以说不出口」

  

   「白须贺的奶奶,真温柔呢」

  

   「嗯,我最喜欢奶奶了」

  

   从白须贺操作的自动贩卖机里,哐当一声掉下一罐咖啡。

  

   午休时间我陪着白须贺,来到体育馆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区域。这里有顶棚但没有墙壁,算是半露天的地方。

  

   白须贺取出咖啡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飘来淡淡的咖啡香气。

  

   「我问了澄花不少事」

  

   「怎么样?」

  

   「我不想跟渡坦白」

  

   「还在记恨我瞒着你在堇打工的事吗?」

  

   「只是因为渡总是和澄花那么要好,太狡猾了所以不爽而已」

  

   「那个真是对不起了」

  

   「嗯」

  

   白须贺又喝了一口。在店里明明喝黑咖啡的,现在却选了牛奶咖啡。

  

   「我问澄花,是不是在和渡交往」

  

   「…… 你在搞什么啊,白须贺?」

  

   我的脸现在一定抽搐得很厉害吧。

  

   「你们没在交往对吧?」

  

   「那倒是没错。不过也太夸张了吧,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那不就说明你没必要慌张吗?」

  

   「啊,那个… 确实…」

  

   白须贺说得对。我为什么反应这么过度?这样不就像是心里有鬼一样吗。

  

   白痴吧我。

  

   我这个混蛋。

  

   最近的我确实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么担心澄花同学的事?明明和叔叔有约定应该远离她才对,却总想知道她的困恼,想要成为她的助力。

  

   不好。真的很不好。

  

   「对了,澄花同学有说过我身上有咖啡味之类的话吗?」

  

   「为什么用敬语?现在是需要用敬语的场合吗?」

  

   「就是下意识…」

  

   白须贺把易拉罐从嘴边拿开,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是在斟酌用词还是在回忆,让人等得心焦。

  

   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这片空间里,感觉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变得不同了,经过一段沉默后,白须贺才开口回答。

  

   「澄花说过,要是渡不在了她会很困扰」

  

   「这个嘛… 确实是这样呢」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毕竟我觉得自己作为员工还是有所贡献的……」

  

   我想起和澄花一起喝咖啡时她的侧脸。

  

   她就像一座蓄满水的大坝。

  

   在满负荷运转中苦苦支撑,偶尔也需要向我这样的小河宣泄一下才能坚持下去。

  

   「最近总觉得让澄花太拼命了。连我的生活都成了她的负担。这种罪恶感……」

  

   回过神来发现白须贺正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

  

   「你直接跟澄花说不就好了?」

  

   「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说不定她早就想问了呢?」

  

   「你觉得澄花同学会怎么听进去啊」

  

   「但她不是已经往这边来了嘛。看,是澄花」

  

   「你以为这种虚张声势能骗到她?澄花可是会带着水壶来学校的环保主义者」

  

   「是真的啦」

  

   我顺着白须贺的视线望去,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我校的自动贩卖机区域,从补充水分的角度考虑,设在体育馆旁边。也就是说无论在第一教学楼还是第二教学楼上课的学生都会来使用。

  

   「是真的」

  

   我看到澄花同学和她的朋友们正从第一教学楼穿过连廊走过来。

  

   当我觉得不妙时,澄花已经注意到我们并开始挥手。渐渐地,澄花的朋友们开始骚动起来,说着「那不是──」。虽然被称作「那家伙」让我很不爽,但在她们眼中,渡静一郎大概就是个觊觎澄花的讨厌鬼吧。

  

   「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须贺微笑着,也挥手回应。

  

   我立刻从白须贺身边退开一步。

  

   「抱歉,我先回教室了」

  

   「为什么?澄花酱要过来了哦?」

  

   「在学校里我就是这样应对的」

  

   我丢下这句话,沿着从自动售货机区通往第二教学楼的走廊返回。

  

   最后看了澄花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却奇怪地停下脚步,望着转身离开的我。明明被朋友们落在后面,她却像要向我倾诉什么似的呆立不动。

  

   ◇

  

   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也陷入了僵局。

  

   事已至此,只能直接找本人试探了。但在考试前,以我的成绩实在没精力应付这种大事件,想着或许可以延后处理,我便回到了堇。

  

