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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六年

春夜(出书版) 蔡骏 32431 2026-04-19 05:44

  一

  忘川楼外,轻轨高架线上,末班列车辗转通过,轮轨轰鸣鼎沸,六节编组,首尾相接,窗棂灯火点点,像依依送别的灵柩。4号线,上海独一无二的环线。理论上可以无限奔驰下去,变成一个圆环,上海之环,也是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之环。

  老毛师傅头七,最后一桌圆台面,听好他的临终遗言,把厂长捉回来,张海娘面孔变色,抬起“钩子船长”般右手,敲打儿子后脑,力道足以将人打成白痴。她吼道,啥狗屁遗言?啥的杀千刀厂长?关我断命事体?哪能不讲老房子留给啥人?二十年啊,只有我给老头子邮生活费,每月三百块,好几趟住院医药费,不能进医保的进口药,满打满算,有十万了,张海的舅舅舅妈,姨妈姨夫们呢,没良心的畜生,一分铜钿都没出过。张海娘干号片刻,双胞胎女儿手足无措。姐姐海悠,闷哼一声,躲到旁边看手机了。妹妹海然,紧拉了妈妈,不让她落到台子底下去。我爸爸问张海,头不要紧吧?张海说,没事体。张海娘抹了眼泪鼻涕,拉紧两个女儿,摇摇摆摆出门,像三个俄罗斯套娃。我爸爸追出去,小英,慢走啊。张海娘摆摆手说,不会再杀回马枪了。她走了,世界才安静。静得像半夜的殡仪馆,骨灰盒里老毛师傅,已经冰冷。

  神探亨特挪动庞大身躯,寻着吃剩的半杯啤酒,灌进喉咙,摇摇晃晃,犹如被重拳击中鼻梁的泰森。神探亨特说,瓦西里,到啥地方去了?餐厅吊灯下,神探亨特咬了三根香烟,同时点火,放出猛烈的尼古丁,驱散酒精。冉阿让叼一支烟,顾盼自雄说,瓦西里老早吃饱回去了。保尔.柯察金说,当年厂长搞集资,在座人人都大出血,买了原始股,就连我这种人,平常一毛不拔,竟也晚节不保,出了一万块,唯独工会主席瓦西里,真正是个缩卵,一分铜钿都没拿出来,理由是儿子考大学,要交学费。冉阿让掐灭烟头说,这只瘪三,比猢狲还精,老早看出厂长有问题,今日追悼会,瓦西里代表单位致悼词,春申厂死了十六年,就像死人给死人致悼词。保尔.柯察金说,他还是空手来的,连个花圈,花篮,棉被子都没送,还收了张海一条中华烟,跟了大巴来吃豆腐羹饭,只晓得吃老酒,吹牛皮。我爸爸说,散席后,我架了瓦西里,送他到公交车站,看了他上车才走。保尔.柯察金眼镜片发亮,立起来说,瓦西里啊瓦西里,让他被汽车轧死好了。

  张海捧出个木头相框,正是追悼会遗像。“钩子船长”眼乌珠突出,盯牢每个来看他的人。夜里看到此物,自然教人心慌。我爸爸对我说,这张照片是你拍的。我说,这种玩笑不好开的。张海说,阿哥,师傅没开玩笑,外公办后事,必要准备遗像,翻来覆去,寻不着合适的。我爸爸说,我也懊恼,这辈子拍了数不清照片,却漏了老毛师傅,没给他拍一张好好的遗像。张海说,我从床底下,寻着一张大相框,七十周年厂庆全家福,我外公在正中位置,拍得清清爽爽,送到照相馆,抠出外公面孔,放大做成遗像。看了黑白遗像,我才想起来,厂庆当日,我爸爸将奥林巴斯相机放了三脚架上,调好焦距,光圈,取景框,回到第一排坐好,我代替他按下快门。

  再重复一遍外公的遗言,张海说,过去十六年,我不是没寻过厂长,但是外公半死不活,只好先照顾他,今日烧成了灰,也算是解放,老法里讲,就是喜丧,从今往后,我必要寻着厂长,捉他回来。我爸爸说,对的,必须捉他回来。我爸爸在春申厂三十年。这爿厂,是他赖以生存的烟草,酒精,空气,水,让他娶了我妈妈,然后有了我。这样讲来,我也是春申厂的儿子。厂长骗了所有人,罪不容诛,应被追拿归案,验明正身,咔嚓一刀,或者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掼进苏州河,喂鱼喂虾。不过当年,河里既没鱼,也没虾,就喂烂污泥吧。沙扬娜拉,三浦友和。

  我却说,不要再寻了,人生苦短,这笔钞票,追不回来了,当年原始股集资款,总共一百万,我爸爸脑子搭错,出钞票最多,也不过五万,十六年前,不是小数目,放到现在,五万块算啥,更不要讲,保尔.柯察金爷叔只损失一万块,明日股票涨几个点,统统赚回来了,各位爷叔,就算你们额骨头高,所有钞票追回来,还能赔出利息不成?我爸爸熄角1,四个老头默默抽烟,老早在他们眼里,我是个瘦弱干巴、闷声不响的男小囡。士别三日,我已会了雄辩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让人无从反驳。保尔.柯察金咳咳两声说,二十年前,我没看走眼吧,骏骏果真有大出息了啊。

