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爱因斯坦讲,太空光速旅行一年,归来世界变样,父母坟头青草摇曳,爱人奄奄一息,稚子已到中年,而你依旧年少,沉睡谷里,青丝满头,不如归去。忘川楼的装修,菜品,酒水,已调过无数趟,口味从寡淡到鲜甜,直至辛辣,调味料从油盐酱醋到食品添加剂,老板娘从妖艳少妇,变作时髦老妪,死者遗像从老厂长,变成“钩子船长”。唯独不变的,是门口火盆,是豆腐羹,是魂灵头。
张海眼圈发黑,眼白织着血丝,摸出一包软壳中华,递出四支烟,给四个老头子点火。神探亨特醉里挑灯看剑,保尔.柯察金梦回吹角连营,冉阿让可怜白发生。我爸爸打开窗门,扇扇风,免得服务员啰嗦。春申厂四大金刚,星火燎原,送老毛师傅最后一程。春风夹带火盆灰烬,恣意汪洋而来,吊灯晃动,张海面孔一半明,一半暗。他的香烟只烧半根,掐灭酒杯中,冰凉剩菜,慢慢酸臭。千言万语,哽了我喉咙口,讲不出,咽不下,当中搁了,实在难过。每个人皆想晓得,老毛师傅断气前,最后交代的秘密。
张海刚要讲话,我爸爸举手说,小英。张海回过头,拧起眉毛,喊一声,妈。忘川楼里,多了一个老年女人,脖颈如同鸡皮,烫了开水,煺了毛,只待清蒸。她穿一套黑衣裳,至少淘汰二十年,黑袖章,头插白花,葬礼上女眷标配。春风吹乱灰白短发,太阳穴,暴青筋,眼乌珠杀气腾腾。今日头七,按照老法习俗,张海娘刚回一趟莫干山路,从老房子里翻出死人遗物,焚烧到阴间去,因而浑身上下,烟熏火燎气,面孔烤得发红,鼻头冒油珠子,看样子比我妈妈老得多。实际上呢,她比我妈妈还小几岁。
空气有点冷。张海娘还带了两个女儿。一个黑颜色羊绒裙,戴眼镜,留短发;一个白颜色夹克衫,没戴眼镜,扎了马尾。打扮大相径庭,长相几乎没差,身高,体形,肤色,五官,就像一个人,随身带了落地镜,加PS功能。这一对双胞胎姊妹,顶多二十岁,皆戴黑袖章,黑布上缀一小块红布,必是老毛师傅孙辈。我猜,短发黑裙是姐姐,长发白衣是妹妹,青春少女版黑白无常。张海娘目光阴鸷,老太版阎罗王。张海呢,勾销生死簿的铁面判官。他的外公,正在黄泉路上,游览十八层地狱,等候判决。这一家,这一夜,绝配。
保尔.柯察金会做人,招呼母女三人落座,倒了三杯白开水。张海娘腰粗,步履沉重,吃了一大口水。我爸爸怯生生靠近,刚要搭话,她便大吼一声,册那1,这世道变了快,儿子不捧遗像,叫外孙捧,一帮瘟生。我爸爸缩回来,三位老友也熄火。我看到一头衰老的母狮,牙齿跟爪子落光,不能撕碎猎物骨头,只剩咆哮力道。张海娘的拳头敲台子,碗儿,碟儿,杯儿,震得丁零哐啷,然后骂人,她的口音独到,呛了上海话,扬州话,普通话以及江西话,用到畜生,婊子养的,杀千刀,断子绝孙等词汇。她继承了老毛师傅的大嗓门,又像发动机轰鸣,哭诉兄弟姊妹没良心,老头子喜丧,九十多岁,本该大操大办,却是狗屁倒灶,租了最小的遗体告别厅,买了最便宜的骨灰盒,只想收白包礼金,戆进不戆出。追悼会上捧遗像,竟让外孙张海出面。张海娘说,张海大舅舅居然讲,坐骨神经痛,不好久立,碰着赤佬了,为啥不断手断脚,干脆坐轮椅来嘛,这一顿豆腐羹饭,还是张海买单的,租了一辆大巴,将宾客们送来,饭还没吃好,这帮人全部走光,商量瓜分遗产去了。
张海鼻翼发抖,一声不吭,任由他娘哇啦哇啦。我爸爸看不下去,抽一根中华壮胆,走到张海娘身边,还是叫她小英,教人肚肠角痒,极不搭边。我爸爸是老毛师傅关门徒弟,等于半个儿子,自然也跟师傅子女稔熟,当作兄弟姊妹。张海娘涕泗交集,两个孪生姐妹,各拿一块餐巾纸,一个帮娘揩眼泪,一个帮娘擤鼻涕。她们不姓张,也不姓毛,而姓李,张海的同母异父妹妹,姐姐海悠,短发黑裙;妹妹海然,长发白衣。双胞胎姿色平平,除掉出自同一娘胎,跟张海唯一相似,只剩名字里的“海”。张海催促老娘回宾馆,莫干山路老房子,又破又小,正办丧事,乌七八糟,不如宾馆适意。张海娘抹去眼泪,瞪了儿子一眼说,你也没良心。张海不讲话。张海娘怨气深重,带了两个女儿离开。我爸爸说,小英,路上当心。我爸爸又关照张海,不送妈妈跟妹妹吗?张海说,宾馆在马路对面,不必送了。
我爸爸跟老友们又抽一轮香烟,我被熏得眼泪鼻涕直流,躲了窗口吹风。忘川楼后,沿江宁路跟苏州河,便是上海造币厂。北洋军阀时期,古典主义建筑,尚有武警站岗,工人昼夜加班,制造一分到一元硬币。此种山川形胜,非但不是煞气,还是风水宝地。忘川楼,忘川水,便是苏州河,川流不息,有水便有财。造币厂有金银财货,古人称钱为泉,同样是水。忘川楼,在此大煞大凶之地,专做豆腐羹饭生意,至阴至阳,至柔至刚,二十年而不倒,不是“万箭穿心”,而是“万泉穿心”,否极泰来,大吉大利,妙不可言,必有高人指点。今夜这顿饭后,桌上几位客官,怕是时来运转,天降横财。
我离开窗门,脑子疼,想不动了。保尔.柯察金说,小海啊,晚终晚,总归凑齐人头了,你就讲嘛,老毛师傅遗言到底是啥?张海揩了把面,吃了口热水,正要讲话,又被女鞋脚步声打断。我爸爸再喊一声“小英”。张海娘牵着双胞胎女儿,杀了个回马枪,前度刘郎复还。四个老头,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我爸爸,想寻厕所躲藏。张海娘气势汹汹,坐在儿子旁边,厉声道,小海啊,你倒是快点讲啊,你外公断气前讲了啥?
张海不声不响,眼里有一团火,脑壳变成焚尸炉,啥人被他看在眼里,就要烧成骨灰。“钩子船长”能有啥遗言?但鉴于,老头活了将近一个世纪,漫长的一生,必然见识过不计其数的人。凡是有人,就有秘密。凡是秘密,可大亦可小,轻于鸿毛的小秘密,重于泰山的大秘密,还有秘密中的秘密,鸿毛与泰山,兼而有之。不同花色,不同分量,不同味道的秘密们,繁星点点,叠床架屋,像女人结绒线衫,像蜘蛛吐丝结网,诱惑,捕捉,猎食,误打误撞的闯入者,比如我。
神探亨特挪动庞大身躯,嘴唇皮嚅动,吃了一杯啤酒说,小海啊,老毛师傅断气前,是不是讲了1990年,我们厂的工程师,建军被杀的案子?张海说,不是。冉阿让说,难道老毛师傅杀过人?张海再摇头,不是。保尔.柯察金说,要么啊,你外公是地下党员,解放前,潜伏国统区,搞情报工作,为党立下汗马功劳,可惜脱离组织,未能得到公正待遇,还有一种可能,物极必反,你外公是国民党,潜伏上海七十年,要求得台湾一纸证明?保尔.柯察金钻研党史多年,每夜电视机前坐定,看谍战剧,抗日神剧,革命主旋律剧。张海又摇头说,爷叔,电视剧里的中共情报人员,住了公共租界,法租界,静安寺路,霞飞路,个个穿西装,别领带,要么绸缎长衫,西伯利亚裘皮,写毛笔字,读洋书,听百老汇唱片,哪能像我外公住了药水弄,滚地龙,赤膊穿单褂,大字不认得几只,台虎钳上显身手?张海的反驳有力,保尔.柯察金吃了瘪。我却想起一桩旧事,今日追悼会,小王先生来过吧?张海说,电话打不通,我去思南路报丧,人去楼空。我吸口冷气说,难道他也不在了?张海说,他还在的话,也有八十几岁,这种年纪老人,见不得殡仪馆,火葬场。我又问,老毛师傅的秘密,是不是我出生这一日,春申厂地下挖出来的青花瓷大瓮缸?经我一讲,众人鸦雀无声,忘川楼下,地宫大门敞开,青铜器闪光,金山银海,璀璨不竭。至此,这一葬礼故事,又从谍战剧掉头,滑向《夺宝奇兵》《盗墓笔记》,乃至《达.芬奇密码》。张海娘不耐烦,手指头戳儿子后背心说,小海,半夜三更,不要吊人胃口,快点讲,你外公断气前,到底有啥秘密?
今宵,老毛师傅头七,死人魂灵头,必要回来望望故人。张海面孔通红,点一支香烟,眼乌珠望了天花板,盯了袅袅蓝烟说,外公断气前,只留一句话,把厂长捉回来。
二
千禧年,北京归来不久,《绑架》发表在《当代》杂志。命运为我打开一道窄门,门缝里可以窥到小径分岔的花园。旋踵而至,另一道大门,向我慷慨敞开。圣诞节前,张海腋下夹一张VCD,神秘兮兮到我家。我,我爸爸,张海,三个男人,观赏一个日本姑娘的悲惨一生,电视机里爬出来的绝世容颜。这段时光,有种电脑病毒,半夜上网黑屏,冒出一张女鬼面孔。我没被吓死,却有了故事,一半是女鬼病毒,一半是清东陵被盗墓记载。我告诉张海,我能写这种故事。张海不信,跟我打赌。从冬至到清明,每日下班,我便在电脑前坐定,空调不开,两条棉毛裤,两件羊绒衫,冻得刮刮抖,电报码输入法,敲打四位数字,一个汉字,连一个汉字,一条句子,连一条句子,一个断头皇后,连一个“还我头来”,再连一个“她在地宫里”,打出第一本书《病毒》。
这年春节,还有一桩大事体。保尔.柯察金下岗后,闲来无事,他没神探亨特雄健体魄,不屑于当保安,也没我爸爸的手艺,宁愿领两百块下岗工资,打打麻将,兜兜文庙旧书市场,沙里淘金。他收到旧《申报》一张,登了民国二十年4月1日,华商上海春申机器厂开办启事。民国二十年,就是1931年,整整七十年前。工会主席瓦西里,奉命来到我家,传递厂长指示,今年4月1日,要办七十周年厂庆,无论在职,下岗,或是退休,统统邀请,并有大事宣布。我家客厅宽阔,瓦西里又唤来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五根烟枪扫射,熏黑了我家天花板,当晚惹怒我妈妈。
雪霁天晴,春天踏了猫步而来。七十周年厂庆,日夜倒计时。每个礼拜天,工会主席瓦西里,准时来我家报到,讨论厂庆安排,大到天王老子,小到腰眼角落,邀请嘉宾,编排节目,职工接待,央视《春晚》,不过如此。瓦西里每趟上门,皆是两手空空,既无面包,更无牛奶,还要吃掉我爸爸一包香烟,一两茶叶。
3月将尽,《病毒》大功告成,落下最后一笔“在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蜷曲着的胎儿,她就是皇后阿鲁特小枝,噩梦才刚刚开始”。Word字数统计,十万八千字,犹如师徒四人,西天取经之里程。我的电脑键盘,打得油光锃亮,厚厚油脂一层,形如古董包浆。这一日,张海跟瓦西里同时上门,讲起厂庆安排,张海说,还有一位嘉宾,必须要请的。我爸爸问,啥人?张海说,外公有一位结拜兄弟,小王先生,七十岁了,春申机器厂老板的二公子,没有继承家业,却当了作家,住在思南路,外公讲他是文曲星下凡。瓦西里拍了大腿,好啊,七十周年厂庆,方方面面都请到了,独缺一样,就是春申厂的根,当年老板王先生,是我们厂的创始人,第一代老厂长,二公子请过来,饮水思源,把根留住,厂庆才能圆满。张海说,外公也想念小王先生,明日下班,我就去思南路,请他来参加厂庆。我已偷听多时,听说要拜访作家,自告奋勇说,我在思南路上班,陪你一道去。
次日,我刚下班,在单位隔壁阿娘面馆,吃了碗面。思南路上,风清月朗,张海骑了脚踏车而来。他摊开手掌心,红墨水写了地址,思南路101弄。张海让我上脚踏车后座,我一犹豫,还是坐上去了。从思南路往南走,过南昌路,再过皋兰路,香山路,复兴中路,法国梧桐林荫道,翦翦轻风,庭院深深,过周公馆,梅老板寓所,已是荒凉无人,鬼气森严。张海按响脚踏车铃铛,一如驱鬼小法师。秘密世界尽头,便是思南路101弄。
穿过衰败过街楼,我跟张海上三楼。303室,门里有电视机声音。张海敲门,略等片刻,一个老头子开门,满头霜雪,身坯瘦高,鹤发童颜。张海说,小王先生。老头子说,是我,哪位?张海说,我是老毛师傅外孙。小王先生展开眉头说,稀客,请进,进。房间比较宽敞,三面皆是书架,密密麻麻,就像三道城墙,电视机亮着,正在重播英超比赛,曼联打曼城,又是德比。主人让我跟张海坐沙发,他去灶披间泡咖啡,木头窗门外,明月可见,树影婆娑。我嗅着书的气味,虫蛀,泛潮,发霉,朽烂。咖啡香味道,渐次散逸开来。客厅正方形餐桌,摆了一副碗筷,一条河鲫鱼,一盆炒青菜,一碗番茄汤,还有一瓶醉泥螺,只剩鱼骨,残渣,汤水。由此推理,老头单身,至少独居,可能是宁波人。小王先生端出咖啡,收作餐桌。两只咖啡杯,托盘,皆是法国陶瓷,配不锈钢勺子,一小杯牛奶,又撬开铁盒头一只,掏出方糖两枚。我是轻啜一口,苦兮兮,便放糖,勺子摇一摇,又嫌甜。小王先生说,老毛师傅叫我小王先生,老王先生就是我的爸爸,也是春申厂的老板,还有一位大王先生,就是我的阿哥。小王先生讲得一口老派上海话,略带宁波腔。张海开门见山,讲起七十周年厂庆,邀他做嘉宾。小王先生默然。张海又说,小王先生,我外公牵记你老多年了。小王先生说,我也想念你外公。张海说,外公讲了,明日夜里,江宁路沧浪亭,请你吃面。小王先生说,好极,一定。张海递出一根红双喜,小王先生笑了摇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包三五牌。张海不客气,接过香烟,再给小王先生点火。吞云吐雾,吃了咖啡,本来要走,主人拖了我们不放,电视机前看英超。小王先生看得扎劲,竟是贝克汉姆球迷。他又问,你们欢喜哪支球队?我说,阿根廷。张海说,AC米兰。小王先生说,欢喜哪个球星?我说,马拉多纳。张海说,保罗.马尔蒂尼。小王先生说,我欢喜博比.查尔顿。张海说,1966年世界杯冠军?小王先生说,对的,1966年,啥地方有电视转播,我是看过期报纸杂志,慢慢才搞清爽,赞。电视机旁边,摊了三本旧书,一本《金陵春》,一本《钱塘春》,还有一本《春申与魔窟》,封面都是手绘,七八十年代样子,纸页油黄,霉烂扑鼻。三本书名,都有“春”字,真是春天系列,署名同一人:春木。我大胆问,小王先生大作?小王先生说,惭愧,“春木”是我笔名,这三本书,皆是二十多年前,瞎写写的,不足挂齿,请多指教,你是春申厂职工子弟,自有缘分,勿客气。小王先生送我三本书,教我着实紧张,小心打开《金陵春》,第一章,南京紫金山,孝陵卫前,一桩谋杀案,死的是汪伪汉奸,日本特高课出动,机枪,狼狗,摩托车,封锁方圆一公里,捉拿嫌疑犯。我说,这不是侦探小说?小王先生说,有眼光,名义上是抗日题材,实际上是侦探破案,只不过,侦探主角是地下党。我再看文字,相当典雅,不见政治说教,不见农村闲话,更无翻译腔。翻开《钱塘春》,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杭州西湖风光,却非谋杀案开场,而是日伪秘密会议,选在孤山一幢别墅,前有苏曼殊墓,后有林和靖墓。一位日本少将,喜好梅妻鹤子风雅,陷入中共情报机构陷阱。我说,这是间谍小说吧,像肯.弗莱特《针眼》,又像知识悬疑小说,运用文学艺术素材,讲述惊悚谋杀故事。小王先生吃惊道,这位小弟,不是平常人啊。我说,不好意思,班门弄斧,我在思南路邮局上班。小王先生说,有缘分,每趟新邮上市,我就来排队,买首日封,盖纪念戳,贴好邮票,柜台盖销,以后我来望望你。张海笑说,我这位阿哥,肚皮里大有墨水,写得一手好文章,我陪他去北京领过奖呢。小王先生说,好极了,春申厂职工子弟,人才辈出,我要好好看你作品。我红了面孔说,瞎写写。我拉扯张海衣角,翻他白眼。老作家春木,早已著作等身,我呢,无名小卒一只,岂能翘尾巴。第三本《春申与魔窟》,开头竟是华商上海春申机器厂,魔窟便是极司菲尔路76号,现在的万航渡路,汪伪特工总部。小王先生说,这本书,不少都是真事,老毛师傅也是当事人,二十年前,上海电影制片厂,将这本书改编为电影。我翻到版权页,一看吓煞人,1980年5月第28次印刷,500000—550000册。小王先生苦笑说,稿费按字数算,一个字一分铜钿,这本书赚了1800块,当年也是一笔巨款。小王先生问我欢喜啥书,尽管开口好了。我不敢得寸进尺,拉了张海告辞。小王先生送到楼下,张海横关照,竖关照,明日夜里,江宁路澳门路口,沧浪亭面馆,外公静候,不见不散。夜已深,张海说,阿哥,我骑脚踏车送你回家。我摇头,腋胳肢夹了书,转到建国西路,乘24路电车,打道回府。