   出于卫生考虑解下绷带回到店面。本想向先到厨房的澄花展示自己没受伤,却发现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做饭的手似乎不太利索。自从来到这里后,每天都看着她下厨,所以我能看出来。

  

   「澄花同学,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后面休息吧」

  

   「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确实看起来不太好」

  

   「…… 既没咳嗽也没流鼻涕,作为服务业员工每天都有量体温,真的没事啦」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的眼睛。反正能休息的时间也微乎其微,客人络绎不绝。她就这么继续工作着,堇餐厅迎来了晚餐时段。

  

   总算熬到打烊。

  

   放心不下澄花的我草草收拾完仓库,赶回店里想替她完成今天负责的大厅和厨房收尾工作。

  

   大厅里还亮着灯,澄花一手拿着拖把,坐在吧台座位上。

  

   而且,她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

  

   「澄花同学」

  

   「……」

  

   听到我的声音,澄花像触电般猛地站起来。

  

   「啊,静一郎君」

  

   「睡着了吗?」

  

   「对不起,我马上就做完」

  

   「你太累了。这里交给我吧。今天早点休息」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

  

   「帮助澄花同学就是我的工作」

  

   我伸手要去拿她手中的拖把。

  

   「啊,别碰!」

  

   她用力甩开空着的那只手,想要推开我。

  

   「啊!」

  

   但她的手臂根本没使上劲,不仅没能推开我,反而被反弹回来,澄花脚下一滑,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摔了个屁股蹲。

  

   不巧的是,我伸手想要扶住即将摔倒的澄花时,碰到了还没收拾的水壶。那壶装满冰水的容器被澄花的手碰倒打翻了。

  

   泼洒而出的冰水,从澄花头顶倾泻而下。冰冷的水流无情地从上到下浸透了她的制服。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澄花僵在原地,她用手接住从刘海滴落的水珠。

  

   「喂、喂,你没事吧澄花!」

  

   「…… 对、对不起」

  

   澄花扶着吧台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水珠不断从澄花的头发、裙摆和袖口滴落,围裙右边的肩带也滑落脱开。看着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澄花完全僵住了。

  

   「这里我来收拾,你快去洗澡换衣服!会感冒的!」

  

   我刚说完,她似乎想要迈步却像引擎熄火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干涩的苦笑。

  

   「啊哈哈,对不起。最近的我… 是不是很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是学习不顺利吗?」

  

   澄花再次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吗?」

  

   她又摇了摇头。

  

   「…… 那个啊。看着静一郎君的时候,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声音微微发颤。

  

   「看着我的时候?」

  

   「今天也是,看着静一郎君离我而去时,心里就乱糟糟的。明明在学校里分开是很平常的事…」

  

   「学校?」

  

   「你不记得了呢……」

  

   澄花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脸庞。

  

   从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我眼中仿佛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啊。明明擦肩而过这种事以前就有,现在才在意反而很奇怪吧」

  

   「我并不是讨厌才这么做的,对不起」

  

   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静一郎君,其实你是喜欢喝咖啡的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所以我只是品尝味道而已,并不是真的喜欢」

  

   「但也不代表讨厌那个味道和香气」

  

   澄花的话语中带着无法回避的认真。

  

   「…… 也许吧」

  

   「我虽然不能喝咖啡但还是喜欢它,是因为和奶奶有美好的回忆」

  

   「我知道」

  

   「那静一郎君和我相反呢?」

  

   「……」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不能说的理由,也不愿意告诉我…」

  

   让她困惑的是我的态度。

  

   是我太迟钝了吗?明明知道她背负着许多东西还在努力,所以一直避免深入触及。

  

   但这种距离感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存在。

  

   如果说感到不舒服的话,改变的人是她。

  

   即使她想要改变,我也不行。必须明确划清界限。

  

   本该是这样的……

  

   「澄花。考试结束后想做什么?」

  

   「诶?」

  

   当我这么问时,她一脸困惑地抬起头。

  

   「总该有点空闲时间吧?那时候做一件喜欢的事应该被允许吧」

  

   她犹豫着,战战兢兢地开口。

  