  深夜十点,服务员关灯,想要下班,掼出冷面孔。张海去结账,保尔.柯察金问他,你娘子没事体吧,去卫生间这样久?张海立于楼梯口,东张西望说,不晓得,夜里吃豆腐羹饭,突然不适意了。冉阿让说,小海啊,刚才事体,不好让你娘子晓得。张海下楼,到了前台结账,怀抱遗像木框,黑与白的“钩子船长”,恶狠狠盯了人,收钞票的老板娘,倒是气定神闲,见怪不怪。又是我爸爸眼睛尖,戳一戳张海腰眼,提醒说,喂,你娘子来了。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一道回头,人人眼神诡谲,要么看到丑八怪,要么狐狸精,要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也回头,看到了她。

  二

  2001年9月11日,两架飞机撞入纽约世贸中心双塔。曼哈顿天崩地裂,上海春申机械厂,刚好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傍晚,我陪我爸爸去工厂废墟,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还有张海都来了。“三浦友和”依然无影无踪,像一只洋泡泡,打了氢气,升上青天,融入白云。七十周年厂庆典礼,厂长引用鲁迅先生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一语成谶,春申厂果真在沉默中灭亡,享年七十岁零五个月。

  阿房宫冷,铜雀台荒,瓦砾堆上,立了个白衬衫,红领带,白皮鞋的老头,原来是小王先生,白头发梳得清爽,捏一根手杖,敲打破碎红砖头,来看春申厂最后一眼。他嗓子哑了问,老毛阿哥呢?张海说,外公生闷气,不肯出门,要我叫他过来吧?小王先生摆摆手说,不麻烦你外公了,我看看就走。良辰美景,都付与了断井颓垣,我爸爸如同考古学家,分辨出一车间,两车间蛛丝马迹,又挖出马赛克碎片,必是职工浴室。保尔.柯察金循着旧报纸,发现办公室遗迹,当年他常于此坐一整日,抽烟,吃茶,看报纸,吹牛皮。防盗门铁皮,尚有几块残存,便是前两天打开的密室。冉阿让啥都没寻着,立了化为乌有的厂门口,哼《北国之春》。我爸爸寻着工作间,踏了一地废钢铁,穷途末路,蹲下吃一根烟,斜阳西下,洒了血血红一面孔。神探亨特寻到仓库,当年他如铁面判官,在此擒获无数蟊贼。我寻着仓库围墙,已成碎砖头了,建军的魂灵头,终归自由了吧。但我又想,建军要是不死,春申厂也不会败落在“三浦友和”手里。现在春申厂拆光了,案发的墙也没了,将来要是再有证据,重建杀人现场,难于上青天了。就在围墙废墟里,我捡到一条小奶狗,看起来是黑的,其实咖啡色,奄奄一息。昨日,撒切尔夫人忠心耿耿,不准拆迁队进来,便被推土机轧死。它刚养了一窝小狗,玉石俱焚,只剩这一根独苗。身高八尺的神探亨特,当场落泪,仿佛死了娘子,又死了儿子。神探亨特说,当年厂里杀人案,人心惶惶,大家每趟值班,不是讲闹鬼,就是传凶手又来了,我从乡下弄来这条母狗,取名撒切尔夫人,值夜班就不怕了,它还帮了保卫科,抓过好几个盗窃分子,是一条功勋犬。天黑下来,我爸爸拿小狗抱回家里,慢慢喂了牛奶,起名布莱尔,此时执政的英国首相。

  当夜,张海打来电话,外公要死了。我爸爸先冲到医院去了。后半夜,我妈妈已经困熟,但我困不着,决定也去看看,悄咪咪出门,一路小跑。凌晨三点,我到了急诊室,嗅着亡魂气味,觉得一切眼熟,鼻头熟,心更熟。我的爷爷奶奶,皆是在这一间急诊室走的。数年前,我奶奶送进来抢救,我还是根豆芽菜,立了同一角落,看人家进进出出,形形色色。有耄耋之年,死之将至;也有正值壮年,命运多舛;还有年轻后生,学《英雄本色》小马哥,胸口中了刀子,血如泉涌,大小便失禁,家里人跪了地上,求医生救命;更有青春少女,吃了整瓶安眠药,卡在鬼门关里,据说腹中,珠胎暗结。有个男医生,高达一米五,自带阎王爷气质,预测我奶奶熬不过一夜,果然不到天明,我奶奶口吐白沫,撒手人寰。

  此刻秋夜,我认出同一批医生,同一批护士。其中三寸丁神医,面孔多了几条皱纹,正为“钩子船长”开具病危通知书,原来是中风。我说,心里不适意,想来看看老毛师傅。我爸爸捉紧我说,这只小鬼,总算懂事体了。张海眼圈通红说,昨夜,外公也去看了春申厂,回到家里,先吃一瓶黄酒,再吃一瓶白酒,我实在拦不牢,外公怒火冲天,一边吃酒,一边用扬州话骂娘,他在厂里做了四十多年,加上退休二十年,厂子哪能说没就没。对老毛师傅来讲,等于天塌了,地崩了,海干了,祖坟被挖了,断子绝孙了。