三
翌日,夜里六点钟,江宁路,沧浪亭面馆。“钩子船长”跟张海祖孙先到,我跟我爸爸旋踵而至,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也都赶到。本来呢,工会主席瓦西里也想来,老毛师傅说,滚蛋,我跟老兄弟碰头,这只狗东西凑来做啥?瓦西里怏怏然缺席。小王先生准点来了,白西装,蓝领带,白皮鞋,山青水绿,小开派头,像老早的地下党员。而我爸爸这伙工人,更像白色恐怖下的入党积极分子,冒了生命危险来开会。“钩子船长”右手如钩,只好跟小王先生相拥,千言万语,相逢一笑。两人差了十岁,身体皆健,双双白头。八个男人坐定,各自点了苏式面。小王先生吃素面,老毛师傅更年长,却吃浓油赤酱大排面。神探亨特又要了啤酒,冉阿让点几样小菜。
小王先生问我,小弟啊,书看了吧,有啥意见,多多指正。我连忙说,不敢,不敢,刚看《春申与魔窟》,开头有一句:春申机器厂,创办于1931年4月1日。保尔.柯察金说,哎呀,我考证的厂庆日可不假。老毛师傅面孔一板,轮得到你讲话吗?嘴巴缝起来。保尔.柯察金当即噤声。小王先生啜一口面,放下筷子,笃悠悠说,那一天,既是春申厂生日,也是我的生日,我父亲讲过,我的出生,便是春申厂吉兆。老毛师傅大喜说,小木弟弟啊,七十周年厂庆,就是你的七十大寿,我们为工厂祝寿,也为你祝寿。小木,必是小王先生小名,怪不得笔名春木,春就是春申厂嘛。小王先生再吃一口面,并不接老毛师傅的话,自顾自说,我的祖父,老老王先生,本是宁波四明山读书人,浙江乡试中了举人,候补当上几年县官,远在西北,河西走廊,祁连山下,朝廷昏庸,天下大乱,大厦将倾,我祖父虽为县太爷,却得罪了洋大人,差点人头落地,早早退出仕途,弃官从商,到上海做生意,到了我的父亲,老王先生,留学法国,学习机械,学成归国,民国二十年,华商上海春申机器厂,开业大吉,啥叫华商?旧上海,有美商,英商,法商,甚至意商和比商,最多却是日商,苏州河边,一半是日商纺织厂,一半是无锡荣家产业,就是华商。小王先生讲得吃力,只剩吃面汤力道。轮到“钩子船长”说了,我十六岁啊,从扬州逃难到上海,苏州河上岸,落脚药水弄,同乡介绍我进春申厂,拜师学艺,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规矩大过天呢,点香烛,杀公鸡,发毒誓,青帮为证,黄色工会为证,春申厂老板,老王先生,长手长脚,讲一口宁波话,天天穿白西装,坐凯迪拉克轿车,到厂里看一眼。小王先生说,我十几岁,天天来厂里面玩,跟了老毛阿哥,大热天,爬上洋钿桥,一头跳进苏州河,游泳,畅快,适意。“钩子船长”说,小弟客气,你是老板二公子,上海不太平,汉奸,流氓,横行霸道,像你这种富家公子,被绑的,被撕的,太多了,保护二公子,是我本分。小王先生放下筷子,想讲啥话,却又不讲。老毛师傅继续说,东洋人占了西洋人的租界,日本株式会社接管春申厂,生产军用卡车配件,北到伪满洲国,东至硫磺岛,皆有我们的产品,厂里出了地下党,工友被捉到极司菲尔路76号魔窟,剥了皮,漂在苏州河上,隔手,草鞋浜杀人事件,日本兵大搜捕,封锁药水弄,几万老百姓,天天有人饿死,我老毛,尚是小毛,饭量大,饿得前胸贴后背,墙根下挖牛舌头草吃,三更半夜,游过苏州河,东洋兵乱放枪,三八步枪,子弹哧溜溜,耳朵边划过,水底下钻过。老毛师傅卷起裤脚管,暴露伤疤,竟似日本皇室菊花纹。他说,这一枪,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待到东洋鬼子战败,又隔四年,上海解放,终归天亮,工人阶级,翻身做主人,老王先生还在,照旧每天坐了凯迪拉克,到厂里看一眼,抗美援朝,他还捐了一架飞机,1956年,公私合营,华商上海春申机器厂,改名上海春申机械厂,老王先生一看苗头不对,收拾细软,带了家小,去了香港。小王先生说,唯独我是共产党,留在上海,再没动过。说罢,小王先生闷声不响,老毛师傅说,后来的事体,不谈了。
保尔.柯察金心领神会说,对的,走进新时代嘛,讲讲现在的春申厂,听说费文莉出事体了。我爸爸说,我不关心。保尔.柯察金嘬两口老酒,眉开眼笑说,费文莉老公在日本,她一个人带了小囡,青春少妇,常年守空房,自然要闹出故事,故事精彩了,就变成事故,她跟瓦西里搞上了,一直传到海的对面,东京居酒屋里刷盘子的老公耳朵里。冉阿让冷笑说,这种事体,你又晓得了?保尔.柯察金说,我也是关心厂里同事,毕竟瓦西里是我们工会主席,费文莉老公飞回上海,冲到厂门口,杀气腾腾,逼了瓦西里到苏州河桥洞下。神探亨特拍台子说,堂堂工会主席,竟是缩卵,跪下求饶,指天发誓,辩解自家清白,没敢松过裤腰带,费文莉老公放过瓦西里,回去剥光娘子衣裳,五花大绑,吊了房梁上,皮带抽了一整夜,然后离婚。老毛师傅说,不准再讲,听了腻腥。我只管低头吃面,成年男女世界,我不懂。冉阿让买单,掏出蓝灰色人民币,厚厚一沓,甩到账台,挺刮作响。老毛师傅说,小木弟弟啊,一道去厂里看看吧。
六老二少,月下夜行,穿过澳门路,到了春申厂。我说,撒切尔夫人呢?张海说,它轧了姘头,一定是交配去了。撒切尔夫人不在,野猫家族,老鼠家族,纷纷撑市面,大闹天宫。张海认得每一只猫,分别起了名字:白猫是范.巴斯滕,黑猫是同是三剑客的古利特,黄猫是罗伯特.巴乔,三花猫是乌克兰核弹头舍甫琴科,最漂亮的一只,自然是保罗.马尔蒂尼,皆是效力过AC米兰球星。小王先生一路说,厂子大变样了,但我不想再看。我爸爸说,我有一件宝贝,想请先生鉴定。小王先生爱好古物,果然展颜。
转到厂里仓库,红与黑,梳妆完毕,红颜色引擎盖,似一腔碧血,倒映我跟张海面孔;红颜色车顶,顶了一头烈焰,要烧着天花板;前后六根车柱,挑了血红火红腮红绯红。神探亨特叹道,红得像举“红宝书”的红卫兵。保尔.柯察金说,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车子下半身,四扇门,车头,后备厢,还是黑颜色,打过蜡,抛过光,变了容颜,上了新妆,风挡玻璃,几面车窗,后视镜装好,雨刮器都擦刮拉新。后备厢上头,多了一架尾翼,好似飞机翅膀,一旦发动,她会全身摇曳,脱离地面,直冲云霄。
小王先生问,这部车子还能开吧?上一趟,费文莉这样问,让我爸爸吃瘪。这趟他是胸有成竹,掏出车钥匙。张海心领神会,开门上车,原来去年,张海已从驾校出师,驾照到手,休息天帮私人老板开车子,赚外快。张海搓搓手,放下手刹,插入钥匙,转动点火,发动机轰鸣,大光灯亮起,上一挡,刹车,离合,油门,四只车轮动了。我爸爸坐了副驾驶座,叫徒弟不要急,慢慢交,笃悠悠,兜圈子。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皆鼓掌。小王先生闷声不响。我爸爸听发动机声音,便晓得有没有毛病,像个妇科医生,诊断这位红发新娘,大病初愈,神女应无恙。听力方面,我爸爸必有天赋,掌握十几种乐器,口琴,二胡,扬琴,笛子,电子琴,听一遍电视剧主题曲,便能记下谱子。今夜,春申厂仓库变成维也纳金色大厅,米兰斯卡拉歌剧院,车上两个男人,不是我爸爸跟张海,而是托斯卡尼尼跟卡拉扬,启动奏响巴赫,油离配合莫扎特,上油门变成贝多芬,踩刹车又是老柴。要是我爸爸披上西装,车头大众标志,调成奥迪四个圆圈,便成亿万富豪工厂主。
冉阿让讲,上个月,厂长心血来潮,巡视全厂,打开仓库,发现这台桑塔纳,已经脱胎换骨,漂亮是漂亮,但不能开,等于还是尸体。“三浦友和”决定在厂庆当天,让这台车破茧而出,作为七十周年厂庆献礼,展示春申厂工人技术。厂长命财务拨款,寻到上海大众,购买原厂变速箱,刹车片,避震器,车窗玻璃。车子内伤治愈,外观大变样。按照工会主席瓦西里讲法,改了风水,挡了煞气,不再是一部事故车。张海还不满意,他对车屁股动脑筋,要装尾翼。这方面,我爸爸完全不懂。张海买了参考书,计算空气动力学,仓库墙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得出这个尺寸形状,提升车速最佳,还能增强轮胎附着力,增强稳定性。前两日,车子办好年检,随时可以上路。
看罢红与黑,小王先生要走了。大家送他到宜昌路,24路电车终点站。小王先生再跟老毛师傅作别,贴了我耳朵说,小弟啊,有空来我家做客。小王先生上了末班电车,前车门投币,寻了位子坐定。马路边,“钩子船长”眼神落寞,脊梁骨有点弯了。我爸爸,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一道吃烟。张海跟我坐在西康路桥头,吹苏州河风。当当当当,小辫子翘起来,24路末班电车开动。隔了车窗,小王先生面孔,渐渐模糊,模糊,不见。
四
4月1号,阿猫阿狗,群贤毕至,上海春申机械厂挂了横幅——喜迎七十周年厂庆。在职工人自然全到,下岗来了大半,退休工人也有上百,老毛师傅就是代表。工厂处处挂彩带,屋顶几十面彩旗,锣鼓喧天。我爸爸不辞辛劳,自不待言,他还负责厂庆摄影,头颈挂了奥林巴斯照相机,日本原装的宝贝,1994年,我妈妈公派美国考察,在纽约花了四千块买的。神探亨特,负责维持秩序,进来五六百人,每人自带矮凳马扎。保尔.柯察金,自诩舞文弄墨,写了所有美术字,串场词。冉阿让爬上屋顶,冒死装了一千瓦小太阳,有了舞台追光效果。张海从仓库搬出一只古董,五百斤重家什,来自捷克斯洛伐克,这台车床出厂之日,希特勒还没吞并苏台德区,待到苏联红军反攻,东欧解放,机器成为战利品,拆到乌拉尔兵工厂,生产T34坦克零部件,中苏友好时期,中国用二十吨大米,换来这台机器。
今日最拉风的,却是红与黑,老厂长的桑塔纳,堂而皇之,弹眼落睛,仿佛车展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独缺比基尼车模。台下头,退休女工花枝招展,莺莺燕燕,分发饮料,糖果,散装香烟,混了前门,牡丹,双喜还有中华。车间里挂了彩带,气球,如同六一晚会。厂长第一排坐好,旁边坐了女儿小荷,还是女童面孔,比起三年前的豆腐羹饭,个头长了不少,已读小学五年级。厂长不带娘子,却带女儿来厂庆,是向全厂职工表决心,要拿春申厂当自家千金来宝贝。保尔.柯察金带了儿子小东,年纪还小,今年要中考,来得不情不愿。神探亨特带了女儿雯雯,她快要大学毕业,比我高半个头,长得虎背熊腰。冉阿让女儿也来了,征越十八岁,就要高考,她跟我打招呼,但我不会搭话,嗯呀啊呀,不知所云。我爸爸手指头戳我腰眼说,小鬼不上台面。
厂庆开幕前,“钩子船长”几番起立,回头望月,小海啊,你去看看,小王先生来了吧?张海说,我到厂门口看了十几遍,没的影子啊。老毛师傅说,厂庆慢点开,有没有电话?厂长同意稍候,到了办公室,“钩子船长”让我拨电话,打到思南路101弄。电话终归打通,小王先生说,今日我不来的。我按免提,让大家听到。我说,小王先生,今朝是七十周年厂庆,也是你七十大寿,厂里蛋糕也准备好了。小王先生说,你们自己吃吧,我来是啥身份?老板二公子?早就不是了,这家工厂,不是我的,是你们的,是老毛师傅,是你爸爸,是神探亨特,是保尔.柯察金,是冉阿让,是小海,但不是我的。“钩子船长”大声吼,小木弟弟,小木弟弟,你来呀,来呀,我等你,等你。小王先生说,对不起,老毛阿哥,我老了,每过一天,离翘辫子,就近一天,老实讲呢,我有四十年没过生日了,你也保重身体,不讲了,再会。电话挂掉。嘟嘟嘟,嘟嘟嘟。厂长办公室,安安静静,“三浦友和”摊开手说,不来就不来,不搭界。
回到大车间,老毛师傅一屁股坐下,面色仓皇。我爸爸递一根香烟,老头猛抽一口。大喇叭啸叫,刺破耳朵。冉阿让上去调试,喂喂喂,拍话筒,砰砰砰,像打枪,排队枪毙。工会主席瓦西里上台,蓝西装,黑皮鞋,头路梳得清爽,面孔没二两肉,跟他联袂的主持人,就是女会计费文莉。她化了浓妆,粉面带玉,弹眼落睛,嘴唇皮血血红,穿了白色连衣裙,胸不小,胯骨屁股颇大,走路左右扭动,像白乌龟。瓦西里台风一如春晚,挥洒自如,大气老成。男女主持人,珠联璧合,一番陈词滥调,有请老毛师傅上台,讲述春申厂光荣历史。“钩子船长”右手缺三根手指,拿不了话筒,嗓门洪亮,喀秋莎火箭炮一般轰鸣,最后一排都能听清。老毛师傅从清朝末年,老老王先生讲起,讲到老王先生创办春申厂,自己跟小王先生的情谊,再讲到解放以后,公私合营,忆苦思甜,记性好得一塌糊涂,直到1966年,上海工人武斗,打响全国第一炮。工会主席瓦西里,急匆匆上台说,老毛师傅,后头还有节目,抓紧时光。“钩子船长”最厌别人插嘴,伸出钩子般右手,推开瓦西里说,小把戏,此地轮得到你放屁?瓦西里灰溜溜下台,大家一片哄笑。还是厂长“三浦友和”,亲自拿老毛师傅请下去。