   「…… 可能想散散心。最近除了家和学校哪儿都没去」

  

   「那去玩吧。就当庆祝考试结束。在固定休息日去玩总可以吧?」

  

   「但、但是……」

  

   「想去哪儿?感觉澄花会喜欢动物园或水族馆之类的地方」

  

   「我还没答应要去呢!」

  

   「必须去。店长也需要休假」

  

   这就是我的结论:让她感到寂寞了。

  

   「我能过上高中生活全靠澄花同学守护着堇,而我却可能一直像个局外人似的旁观着。让你一个人承担,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

  

   她像是要确认我的真心般凝视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我们像在玩瞪眼游戏般对视着,最后认输的是澄花同学。

  

   「我会考虑的……」

  

   她脸上浮现出些许微笑。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是阶段性进展,但我选择积极看待。

  

   「好。那你快去洗澡吧。这里我来收拾」

  

   「嗯,拜托你了。让你担心真是抱歉……」

  

   「别在意。我们可是…… 一家人啊」

  

   「…… 谢谢你,静一郎君」

  

   她把掉在地上的拖把递给我,脱下湿漉漉的围裙绕过厨房,朝着走廊走去。

  

   现在的我使用「家人」这个词实在太过虚伪。

  

   关于「我需要堇才能生存,而澄花同学需要我才能生活」这样的借口,已经完全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通过与她的对话,我意识到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澄花同学担心得不得了。这肯定不是出于理性,而是感情驱使的行动。

  

   我很害怕。

  

   虽然这次只是单纯的担心没什么问题,但想到我的内心可能对她抱有超越担心的某种期待,就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和她一起堆雪人的时候,我开心到连烦心事都忘记了。

  

   ◇

  

   第二天早晨。我在闹钟响起前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相处半年就能知道,这种粗鲁的敲门方式绝对是透乃小姐。

  

   我揉着惺忪睡眼应了声「来了」,打着寒颤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

  

   刚睡醒看到的透乃小姐眉头紧锁,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店长,发烧了」

  

   「嗯?」

  

   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透乃小姐竖起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门。

  

   「三十八度」

  

   「啊、啊、昨天出了事故被水淋湿了,澄花同学」

  

   「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免疫力下降了吧」

  

   望着澄花同学的房门。沉默的门后,澄花同学正在痛苦煎熬吧。

  

   透乃小姐往下指了指,我便跟着她下楼来到客厅。

  

   「姑且让她吃了市售的感冒药倒在床上,今天怎么办?」

  

   今天是周六。

  

   「周末不能休息吧。明明是最赚钱的时候……」

  

   「是啊。这周又是下雪又是客流不好,周末不赚回来就……」

  

   「店铺会被没收……」

  

   虽然想说「那就努力吧」,但实在说不出口。仅靠我和透乃小姐两个人应付周六的客流实在太勉强了。能否维持店铺正常运转都是个未知数。

  

   正当我和透乃小姐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表情时,LINE 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透乃小姐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透乃小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屏幕让我也能看到。

  

   屏幕上显示着对话界面,发信人的头像是我也很熟悉的澄花同学。

  

   『今天休息』

  

   附带了一个「对不起」的表情贴图。

  

   我又和透乃小姐对视了一眼。

  

   虽然没有交流,但我们不约而同地快步冲上楼梯,回到澄花同学的房间门前。

  

   「澄花同学,就算只有我和透乃小姐两个人,坚持一两天也没问题的」

  

   「就是啊,而且我们试着联系一下打工的学生,说不定会有人愿意来帮忙呢」

  

   「再说就算只有一天盈利不佳,只要整体不亏损不就行了吗?」

  

   「就是就是,病假确实超出了约定范围。别客气。而且我又不会勉强自己,只是把静一郎当苦力使唤而已」

  

   「喂喂透乃小姐?」

  

   透乃小姐的手机又响起 LINE 的提示音。

  

   『对不起。拜托了』

  

   接着是一个「谢谢」的表情贴图。

  

   我们再次回到一楼。

  

   「兼职那边我来联系,之后还要去进货。静一郎能把早上的准备工作全包了吗?」

  

   「明白了。看来没法悠闲地吃早餐了呢」

  