  我爸爸一夜未合眼,换来一夜奇迹,矮子神医妙手回春,“钩子船长”身坯底子太好,捡回一条命。但是脑血管爆掉,余生之年,右半边动弹不得,讲话含糊不清,扬州话说成非洲话,离死人只差一口气。老毛师傅劳保卡不够用,还要付两万块。张海有两个舅舅,两个阿姨,为分摊医药费,吵了好几趟。大舅舅下岗八年,终日混棋牌室,打大怪路子。小舅舅开了烟纸店,卖假烟假酒,赚点小铜钿。大姨妈刚办退休,忙碌女儿婚事,讲老头子中风真不是时光,最好晚两年再翘辫子。小姨妈正打离婚官司,上个月捉奸得手,急了要抢房子,哪里有空管老爹。看到这伙兄弟姊妹,纠缠在医院走廊吵架,犹如朝鲜半岛南北和谈,我爸爸默默去证券公司,抛掉最后一点股票,割肉取出现金,替老毛师傅交了医药费。张海的舅舅姨妈们作鸟兽散,塞给我爸爸几根香烟,再没见过影子。

  几日后,张海娘姗姗来迟。医院门口,张海跟他娘大吵一场。我头一趟看到张海暴怒,却是冲了自家亲娘。我也是第一趟看到,被我爸爸唤作“小英”的女人,身材还没完全走形,五官残留三十年前遗迹。面对儿子愤懑,做娘的不怯场,放开喉咙反击,引来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灵车司机停下来,吃根香烟,抱了茶缸,跟死人一道看闹忙。张海娘讲,赣南小城市买火车票不便当,她要排队大半夜,才等到一张回上海的车票。她又对张海说,你爸爸身体不好,你两个妹妹在读幼儿园,离不开妈妈照顾。张海冷笑说,那个人,是妹妹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张海娘七窍生烟,眼乌珠一瞪,抽了儿子一记耳光。我爸爸一看不妙,冲到两个人当中,左一声小英,右一声小海,拼了老命,隔开这娘俩,避免母子斗殴,人间惨剧。

  多事之秋,老毛师傅出了医院,回到莫干山路老房子,从此卧床不起。我爸爸步了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后尘,加入再就业大军。我爸爸去了一家热处理工厂,私人老板开的,在南翔古镇工业区。张海想一道过去,但人家只要有经验的老师傅,年轻力壮的后生,多如苍蝇,不稀罕他一个。我爸爸每日清早出门,骑一辆电瓶车,开十几公里上班。热处理厂,听起来像厨房间,人人端了铁镬子,铁勺子,油焖煎炸上岗。其实呢,是做金属加热,使刚更刚,使柔更柔,刚柔并济。中国人老祖宗铸剑,淬火就是热处理,得出马氏体组织。我爸爸工资翻了三倍,负责修理行车,就是巨型起重机,吊运重物,形如天桥。行车出了毛病,我爸爸便要爬上去,十几米高空,落下去就是大事体。我妈妈颇不放心,叫他不要做了。还是冉阿让介绍,我爸爸去了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外资大厂,总部在德国,生产汽车零部件。我爸爸做了电工,月薪三千,无须爬行车。美中不足,就是太远,要乘班车,路上两个钟头。

  过了冬至,张海来我家做客。他拎来一只鸟笼子,老毛师傅养的小鹩哥,已学会一口扬州话。老头中风在床,鹩哥怕是养不活了。我爸爸收养了这只鸟,跟布莱尔做伴,开始鸡飞狗跳的岁月。我爸爸又拉了徒弟走象棋,张海执红先行,炮二平五,我爸爸执黑,马八进七。一红一黑,一进一退,竟是棋逢对手,频频兑子。我爸爸的红兵,张海的黑卒,双双过了楚河汉界,再没回头路,要么杀到棋盘最后一线,要么被车,马,炮,甚至象啊,士啊吃掉,要么丢卒保车,丢卒保帅,死无葬身之地。最后一步,张海马后炮,将死了我爸爸。张海说,对不起,师傅。我爸爸说,好啊,徒弟终归要超过师傅的。临别前,张海送我一枚行星齿轮,汽车变速箱配件,结构类似太阳系,中央是太阳轮,围绕一圈行星轮。一年前,张海亲手画图纸,设计这枚行星齿轮,再用厂里机器开模,金木水火土,各有不同尺寸。太阳的光与热,木星的宏大,天王星的冰冷,冥王星的遥远,火星的神秘,一切皆在手掌心,九大行星,分别自转与公转,最后才是地球。这是春申厂最后一件产品,被我收在抽屉底下。我爸爸装作没事体,叫我送张海下楼。车棚灯坏了。月亮与九大行星,全部暗淡无色,停止自转与公转。寒风摇动枯枝败叶,夜里沙沙哭声,遍地铜钱铺路。莫名其妙,我想起一个人,费文莉还好吧。张海说,费文莉去了日本,带了儿子,投奔前夫,不会再回来了。我叹口气,又问他,将来有啥打算?张海说,不晓得,阿哥,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他骑上脚踏车,蹬起来,眼乌珠一眨,没了。二楼阳台,荒凉花盆背后,藏了我爸爸影子,目送徒弟远去。