文艺汇演,第一只节目。女会计费文莉唱越剧,傅全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位杜十娘,白颜色连衣裙,左手兰花指,右手麦克风。澳门路申新九厂,莫干山路面粉厂,江宁路造币厂,长寿路国棉六厂,武宁路上钢八厂,每一爿厂,皆有这样一枝厂花,有时一对,有时花开三五枝,轮流坐庄,麻将牌似,春夏秋冬,百花盛开,争奇斗艳,不只供人观赏,也是蜂儿蝶儿,辛苦采蜜,跟男人家同样做生活,也跟女人家同样做生活。前一个做生活,在旋转纱锭前,在轰鸣车床前,在噼里啪啦算盘前;后一个做生活,是买汰烧,是养儿育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两个做生活来源不同,含义不同,又殊途同归。如今呢,没了前一个做生活,后一个做生活也独木难支,一枝枝厂花,不免要萎了,残了,凋了,败了。我爸爸爱听越剧,快活时哼哼唧唧几句,费文莉的唱词,我是勉强听懂:实指望良禽择木身有靠,谁又知我凤凰瞎眼会配乌鸦,这真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到头来海誓山盟尽虚假……台下窃窃私语,都说这唱词精妙,简直为费文莉量身定制。有人讲起她跟瓦西里的风流故事,又传她跟厂长“三浦友和”暗通款曲。台上杜十娘,怒沉完百宝箱,台下男女,掌声雷动,人人尽是李甲孙富,喊“再来一个”,亵渎味道深重。
第二只节目,冉阿让上台,难得刮清爽胡子,穿了对襟羊毛衫,胸口挂24K金链子,开口竟是日本话《北国之春》,音色,音准,台风无懈可击。无法判断日语是否标准,听起来嘛,像模像样,有腔有调,即便不是东京标准音,也是虹口公园横浜桥。不要看冉阿让样貌凶狠粗鲁,二十年前,他是男版邓丽君,每日听磁带,学这首日语歌,追到了马路对面,申新九厂的厂花,三八红旗手的纺织女工,后来便有了征越。
冉阿让退场,神探亨特上台,开始打太极拳。七位下岗女工,同台表演太极剑,背景音乐是《倚天屠龙记》的片尾曲《爱江山更爱美人》,但七个舞剑的妇女,总让我想起《七剑下天山》跟《白发魔女传》。神探亨特在保卫科就练拳,号称源自太极张三丰,张无忌跟赵敏一脉传承,慢可练九阳真经,快可打拳王泰森,武林称雄,无须自宫。想当年,老多盗窃国家财产的蟊贼,都在神探亨特拳脚下哀嚎过。我爸爸跟他练过几年,在我家客厅施展拳脚,不是白鹤亮翅,便是黑虎掏心。学会张无忌跟赵敏的武功,我爸爸就在厂里带徒弟,练习太极推手。张海每趟装模作样,被推出去几步开外,掼了四脚朝天,全为哄师傅开心。
费文莉娉娉婷婷,唇红齿白报幕,下一节目,竟是我爸爸,笛子独奏《帕米尔的春天》。我爸爸穿了工作服上台,拍照片的任务,自然落到我身上。我退到车间门口,拍下厂庆全景。舞台中心,我爸爸器宇轩昂,手执竹笛,呜呜横吹。若拿蓝颜色工作服,换成衣袂飘飘的古装,不是楚留香,也是陆小凤。十二岁起,我跟我爸爸学吹笛,从《每周广播电视报》剪下简谱练习,吹得一手《梅花三弄》,但非古曲,而是琼瑶剧主题曲。《帕米尔的春天》,难于上青天,各种滑音,颤音,循环运气吹到底,怕是要吹出小肠气。不要小看一根笛管,比萨克斯风响亮得多,从苏州河到大自鸣钟,皆能听到笛声悠扬。一曲告终,我爸爸恢复紧张,羞涩地笑。台下掌声如雷,保尔.柯察金,已是眼泪汪汪,当年他是知青,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遥望过帕米尔的雪峰,品尝过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雯雯,征越,小东,同样拼命拍手。我举了奥林巴斯相机,又给职工子女们拍照,直到胶卷拍光。
师傅下台,徒弟上台。费文莉瞄了张海一眼,报幕道,第五个节目,上海说唱《金陵塔》。我是听了一呆,黄永生的《金陵塔》,必用标准上海话,唱得滚瓜烂熟,连绵不绝,我只会一句“金陵塔,塔金陵”,张海的洋泾浜上海话,哪能唱得下来,岂不是要大出洋相,自取其辱?张海立了麦克风前,背景音乐响起,江南紫竹调,他一开口“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评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宝塔第一层,一层宝塔有四只角,四只角上有金铃,风吹金铃旺旺响,雨打金铃唧呤又唧呤”。他是唱得括拉松脆,气息不断,官话腔,江北腔,江西腔,风流云散,只剩正宗老派上海话,坐标南京西路,静安寺,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我爸爸咬我耳朵说,小海买了黄永生的磁带,每日午休,都要学唱《金陵塔》,刮风落雨,雷打不动。“这座宝塔造得真伟大,全是古代劳动人民汗血结晶品啊,名胜古迹传流到如今。苏州城内四秀才,一个姓郭一个姓陆,一个姓卜一个姓粟,郭卜粟陆陆卜郭粟,卜陆粟郭郭卜粟陆,四秀才吃菱肉剥菱壳,菱壳掼了壁角落,胡同小厮来扫落郭卜,雨打金铃唧呤又唧呤。”张海的喉咙,舌头,牙齿,嘴唇皮,皆是天作之合,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绝不打一只嗝愣,像开自动步枪,或单发,或连击,单手换弹匣,枪枪命中靶心,见血封喉,涤荡人间,台上台下打成马蜂窝。张海的金陵塔,节节攀高,台下人听得呆了,痴了,疯了,扬了头颈,瞪了眼乌珠,好像春申厂上空,大自鸣钟地带,造起金陵宝塔十三层,五十二只角上有金铃,风吹金铃旺旺响,雨打金铃唧呤又唧呤。厂长女儿小荷,爬了爸爸大腿上,两只手托了粉腮,花痴般看了张海,仿佛他是黄永生大师本人,要么魂灵头附体。小荷大叫“好”,一语惊醒梦中人,全厂掌声雷动,像原子弹爆炸,升起一团蘑菇云,春申厂从此立起来了。
高潮接了高潮,波峰接了波峰,波谷都没得了。下一节目,保尔.柯察金上台,倾情朗诵《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上海春申机械厂》。保尔.柯察金一身红西装,先酝酿情绪,摆出手势,突然捏紧麦克风,这记是氢弹爆炸了——
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上海春申机械厂!
啊!伟大的工人之子!
啊!苏州河畔的明珠!
啊!勇于探索!继往开来!
啊……
我的腹肌痛煞,实在摒不牢,笑出声来。张海也笑了。笑得最起劲的,是保尔.柯察金的儿子小东。我爸爸要制止我们失礼,无奈台上声情并茂“啊!星星之火的中国机械工业!”,我爸爸也狂笑不止。保尔.柯察金普通话不标准,颇具喜剧效果,随了“啊!”的深入,他开始慌张,提高声调,“啊!”从中音3提高到高音3,最后到帕瓦罗蒂境界。台下人民群众,早已笑得不成样子,仿佛男的全部中彩票,女的全部怀孕,一律双胞胎。春申厂七十年的历史,这一刻,是欢乐顶点。我却从一声声“啊!”里,听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绝唱。最后一句“啊!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我确定保尔.柯察金抄了海子。
保尔.柯察金面红耳赤下台。瓦西里上台,宣布最后一个节目,退休工人合唱团《汽车机械工人之歌》,还是保尔.柯察金作词,旋律照抄《咱们工人有力量》。三十名退休工人,男女各占一半,唱得极有力量,欢快且雄壮,深沉且和谐,就是普通话略烂,“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哪能听都像“逼呀么逼了样”。大合唱终了,掌声四起,曲终却人不散,瓦西里有请厂长上台。
“三浦友和”黑西装,红领带,皮鞋揩得锃亮。宝贝女儿小荷,拼命给爸爸拍手。厂长先感谢全体职工,尤其下岗职工,发扬风格,给了春申厂复兴的机会。他再点名表扬我爸爸,在职工人撑起了这爿厂。厂长说,台前这辆轿车,老厂长的桑塔纳,死而复生,焕然一新,是我厂工人技术实力的全面展示,也是老厂长精神不死,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刑天舞干戚,借了七十周年厂庆的大喜日子,我要宣布一桩大事体。台下面面相觑,不知要发啥劳保用品,男同志帆布手套,还是女同志卫生巾。厂长下令关灯,灯火辉煌的大车间,陷入大肠般的黑暗,厂庆有了追悼会般诡异。投影光束,穿过众人头顶,像电影院放映机。台上背景幕布,亮起刺眼的幻灯片,上海国际汽车城规划图,画了F1赛车场,上海大众新厂房,汽车博物馆,零部件配套园区,外围有个小红点。
厂长拉出一根无线电天线,指了幻灯片上小红点说,未来的上海春申机械厂。台下鸦雀无声。我爸爸放下照相机,戆了,呆了,定怏怏了。“钩子船长”要立起来,又被张海劝下去。第二张幻灯片,还是平面图,标出三个车间,一个仓库,一栋办公楼,一排宿舍。厂长说,各位同志,我请规划设计院做的,按照国际标准建设,对标德国博世,加拿大麦格纳,日本爱信精机,以上三家,皆是世界一流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第三张幻灯片,工厂流水线假想图,车间纤尘不染,全套日本进口数控机床,德国工业机器人,机械臂飞来飞去,不是终结者两代,也是机械战警三代,生产发动机,变速箱,刹车片,工人戴了帽子,口罩,操纵笔记本电脑,蛮像《黑客帝国》。厂长叹气说,各位爷叔,各位兄弟,三年来,这家厂半死不活,实际上呢,已经进了棺材,就等盖上钉子,鲁迅先生讲“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现在啊,再不爆发就来不及了,我向大家报告一声,经过多方努力,我已从社会上募集到资金,幻灯片里这块风水宝地,刚刚批下来,再过一个月,破土动工,就在国际汽车城,近水楼台先得月,春申厂再也不愁订单,好时光又要回来啦。瓦西里立起来,带头鼓掌。厂长说,我还要宣布一桩大事体,春申厂要进行股份制改造,让每一位职工持股当老板,不管在职还是下岗,都能认购原始股,将来春申厂发展好了,再去A股上市圈钱,到时光,大家不用再被股票弄怂,适适意意炒自家股票。说罢,幻灯片变成原始股发行说明,募集一百万股,每股价格一块,每人一万股起,三年盈利,每年分红,五年返本。厂长说,明年此时,春申厂必将搬到汽车城,壮士断腕,凤凰涅槃。“三浦友和”走入幻灯光束,面孔惨白。
台下众人喧哗,有人问,汽车城在安亭,离市区太远,快出上海,要到昆山了,上班一个钟头,堵车两个钟头,啥人去啊?厂长说,不用担心,厂里会安排班车,汽车城规划了地铁,过几年就会通车。厂长答疑之时,我爸爸却闷了。老毛师傅又像开炮说,七十年啦,这个厂子,没得了?工会主席瓦西里,看山水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这番名垂青史的台词,令人哄堂大笑,解脱紧张气氛。瓦西里又说,当年炒原始股,买认购证的皆发大财,如今厂里也发原始股,怕是一夜暴富的机会。厂长拍拍瓦西里,当他是雪中送炭天使。厂长宣布,春申机械厂七十周年大庆,胜利闭幕,下趟大庆,将在四十公里外的汽车城。
五
翌日,“三浦友和”来我家里做客。厂长对我爸爸客气,对我妈妈更加恭顺,拎了一包脑白金,简直谄媚。我妈妈官拜正处级,行政级别比厂长高。看了我家房子,“三浦友和”不无艳羡讲,困难企业的厂长,住的就是陋室而已。他又说,老蔡啊,只要你认购哪怕一万块,自然有人跟进,冉阿让再就业风生水起,袋袋里装了钞票,麻将桌上输掉,不如交到厂里来,必定加倍奉还。我爸爸说,我不想看到春申厂搬场。厂长说,我进厂二十年,也是春申厂第七任厂长,老早工厂开在苏州河旁,方便内河运输,现在二十一世纪,长寿路,大自鸣钟,寸土寸金,不适合再开工厂了,你看对面申新九厂,响当当几千人大厂,接待过外宾无数,说没就没了,与其被拆迁消灭,不如主动搬到汽车城,地方比现在大五倍,还有政策配套,关键是有订单,有生活做,老蔡啊,像你这样的老师傅,也不用没事体打太极拳了。我爸爸说,工会主席瓦西里,更适合带头表率。厂长面色不佳说,你还不晓得瓦西里,一毛不拔铁公鸡,屁眼里夹了一分硬币,人民广场兜三圈都花不掉。想必,厂长刚从工会主席家里出来。接下来,厂长横讲竖讲,从祖师爷卡尔.马克思讲起,当年在伦敦炒股票,净赚四百英镑,再到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红头文件,小布什总统上台,全球经济形势,再到沪深股市动向。茶几上,烟缸又满,我爸爸啊呀嗯呀,不知所云。倒是我妈妈,发觉了一位优秀企业家潜质,跟厂长聊得热络,交流各种小道消息。上个月,我妈妈刚去汽车城参观过,表示厂长目光长远,计划虽然大胆,但有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我妈妈还为他出谋划策,举出自家单位案例,如何向上级单位哭穷,要来优惠政策。临别之际,厂长表示有耐心等我爸爸,也有恒心让春申厂旧貌换新颜,在汽车城重获新生。厂长又赞我妈妈是优秀纪检干部,赞我文章写得好。我爸爸拿我推回门里说,啥的狗屁不通文章,我是一个字也没看过,不送。
厂长前脚一走,我妈妈后脚发飙,骂我爸爸没大局观,没集体荣誉感。我爸爸说,不是不相信厂长,也不是舍不得一万块,我是不舍得工厂搬家,我进厂三十年,从大门到食堂到浴室,再到车间跟仓库,蒙了眼睛走一遍,也能分毫不差,厂里每块砖头,每个机器,每个螺丝,每个蚂蚁都认得我,要是搬到陌生地方,就像抛弃糟糠之妻跟亲儿子。我妈妈冷笑说,你的脑子啊,还停在三十年前,刻舟求剑。我爸爸说,今日早上,我发了个梦,老毛师傅,终归老死了,我呢,也变成了老头子,清明节,我给师傅扫墓,坟墓突然裂开,出来的不是两只蝴蝶,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而是一只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头,像个铁钩,抓牢我的头颈,扬州话轰隆轰隆,我的厂呢?我的厂呢?辣块?辣块?我爸爸学起扬州话,老毛师傅腔调,惟妙惟肖,我抱了肚皮笑。我爸爸对老毛师傅毕恭毕敬,百依百顺,不但是一辈子,还要带进棺材,带进下一代。我妈妈不语多时,终归哼一声,我看你是热昏,黄粱大梦。