   「别搞砸啊静一郎。要是出什么差错我们可就要无家可归了!」

  

   「那就别给我施加压力啊!刚才那话算什么啊!」

  

   「抱歉!」

  

   透乃小姐毫无愧疚地吐着舌头道歉。

  

   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要是出什么问题都是副店长透乃小姐的责任」

  

   「哈?副店长明明是静一郎吧!」

  

   「是透乃小姐哦」

  

   「是静一郎!」

  

   「透乃小姐!」

  

   「静一郎!」

  

   我们一边进行着如此愚蠢的争执,一边各自开始手头的工作。

  

   我按照食谱准备着咖啡果冻和布丁等自制甜点,同时煮着大量的鸡蛋。

  

   虽然刚才那样争吵过,但平日的这些工作几乎都是透乃小姐独自完成的。虽然不愿当面说,但我确实很尊敬她。

  

   过了一会儿,透乃小姐过来告诉我,有个兼职员工会来。

  

   我感受到一丝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剩余食材的预处理,在开店前和透乃小姐一起灌下了便利店最贵的能量饮料。

  

   然后我们拼尽全力投入了战斗。

  

   营业时间里连感受疲惫的余裕都没有,在忙乱到连一件事都记不清的状态中,我自己都很惊讶居然能熬过这个周六。

  

   当我把招牌换成「休息中」的瞬间。疲惫感猛然袭来,草草做完闭店工作就回到了房间。

  

   ◇

  

   走上楼梯来到自己房门前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静一郎君,静一郎君……」

  

   回头一看,从略微敞开的门缝中,房间的主人正探出脸来。大概是趴着的姿势,位置相当低。

  

   「不睡觉可不行啊」

  

   「对、对不起……」

  

   澄花同学穿着睡衣,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毕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纤细的头发也乱蓬蓬的。

  

   「啊……」

  

   澄花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走廊上。反作用力让门完全打开,反弹回来打到澄花的头。然后又弹回去再打了一次。砰、砰。

  

   「和平时装优等生的样子完全不同,真是狼狈啊……」

  

   「唔…… 不要看……」

  

   我扶起泪眼汪汪的澄花,让她搭着我的肩膀准备带回床上,并排走进了房间。

  

   总觉得澄花的房间有些不协调。

  

   家具和我房间一样给人沉稳的印象,但私人物品却散落着可爱的颜色。棕色的床上放着动漫角色的移动电源和粉色耳机。古董风格的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笔和笔筒。

  

   看似挂着教授头衔的人才会使用的厚重书架上,杂乱地排列着漫画、小说、杂志、参考书和实用书籍,宛如一个沙拉碗。在澄花视线高度的位置,陈列着逼真的动物手办。

  

   「怎么了?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澄花坐在床上。

  

   「呜…… 我担心营业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想办法解决了」

  

   澄花同学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

  

   「太、太好了──」

  

   「至少周六是没问题了」

  

   「那、那周日呢?果然我也应该去……!」

  

   我按住想要起身的澄花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床上。顺势想要说些什么的我,在床前单膝跪地蹲下。和平常不同,这次我的视线位置更低。

  

   「店长最清楚不能让病人去上班对吧?」

  

   「嗯……」

  

   「剩下的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真是的。

  

   她低着头却又微微抬眼偷瞄我。

  

   「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啊」

  

   表情怯懦的澄花同学,带着歉意支支吾吾地开口。

  

   「昨晚啊… 打烊之后我在学习时想着,静一郎君会带我去哪里呢?是不是该先做些提案?该去哪里好呢?… 查着查着就开心得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天亮了,站起来时突然头晕…」

  

   「我好像找到生气的理由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语凝噎吧。

  

   但这是我的错吗?明明已经很注意了,我的庆功计划却适得其反。

  

   「真的对不起…」

  

   「现在体温多少?」

  

   「37.8 度」

  

   「还是有点高烧啊…」

  

   「我想去店里…。休息的话会想死的」

  

   「明明是个女高中生却这么工作狂」

  

   「不工作的我毫无价值啊……」

  

   「连精神都垮掉了!」

  

   「怎么办啊,静一郎君……」

  

   「真的在哭啊……」

  