  来年开春,我的第一本书《病毒》出版,拿了区区五千块版税。鉴于这本书缘起,是我跟张海一次打赌,我在扉页签名,并写“致我的朋友张海”。但我左思右想,这十来万字薄薄的书,仅是我的小小一步,就此塞回抽屉底下。小说于我,就像我爸爸欢喜修理汽车,欢喜拍照片;神探亨特欢喜集邮,欢喜捉小偷;保尔.柯察金欢喜保尔.柯察金;冉阿让欢喜《北国之春》。而我欢喜搭一个世界,有人,有鬼,有烟火,有离合,有春梦,有噩梦,自然还有托梦,我的魂灵头里爱好。秋天,接到上级一纸调令,我到上海邮政总局上班,编撰企业年鉴,行业史志。新单位也在苏州河边,紧贴四川路桥,1924年的古老大厦,科林斯式外墙立柱,欧洲折中主义风格,顶上有钟楼跟塔楼,像金鸡独立的巴黎圣母院,立了三尊青铜雕像——通信之神赫尔墨斯,爱神厄洛斯,爱神阿佛洛狄忒,就是罗马人的维纳斯,一旁却是毛主席手书“人民邮电”四个红字,毫不违和。

  隔年,又是春天,小布什总统下令入侵伊拉克,古巴比伦,古亚述,古苏美尔,吉尔伽美什,玉石俱焚。中国人传说当中,诱敌深入,空城计,人民战争,一律烟消云散,萨达姆总统让城别走,木兰秋狝。美国人传说当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没半根毛的踪影。同一阶段,广州,香港,北京的医院里,有人感染神秘病毒,自然跟我的《病毒》也没关系。张国荣跳楼次日,有个制片人,戴了口罩来寻我,看中我的一本书,买走电视剧改编权。我赚到一笔钞票,超过一整年工资。全国拉响警报,每日上班,皆要量体温,开窗通风,洗手液伺候,办公室喷消毒液水。这一漫长时期,最流行的歌手是阿杜,这个长头发的新加坡包工头,人人都会哼两句“我把梦撕了一页,不懂明天该怎么写,冷冷的街冷冷的灯照着谁……”。我坐于办公室窗边,晒了午后太阳,读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听苏州河上驳船马达,如同马格达莱纳河上轮船,升了瘟疫旗帜,不晓得要开到啥地方,停到啥时光。炎夏来临,蝉鸣声声,病毒烫死,警报解除。年末,萨达姆虎落平阳,被捕于故乡地洞,再无枭雄霸气,只是个须发皆白的退休老头,顺从地张开嘴巴,任由美国大兵检查牙齿。至于阿杜,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就像这一夜,被他撕掉,再不复回。

  三

  开春,保尔.柯察金召集老兄弟们出游,目的地苏州。我爸爸问我去吧,我讲不去,跟一帮老头踏青,没意思。我爸爸说,要是张海也去,你去吧?我说,嗯,三年没见,要是他来,我就去。礼拜六,一早,我爸爸拿我从眠床拖起。西宫门口集中,保尔.柯察金包了一部依维柯,他带了老婆,儿子小东缺席,刚上大学,犟头倔脑阶段,不肯跟了大人旅游。冉阿让没带老婆,倒是带了女儿征越,已是大姑娘了。神探亨特单刀赴会,老婆没兴趣来,女儿雯雯在单位加班。张海来了,他坐了一部出租车,还带了两个女人。我爸爸面色一变,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三人皆呆掉。一个是“山口百惠”,不超过四十岁,略施粉黛,她叫我爸爸一声蔡师傅。旁边的小姑娘,自然是小荷,已到豆蔻之年,穿了初中生校服,翻了桃花眼,薄薄皮肤下,青色毛细血管,潺潺流动。我爸爸问,哪能回事?张海说,师傅啊,孤儿寡母,家门口被债主堵牢,亲眷皆没良心,没一个敢收留,昨日逃到医院,杀千刀的债主又寻过来。我爸爸说,要去苏州避风头?张海说,避过这两日就好,一切由我搞定,不会让师母晓得的。重点是后半句,我爸爸才跟其他人商量。还有啥好商量,除掉保尔.柯察金老婆,三个老家伙纷纷同意,便让“山口百惠”母女上车同行。

  从苏州河到苏州。依维柯上了沪宁高速,高楼渐变疏朗,田野,厂房,河流绵延。春雨新停,江南晓寒,白烟袅袅,黑鸦四散。这一年,我还是清汤寡水泡饭,张海已是浓油赤酱排骨,发型从谢霆锋转成周杰伦。但只要一笑,他就会露出两颗假牙齿,当年被老毛师傅打落,代价不小。张海额角头贴了护创膏,我问啥情况,他不回答。张海带了四条中华,我爸爸,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一人一条。保尔.柯察金说,小海也有出息,真好。我问张海,你发财了?张海点一支万宝路,拉开车窗说,做点小生意。我爸爸问张海,老毛师傅还好吧?张海说,外公精神好了,开录音机,听听淮剧,脑子清爽,可以讲话,都是扬州家乡话,可惜半身不遂,日夜困了眠床,拉屎拉尿,必须有人伺候,这两天我出来,只好请人照顾。我爸爸看一眼“山口百惠”母女,贴了张海耳朵问,老毛师傅晓得吧?张海苍蝇声音回答,当然不能晓得,外公最恨厂长,不讲了。“山口百惠”化了淡妆,眼角难掩灿烂细纹,如同暮春花败,疲倦,暗淡。小荷插了耳机,听MP3,小姑娘有点闷了,不欢喜讲话,惜字如金,可能因为车上人多,也可能因为青春期,更可能是这几年家里变故,心情郁结。路过安亭的汽车城,小荷回头看我,我方才注意到,她的眉角有道淡淡的疤。我也定怏怏,口呼白气,模糊车窗玻璃,雾中风景。