一个礼拜后,不晓得是脑子被雷劈过,还是被灌了迷魂汤,我爸爸改了主意,头一趟忤逆了老厂长托梦。他去了趟证券公司,割肉抛掉套牢多年的股票,取出五万块现金,交到厂里财务室,换来一纸股权认购协议书。我爸爸又发扬先锋模范作用,给老同事们打电话,劝说大家认购原始股。首先响应的是冉阿让,爽快买了四万股,神探亨特买了三万股,吝啬鬼保尔.柯察金,裤裆里挤出一万块来。大家络绎不绝来交钞票,会计费文莉忙得不亦乐乎,只好买了一台点钞机。一百万股集资,超额完成。工厂门口贴出大红榜,我爸爸名列第一位,认购金额最高,冉阿让荣登榜眼,神探亨特位居探花,其余皆是一万股。唯独“面包会有的”工会主席瓦西里,一分铜钿都没出。
春天基本过去,厂长命令张海当驾驶员,开了红与黑到机场,接来一位香港客人,房地产开发商,待到明年春申厂搬迁,这块地皮便是他的了。财神爷驾到,这位香港王总,戴了墨镜,身长八尺,竟跟神探亨特一般高,讲一口香港普通话,却有上海口音,举了数码相机,咔嚓咔嚓,扫过厂里角角落落。我爸爸羞赧地笑,张海手指代替木梳,理出谢霆锋发型,穿了蓝颜色工作服,一本正经摆剪刀手。香港王总称赞厂里一砖一瓦,机器设备,都有历史价值,拆为平地,实在可惜。纽约曼哈顿苏荷区,原本多是工厂仓库,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要么倒闭,要么搬迁,剩下老厂房,就被艺术家利用,变成画廊,摄影棚,博物馆,高级餐厅,变成美国最有腔调的社区。张海大胆问,工厂不用拆了?香港王总拍了一车间的红砖说,唔舍得拆,拆就系暴殄天物,呢度系上海嘅苏荷区。
厂长说,好,改造成上海的苏荷区。春申厂背后是苏州河,也是苏荷,既是音译,又是意译,命中注定。我爸爸捉了徒弟问,工厂不拆了?张海鸡啄米似点头说,不拆了。我爸爸说,小海,快去工作间,我的抽屉下藏了一包中华。少顷,张海取来软壳中华,我爸爸拆开包装,递出一支香烟。这一举动鲁莽,厂长本要阻拦,香港王总却不介意,非但让我爸爸给他点火,还回敬一支万宝路。我爸爸吃惯国烟,万宝路太冲,香港脚臭味道,熏得头晕。香港王总又讲两句上海话,颇为亲切,指点江山,啥地方改成画廊,啥地方做成餐厅,啥的报废机器,可以改成装置艺术,还有整面外墙,要请艺术家涂鸦,三分之一凡.高风格,三分之一毕加索风格,最后三分之一,宫崎骏《天空之城》。屋顶上,放一台上海牌轿车,一台国产发动机,纪念中国汽车工业。这位香港开发商,阎王老爷一般降临,又如观音菩萨一般告别,我爸爸,张海,所有工人夹道欢送,就差挂出横幅,举起鲜花,戴上红领巾。
厂门口,香港王总盯牢红与黑,恋恋不舍,连讲三个英文:cool,amazing,p erfect。我爸爸一个都没听懂。王总抚摸红颜色引擎盖,摆弄屁股尾翼,坐进驾驶位,转钥匙点火,听发动机声音,分明是嫖客上青楼,挑选名妓腔调,他说,浦厂长啊,今天坐这辆car到厂里,好犀利啊,请问这辆车,系哪位师傅改装?厂长请出我爸爸。香港王总又敬一支香烟。我爸爸拿了烟,手指抖豁,不想点火。香港人摸了红与黑说,春申厂可以不拆,但有一个条件,这辆桑塔纳,我出二十万买下来。厂长说,王总啊,这辆破车,不值二十万,就算普桑新车,十万块也到顶了。香港王总改用上海话说,千金难买我欢喜。厂长说,只要王总欢喜,车子开回去吧。香港王总说,你们先办过户手续,再过十天,我来提车。我爸爸反应不及,还想再问两句,香港王总已拦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春申厂保下来了,红与黑却要走了。我爸爸冲到厂长办公室,跟“三浦友和”大吵一趟。我爸爸拍台子说,你帮你讲哦,桑塔纳是老厂长的,他死在这部车子上,魂灵头也在,多少钞票都不能卖。厂长敬一支烟说,师傅,你来选吧,是这部车子卖给香港王总,还是香港王总拆掉春申厂?我爸爸说,春申厂跟红与黑,这两样宝贝,只好留一样?厂长说,这笔账你算算看,春申厂要是保留下来,最起码还有一百年寿命,红与黑落到香港人手里,保养得好,可以再开三五年,然后报废,你要是选红与黑呢,这部车子搬到新工厂,也是再开三五年,再报废,但是春申厂,三个月内就要拆成平地。我爸爸闷掉,烧光一支烟,嘴唇皮青紫说,我选春申厂。出了办公室,我爸爸打开仓库,拎一铅桶自来水,揩清爽红与黑,让红颜色更红,红得开出花来,黑颜色更黑,黑得滴出墨来。我爸爸让张海拿了钥匙,发动车子,在春申厂里开一圈。我爸爸坐在副驾驶座,闭了眼睛说,小海,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小囡在哭?张海说,师傅,我只听到发动机声音。我爸爸说,不对,是小囡在哭,对不起,老厂长,我拿你的车子送掉了,卖掉一个亲儿子,才能保牢一家门老小平安,不要记恨我。张海说,师傅,老厂长不会记恨你的。我爸爸说,这部车子会记恨我的。
六
几日后,红与黑竟来寻我了。六点钟,我刚下班,出了单位大门,张海开了这部车子,停到思南路上。他还带了厂长的宝贝女儿,小荷从后排下来,虚龄十二,背了迪士尼米奇书包,穿了连衣裙,映日荷花别样红。我说,红与黑不是卖掉了吗?张海说,再过两日,香港王总来提车。我说,你要偷走这部车?张海说,瞎讲了,我是奉厂长之命,开车接送小荷,肚皮饿了,先吃面。在我单位隔壁,有阿娘面馆一间,淮海路一带小有名气。撑门面的阿娘,待我极好,有一日,我早饭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阿娘亲手煎了荷包蛋,端托盘为我送来。这间面馆,后来便成了我的食堂。今宵,三人坐定,我吃鳝丝面,张海吃辣肉面,小荷吃虾仁面。天气渐热,小荷吃得一头香汗,面色白里泛红,她说,我要期末考试了,我爸爸请了补习班老师,原本住了沪太路,离我家里不远,今年拆迁搬去龙华,公交车要转三部。我说,蛮远的。张海说,厂长是大忙人,天天出去谈生意,厂里只有我会开车,他就请我帮忙,每个礼拜六,来回接送小荷。我说,这算加班吧?张海说,厂长讲这是私事,汽油费由他来出,加班费嘛,折成一条中华烟。我说,厂长倒是两袖清风。小荷说,我爸爸出差去了,我妈妈在医院值班,家里没人,张海哥哥就带我来吃面。我们三人,吃得油光满面,夜风吹来葱油香味。小姑娘吃饱了,我跟张海的面汤一滴不留。我要摸口袋买单,张海抢先一步买单,辣肉面六块,鳝丝面八块,虾仁面十块。阿娘眉开眼笑,还夸小姑娘漂亮。
天暗了。张海开出红与黑,我们单位几个驾驶员,立了门口看野眼,吹牛皮,围拢来观赏这部车子。张海接到两根香烟,确实拉风。张海换挡起步,打方向盘,大转弯上了淮海路。我坐他旁边,小荷在后排,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头发飘散开。法国梧桐上彩灯,橱窗里女模特,新华联玻璃天桥,国泰电影院海报,百盛广告屏,像五颜六色魔方,翻来覆去,乱花渐欲迷人眼。小荷说,张海哥哥,我想去一个地方。张海说,啥地方?小荷说,汽车城。我说,去做啥,老远的。小荷说,厂庆这日,我坐了第一排,我爸爸讲的计划,放的幻灯片,春申厂的新工厂,我想亲眼看一看。张海拍一记方向盘说,好,我也要去看看。我说,夜里看得清吧?张海说,厂长给我看过照片,工地灯火通明,日长夜大,再过三个月,厂房就会盖好,一道去看看吧。我还在犹豫,张海又说,阿哥,再过两天,这部红与黑,就归香港人了,再想坐也没机会了。开过静安希尔顿,风在车里钻来钻去,荡漾汽油味道,汗酸跟烟草味道,小荷头发里香味道,阿娘面馆汤水味道。我晓得,红与黑要带我走。我说,好吧,早去早回。张海笑说,没问题,到汽车城,我们只看一眼,先送小荷回去,再送阿哥,师傅不会晓得。我关照小荷说,今夜去看新工厂,不好告诉你爸爸妈妈,否则张海要倒霉。小荷伸出小指拇说,拉钩。我伸出小指拇头,张海碰着静安寺红灯,他也弹出小手指,小荷手指冰凉细嫩,像根小小的胡萝卜。三根手指头拉了一道,这桩事体就是绝密,天荒地老,不会让人晓得。开上武宁路桥,月亮泡在苏州河里,化成一摊大饼。穿过内环高架,张海保持六挡,时速八十公里,我下意识抓牢把手。张海说,阿哥,不要怕,我是老司机了,这部车子开过几十遍,四只轮盘,就像我的两只脚。小荷帮腔说,我作证,张海哥哥开车老稳的,我最放心了。我看到沪宁高速牌子,再开就要到苏州,无锡,南京,甚至北京。张海走了旁边一条路,提醒说,安全带。我赶紧给自己系好,用力拉,像美国死刑犯,五花大绑上电椅。张海说,后排也系上。小荷皱皱眉头,我转身教她,手忙脚乱,终归绑上安全带。
张海打开电台,张国荣《夜半歌声》,小荷跟了哼歌,世界越发空旷,黯淡无光。张海说,阿哥,你最想去啥地方?他的音量盖过张国荣,像他外公一样洪亮。我说,不晓得。其实呢,我想快点回家里。张海说,我想去米兰。小荷说,米兰在啥地方?张海说,意大利,AC米兰晓得吧,我想去圣西罗球场,看一场米兰德比,小荷,现在轮到你讲了。小荷说,我想去巴黎。张海说,我们三个一道去,先去巴黎,再去米兰,反正顺路。小荷问我,哥哥,你想去啥地方?我说,耶路撒冷。几个月前,我写过一首诗,每一小节开头,都是“跨过苏州河,到耶路撒冷去”。小荷问,这又是啥地方啊?张海插嘴说,电视新闻里听到过,不是爆炸,就是骚乱,不大好去的。我说,也没错,但是好地方,神圣的地方。小荷说,神圣是啥东西,语文老师教过,《新华词典》里也有,我还是不懂。我看了她的眼乌珠说,蛮难回答的。张海笑说,就是像我外公那样,想打我就打我,我必须要乖乖挨打,还要被打得开心,这就叫神圣。
汽车城到了。车窗摇下来,隔一片黑暗旷野,沪宁高速,流光溢彩,彻夜轰鸣。上海F1赛车场正在造。小姑娘坐车里,张海不吃香烟,瘾头上来,猛吸鼻头,有点困。我说,你就吃一支吧。小荷也说,允许你吃一支。张海点一支牡丹,蓝颜色魂灵,从烟头袅袅升起。张海说,我在给老厂长烧香,等到春申厂搬过来,他必要每日来转转。小荷嗔怒说,不要吓我。张海说,老厂长的魂灵头,一直在这部车上。我说,今朝夜里,老厂长又要来托梦了。小荷扒上来说,啥的托梦?我说,你是小囡,最好不晓得。小荷柳眉倒竖说,我不小了,放了暑假,就要读初中预备班。我说,托梦嘛,就是有人会在梦里跟你讲故事。张海说,阿哥,怪不得,你小说写得好,还会写皇后的头,写“她在地宫里”,有鬼神相助,不对,是贵人相助。我说,据说托梦伤身,总归给点补偿,否则啥人做好事呢?张海说,全世界的大作家,都会被幽灵托梦吧。我说,有的会,有的不会,比方讲,卡夫卡肯定会被托梦,否则写不出《变形记》,还有美国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绝对是托梦朋友。张海说,阿哥,祝你被托梦越来越多,小说越写越赞。我说,但奇怪哦,这两年,给我托梦最多的,却是老厂长。小荷说,哥哥,不要再吓我了。
丁字路口打弯,未来的春申厂,就在小道尽头。两边开了夹竹桃,跟苏州河畔一样,红颜色,白颜色花蕊。春夏之交,月明星稀,野风微醺,中了夹竹桃毒,沉醉,迷离,让人窒息。小路曲折,张海的手指骨节,方向盘上暴突,来回拉方向,加挡,减挡,踩离合,抬刹车。地面崎岖坑洼,颠得我七荤八素,还好绑了安全带,胃里的面要造反,差点吐到仪表盘上。后排小荷尖叫,却叫张海不要踏刹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后五百米,路又变直,张海调到六挡冲刺。远光灯扫射,像穿过隧道。须臾,这道光被吃掉。红与黑被吃掉,红与黑在转。天在转,地在转,月亮在转,星星在转,我,张海,小荷,三个人也在转。车祸发生了。
滑铁卢战役,法国胸甲骑兵,气吞万里如虎,杀到英国步兵方阵前,横出一条深沟,功亏一篑。雨果老爹评价拿破仑,那个人的过分的重量搅乱了人类命运的平衡。红与黑过分的重量,搅乱了我,张海,小荷三个人的命运的平衡。开花炮弹,在我脑中开花。军刀劈开肩膊,车裂,腰斩。星辰堕落,但不寂静。地球还在自转。安全带对抗重力。我想到了死。眼镜片碎了。我怕变成“钩子船长”。电影里每逢翻车,就会漏油,每逢漏油,就会爆炸。我看到了恐惧的样子。它是红的血,它是黑的油,淹没我的头顶,沉没到冰面下,负一千六百米,贝加尔湖底下腐烂,灿烂,烂。
七
红与黑,后排多了一个人,坐了小荷身旁,却是老厂长。他的面孔五官,眼睛鼻头,既不是木头,也不是毛笔画的,而是天生肉长,黑白两色,一如追悼会遗像。张海说,没路了。风挡玻璃外,黑漆漆,雾茫茫,如在地下,古墓世界。老厂长说,往前开。张海踏了油门,离合,加挡冲刺。红与黑,如同装了盾构掘进机,黑夜剥落,土崩瓦解,上穷碧落下黄泉。飞蛾破茧,凤凰涅槃,月光出来了,小荷问,去啥地方?老厂长说,回春申厂。看不到路牌,四下影影绰绰。张海一抹黑,老厂长说,往前开。张海捏紧方向盘,笔直向前走。道阻且长,渡过一条河,又一条河,开了一整夜,又一整夜。上桥,涉水,地下打洞,爆了两只轮胎,还没寻着春申厂。梦就是这样,明明只困几分钟,却像几个钟头,甚至好几日,好几年。你永远在赶路,越过九十九道街口,爬过一百零一级台阶。眼看要望着苏州河,又撞到一辆集装箱卡车,红与黑带了我们四个,钻到卡车底盘下。老厂长下半身还在座位上,上半身已贴了后备厢,泪水涟涟,连声哀叹,寻不着了,寻不着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梦醒。