   澄花同学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因为人家很不甘心嘛」

  

   原来是个不甘心到会流泪的人啊。

  

   「别浪费水分,别浪费。…… 给,纸巾」

  

   「嗯……」

  

   我把床头备着的纸巾盒递过去,她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

  

   「还以为你更坚强些呢。没想到意外地也有脆弱的一面啊」

  

   「我一直都是在硬撑啦」

  

   「难道说,晨会上致辞时也是在硬撑?那次代替学生会发言的时候」

  

   「都说了当时很紧张嘛!」

  

   想着这种地方反而让人觉得亲近,不过说出来不太好,还是作罢。

  

   「消沉只是发烧时的状态而已。明天也要好好休息,实在不行的话考试前半段也可以请假」

  

   「考试我绝对要去。要是因为这样成绩下滑,可不是后悔到哭就能了事的」

  

   「跟叔叔说明情况的话应该会给通融吧?我不觉得那个愿意收养毫无血缘关系的我的人会那么严格」

  

   「才不是因为和爸爸的约定!我是气自己连决定的事都做不到!老爸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

  

   「真是个好胜的家伙啊……」

  

   感觉看到了澄花同学新的一面。

  

   虽然她确实经常强调自己很任性、只是在做想做的事,但原来失控时会是这样的状态啊。

  

   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很不错。与对堇野家的恩情无关,单纯觉得她为目标努力的模样很美好。

  

   「而且爸爸坚信『生命无法用金钱购买,但没钱就无法获得丰富人生体验』。所以他对涉及金钱的事特别严格。」

  

   「不敢相信」

  

   「虽然平时很随意啦。但承诺的事从不食言哦」

  

   「叔叔那么严格,是因为被坏的合伙人坑害背债的缘故吗?」

  

   「嗯。可能是吧」

  

   「果然还是很火大啊,那些家伙」

  

   见我皱起脸,澄花同学噗嗤笑了。

  

   「听说那个人啊,是爸爸十几岁就认识的挚友呢」

  

   「更加不可原谅了。背叛挚友什么的。不仅因为我对叔叔心怀感激,作为人类这也是绝不能容忍的」

  

   「顺带一提,他现在就住在静一郎君之前的房间里哦」

  

   「是这样吗?感觉有点受打击呢……」

  

   「嗯。年轻时爸爸和那个人在堇住店修行的。静一郎君的房间就是那个人的,而我的房间以前是爸爸的房间」

  

   「诶?叔叔以前住店工作?」

  

   「爸爸是入赘女婿啦。因为妈妈说讨厌爸爸的姓氏,就让他入赘了」

  

   「原来叔叔是会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类型啊」

  

   「因为妈妈性格很强势嘛,啊哈哈……」

  

   我从未见过澄花同学的母亲。据说因某些原因在远方生活。

  

   「后来在爸爸妈妈结婚后,因为爷爷去世了,就把奶奶夫妇的大房间和居住的房间互换了。奶奶直到去世前都住在这个房间里」

  

   堇野家的二楼有四间房。现在楼梯附近是我的房间和澄花的房间。里面较大的房间是叔叔夫妇的。剩下的房间是透乃的。

  

   「好复杂」

  

   「顺便说一下,透乃的房间原来是妈妈的房间」

  

   「真是咖啡馆堇的历史啊」

  

   「奶奶可是很精明的。建房子时多做了几个房间,让员工进来住,但从工资里扣钱。为了节省人力成本。这个机制现在还在支撑着堇咖啡呢」

  

   「叔叔让我住在堇野家原来也是这个安排啊…」

  

   「所以你住在这里,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或罪恶感」

  

   澄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虽然看似脆弱却带着某种坚强,就像在雨中绽放的花朵。

  

   我感到懊悔。我一直在担心澄花的情况不对劲,原来澄花也一直在关心着我。

  

   连这种事都没察觉到,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谢谢你」

  

   听我这么说,澄花红着脸颊,害羞地笑了。

  

   话说回来,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她的脸从一开始就是红的。她可是病人啊。我还让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问了你这么多真不好意思。总之先休息吧」

  

   「嗯,好的」

  

   她为了躺下,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想要改变姿势,我便伸手帮忙。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支撑。