  征越跟我坐一排,她的名字豪气干云天,颇有来头。冉阿让没当过兵,羡慕我爸爸是复员军人,极想养个儿子,将来送去部队,结果生了小姑娘。冉阿让心里窝火,计划生育,统统一胎,否则单位开除。恰逢中越边境老山战役开打,冉阿让给女儿取名征越,堪比马援征交趾,马革裹尸还。我刚读幼儿园,冉阿让带了女儿来我家做客,征越穿开裆裤,往我家地板出了泡尿。我跟征越读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我读四年级,她读一年级,我看她摇摇摆摆晃进校门,她看我跌跌冲冲操场疯跑;我升上初中预备班,她读三年级,上学路分道扬镳;等我初中毕业,她也念了初中,擦肩而过,错过了青梅竹马。我爸爸跟冉阿让商量好了,这趟苏州旅游,就是让我跟征越相亲。但我不声不响,带了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看起来。征越笑笑,掏出一本郭敬明的《幻城》。

  上午十点,到得苏州,由人民路进城,先到北寺塔。我爸爸兴致盎然,背一台单反相机,给老友们拍照片。冉阿让招呼“山口百惠”上塔,她摇头说,自家落魄,跟了大家来做拖油瓶,哪有心思踏青游春,登临古塔,留给年轻人吧。我,张海,征越,小荷,四个人爬上木头台阶,转上九级楼梯,到塔顶,豁然开朗,姑苏古城,粉墙黛瓦,层层叠叠,春雾阴霾覆盖,暗藏惊涛骇浪。凭栏东眺,古城外,江南平野,苏州工业园区,鳞次栉比,十面埋伏,其中一家,是我爸爸上班地方。塔顶阴冷,高处不胜寒,征越拖了鼻涕,先行下去了。小荷还在顶层,大观园里林黛玉,薛宝钗们年纪,面孔白里透红,如同春燕衔泥。我的心底潮湿,正要寻一首宋词,保尔.柯察金老婆上来了,搔首弄姿,叫我爸爸给她拍照片,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只得作罢。众人下塔,“山口百惠”却在报恩寺烧香,她说祈求菩萨保佑母女平安,保佑好人如我爸爸平安。我却想,她是祈求亡命天涯的“三浦友和”平安吧。

  北寺塔下,冉阿让寻了饭店,点一台子菜肴酒水。这趟苏州踏青,交通,住宿,门票,皆由几家平摊。“山口百惠”母女开销,自由张海承担。唯独吃饭这一项,全由冉阿让买单。下岗几年,冉阿让在私人老板修车行,偷偷摸摸接私活,修理奥迪奔驰,攒了钞票不少。去年非常时期,老板临阵脱逃,移民澳大利亚,冉阿让头脑活络,借了几十万,接盘修车行,当上老板。时来运转,送走瘟神,天下太平,私家车纷至沓来,新手上路,免不了擦擦碰碰,又有保险公司买单,冉阿让手艺好,管理严,会做生意,雇几个安徽河南工人,经济型,舒适型,豪华型轿车,挤破门槛,不到一年,净赚一百万,还清了债,贷款买了房子。他还给女儿一笔钞票,准备出国留学。看到兄弟发达,神探亨特不免神伤,默然。保尔.柯察金穷开心,吃了半斤黄酒,背起毛主席诗词。征越开始活络,她读新闻专业,吃开口饭,嘴巴甜,会叫人,更会哄人,哄得我爸爸眉开眼笑,夸她乖巧。冉阿让又夸我,自古英雄出少年,骏骏已出了好几本书。征越说,我还没看过你的书,送我两本看看吧?我面孔一红,嗯。冉阿让说,蛮好,你们记得约时光哦。保尔.柯察金老婆开腔了,她在中百一店立柜台,牙齿锋利,吃饱老酒,对“山口百惠”说,阿妹啊,厂长有消息吧,我老公买了一万原始股,奈么是原死股啊,啥时光还给我啊?此话一出,保尔.柯察金一根鸡腿落了地上,捡起来,掸掸灰,纸巾揩揩,继续吃。“山口百惠”没讲过一句,小荷也是闷头吃菜,不惹事体。我爸爸说,吃你的老酒,现在不讲。保尔.柯察金老婆拍台子说,凭啥不能讲,她有面孔来,我就有面孔讲。保尔.柯察金轻拉她的衣角,却被老婆推开骂道,没用场的男人,钞票抱出去时光,你哪能讲的?张海的Zippo打火机一响,给我爸爸跟冉阿让点烟,拖延时光。“山口百惠”却说,阿姐,千错万错,皆是我前夫的错,连累大家,我代他赔罪。小荷皱眉头说,妈妈。做娘的捏牢女儿的手,叫她不要动,不要响。“山口百惠”本来只吃茶,这记倒了满杯黄酒,一饮而尽。保尔.柯察金老婆闷掉。冉阿让立起来说,不吃了,买单。

  下半天,依维柯开到拙政园。春风吹柳,开得三两桃枝,四百年紫藤绽开,如西洋美人鬈发垂落。“山口百惠”老家在苏州,闷了一上半天,加上一杯黄酒,玉面带春,真正游园踏青。拙政园中,独辟一块幽静之所,太平天国忠王府,也是苏州博物馆。我欢喜古物,读太平天国,《李秀成自述》翻来覆去,看过一百余遍,自然偏爱此地,兜兜转转,欣赏老祖宗宝贝。天擦黑,到了旅馆,恰在沧浪亭畔,苏州美专旧楼,隔水相对。国营旅馆简陋,保尔.柯察金夫妻俩一间,冉阿让跟神探亨特一间,四个人不困,租了棋牌室,打麻将,砌长城,挑灯夜战。我跟我爸爸一间,“山口百惠”母女一间,张海单吊一间,征越单吊一间。