天,蒙蒙亮。落雨,潮湿,温热,发霉的雨点,滴落在眼皮。我在呼吸。运道蛮好,十根手指头,皆能张开,拳头能握紧,脚指头可以动,关节还活络,就是仪表盘上,全是我的呕吐物,阿娘面馆的鳝丝面。老厂长托梦,救了我的命。他的死魂灵,葬于红与黑中,带我走出地底,死而复生,就像这部桑塔纳。张海也活着,面孔插了碎玻璃,横过两枝鲜血梅花,又被雨水模糊。还有小荷,她困在后座,雪白面孔流血,裙子上也有血,映日荷花更红了,红得腥气。
风挡玻璃,变成一张蜘蛛网,竟没粉碎,哈利路亚。三个人都绑了安全带,像锁子甲,明光铠,挡牢万箭穿心,否则人已凉了。车门能开,没被困死。我爬出车门,再拉后门,松开小荷的安全带,抱她出来。小姑娘分量轻。雨水打了面孔,小荷醒了,眼乌珠睁开看我,又看看红与黑,手指头沾血,眼泪水涌出。我又去拖张海,他分量比我重,运道不好,膝盖肿了,脚骨断了。张海咬了牙,叫不出声,只喘粗气,困兽犹斗。小荷哭管哭,也来帮忙,四只手拖了张海,终归拉出驾驶座,雨水,血水,汗水,眼泪水,浑身湿透。我爬上变形的引擎盖,再上车顶,托了小荷的腋胳肢,帮她爬上地面。我不敢再动张海,免得骨折加重。小荷伸手拉我,我爬上去,掼倒泥泞之中,像第二趟出生,又像一只小小虫豸。回头看,红与黑,陷落在一条深沟中,地球上的一道伤疤。惯性不可阻挡,车头嵌入淤泥,龌龊,但是柔软,小姑娘胸脯般柔软,吮吸,融化了冲击力。车子屁股,两只后轮,风骚翘于地上,尾翼断裂,像一架飞机坠毁。红的,黑的,加上烂污泥,混了一道,调色盘似灿烂。
梅子黄时雨,脑子也是黄时雨,混沌中渐渐明了。我的衬衫上皆是血,慢慢脱下来,拔出小臂上的碎玻璃,性命交关时光,我伸手挡了面孔。最疼是锁骨,安全带的血印子,从肩膀贯穿到腰眼。小荷坐在淤泥里,裙子洇出殷红的血,定怏怏看我说,哥哥,我要死了吗?我搂了她说,小荷,要是你死了,我跟张海陪你一道死。小荷破涕为笑说,哥哥,这我就放心了。我的膀胱憋了一夜,马上就要爆炸,摒不牢了,我叫小荷转过身去。我出了一泡尿,老厂长保佑,从上到下,器官皆没事体。有事体的是张海,他的面孔煞白,坐在深沟里说,阿哥,快去新工厂,叫人来帮忙。我说,新工厂在啥地方?他大概耳膜穿孔了,就像老毛师傅,嗓子吼得乓乓响,新工厂就在这头。
但我只看到处女地,一道深沟的处女地,无边旷野,碎石头,野草,几株泡桐疯长,乌鸦停在树梢,淋得萎靡不振,报丧似呜咽。我用衬衫盖了小荷头上,勉强遮挡雨水,叫她看了张海,不要乱跑。我去寻人救命,脚高脚低,举目无亲,冷到骨髓里去。我没看到工地,也没新工厂,更没昼夜不停的施工队。大吊车,搅拌车,打桩机,不过是一场梦。张海想象的新工厂,全是空中楼阁,飘在头顶的雨云。顶了梅雨,我走了半个钟头,寻到最近的活人,是一家农舍。我借了人家电话,打回家里,无人接听。我想,爸爸妈妈正在寻我,满世界地寻,焦头烂额地寻。
我们得救了,红与黑也得救了。救援拖车来到,将桑塔纳拖出深沟,像拖一具淹死鬼。车头变形损伤,但是形状没变,还是洋火盒子。我爸爸跟张海亲手焊接的部分,倒是固若金汤,六根车柱也没断。送到医院,张海膝盖骨折,手脚受伤好几处,医生讲不会有后遗症,不会变成跷脚,打三个月石膏即好。我没少一块零部件,每根骨头皆安好,只有皮肉伤,软组织挫伤,连缝针都不必,但是淋雨着了凉,打了摆子,高烧连发三日才退。照道理讲,我坐副驾驶,比开车的张海更危险。但我没事体,运交华盖,必有后福。小荷头上有道伤口,碎玻璃划的,缝了三针,身上没伤,只有乌青块,裙子上洇的血,是小姑娘初潮。“山口百惠”头一个冲到医院,抱了小荷,眼泪汪汪,但没骂人,就拿女儿领回家里了。
第一个后果,张海倒霉了。骨折相当痛,但他没哭。我爸爸冲到医院,张海倒是哭了。我爸爸第一趟骂他,抽他一个耳光。张海认错,不该开了红与黑,走夜路,看野眼,冲到荒郊野外,差一点点害死我,害死厂长女儿。我爸爸却讲对不起,捏捏徒弟面孔,叫他注意休息,好好养伤。老毛师傅来了,一声不吭,抬起铁钩般右手,打得外孙鼻青面肿,牙齿脱落两枚。我爸爸拿他拦下来,生怕张海被打死。
第二个后果,我爸爸,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四人顶了雨披,骑了四十公里脚踏车,去看了车祸现场。心心念念的新工厂,屁都没有,只有一条屁眼似的深沟,沟底皆是屎尿般的淤泥,零落桑塔纳的保险杠,铁皮碎屑,玻璃渣渣。保尔.柯察金说,地址搞错了吧?他们又骑了车,走遍汽车城,问了方圆十公里内,所有工地跟单位,结果清清爽爽,根本不存在春申厂工地。我爸爸的面色,便跟深沟中的淤泥一样。梅雨下,我爸爸跟老伙伴们,再骑四十公里脚踏车,汗流浃背,雨披内外,皆是淌淌滴,赶回厂里,听说“三浦友和”刚出门,去了外地出差,给子虚乌有的新工厂采购设备。
其实呢,我爸爸只要厂长解释一句,新工厂不在汽车城,而在浦东金桥,那头有上海通用。要么搬出上海,去了苏州,无锡,常州。要么像四十年前,大小三线建设,上海工厂西迁万里,巴山蜀水,云贵高原,瘴疠苗疆的深山地洞。甚至于,新的春申厂已经造好,厂长要送惊喜,放一只大炮仗。最后一种可能,七十周年厂庆,“三浦友和”宣布工厂搬迁,原始股集资这日,恰是愚人节,一场恶作剧,一场游戏,一场梦。
红与黑拖回厂里。发动机还是好的,变速箱没啥问题,水箱震坏了调个新的。相比三年前,老厂长粉身碎骨,这趟事故,不过是伤风感冒,吃个药,打个针,上个创可贴即好。老毛师傅讲,这部车子是厂里资产,啥人弄坏就由啥人负责,哪怕明日就要卖给人家。老头取出存折,拿出全部退休工资,调换车窗玻璃跟大灯。我爸爸自掏腰包,给车子做了钣金跟喷漆,调了两只前轮,修好尾翼,焕然一新,锁了仓库,等了香港王总来取。
厂长办公室,灰尘一日比一日厚。我爸爸拿了湿抹布,揩拭“三浦友和”的办公桌,顺便看玻璃台板下头,压了好几张全家福。最旧的一张照片,三十年前,我爸爸从部队复员,进厂做了工人,立于最后一排角落。以后每隔几年,我爸爸位置就往前移,往当中移,面孔越发清晰,也不再后生。十年前,春申厂被评为文明单位,全家福从黑白变成五颜六色,我爸爸已立到第二排当中,前头就是老厂长。最后一张全家福,占了整面墙壁,便是七十周年厂庆。厂长坐第一排当中,宝贝女儿坐他大腿上。我爸爸在厂长左边,工会主席瓦西里在右边,左右护法,张保王横。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都在第二排。他们三人的子女,雯雯,小东,征越立在第三排。最后一排,临时工张海笑得灿烂。唯有第一排的“钩子船长”,瞪了两只眼乌珠,如同遗像一张。拍这张照片的人,就是我。
一个礼拜后,厂长办公室已被收作得窗明几净,如同殡仪馆告别大厅。女会计费文莉也消失了,请了事假,不晓得在啥地方。保尔.柯察金说,费文莉跟“三浦友和”私奔了吧?自觉形势不妙,我爸爸带上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寻到厂长家里。
黄梅天快过去,还在落雨。甘泉新村,六层工房顶楼,门口堵了七八个男人,一看绝非善类,个个自称债主。我爸爸敲门半天未果。神探亨特轻舒猿臂,让债主们退后。我爸爸隔了门,报出自家大名。片刻后,房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山口百惠”面孔。我爸爸吃了一惊,见她骨瘦形销,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不免让人怜惜。当年“三浦友和”结婚摆酒,我爸爸是新郎官师傅,新娘子过来点烟敬酒,师傅长,师傅短,稍带苏州口音,像一块糯糯软糖。后来,我爸爸来此做客,“山口百惠”做过几道小菜,对于灶披间生活,我爸爸一窍不通,却对徒弟娘子赞不绝口,每趟提及,自然惹我妈妈生气。
“山口百惠”将四个老工人请入家中,紧紧锁上房门。女儿头上还裹了纱布,正好横过眉毛,前两日刚拆线,她妈妈担心留疤。小荷面孔煞白,红了眼圈,眼乌珠幽幽闪光,扑了台子上背英文,准备明日大考。“山口百惠”回到卧室,梳妆打扮,吩咐女儿招呼四位爷叔。冉阿让问她,伤口还痛吧。小荷说,不痛。她拿了四只玻璃杯,抓出四把龙井茶叶,倾了杯中,一杯杯倒满开水。神探亨特不忍心说,不要忙了,爷叔们自己来,妹妹去写字吧。我爸爸沙发上坐了,相当局促,不晓得脚往哪里搁。玻璃杯里茶叶,慢慢泡开,翻滚,拉伸,纠缠不清,嘴唇皮还没搭上,我爸爸心口却烫了一记。女主人再出来,面孔稍有颜色,才像“山口百惠”本尊,又敬了客人四根烟,她唉声叹气讲,一个礼拜联系不到厂长了,不晓得他的下落。还有一桩秘密,“山口百惠”说,一年前,老浦就跟我协议离婚了,他每日回来,陪女儿吃夜饭做功课,然后出门过夜,小荷一直以为爸爸是去厂里值班。冉阿让强凶霸道说,这只畜生。“山口百惠”说,离婚是我们两个人事体,没告诉大家,现在他闯了大祸,生死不明,连累全厂老小,我实在抱歉。冉阿让说,我也有女儿,是我们抱歉。“山口百惠”搂了女儿说,现在呢,小姑娘也懂了,马上期末考试,小升初,不好耽误成绩。我爸爸只抽半支烟,吃半杯茶,便招呼兄弟们走吧,厂长若有消息,请“山口百惠”第一时间通知,要是门外那点瘟生,再来纠缠孤儿寡母,他自会来帮忙。
四个老伙伴出来,跟堵门的债主谈判。人家不管厂长何时离婚,拿出一张张借条,几千块到几万块不等,白纸黑字,有“三浦友和”签名,还有血红手印子。借条时光,最早在前年,多半在今年。保尔.柯察金问,厂长讲过借钞票理由吧,用到啥地方去了?债主们表示一无所知,堂堂一厂之长,总有还款能力,哪怕是灰色收入。神探亨特发了一圈香烟,洛杉矶警探似分析,这是一桩蓄谋已久的诈骗案,“三浦友和”利用厂长身份,向全厂职工集资,向社会人员借款,最后卷款潜逃,更吓人的是,一年前,他就悄悄离婚,撇清老婆小囡责任。保尔.柯察金说,列宁同志讲啊,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冉阿让说,死蟹一只,大家认购原始股的钞票,统统没得了。我爸爸说,何止我们口袋里的钞票,春申厂也要没了吧。保尔.柯察金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哪能办。神探亨特对债主说,各位朋友,大家都是“三浦友和”的受害者,你们也到外头想想办法,一定要捉他回来,不过嘛,跟他老婆小囡没关系,不要再来此地了。神探亨特身坯强大,妇女用品商店捉盗贼气魄,加上冉阿让面貌凶恶,债主们作鸟兽散。
到楼下,四个老头避雨,吃香烟,吐痰。保尔.柯察金说,刚才要是动手,我们打得过人家吧?冉阿让说,帮帮忙,都是老棺材了,走几步路就喘了,肋膀骨拆散了啊。神探亨特放下拳头说,上个礼拜,我刚去医院做过胃镜,受罪啊。我爸爸骑上脚踏车,穿了雨披说,不要讲了,这是命。
八
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宣布2008年奥运会花落北京之日,法院判决下来,上海春申机械厂破产清算,资产拍卖抵债。凤凰涅槃没盼来,铁板新村倒是敞开,直接出送火化炉。全厂职工有两条路,一是买断工龄,一次性拿十几万走人;二是关系转到上级单位,继续领五百五十块基本工资,不用上班,直到退休。我爸爸选第二条路。
整个热天,我家里吵翻天,玻璃窗敲掉好几块。我爸爸怪我妈妈,听信厂长鬼话,啥的狗屁新工厂,劝他买原始股,损失五万块不算啥,关键是我爸爸带头认购集资,全厂职工跟他屁股后头交钞票,坑害了大家。我妈妈被吵得吃不消,身为大型国有企业纪委书记,办过几桩类似案子,晓得事体复杂,颇难定性。公安局经侦大队,有我妈妈老朋友,打听下来,一百万职工集资款,没被厂长中饱私囊,而是偿还了春申厂债务,皆是老厂长生前拖欠。既然如此,“三浦友和”并未贪污腐败,即便失踪,也是经济纠纷,无法刑事立案,除非寻到厂长本人。还有重要证人,便是春申厂的女会计,费文莉。
一夜,我家里响起三趟电话。头一趟我妈妈接了,刚问是哪位,对方没声音。第二趟我爸爸接的,咳嗽一声,电话那头挂断,我爸爸骂一句,神经病。第三趟是我接的,听到嘤嘤哭声,难道午夜凶铃?一个小姑娘说,哥哥,是我。我说,小荷?电话那头说,声音轻一点,不要被人听到。刚刚两只电话,也是她打来的,存心避开别人。我抱了电话,关了门说,你爸爸回来了?小荷哭腔说,我爸爸没回来,但是,厂里的女会计寻着了。我说,费文莉回来了?小荷说,听人家讲,只要寻到这个女人,就能寻到我爸爸。我说,报警啊。小荷说,她刚被公安局放出来。我说,叫你妈妈去寻她。小荷说,自从我爸爸跑路,我妈妈气得生了毛病,心脏不好,现在住医院。我说,我去告诉我爸爸。小荷说,千万不好讲,我怕他寻着我爸爸,两个人动手打起来,我爸爸会被打死。我说,我爸爸是通关手,倒是打人有力道。小荷说,你能答应我吧。我说,好,我不告诉我爸爸,明日我休息,带你去曹杨新村,寻到费文莉。小荷说,我去过了,人不在,但我打听到一只地址,她逃到浦东乡下去了,我怀疑我爸爸就在那边。我说,你一个小姑娘,不要乱跑。小荷说,张海哥哥骨折,没人好帮我了,只好来求哥哥你。我捏了电话,看阳台外,夜来香花影浮动,像小姑娘一抽一抽,一粒粒眼泪水,从听筒里溢出来,热气滚滚,冤家,我说,明日早上,春申厂门口碰头,去浦东。
第二天,我赶早出门,带了新买的摩托罗拉,我的第一台手机。小荷已候我多时,她穿运动短裤,白颜色T恤,棒球帽遮太阳,眉角一道淡淡的疤,可能要跟一辈子。我懊恼说,那天到汽车城,我要是坚决不同意,也不会出这种事体了。我们不乘地铁,公交车到外滩,烈日高悬,万里无云。金陵东路码头,渡轮蹒跚而来,像只剁椒鱼头,翻腾浊浪靠岸。隔了铁网格子,黄浦江夹了泡沫塑料垃圾,飘了辛辣味道。我牵了小荷的手,挤到圆圆船头。马达轰鸣,船舷下,卷起千堆雪,离开码头摇晃,像吃了黄酒微醺。外滩跳了探戈,一步一退一回头。一艘远洋轮船开过,集装箱印了COSCO,从鹿特丹起航,穿过三片大洋,六条海峡,一条运河,带了莱茵河的泥腥味,沉船带的铁锈味,地中海的阳光味,苏伊士的战争味,还有摩西渡过的红海味,跟黄浦江本身气味混合,又变成音乐会,竖琴泛了波澜,单簧管吹了浪头,大提琴拉了汽笛,三角铁提醒到岸。外滩海关大钟敲响,《东方红》嘹亮,世界第三大钟,英国大本钟的兄弟,好像有个钟楼怪人,惊醒黄浦江两岸。