  

   但她的力气突然消失,失去了平衡。

  

   「哎」

  

   我以连自己都想称赞的反应速度,伸手环抱住她的身体支撑,但带着重力加持、毫无力气的女高中生重量,不是单手能支撑的。她就这样摔在了床上。虽然已经尽量缓冲了力道,但最糟糕的是,我就这样压在了仰躺在床上的她身上。我的体重由撑在床上的右手支撑着,左手则抓着她的睡衣。

  

   「……」

  

   澄花用眼神表达了抗议,但很快就坚持不住,把像苹果一样通红的脸从我这边别开了。

  

   敞开的衣领处。笔直锁骨的下方。没有被内衣支撑的两团柔软在重力作用下向两侧摊开,显露出平缓的轮廓。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慌忙从她身上离开。

  

   「对、对不起」

  

   「…………」

  

   她窸窸窣窣地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身体,然后转向墙壁那边。

  

   虽然道歉了却被无视。尴尬的气氛。

  

   她把被子一直盖到头顶。

  

   澄花同学。澄花同学……

  

   刚才的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可恶,快忘掉。要替换成大叔的脸。 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大叔──!

  

  

   第四章 渡静一郎的动摇

  

   把被子蒙在头上的她传来声音。

  

   「…… 对、对了还得跟咲良道歉才行。今天她本来该来店里的,但怕传染感冒就推掉了」

  

   「这、这样啊。等病好了再说也没关系吧?」

  

   「好、好的,那我要努力赶快好起来。…… 对了,退烧药一天最多能吃几片啊?要不试试吃到极限吧!」

  

   「请遵守用法用量……」

  

   「说、说得也是……」

  

   再次陷入沉默。

  

   澄花像只鼹鼠似的,从被窝里微微探出脑袋。

  

   「那个… 静一郎君… 要是看到什么的话… 请忘掉…」

  

   「我、我什么都没看!」

  

   大叔,大叔,大叔!

  

   ◇

  

   回到自己房间的我本想回味在澄花房间里交谈的对话,刚躺到床上就直接睡死过去。

  

   就连平时的周末都会耗尽体力,今天更是连轴转工作了一整天。不睡觉才奇怪。

  

   连灯都没关,半夜也没醒来,直接就天亮了。

  

   充分饱眠后头脑格外清醒,也因此更清晰地感受到新的绝望。

  

   因为这次没有帮手。

  

   昨天透乃小姐联系时就已经问过今天的安排,所以早已知晓。

  

   换上制服,距离营业还有十分钟。店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明白的吧,静一郎」

  

   「是」

  

   「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撑不起周日的咖啡馆堇。不过呢,反正又不会死人,不用害怕啦」

  

   「是啊,至少不会要了我们的命」

  

   「对。最多就是接到大量投诉、被客人怒骂、遭受刁难、精神崩溃、失去熟客,最后连房子都保不住。仅此而已」

  

   「这也太糟糕了吧?这就是长官对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说的话吗?」

  

   「嘛,毕竟这里待着很舒服啊。平时享受了这么多好处,这种时候就该努力了」

  

   看着比平日更显英姿飒爽的透乃小姐,我不禁想问。

  

   「话说透乃小姐为什么在先代去世后还留在店里呢?甚至不惜冒险把店过户到自己名下…… 果然是为了澄花同学吗?」

  

   「因为上班通勤只要一秒,还不用付房租伙食费啊,哼哼~」

  

   透乃小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简直让人又羡慕又火大。随着开店时刻一分一秒逼近,我紧张得无法自已。

  

   想着要不要再去趟厕所,刚转身往住宅区走,突然门铃响了。

  

   离正式营业还有十分钟。我慌忙打开玄关大门,却被来客吓了一跳。

  

   是白须贺。

  

   「这里有可爱的雪人套装耶!」

  

   「喂,你来干什么啊白须贺」

  

   「啊、那个… 我是来探望小澄花的!」

  

   白须贺递过来装在塑料袋里的高档水果礼盒。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特意跑这一趟?」

  

   「嗯。因为很担心」

  

   正当我犹豫该如何应对时,透乃小姐姗姗来迟。

  