  半夜里,我爸爸鼾声如雷,四面楚歌。我实在吃不消,逃到张海房间。只有一张床,我们各盖一条被头,背靠背,度过清宵。依旧难眠,我跟张海聊天,半个月前,我接到一通午夜凶铃,有个女人在哭,还问我爸爸在吧,半夜哭哭啼啼,没啥好事体,我妈妈抢过电话,皱了眉头听几句,只嗯一声,便挂掉,我爸爸面孔煞白,问是啥人打来。我妈妈说,你的“山口百惠”,又有讨债鬼上门了,我妈妈答应“山口百惠”,放我爸爸出门去帮忙。张海说,师傅也给我打电话了,叫我陪他一道,他还算多个心眼,一个大男人,半夜去敲寡妇门,终归不太好听,临时叫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更不合适,他们老婆不会放人的,唯独我是关门徒弟,必定叫得动,凌晨一点,我跟师傅跑到甘泉新村,爬上六层楼,看到三个债主,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人,他们拿出借条,春申厂便笺纸,白纸黑字,十万人民币,厂长签字手印,我讲“三浦友和”已经死了,不要再寻,债主讲,人没死呢,被门里的女人藏起来了,有个枪毙鬼,推了师傅一把。我说,敢打我爸爸?张海说,师傅还手前,我的拳头先出去了,抱了一个恶人,咕噜噜滚下楼梯,我也是拼命了,好像在屠宰场,肉食品厂,杀牛宰羊,房门终归打开,一个女人出来,攥了一把菜刀,不像“山口百惠”,更像容嬷嬷,杀气腾腾。我摒不牢笑说,有意思。张海说,三个债主被吓倒,拔脚走人,我是杠头开花,额角头全是血,“山口百惠”哇一声哭出来,小荷也跑出来,帮了师傅一道,拿我抬进房间,困了沙发上,我想起六年前,师傅带我到此地,就是坐了这张沙发,求了厂长收留我,“山口百惠”给我检查,发觉伤口太深,必须去医院缝针,我也是逞能,自己爬起来,要骑脚踏车回去,可惜一脚绊倒,师傅拿我扛了肩上,咚咚咚走下六楼。这我倒是相信,我爸爸虽已五十几岁,但他不吃酒,也不打麻将,身材保持蛮好,没啥赘肉,还有胸肌两块。张海说,师傅背了我,“山口百惠”跟小荷一道送我到医院,我头上缝了三针,屁股打一支破伤风针,小荷有胆气,全程陪同,到了天明,再去读书。我说,难怪,我爸爸也不敢讲,要是让我妈妈晓得,他为别的女人动手,必要倒霉。张海说,怪来怪去,也是怪厂长作死,困吧。

  沧浪亭水,波澜不兴,一条锦鲤鱼,窜入梦中。讲来也怪,到了苏州,梦就稠了。这一夜,我连续做了三个梦。头一个,外公来寻我,他走了十几年,还是六旬年纪,多病,衰老,面色发黄,看得出肝病。曹家渡的家里,外公开一盏小灯,读《聊斋志异》,席方平到阴间为父申冤,发觉阴间比阳间还要腐败。而我呢,又变成小学生,一只猫咪,缠了我的脚头。外公告诉我,他跟外婆在地下,日子还可以,清明冬至小年夜,能收到我妈妈烧来的铜钿跟供品。外公又唉声叹气,最近乡下搞运动。我说,啥的运动?“文革”老早结束,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外公说,平坟运动,农田上不能有坟墩墩。外公外婆生怕推土机一到,坟冢土崩瓦解,就不能再保佑我了。我夸下海口,保证外公外婆在地下太太平平。第二个,奶奶来向我托梦。我爷爷跟奶奶,葬了上海郊外公墓,并无乡下平坟之烦恼,只是离开乡村故土,未免思乡。爷爷托我回海门乡下去看看,祖坟上多烧点香。奶奶又关照我,早点谈上女朋友,结婚养小囡,她就能有重孙子。我只好说,我争取吧。第三个来托梦的,却是老厂长,还是木头假人,两只脚倒是真人,苏州城里转来转去,从北寺塔转到拙政园,从狮子林转到寄啸山庄,最后到沧浪亭,意兴阑珊,幽幽地吃香烟。阴间的香烟,还是特供的飞马牌。烟雾散逸,水汽迷蒙,老厂长木头面孔板起,扬起毛笔画的眉毛,关照我道,捉厂长回来。

  我醒了。凌晨五点。张海醒了更早,窗门开条缝,吃万宝路,我的鼻头闻了,却像飞马牌。这两年,托梦越来越多,好像我的脑子里,开了一间心理诊所,亡魂纷纷组团排队,寻我来诉苦,排忧解难,代写家书。我的托梦业务,门庭若市,还有阴间小贩来炒号,像三甲医院门口号贩子。托梦越多,灵感便越多,小说也像沧浪亭,涟漪波纹,风吹水涌,不时满溢而出,肆意汪洋。张海掐灭烟头说,阿哥,老厂长向你托梦,要捉厂长回来?我说,千真万确。张海说,去沧浪亭看看,讲不定,老厂长的魂,还没飘远。