轮渡开到浦东,陆家嘴滨江绿地,尚未完工。东方明珠高耸,隔壁是金茂大厦,貌似张海的金陵塔。我们肚皮皆饿了,寻着一家做盒饭生意的小店,多是建筑工地民工。我问小荷,吃饭讲究吧?小荷说,不讲究。我们便坐定,吃了两客盒饭。小荷欢喜鸡腿,浓油赤酱,地沟油味道蛮重,连连舔手指头。小荷又叫口渴,我买一罐冰镇可乐,两口被她吃光。八佰伴门口,等着公交车,没空调,热得像铁皮罐头,所有车窗摇下来,热风进来,人人汗流浃背,要成小笼包。小荷脱了棒球帽,拼命扇风。开到张江高科园区,满目皆是工地,柏油路面,太阳烤得热气氤氲,变形,好像发一面孔青春痘。再调一部中巴,乘客皆是浦东本地人,我跟小荷像珍稀动物。肤色黧黑的农人,挑了养鸡的竹笼子,养长毛兔的铅丝笼子;包头巾的农村妇女,卖洋葱头归来,扑了座位上,打瞌;戴草帽的老爷叔,卖土鸡蛋归来,敞开衣襟,脱了鞋袜透气,车厢内各种气味,重峦叠嶂,多姿多彩,小荷一路捏了鼻头。中巴专走乡间小路,颠簸如同坐船,让人屁股生痛。开到落乡地方,碧绿万顷,我是五谷不分,哪里是稻田,哪里又是麦子,还有棉花田。
中巴急刹车,发动机浓烟滚滚,司机两手一摊,死蟹一只,车子抛锚。全车人老老实实下来,纷纷顶了毒太阳走路。我问还要多少路,司机讲只有五公里,就到川沙县城,走走一歇歇。没想着,农妇,老爷叔,都比我们快,乡间地头,如履平地。我跟小荷落了最后,但见绿茫茫农田,漂了浮萍河道,听取蛙声一片。大伏天,老天爷热昏,气象预报三十七摄氏度,立了太阳下,超过四十度,怕是要中暑。小荷发丝黏了鬓角,面孔泛红,哭哧乌拉说,完结,要晒黑了。山重水复疑无路,前头横出一片池塘,浮了荷叶,菡萏初开,半白半粉,飞一阵蜻蜓。荷花池前,挺立一株大香樟树,亭亭如盖,葱郁墨绿。速速躲入浓荫下,顿觉阴凉四五度。香樟花期刚过,枝叶间缀满果子,树皮粗粝纹路里,沁出樟脑清香。小荷吸鼻头,神魂颠倒,再也走不动,一屁股坐落,姑且避暑。树上伏了蝉鸣,上海人唤作“野乌子”,甚是聒噪。我说,方圆一两里地,只有这一棵大树,孤苦伶仃,不是常态。小荷有气无力说,哥哥,歇一歇,帮我看看四周围,可有坏人?我说,连只鬼都看不到。小荷却没声音,呼吸粗重起来,已经困着。到底十一岁,小姑娘说困就困,教人羡煞,想我夜夜发梦,时常碰着托梦,睡眠质量差劲。我靠了香樟树下,听了头顶蝉鸣,野乌子啊野乌子,你分明是精灵子,叫得富有节奏层次,五线谱上唱经文,竟有催眠功能,让人眼皮瞌,昏昏眠去。
醒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香樟树每片树叶子,都变成金叶子,金铃般声响。小荷还是困熟,夕照童颜,涂抹金粉一层。我拿她推醒,小荷揩揩眼屎,莫知莫觉问,这啥地方?我笑说,是你带我来的。她跳起来说,奇奇和蒂蒂呢?小荷花容失色,绕了大香樟树一圈说,高飞呢?布鲁托呢?大老板米奇呢?老板娘米妮呢?我从背后捉牢她说,做梦了吧?小荷抬头说,哎呀呀,这棵大树哪里来的?城堡呢?七个小矮人呢?白马王子呢?我说,你是小荷,不是白雪公主,你的亲娘还活了,没后娘照了魔镜寻你。小荷一屁股坐下说,但我爸爸呢?我爸爸呢?我搔头说,今夜就能寻着。小荷幽幽然说,真想现在才是梦啊,我是白雪公主,你呢,却不是白马王子,而是唐老鸭。我说,瞎讲。小荷说,唐老鸭老灵的。我仰望大香樟树说,你梦到此地造起了迪士尼乐园?小荷说,世界上有四只迪士尼,美国两只,日本一只,还有一只在巴黎。我说,听讲香港也要造。小荷说,哥哥,你能带我去吧?我说,去香港?看迪士尼?小荷说,就算你答应了?再拉钩。我勉勉强强,伸出小指拇头,跟她拉钩。
太阳快落山,离开大香樟树,我才发觉背后农田里,排了一只只坟墩墩。小荷拍心口说,哇,我们在坟地午睡。我说,不怕,死人不会弄怂你的,只有活人会害人。但到夜里,正好天热,死人骨头,纷纷亮起磷火,实在吓人,我拉了小荷,回到乡间公路。野草丛中,藏了一部脚踏车,我扶起来一看,满是铁锈,丁零哐啷穷响,早被遗弃。我骑上脚踏车,两只轮盘倒还好,龙头能把牢方向,链条也没断。小荷跳上后座,两只小手,环绕我腰间说,哥哥,快踏啊。我骑车蹩脚,摇摇晃晃,还好后座是小学生,要是再大两岁,重个十斤,必定要翻跟头。夕阳无限好,只是愈发稀薄。天卷浓云,野风惬意,穿过两条小河浜,头顶高架飞渡,当是磁悬浮工程,从龙阳路直通浦东机场。我们跟磁悬浮平行,背对落日,骑一段,夕阳又跑到左手边。前头起了楼房,隔一条河浜,小荷在我耳后吹气如兰,川沙到了。
九
天黑了,但没月亮。此地近海,湿漉漉海风吹来。我说,今日没计划好,既寻不着费文莉,也回不去市区,完结了。小荷说,哥哥,不要紧,住我家里好吧。我说,你又瞎讲了。小荷说,跟我走嘛。浦东新区成立,川沙撤县,但有护城河,旧时县城规格。我骑了脚踏车,小荷在背后指挥,穿过北市街,转到中市街,进一条弄堂,两边皆是高墙,青砖裸露,苔藓湿滑,换了人间。一扇老宅门前,头顶匾额,名曰“营造第”。
小姑娘拍了铜头门环,等好一歇,咿呀打开,但见一个老头,橘子皮皱纹,浑浊眼角。小荷跳起说,爷爷。老头定睛一看,眉开眼笑说,小荷宝贝回来了。进了老宅,迎面青砖照壁,雕了蝙蝠一只,母鹿一只,仙桃一只,福禄寿三宝。天井种了花花草草,夜来香味道浓,还有两只家猫,一只花,一只黄,跳到小荷怀里撒娇。我问,你爷爷?小荷说,当然了。她拉了老头说,爷爷,这是我哥哥,他的文章写得老好,想来望望你。小荷爷爷客气说,小阿弟,请进,请坐。客堂间,雕梁画栋,早已破败,横了一张书桌,笔搁了笔架上,宣纸墨迹未干,四列颜体楷书——
金炉香烬漏声残
翦翦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
月移花影上栏干
我说,赞,不像唐诗,倒有宋诗味道。我妈妈有一本《宋诗一百首》,我看过几百遍。小荷爷爷一口浦东本地腔说,小阿弟,眼光不错,宋神宗召王安石入京,命他在翰林院值夜班,恰逢春夜,风光幽静,王安石有感而发,作诗《春夜》。我兴致盎然说,好一首《春夜》,看似不动声色,只讲香炉,轻风,月影,却是静水深流,暗潮翻涌,只待来日,扭转乾坤。小荷爷爷笑笑,欲言又止。
小荷缠了我说,哥哥,你在讲啥啊,我爷爷的书法灵光吧。小荷爷爷说,小姑娘,瞎三话四,我是退休没事体,随便写写,解解厌气。小荷走到门口,望了老屋深巷说,爷爷,你晓得爸爸在啥地方?小荷爷爷叹气说,上个月,你妈妈来过此地,怀疑你爸爸藏在老宅,但他真的没来过,你也是来寻爸爸的吧?小荷说,爷爷,芦潮港哪能走?小荷爷爷立起来说,要去芦潮港做啥,远开八只脚呢,已经超出浦东新区,远在南汇的角落。我也惊说,费文莉在芦潮港?你也不讲清爽。小荷说,我只晓得浦东,当然先来寻爷爷。我说,四十度太阳底下,浪费了一天。小荷噘嘴巴说,哥哥,明日一早,我们去芦潮港,去寻女会计,寻我爸爸。我没回答,手机便响了。新买的摩托罗拉,我手忙脚乱接听,却是我妈妈打来,问我回来吃夜饭吧。我是心慌,狠狠瞪了小荷一眼,她却向我吐舌头。我灵机一动,电话里编故事说,妈妈,我在崇明,今夜回不来。我妈妈惊说,你在崇明?我说,团支部活动,共青团员一道去崇明,住了岛上宾馆。我妈妈说,你个小鬼,不早点讲,夜饭都给你烧好了。我说,临时通知,出门忘记讲了,明日就回来。小荷在我对面,摆了个剪刀手。我妈妈又关照一通,叫我注意安全,跟同事们搞好关系,身上带了多少钞票云云。我应付几句,挂了电话,小荷笑说,哥哥,你蛮会吹牛皮嘛,蛮听妈妈的话。我的火气辣辣上来,摒牢不响。小荷说,爷爷,肚皮饿了,有吃的吧。小荷爷爷说,我是脑子坏掉了,孙女回来,哪能好没饭吃呢。
转到东厢房,一张方木台子,摆了碗筷,老人牙齿不好,天天吃泡饭,还有黄泥螺,醉蟛蜞,豆腐乳,萧山萝卜干。小荷皱眉头说,没肉吃吗?小荷爷爷说,我现在去买。我说,泡饭蛮好的,谢谢爷爷。我捏了小姑娘一把说,有饭吃蛮好了,不要挑三拣四,小姐脾气。我也长远没吃过泡饭,老头子烧了一镬子,吃得精光见底,打了饱嗝。小荷爷爷笑说,到底小伙子,这栋房子里,就我一个孤老头子,退休以后,叶落归根,回祖宅养老。我说,房子有多少年数了?小荷爷爷说,清末光绪年间,戊戌年造的,超过一百年了。我看看头顶房梁,再看窗棂上雕花说,不错,蛮值铜钿。小荷爷爷说,从我爷爷一代起,就分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我老爹只算四房,到我这一代,小辈多分散到国外,我只有居住权,卖也卖不得,租也租不得,又是国家文保单位,不好私自改造,我等于是看门的。
小荷带我参观,老宅格局不小,别有洞天,第二进院子,摆了几只老盆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墙上爬满藤蔓,草木葳蕤,静谧。庭院深深深几许,围绕三进院落,螺蛳壳里做道场,套室回廊,栽花取势,虚实相间。可惜颓败多年,木头断裂,屋顶穿洞,蜘蛛网成群结队,好在养了两只猫,否则鼠患猖獗。小荷访古探幽,又像盗墓寻宝,游来荡去,要是穿上戏服,装了水袖,披了三千青丝,再唱一支《倩女离魂》,倒是要成女鬼。小姑娘手脚并用,爬上楼梯,落满灰尘。我跟她屁股后头,生怕地板腐朽,楼板断裂,我是担待不起。我说,小荷,你在寻啥?小荷说,我要寻我爸爸。我说,你爷爷不是讲了吗,你爸爸不在此地。小荷说,嘘,哥哥,你不晓得,这栋老宅,就像迷宫,有九十九间房,笃定藏人。我笑说,真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老爷妻妾成群。小荷神秘兮兮说,不要开玩笑,万一我爸爸,就在你背后偷听呢。我是一吓,回头看到一只红木柜子,上下都是灰尘,打开柜门,当然并无厂长,只有一摞摞线装书,民国石印本,《酉阳杂俎》《太平广记》《镜花缘》之类,原来是藏书楼。
第三进院,逼仄潮湿,敞开一道后门,飘来香味道,一歇淡,一歇浓,我的鼻头有点点酸,老多年没闻了,想起我的外婆,只好在托梦中相逢。风里飘来女人声音“栀子花,白兰花……”。后门外,一盏路灯,照亮石头弹格路,一个老太婆走来,浦东乡下蓝布衣裳,头发花白,皮肤也是雪雪白,手挽一只竹篮子,满满装了白颜色花瓣,散了浓浓香味道,绕指柔般,冲入鼻息。小时光,我常看到这样的老太太,或者农村妇女,挽了竹篮子叫卖,五分铜钿能买一簇,我外婆特别欢喜,白兰花别了衣裳,一房间都是香的。每趟外婆来寻我托梦,此种清香就会充盈梦中,流溢到枕头上,余味缠绕,隔夜都不散。小荷说,阿婆,我要白兰花。老太婆说,妹妹,五分一簇。小荷说,这样便宜啊,但我没五分硬币。老太婆说,妹妹,多买一点,这位先生欢喜。我是尴尬,翻开皮夹子,寻出一元硬币,交给老太婆说,阿婆,我要十簇花,不用找零。老太婆说,不作兴。小荷从竹篮子里,挑了十簇白兰花,两簇帮自己别上,两簇帮我别上。竹篮里还有一支莲蓬,新鲜出水地碧绿,莲子粒粒可见。老太婆翻出一张纸币,老早绝版的五角,塞到我手里。诧异之间,老太婆便转身,挽了竹篮子,回到弹格路上,一路叫“栀子花,白兰花”,没入浓雾夜色,像锦鲤潜入深水。
穿过三进院子,白兰花清香,长了翅膀,飞遍营造第角角落落,每一格窗棂,每一根雕花木头,每一张蜘蛛网,每一粒灰尘,都变得多愁善感,低吟浅酌,患得患失,化作一片香海,夜来香也被压了风头,黯然失色,顾影自怜。客堂间里,小荷爷爷惊说,啥地方来的白兰花?小荷说,爷爷,剩下来给你。小姑娘摊开手心,还有六簇白兰花,像引爆一颗香味道炸弹,直教老头呆坐不动。我说,刚刚到后院,看到一个卖白兰花的阿婆。小荷爷爷立起来,拉了我的手说,啥样子?我说,六十多岁,头发雪白,面孔也是雪白,穿了农村衣裳,竹篮里还有一支新鲜莲蓬。小荷爷爷说,现在这季节,哪能会有莲蓬?我也惊说,对,秋天才有莲蓬。小荷爷爷走到后院,我们紧跟在后,生怕老头子碰着磕着。出后门,弹格路上,空旷静谧。小荷说,香味道还没散。我说,是你衣裳上的白兰花。
关好后门,放门闩,回到客堂间。小荷给爷爷泡一杯茶问,刚刚的阿婆,你认得?小荷爷爷说,她是我的长辈。小荷说,她看上去比你年轻。小荷爷爷说,我们都叫她莲花奶奶。小荷说,莲花奶奶?小荷爷爷说,从清朝讲起吧,我考考你,宋氏三姐妹晓得吧?小荷说,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小荷爷爷说,她们三姐妹,祖籍海南,实际上呢,都生于川沙县城内史第,距离此地,不过几十步路,宋庆龄只会浦东口音上海话,基本不懂国语,她跟孙中山只好以英文交流,我再考考你,“营造第”是啥意思?小荷说,我们浦家,是川沙的营造世家,就是造房子的,建筑队,包工头。小荷爷爷说,不错,从晚清到民国,上海滩的大楼,多是浦东人造的,和平饭店南楼,老早汇中饭店,就是我爷爷营造,还有大名鼎鼎的哈同花园。我说,上海滩大亨哈同?小荷爷爷点头说,哈同生在巴格达,苦出身,穷得捡垃圾,二十几岁到上海,身上只有六块银元,在沙逊洋行做门童,哈同发财,除掉犹太人的精明,也因为他的夫人,罗迦陵。小荷说,刘嘉玲?老头子口齿不清,川沙本地口音,自然让人听错。他取了毛笔,蘸了墨水,在王安石《春夜》下头,写了“罗迦陵”三字,宽博遒劲,力透纸背。我说,这只怪名字,也是外国人吧。小荷爷爷说,中法混血,生在上海老城厢九亩地,从小卖花为生。小荷嗅了胸口花香说,栀子花,白兰花。小荷爷爷说,罗迦陵大字不识几个,但是聪明,学会英文跟法文,哈同还是小瘪三,认定她有旺夫运,贩卖烟土,大发横财,又炒上海滩地皮,南京路上半数地产,几万间石库门房子,皆属哈同洋行,日进斗金,富可敌国。我说,此人名声不好,巧取豪夺,为富不仁。小荷爷爷说,哈同是犹太人,罗迦陵却信佛教,请了乌目山僧设计花园,仿照《红楼梦》大观园,营造商就是我们浦家,我祖父负责工程,糅杂中国式,日本式,科林斯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殖民地式,东西合璧,造了足足八年,人称海上大观园,命名“爱俪园”。小荷爷爷又提毛笔,写了“爱俪园”三字。小荷说,爷爷,哈同花园讲了半天,莲花奶奶在啥地方呢?