   「不行哦,你是白须贺同学对吧?和静一郎他们一样明天开始就是考试周了吧。我家静一郎倒是无所谓,但是考试前传染感冒给别家孩子可不行。快回去吧」

  

   「啊,那个……」

  

   「虽然你说我无所谓让我有点火大,但确实是这样白须贺。你先回去吧」

  

   我连自己还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成绩什么的根本不重要。现在优先要守护的是作为住所的堇。白须贺除了态度以外都是优秀的高中生,学业优先。这毫无疑问。

  

   但白须贺却「可是……」不肯老实回去,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那、那我来代替澄花同学帮忙看店之类的!」

  

   「这个提议我很感激但不行啊白须贺。你根本没打过工吧?」

  

   「嗯……」

  

   「第一次打工就在周日的餐饮店,这种程度简直能让人留下心理阴影,变成家里蹲的尼特族都不奇怪。这种责任,对我来说太重了」

  

   「呐」,我像是确认般将视线移向透乃小姐。虽然刻意避开了会刺激到白须贺自尊心的说辞,但说到底对于白须贺能否胜任接待客人这份工作,我也抱有极大的不安。实在太冒险了。

  

   透乃小姐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透乃小姐,你该不会…」

  

   「如果是后台工作的话应该可以吧?」

  

   「不是吧?」

  

   「那我来干!」

  

   突然之间就决定了让白须贺加入。

  

   白须贺从透乃小姐手中接过堇的备用制服后,眼睛都亮了起来。虽然不太清楚怎么穿,不过透乃小姐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怎么样?很适合我吧」

  

   「不要自问自答啊」

  

   白须贺似乎很高兴能穿上制服。确实,高挑的白须贺与堇时尚的制服很相配。

  

   明明是即将迎来地狱般的周日营业,却被我行我素的白须贺消除了紧张感,或许我也该放松些才对。

  

   然后转眼就到了开店时间。

  

   虽说周末营业,但平时都是澄花同学和透乃小姐同时进厨房配合,我的职责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澄花同学不在,只能改变人员配置。

  

   透乃小姐负责料理。

  

   我负责咖啡、饮品制作以及大堂所有事务。

  

   白须贺负责洗碗和店外清扫,以及其他杂务。

  

   就这样分工完毕。

  

   白须贺明显很兴奋。虽然我都不忍心看她那张脸何时会染上绝望,但结果她非常努力地完成了工作。

  

   白须贺在初次打工中奋力拼搏,只是打碎了一个玻璃杯的程度而已。

  

   透乃小姐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被熟客纠缠着搭话而烦躁不已。

  

   我打碎了一个咖啡碟,搞错了一次上菜。另外还有一单我无法认同的点单投诉。

  

   但即便把所有失误都算上,也比营业前想象的惨状要好得多。可以说相当不错了。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透乃小姐给白须贺稍多些的工资和优惠券,然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送白须贺去车站的路上,她不停地自豪夸耀着自己的表现。出乎我意料的是,白须贺做事干净利落,我只能点头称是。她问起打工招聘的事,但怕她发现我寄住在堇家,就随便搪塞过去了。

  

   要是被澄花同学听到的话,感觉会立刻被录用,好可怕啊……。

  

   回到堇后,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关店工作就马上休息了。明天是固定休息的星期一,剩下的就交给透乃小姐吧。

  

   推给她这点工作量应该能被原谅吧。

  

   虽然堇度过了危机,但我即将进入为期一周的考试期。

  

   …… 算了,现在先别想这些。

  

   ◇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了久违的精神饱满、状态完美的澄花同学。

  

   梳理整齐的黑发。通透白皙的肌肤。充满活力的大眼睛,为其增色的长睫毛。朝气蓬勃的笑容。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高中校服。

  

   有种回到故乡般的安心感。

  

   「这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那天初次见面的一瞬间,澄花同学就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还看到了穿着堇制服的白须贺这种有趣画面呢」

  

   「真好啊,我也想看看!静一郎你没拍照吗!」

  

   「哪有那个闲工夫啊」

  

   「早知道就不该感冒的……」

  

   「要是没感冒白须贺就不会来打工了,真是的」

  

   与活力四射的澄花形成鲜明对比,我的心情十分低落。

  