  拂晓前,春寒料峭,遍地露水。我有一点点慌,生怕碰到老厂长,木头假人面孔。张海说,阿哥,水边阴气重,要当心。我说,要是我落下水去,你会救我吧?张海说,马上跳下去。我说,就怕老厂长没来,沧浪亭女鬼倒来了。张海说,真有女鬼。月下沧浪亭,一个白衣裳女子,靠了水边栏杆,背影纤巧,乌发垂肩,人影倒映水面,像个拉长的吊死鬼。张海不怕,轻手轻脚,到栏杆边,划一根火柴,照亮女鬼面孔说,你哪能来了。女鬼一吓,差点落水,还好被张海拉紧。原来是小荷,白颜色运动衫,头发披下来,清汤挂面,红消翠减。小荷说,我困不着,出来走走。张海说,你妈妈呢?小荷说,前两夜,我妈妈都没困,到了苏州才困熟。张海说,你吓啥?小荷低头说,不想跑,不想藏,不想再跟我妈妈到处躲债。我说,报警吧,你回去读书。小荷一抬头,月光落了眼里,闪闪的,像惊蛰的雷,清明的雨。小荷说,哥哥,这个月《萌芽》杂志,我看了你的《荒村》,同学订阅的,我借了看。我搔搔头说,不好意思,多提意见。张海点一支烟,火星烟雾闪烁,他贴了我耳朵说,我逢人就提你,讲你文章写得好。我说,瞎讲了。小荷看了水中沧浪亭说,我到此地,就像到荒村。我说,其实我写的荒村,进士第古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腐烂腔调,都是从你的川沙老家,营造第古宅一夜而来。小荷说,哥哥,我老早看出来了。白月挂天,落一轮入水,波纹如锦缎,像个金澄澄的煎饼。我说,乾隆年间,苏州城里,有一对小夫妻,男的叫沈复,字三白,女的叫陈芸,亦叫芸娘,居于沧浪亭隔壁,七夕夜,芸娘对沈三白说,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小荷指了水面笑说,也是今夜,我们的月亮。我说,等到中元节,七月半,芸娘跟沈三白,邀月畅饮,讲到沧浪亭畔,素有溺鬼,刚刚小荷在水边,亭亭玉立,我倒以为,真有溺死女鬼出没。小荷说,难道是聂小倩?我说,大概是贞子。小荷噗嗤一笑,不胜娇羞。张海笑说,阿哥,你也会开玩笑了。笑声惊起一对林中鸟,贴了水面划过,波纹涟涟,绞碎月亮。张海幽幽说,小荷,问你一只问题,你爸爸在啥地方?我心里一慌,仿佛老厂长灵魂,就在背后飘,屁股不稳,差点落进水里。小荷收敛笑容,十四岁的眼乌珠,渐渐明亮,摇头,决绝。我隔开张海说,小荷不晓得,最好不晓得,晓得就麻烦了,对吧。小荷看我,我看张海,张海又看小荷,三人再次无声。

  清风徐来,薄暮散逸,吹皱一池春水。又一个人影,像中国画的墨点,宣纸上慢慢化开。张海又划一根火柴,照出一张面孔,原来是征越。我说,你也来了?征越笑说,应该我问你们才好。我说,醒了太早,到沧浪亭走走。征越说,后半夜,我爸爸老酒吃醉,回到房间困觉,却叫我去打麻将,免得三缺一。张海说,你也会打麻将?征越吐吐舌头说,七岁就会了,我爸爸经常带我出去打牌,今朝夜里,我又赢了六百块,保尔.柯察金老婆发飙,差点掀翻台子,骂她老公出牌一泡污,我只好出来避避。听到此地,小荷才出来说,太好了,这个女人,真是可气,就会欺负我妈妈。征越皱眉头说,小荷妹妹,你也在啊。小荷说,嗯,困不着。征越翻翻白眼。月落乌啼,四野鸡鸣,犬吠,天色渐明。我这才看清爽,方才所立之地,原来是沧浪亭畔,医院发热门诊,旧年非常时期,专门隔离病人,瘟疫味道深重。征越只说两字,晦气。回到旅馆,我跟张海吃早饭,盛了白粥,榨菜,萝卜干。张海说,小荷没讲实话。我说,啥意思?张海说,小荷是聪明人,她晓得厂长藏在啥地方,讲不定,就在上海,或者苏州,或者杭州。我笑说,你倒是盯了紧的。张海不笑。

  上半天,几家人同游沧浪亭。园小乾坤大,唯独遗憾,我没寻着西壁爱莲居,沈三白跟芸娘遗迹,缥缈无踪,大约世上妙物,西风凋碧树的,只留下文字,留下念想,留下魂灵头。至于眼睛看得到的,手指摸得到的,留给我等凡人罢了。下半天,依维柯出城,上了虎丘,望斜塔,临剑池,踩吴王阖闾墓于脚下。“山口百惠”气色转佳,冉阿让跟神探亨特,轮流给她拎包。小荷跟了我身边,却不再讲话,张海最后的提问,让她成了惊弓之鸟。征越面色不佳,不再理睬我了。待到炊烟四起,晚霞灿然,依维柯回到城里,观前街前,寻了百年老店松鹤楼。还是冉阿让请客,点了松鼠鳜鱼,白汁元菜,三虾豆腐,蜜汁火方。大家盯了酒水菜色,再没力道瞎话三千。