小荷爷爷吃一口茶,看了屋檐下的莲花木雕说,哈同跟罗迦陵生不出小囡,有一个中国养女,学名罗友莲,就是莲花奶奶,再讲我的大伯父,浦家长房长孙,爱俪园落成后,我大伯父常去做客,莲花奶奶,彼时还是莲花姑娘,两人结缘,同欢喜李商隐的诗,琴瑟和鸣,私定终身,不过嘛,大伯父早有结发妻室,出于川沙本地名门,惹来一场风波,莲花奶奶委屈做小,终归嫁入浦家。小荷说,莲花奶奶搬来此地?小荷爷爷说,是,但她是偏房,不能容于正室,此中故事,后人已不晓得了,等到哈同死后,中外子女争产,莲花奶奶志不在此,我大伯父也无意继承家业,两人一道出国,游历南洋,又去印度,最后到阿拉伯,也是寻根。我说,因为哈同生于巴格达。小荷爷爷说,对的,莲花奶奶在伊拉克寻访古迹,古巴比伦,亚述古城,还有通天塔,又到大马士革,耶路撒冷。我说,基本是《天方夜谭》地界。小荷说,哥哥,你不是讲过,耶路撒冷,是你最想去的地方。我笑笑说,就是太远。小荷爷爷说,两人西游回来,黄浦江已飘了太阳旗,浦东也被日本人占了,莲花奶奶回了娘家,躲了租界太平,等到罗迦陵过世,日本偷袭珍珠港,孤岛沦陷,哈同花园变成日本兵营,一夜失火,海上大观园,多少奇技淫巧,付之一炬,真是《桃花扇》唱的,眼看他楼塌了。我说,莲花奶奶烧死了?小荷爷爷说,她侥幸被人救出,却得了失心疯,一日到夜,不停讲起爱俪园,讲起巴格达,《天方夜谭》故事,宰相女儿山鲁佐德。小荷说,莲花奶奶真可怜。小荷爷爷说,哈同遗产官司,十几个养子争产,莲花奶奶无处可去,只好搬回川沙营造第,我的年纪还小,跟了莲花奶奶学书法,她写得一手颜体字,真正漂亮,笔锋藏了古人意气,等到上海解放,我读了圣约翰大学,大伯父带了金银财宝,乘船下南洋,又去法国,他从巴黎给我写过信,寄过美金,这层海外关系,让我吃过不少苦头,不谈了。小荷说,莲花奶奶去巴黎了?小荷爷爷冷笑说,大伯父带走一家门,包括原配夫人,唯独莲花奶奶除外,一来呢,莲花奶奶有精神病,二来呢,莲花奶奶早年有过流产,养不出小囡,正室夫人肚皮争气,生了三男两女,必要一道带走。小荷说,不公平。小荷爷爷说,莲花奶奶留了营造第,深居简出,不见天日,满头青丝变霜雪,雪白面孔却不变,她不大跟人讲话,要么念《金刚经》,要么读唐诗,不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便是锦瑟无端五十弦,后来嘛,我分配到机械工业局,搬到静安寺,愚园路,涌泉坊,小荷的爸爸,叔叔,还有姑姑,都在浦西出生,营造第改成校办工厂,唯独莲花奶奶留下来,卖花谋生,只要听到栀子花,白兰花,便是莲花奶奶来了,她活到八十岁,熬过十年动乱,方死在老宅后院。小荷说,刚刚看到的阿婆,就在后院门口。小荷爷爷说,粉碎“四人帮”,国家落实政策,房子退还浦家,街坊一直传说,莲花奶奶阴魂不散,还在卖白兰花,但我从没碰着过。小荷说,爷爷,你一个人住了此地,不怕吗?小荷爷爷说,我这一辈子,看到过的魑魅魍魉,多如牛毛,不会怕的,最起码呢,莲花奶奶不会害人。小荷说,我们真碰着鬼了?我纠正说,不是鬼,是魂灵。小荷爷爷说,今朝夜里,莲花奶奶出来,大概是因为小荷。小荷说,跟我搭界?小荷爷爷说,你爸爸结婚好几年,养不出小囡,偷偷摸摸回到川沙,到了营造第老宅,烧香求过莲花奶奶,隔两个月,你妈妈果真怀上,后来就有了你,所以起名小荷。小荷说,懂了,我的名字,也是莲花奶奶给的,所以今夜,她要送我白兰花。
天井又穿风了,屋檐下吊的风铃,花枝乱颤,叮当乱响。客堂间,两扇门板吹开,两只猫,滴溜溜滚进来。花猫跳了小荷怀里,黄猫跳了我怀里。小荷一低头,衣领上,白兰花,酱香浓郁,猫也跟了微醺,放大的瞳孔,慢慢交缩下去。夜深,我困在客堂间二楼,小荷困隔壁。老家具早已搬空,没寻着中式架子床,只有单人木床,顶上放下蚊帐,月朦胧,鸟朦胧,铺一卷草席,湿抹布揩过,闻了白兰花香,勉强困着。风铃狂响,像金陵塔,唧呤又唧呤,泄入窗棂格子,牵丝攀藤,蜿蜒蛇形,爬上床榻,透过纱帐,泻入梦魂。
莲花奶奶又来了,送我一簇白兰花,又送一支莲蓬,我跟她出门,绕过三进院子,却不是弹格路,而是艳阳天下,桃红柳绿,叠石成烟,三堂,二楼,十八亭,六桥,天演界,飞流界,文海界,海棠艇,驾鹤亭,引泉桥,侯秋吟馆,西爽轩,听风亭,涵虚楼,亭台水榭,美人蕉栏杆,哪里是川沙营造第,分明是上海爱俪园。再看莲花奶奶,一头华发变黑,面孔皱纹烫平,双眼激浊扬清,荡了秋波,返老还童,变成小姑娘,西洋裙子,遮阳小帽,挽了我的手臂膊,爬上一只亭子。我是心惊胆战,又是心旌摇荡,莲花奶奶,错了,应叫莲花姑娘,石桌上铺宣纸,蘸墨水,写唐诗。突然,纸头烧起来,烧起一片彤红光芒。我拽了莲花姑娘要逃,却见青丝又变白,皱纹如冰裂绽开,面孔下巴松下来,荡下来,眼角浑浊灰暗,唯有肌肤雪白,又是莲花奶奶了。我眼睁睁看了她,烧成一团灰烬,祝融托她到高空,飘逝无踪。全城噼啪巨响,鬼哭狼嚎,好似焚尸炉。又一场大雨落下,浇得我湿透,爱俪园已是骨灰,断垣残壁,假山,砖头,木炭,依次升天,重新排列组合,扭曲变形,眼乌珠一眨,搭积木一般,千砖万瓦堆叠,明黄颜色外墙,高耸门廊,中轴对称,平面规矩,主楼高耸,回廊伸展绵延,搭出一座煌煌大厦,纯粹苏联风格,俄罗斯套娃,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水,飞来一座克里姆林宫,当中竖起尖顶,跳起一颗五角星,闪耀上海心脏。一夜间,莲花奶奶的哈同花园,造起中苏友好大厦,如今是上海展览中心,而我已经长大。
十
川沙营造第,客堂间二楼。纱帐外,风铃狂欢,雨打芭蕉,应是落红无数。隔壁小荷出来,手托香腮,望了雨滴屋檐,四水归堂,汇入天井之下,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低头看我领口,白兰花没了,香气倒是还在,翻开皮夹子,绝版五角纸币,遍寻不着。
上海有两个天涯海角,一个是崇明,一个是芦潮港。川沙到芦潮港,五十几公里,基本沿了海边,直到上海东南角落,原本南汇县,还是稻田滚滚,果园飘香。我跟小荷从川沙出发,乘上中巴,雨横风狂,走走停停,中晌才到芦潮港。望了灰蒙蒙海面,左手东海,右手杭州湾,两边泥沙俱下,浊浪滔天。码头樯橹林立,平常可乘船去宁波,舟山,嵊泗,普陀山,今日停航,齐刷刷进港避风。小荷又叫肚皮饿,寻了渔民饭店,点几样海鲜,大快朵颐。吃好已是下半天,小荷揩揩油脚爪说,谢谢哥哥,我要经常寻你蹭饭。我说,快寻费文莉吧。我向本地人打听,沿了海堤笔直走,便能碰到一栋农民房子。海堤像银河里的铁道,一边是农田,一边是东海,无始无终。滩涂上,正在精卫填海,要挖一只人工湖,东海上造大桥,通到小洋山岛,新造一只深水港,好来顶顶大的轮船。我跟小荷撑了洋伞,顶了狂风骤雨,昨日热煞,今日冷煞,走到脚骨发酸,浪头卷上大堤,海水夹了黄沙,叫苦连天。颠沛流离,终到大堤尽头,孤零零一栋房子,门前杨柳堆烟,狂风吹了穷摇,好像一个苦命女人,披头散发,摧眉折腰。
农舍大门紧闭,小荷正欲敲门,我叫她等一等。转到背面,一扇后门虚掩。我们无声闯入,客厅铺了瓷砖,拉一根晾衣裳绳,挂了两条女人裙子,白颜色胸罩,一看是费文莉尺寸,像是淮海路古今牌。绳子上还挂一件汗衫,一条短裤,分明是男人穿的,刚刚汰好,尚在滴水。费文莉已经离婚,儿子还小,这个男人是啥人?小荷面孔发红,小身体发抖,猜到必是她爸爸。底楼没人,我们爬上二楼,地板上水漫金山,好像白蛇蜿蜒爬行,舔到我的鞋子上,冒一层白气,不是雨水,而是烧过的热水。
小荷冲到前头,房门半开半闭,往里一看,却是一呆。我捉牢小姑娘肩膊,眼乌珠也是一呆,白雾氤氲之间,我看到了费文莉,白花花身体,象牙白似反光,春光灿烂的,暗戳戳的,统统一览无余,又似一家移动的肉店,飘了五香味,椒盐味,孜然味,盐焗味,葱油味,让我的鼻头兴奋,味蕾高潮,心脏荡起来。她坐了木头脚盆里,热气蒸腾的汰浴水,沙门岛张羽煮海,半片东海烧开,夹了鱼腥气,流溢到二楼地板。费文莉立起来,踏出脚盆,先抬左脚,再落右脚,两腿之间,既沆瀣幽暗,又光芒万丈,节外生枝;既沉渣泛起,又风姿摇曳,祸起萧墙。费文莉伸出雪白双臂,就像一条白素贞,千年等一回,缠绕一个男人。此人不是厂长“三浦友和”,而是张海。张海也是狼狈相,他的一只手撑拐,一只手撑墙,一只脚穿了拖鞋,一只脚绑了石膏,像金字塔里木乃伊。费文莉的前胸贴上去,面孔贴上去,嘴唇皮贴上去,分开来,再贴紧,舌头交缠,交战,交相辉映,好像就要烧起来,烧得整栋房子星火燎原。
小荷叫一声,转身要逃,地板湿淋嗒滴,脚底打滑掼倒。费文莉方才惊醒,抓起一条大毛巾,遮牢自己身体。张海吼一声,啥人?我抓了小荷,立了门外说,是我。张海拄了拐杖,绑了石膏,一跷一跷出来,先看我,再看小荷,面孔煞煞红说,纸头包不牢火啊。到了楼下,小姑娘两腮鼓起,怒气冲天,拳头敲了台子。稍候片刻,费文莉换了衣裳下楼。她笑笑说,从上海过来,路上蛮远,肯定肚皮饿了吧。费文莉走进灶披间,打开液化气,烧了一条东海带鱼,还有基围虾,蛤蜊,蛏子,八爪鱼,看来厨艺不错。张海下楼不便,跷了绑石膏的脚,我帮他搀了一把。但他也没声音,躲了角落吃香烟。我跟张海无话好讲,我不嫉妒他跟费文莉亲嘴巴,我嫉妒的是,亲嘴巴这桩事体,张海先尝着味道了。
费文莉端上小菜,餐桌倒是丰盛。我是饿了,正欲动筷,小荷说,当心有毒。费文莉说,要是有毒,我们就一道死了。我说,没毒,吃。小荷说,我爸爸在啥地方?费文莉扬扬眉毛,跷了兰花手指头,剥了一只基围虾,暴露一节节肉头,酱油一蘸,慢条斯理说,不晓得。小荷说,你瞎讲。费文莉说,妹妹,我真不晓得。张海终于开腔说,厂长不在此地。小荷没了志气,吃了两只蛏子,觉着味道不错,囫囵吃光,弹进弹出。张海全程老实,几乎没动过筷子,眼乌珠盯了地板,像死鱼一条,翻了白肚皮,漂了海面上。
窗外,豪雨倾缸,天要塌下来。张海走到门口吃烟。费文莉收作好台子,理理头发,看一眼张海,再看一眼我说,骏骏长大了,该看的都看到了哦,你能帮我保密吧?我避开她的眼乌珠说,嗯,我帮你保密。小荷闷头说,我也不讲。我抬头问费文莉,阿姐,你跟厂长,到底是啥关系?费文莉说,他是厂长,我是会计,上下级工作关系。我说,还有呢。费文莉说,你是问肉体关系?我是面红耳赤,默然无声。费文莉叹气说,我告诉你,我的心,永远是建军的。我说,这就好,下趟建军哥哥寻我托梦,我也好有个交代。费文莉又对小荷说,小姑娘,我没骗你,厂长是死是活,逃到啥地方,我不晓得,你要问,就去问你妈妈吧。小荷说,你要是不心虚,为啥我爸爸刚失踪,你也不见了呢。费文莉说,儿子正好生毛病,急性阑尾炎开刀,我请假去了医院,照顾小军几日,等我从医院回来,警察就寻到我了,关了一个礼拜,查了春申厂财务账本,证明我是清白的,就放出来了。我说,我哪晓得真假?费文莉说,不信去问公安局啊。小荷说,我不相信。费文莉摇头说,你是不相信你爸爸会离开你。我说,阿姐,但你搬到芦潮港,人人都会觉着,你要跟了厂长潜逃。费文莉说,我回到曹杨新村了,但是神探亨特来寻我,冉阿让来寻我,保尔.柯察金都来寻我,要拿回买原始股的钞票,我被这点人烦死了,最后张海跷了脚,绑了石膏,拄了拐杖来寻我,要我拿厂长交出来。我说,张海也是蛮拼的。费文莉说,我从小在南汇长大,这栋房子是亲眷的,常年空关没人住,秋天就要拆掉,我拿小军交给他外公外婆,就想避避风头,也是避暑,张海像块狗皮膏药,必定要紧跟了我,反正我没做过亏心事,两个人一道来了此地。
张海回到客厅,外头雨点太大,立不牢人了。费文莉说,回上海的末班车是五点钟,你们已经错过,只好明早再走。我立起来说,还有其他路吧。费文莉说,此地荒僻,原本都是海滩,二十年前,知青围垦而来,方圆五公里内,只有这一栋房子,四周都是河浜,芦苇荡,等于是个孤岛。小荷说,电话有吧。费文莉说,没通电话。我说,我有手机。但我开机一看,竟没信号,可怜我娘还以为我在崇明岛上。我说,走不掉了?费文莉说,绝对。小荷说,也好,就在这头住一夜,等我爸爸回来。张海说,我已经来了三天,你爸爸真不在此地。小荷说,我不管,来都来了,万一能碰着他呢。费文莉切了一只西瓜,拿出一罐可乐,打开电视机,问小荷看动画片吧。小荷说,我要看《流星花园》。费文莉笑笑,拿了遥控器,翻了十几只台,终归寻着一集。小荷斜睨她一眼,坐上沙发,脚翘黄天保,啃西瓜,吃可乐,听了风声雨声,看F4,大S。从头到尾,小荷没看过张海一眼,嫌他腻腥。
倏忽间,电视机黑屏,统统断电。张海点了两根蜡烛。我立了窗门口,看到狂怒的大海,好像德国纳粹,意大利法西斯,日本军阀,美国3K党同时登陆,又像机关枪噼里啪啦,油锅下了炒菜,更像死亡金属摇滚,贝斯,电吉他,架子鼓,声嘶力竭,敲碎麦克风,敲得音响爆炸,主唱得道升天。费文莉说,小时光,我就住了此地,老人们都讲海底下,藏了东海龙宫,老早每趟刮台风,老百姓就怕海塘决堤,良田变成汪洋,就要准备童男童女,送到三太子的眠床上,好给他娶新妇,海塘才能太平无事。小荷说,奈么巧了,哥哥就是童男,我就是童女。小荷看我一眼,我又看张海一眼,我的面孔彤彤红,张海面孔煞煞白。费文莉笑说,小姑娘,你哪能晓得哥哥是童男子?小荷翻翻白眼,不响了。费文莉穿了困裙,手里端了蜡烛,烛光如同舌头舔了,说,今夜里,困觉吧。费文莉让小荷跟她困一张床。小姑娘不肯,讲自己不是小囡了,必要一个人住。我想起车祸这天,小荷裙子上的血,帮腔说,有道理,小荷长大了。费文莉心领神会,单独给她一间,帮小姑娘铺好席子,关照不要靠近玻璃窗。