   「考试周就要开始了还能保持好心情的也就澄花你了吧」

  

   「静一郎心情不好吗?」

  

   「我不过是去收拾败局罢了」

  

   「之前明明还很有信心的!」

  

   「澄花你才是,发烧没复习真的没关系吗?」

  

   「学习重在平时积累啦。就算一两天不碰书本,我的考试成绩也不会变的!」

  

   「你个优等生……」

  

   我虽然这么嘟囔着,但再没有比嫉妒努力之人更可悲的事了。

  

   我终究只是个装模作样的普通凡人罢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先放弃这门科目,后半程再追回来应该还能挽回面子。要不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来个临时抱佛脚吧。

  

   是我拉低了这个空间的偏差值。

  

   「谢谢你」

  

   澄花突然说道。

  

   「都说了没什么啦」

  

   「不只是周末营业的事。静一郎君虽然有点神秘主义,但总是很关心我呢。至少这点不是假的」

  

   那双温柔的眼眸直视着我。

  

   「所以谢谢你」

  

   我觉得澄花是个漂亮又可爱的人。

  

   这份从我心底涌出的感情,无论是现在打扮整齐的她,还是卧病在床时蓬头垢面的她,都未曾改变。

  

   我想我是被这个人的智慧、品格和忍耐力所吸引的。

  

   在旁人看来,或许可以用更直接的表达来描述我怀揣的感情,但我既不辩解也不反驳。我的愿望只是在她身边继续泡咖啡,直到她能自立为止。仅此而已。

  

   「对我来说啊,堇就是家」

  

   「那可不就是嘛」

  

   「与其说是居住的地方,不如说是回归的图标吧。现在不在家的爸爸妈妈。因为相信家人终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我想守护好堇」

  

   「…… 家人啊」

  

   家里柱子上的伤痕。墙上的污渍,天花板的污垢。大多都是看不见的。

  

   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澄花,有着远比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所无法企及的回忆吧。

  

   心中泛起一丝寂寞。

  

   「当然透乃小姐和静一郎君也是哦」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虽然感觉像是被触及了某个不愿被深入的部分,却并没有产生不快的感觉。

  

   是因为被她称作家人吗?简直像个渴望被认可过头的可怜虫。

  

   澄花继续说道。

  

   「奶奶、爷爷、妈妈、在堇工作过的大家。当然还有静一郎君和透乃小姐。对我来说大家都是家人。爸爸和新田叔叔也……」

  

   那个瞬间,我感觉心脏像被鹰爪攫住一般。

  

   屏住呼吸。

  

   是听错了吗?

  

   「刚才,你说什么?」

  

   「…… 当然还有静一郎君和透乃小姐」

  

   「后面那句」

  

   澄花头顶浮现出问号。

  

   「爸爸和新田叔叔」

  

   ………………。

  

   「新田?」

  

   「嗯,新田叔叔」

  

   「那个是……」

  

   「那个呢… 就是… 那个共同经营者,爸爸的挚友。我小时候也见过他一次」

  

   甜蜜的梦境,突然变成了噩梦般的感觉。

  

   明明以为自己站在天堂,地板却突然塌陷直坠地狱。

  

   好想大喊这不是真的。

  

   但她的话确实是事实。

  

   叔叔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我呢。静一郎,算是你那个失踪父亲的义兄弟吧」

  

   「和新田只是师出同门而已」

  

   澄花同学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啊,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要一起吗?」

  

   和叔叔一起在澄花奶奶那里工作的男人。

  

   把债务强加给堇野家后消失的混蛋。

  

   我用尽全力,命令几乎痉挛的喉咙发声。

  

   「不,不用了……」

  

   「这样啊。那我出门了!」

  

   澄花同学离开后,玄关的门立刻打开,发出「咔嗒」的声响。

  

   又想起叔叔说过的话。

  

   「为什么」这三个字充斥了整个脑海。

  

   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怎么可能弄错。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如果你真是新田的儿子,那我对你的咖啡手艺确实有所期待」

  

   雪──。

  

   如果是澄花同学的话,会把雪装饰得很可爱吧。

  

   但不知为何,我想起那其实是能让人从心底感到冰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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