我跟张海住一个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后背硬邦邦。平常这时光,我刚开电脑,看看榕树下BBS,发发帖子,跟网友吵吵。我是辗转难眠,不得安生,起来点蜡烛,火苗擦亮漆黑,烛光像一团流水,流到张海的面孔上。他睁开眼乌珠说,阿哥,求你不要告诉师傅。他的两颗牙齿被“钩子船长”打落,讲话漏风,不清不爽。我说,我答应费文莉了,不告诉任何人,小荷会不会讲出去,我就不晓得了。我又翻个身,贴了他的耳朵问,为啥是费文莉?张海只得交代,偌大的春申厂,人丁冷落,张海虽是临时工,却是唯一后生。厂里小姑娘,绝迹多年,只有费文莉一枝花,自会有蝴蝶蜜蜂嗡嗡飞来。当得起一枝花的美名,便要担得起众口铄金的污名,那点五彩斑斓的故事,是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们的费文莉。张海的费文莉,却是孤零零一朵仙人掌花,想要摘下她,必要扎一手刺。张海既没摘花的心,更无扎刺的胆。费文莉大他十五岁,年龄尴尬,到了风情万种的尾巴。每逢厂里碰面,张海只笑笑,肌肉僵硬,低了头,心里却有一只眼睛,悄悄盯了费文莉。她是千帆过尽的礁石,啥样子的美景风光,惊涛骇浪没碰过?她对男人是春药,对少年是毒药。张海算是定力强的,西天取经路上唐僧,任凭蜘蛛精,蚌壳精,老鼠精,女儿国国主来闹忙,守得牢一口元阳童子气。三日前,张海到了芦潮港,到了这栋房子里,他是想寻厂长,结果肉包子打狗,张海是肉包子,费文莉是狗。张海说,也不好怪她,是我摒不牢。我说,好了,不讲了。张海翻了身,渐渐发热,并且潮湿,贴了我后背渗透。农舍外,两棵大柳树已经倒伏,仿佛风里藏了一百个鲁智深。
十一
烈日,台风,盛夏过去,秋老虎来吃人。春申厂要拆了,车间机器设备,库存零部件,卖成废铜烂铁,三钿不值两钿,统统抵债。我帮我爸爸清理工作间,抱出三只纸板箱,装了电工家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冲击钻就有一大两小三只。张海也来帮忙,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到底年轻,脚上石膏拆了,行动恢复自如。厂长办公室,已是徒穷四壁,工会主席瓦西里,带人来洗劫一空,只余墙上大照片,七十周年全家福。张海拆下相框,准备带回家里,藏到床底下,留给外公一个念想。
厂长办公室柜子撤空,墙上露出一道铁门,把手是个圆圈,好似船上舱门。张海使出吃奶力道,舱门纹丝不动。张海揩了汗说,师傅啊,这扇门里,到底有啥?我爸爸说,嘘,小心被人听到。我探头看门外,一个鬼影子都没。我爸爸吃一支烟说,老毛师傅跟我讲过,这只小房间,是春申厂第一位老板,老王先生留下来的,只有厂长可以进去。我说,我怀疑这里藏了人。张海说,难道是厂长?他失踪几个月,藏在办公室里?我存心说,也许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张海跳脚说,快点开门,不是要救厂长的命,是要寻到一百万集资款。我火上浇油说,《福尔摩斯探案集》,《马斯格雷夫礼典》相当恐怖,最后在密室底下,发觉管家的僵尸,活活饿死的。我爸爸看了门锁说,这是防盗门,像银行金库,冲击钻都打不开,除非点炸药,要么整栋楼拆掉。我说,等到拆迁,岂不是玉石俱焚?我爸爸说,必要寻到钥匙。
隔两日,我接到张海电话,钥匙寻着了。傍晚,我跟我爸爸跑到厂门口,只见张海骑了脚踏车,后座荡了小荷,背了米奇书包,裹了翠绿裙子,跳下脚踏车,荷叶罗裙一色裁。我说,你来做啥?小荷说,我来寻我爸爸。我拿张海拉到一旁问,啥情况?张海说,厂长办公室,防盗门钥匙,我思来想去,只可能藏在厂长家里,但是直接上门,必定会被“山口百惠”赶出来。我说,你就去寻小荷?张海说,小姑娘想念爸爸,等了一个热天,眼睛都哭肿了,她从家里偷出钥匙,不过有个条件,就是要亲手开门。
春申厂大限将至,门口贴了法院封条,白颜色大叉,宣告死刑判决。张海正要去撕,我拦了说,不作兴,撕法院封条,要判刑的。转到工厂背后,靠近苏州河,此处围墙低矮,残破,颓败,还有一棵老槐树。十年前,梁上君子,常常从此翻墙入厂,盗窃仓库里的黄铜,逼得神探亨特拉起电网。这两年,春申厂日薄西山,小偷懒得进来,电网早就废了。老少四人,爬上老槐树,翻越墙头。甫一落地,犬吠声响起,撒切尔夫人冲来。张海对它一嘘,它不再声响,摇了尾巴遁去。厂里断电,人去楼空,雕栏玉砌皆不在。路过仓库,铁门已被卸掉,红与黑,早被香港王总拖走。
厂长办公室,我爸爸打开手电,照亮小房间防盗门。张海说,小荷,钥匙呢?小荷打开书包,掏出一块木板,吊了十几把钥匙。小荷说,总有一把钥匙是对的。寻着防盗门锁孔,小荷一把把钥匙戳进去。第一把,不对;第二把,明显太小;第三把,尺寸太大,叫人肚肠角痒。张海走到外头,像给盗窃团伙望风。小荷手里一抖,钥匙板落到地上,忘记掉刚才顺序,只好从头再试一遍。我要帮忙,小荷说,我自己来。试到第十把钥匙,门锁咯噔一记。小荷揩揩汗,一点点转动钥匙。锁开了。她轻推一记,手指头忒细,没推得动。我爸爸帮她推一把,铁门咿咿呀呀,好像压了喉咙口呻吟。又像撬开棺材缝,引出一团烟雾,袅袅而出,扑到眼乌珠里,托梦风景。
小荷叫,爸爸!爸爸!无人回答,嗡嗡回响。腐烂,金属气味,好像头一趟打开定陵地宫。手电光束摇摇欲坠,我看到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蒙了一层光,也蒙了一层灰,绿颜色台灯,厚厚一摞书,吹一口气,露出一本土黄色封面,俄罗斯木版画风格,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慢慢挺尸出来,压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鲁迅全集》《巴金全集》。我捏了鼻头靠近,翻开一本《牛虻》,释放霉菌尘埃,飞出一对蛾子,灰翅膀扑扇,绕了小荷头颈飞舞,吓得她踏脚跳。张海手快捏牢蛾子,放到手电筒下。余下一只蛾子,看到同伴被擒,也不逃命,围了张海飞。《牛虻》最后一页,这样一段话:“不管我活着,还是我死去,我都是一只牛虻,快乐地飞来飞去。”纸页里的尘埃,呼入气管,我咳嗽说,这只蛾子,大概就是牛虻,另外一只蛾子,是他的情人琼玛。小荷说,快放生。张海放开手指头,牛虻得了自由,围绕我们四人,交错起舞,既像交配,又像飞蛾扑火。我爸爸点一支牡丹烟,吹了口气,人家是口吐莲花,他是口吐牡丹,便将两只蛾子送走,没入黑魆魆天花板,回了烧炭党人的意大利。
整个密室兜底翻,既没寻着金银财宝,更没活人迹象。我爸爸说,厂长不在此地。小荷抢过手电筒,一顿乱照,天花乱坠,直教人头晕,恶心。张海要夺手电筒,小荷推开他说,你骗我。张海说,万一厂长真的藏了此地,过两天拆迁队来,推土机不长眼睛,你爸爸死无葬身之地,现在没寻着,至少说明他还活了。小荷揩揩眼泪水说,嗯,张海哥哥,你讲得有道理。厂长没寻着,倒寻着一台电唱机,一套黑胶木唱片:《红灯记》《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袭白虎团》。我爸爸说,六只样板戏。小荷问,还能放出声音吧?我爸爸抽出一张《海港》,针头落下,圆盘转动,像日光灯刚亮,嗞啦嗞啦,又像开油锅,噼里啪啦,一只男人声音,喇叭里悠悠而出。样板戏,本该豪情万丈,恨不得吞吐日月,横扫上下五千年,到了这只电唱机里,却像被电熨斗烫过,一记温柔,又一记沙哑,扼了嗓子唱,拍子拖长三倍,如泣如诉,去非洲草原野餐,去乞力马扎罗看雪,慢慢变成女声,咿咿呀呀,像唱越剧。我爸爸贴了电唱机说,这哪是样板戏?我也听出端倪,分明是解放前,旧上海靡靡之音,一个娇滴滴女人,牵丝攀藤吟唱,冬夜里吹来一阵春风,心底死水起了波动,虽然那温暖片刻无踪,谁能忘却了失去的梦……教人心脏吊起来,又慢慢交荡下去,浸泡到一池春水,重重叠叠,戛然而止,好像这个女人,藏身空气中,坐我背后,收作头发,整理衣裳,照镜子,卸妆,篦头发。小荷说,真好听。张海说,吓煞人。我爸爸说,不谈了。
我跳起说,厂里已经断电,电唱机却还能响?小荷一声尖叫,一只手抓了我,一只手抓了张海。我爸爸拍脑袋说,我脑子坏了,忘记断电这桩事体。张海蹲下去一看,电源插头拖了地上,根本没进插座。张海说,这只电唱机,简直成精了。我爸爸插上电源,拿了《智取威虎山》唱片,摆到唱机圆盘上,却是寂静不动,再无声息。电源插头旁,落了一本黑面抄,我弯腰捡起来,轻轻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蝇头小字的公式,好像一脸盆墨水泼上来。我再翻回第一页,看到一行字“上海春申机械厂,建军”。张海说,哎呀,建军的笔记本,哪能会在此地?我说,难道此地也是建军的工作间?我爸爸说,蛮有可能,老厂长器重建军,经常留他在办公室,一蹲就是一夜天。张海说,怪不得,建军能画出永动机。我说,岂止啊,我看这只房间本身,就是一只永动机,还有建军的魂灵头。小荷抓了我说,哥哥,不要讲了,我怕。我爸爸说,可惜,明日就要没了。想起建军的永动机图纸,还藏了我家抽屉里,慢慢交发霉,腐烂,真是所托非人,我的后脊梁一冷。密室里影影绰绰,春申厂每一任厂长,列祖列宗,老王先生开始,一个一个排排坐,魂兮归来,坐了蒙尘的靠背椅子,藏了《马恩全集》的纸页间,困在样板戏的黑胶唱片,太虚幻境一场。时光凝固,压缩,交错,七十年,或者七年,甚至七天,七个钟头,七秒钟,都是一回事体。像一把盐,一把糖,一把味精,统统混了水里,混了油里,啥人再分得清?既没起点,也没终点,一团乱麻,一只死结,剪不断,理还乱。
张海脚下又被绊倒,手电筒扫到地上,照出一只保险箱。我说,奇怪吧,刚刚翻箱倒柜,地毯式搜索,哪能拿它漏过了?张海说,乖乖隆地咚,藏了一百万?小荷说,试试我的钥匙板。张海又是一把把钥匙试过来,最后一把,方才戳进锁眼。手电往里照,一分铜钿都没看到,只有几张薄纸片。我爸爸伸手进去,抖抖豁豁捧出,像在暗房冲洗胶卷,却是几张明信片。头一张,埃菲尔铁塔,印了两行字母,大概是法文。还有外国邮票跟邮戳,实在看不清。第二张,凯旋门,巴黎艳阳下,香榭丽舍大道穿过。第三张,一座堂皇宫殿,贴满镜子,犹如迷宫幻境。我说,凡尔赛宫,镜厅,德皇威廉加冕,《凡尔赛条约》签订,中国代表团缺席,五四运动导火索,皆在此地发生。这三张明信片,十足古老,仿佛千年古尸,活人手指头一触碰,便要化为灰烬。明信片却又是彩色,想必是老早着色照片。
最后一张,不是明信片,而是旧照片。背景还是巴黎,塞纳河畔,一对男女相拥。男的是中国人,二十几岁,格子西装,身材高瘦,容貌挺刮。女的是法国人,深目高鼻,大波浪鬈发,一条白裙子,肤若凝脂,美艳不可名状。照片反面,两行钢笔字,总算看得懂了,中文繁体,竖排两列。我从右面慢慢读起: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第一遍用普通话,不过味同嚼蜡,上海话再读一遍,所有入声出来,这才抑扬顿挫,春秋腔调。我说,《诗经.郑风.野有蔓草》,讲了男女欢爱之事。还有一行小字,小荷从右往左读:王若拙,马蒂达,民国十五年,巴黎塞纳河畔留念。我爸爸说,王若拙,就是老王先生,华商春申机器厂的老板,小王先生的爸爸。我说,马蒂达,必是照片中女子,《红与黑》玛蒂尔达小姐,法国小姑娘常用名,民国十五年,加上十一换算,便是公元1926年,老王先生在法国留学,五年后,他回上海创办了春申厂,又过七十年,这爿厂,这只房间,终归要寿终正寝。照片翻回正面,一男一女,隔了七十五年光阴,眼神惊心动魄,盯了我们四个活人。想必是,老王先生年轻时光,巴黎留学,浪迹天涯,犹如唐璜,也曾荒唐过,寻了法国女朋友,一段露水姻缘,等他奉父命回国,自然棒打鸳鸯。究竟是老王先生始乱终弃,还是美人另攀高枝而去,无从考证。小荷推我后背问,哥哥,照片上的教堂,有点眼熟。我仔细分辨,老王先生跟法国情人背后,哥特式建筑,三扇桃形大拱门,正中一扇玫瑰玻璃窗,顶上两座塔楼,高耸入云霄,好似藏了两个人,一个倾城倾国野玫瑰,一个丑陋驼背有情郎。我说,巴黎圣母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