  酒足饭饱,出观前街,到人民路,车水马龙之间,张海突然发痴。他撒开两只脚,横冲直撞,狼奔豕突,撞倒几多行人,我怀疑他的手机被偷了。但我看到一部轿车,桑塔纳普通型,屁股翘了尾翼,红颜色车顶,黑颜色车身,慢慢交转弯,露出引擎盖,颜色如同烈火,弗兰肯斯坦转世投胎。我爸爸跟冉阿让也认得了,哪怕烧成钢架子,烧成骨灰,烧成铁汁,它是红与黑。张海吼出龌龊话,命令车子停下。红与黑却加速过路口,排气孔咆哮,像一头非洲猎豹,超过所有小羚羊,野牛,斑马,一骑绝尘。

  张海跟在后头,差点被车子撞飞,掼倒在水门汀上,说我就想看看,开了红与黑的人,到底是香港王总,还是厂长“三浦友和”。我也跑得快要吐出肺了,喘气说,你看到他了?张海点一支万宝路说,没看清。我说,车牌呢?张海说,也没看清,但要不是做贼心虚,为啥不停车?还要加速逃跑?剧烈运动释放多巴胺,让人兴奋,张海吐出一口浓痰,腔调像“钩子船长”。我说,刚刚你追车样子,就像车匪路霸,江洋大盗,人家没报警就蛮好了。冉阿让说,不必定是香港王总,他欢喜红与黑,也是一时新鲜,我开修车行晓得,有的老板养好几部车,经常换来调去,等于玩具,等于宠物,总有开厌气时光,隔手就会卖掉,甚至送人,三年过去,车主老早调人了吧。苏州人民路上,车来车往,颜色缤纷,似乎一半红,一半黑。张海说,阿哥,你不是写悬疑小说吗,有个道理懂吧,最危险地方,就是最安全地方。我觉着荒唐,不跟他搭腔了。“山口百惠”母女,立了马路对面,小荷身影幽怨,暗戳戳瞟来两眼。张海翘起嘴角,拍拍屁股,贴了我的耳朵说,今夜,至少证明一桩事体,只要盯牢“山口百惠”,盯牢小荷,就能寻着厂长。

  四

  苏州归来,我爸爸问我,啥时光再跟征越见面,送几本签名书。我说,能不见吧?我爸爸面孔一板,啥意思?我说,现在不想谈朋友。我爸爸说,你这小鬼,神智无知,我都跟冉阿让讲好了,人家看得起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背过去,不睬他。我妈妈说,小囡不肯,没缘分,算了吧。这一夜,我告诉妈妈,外公到沧浪亭寻我托梦。我妈妈将信将疑,打电话到乡下,果然“平坟运动”是真,马上就要动了。次日,我妈妈紧急买火车票,赶到镇江城外,荒烟蔓草之上,另觅万年吉壤,搬迁坟址,搬迁新居,免了外公外婆夙夜担忧,还求得外公对我保佑。

  第二年,外公的保佑便见效了。《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荒村归来》《玛格丽特的秘密》,我的书像一连串大闸蟹,登上图书畅销榜。我在北京办了第一场签售会,夜里去后海,故地重游,沿什刹海,流连到“银锭观山”。虽是隆冬,海面结冰,羊脂凝霜,酒吧却闹忙,灯火粲然,歌手狂甩油腻长发,拨动吉他嘶吼“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春天,我卖出两部电影,一部电视剧改编权。赚到房子首付,我在苏州河南岸,购入一套酒店式公寓,隔河眺望“万箭穿心”忘川楼,放出去收租。我爸爸却不开心,因为每趟过来,皆会路过春申厂原址,触心境。我爸爸办了待退休,不再上班,免去舟车劳顿之苦。我买一部私家车,上海大众Polo,排量1.4升,送给我爸爸。他去考驾照,这把年纪,真是作孽,交规考了两遍,小路考也是两遍,大路考勉强过关。工会主席瓦西里的口头禅,改成了“房子会有的,车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春天将尽,张海到我家里做客,送我爸爸一台诺基亚手机。我不肯要他的礼物,但我爸爸看了眼馋,只好摒牢。张海又掏出一万块,我爸爸问,这做啥?张海说,师傅忘记啦,六年前,我敲开“癞痢”的脑壳,要不是师傅拿出一万块赔偿,我就要吃官司,笃定被厂里开除,也许要去白茅岭,也许是铁板新村,我答应要如数奉还。我爸爸接过钞票,尴尬说,实际上这一万块,是你师母出的。张海说,我晓得,师母也有礼物。张海拿出一瓶雅诗兰黛,必定是发了横财,普通人买不起这种货色。孝敬好师傅师母,张海才讲起正事,师傅,去年在苏州,观前街看到红与黑,我思来想去,最有可能,还是香港王总。我爸爸说,厂长这只浮尸,拿春申厂地皮,连同红与黑,一道卖给了香港老板,恐怕是连裆模子。张海说,我托朋友去打听,香港王总在搞房地产,又去苏州金鸡湖开发地皮,他在松江佘山有套别墅,我一直想去寻他,但他人在美国做生意,上个月,刚回上海。我爸爸说,厂长会不会跟他在一道?张海说,师傅,我想去佘山寻厂长。我爸爸说,对,不好放过这点畜生。张海说,阿哥,我们一道去吧。我说,这一段时光,我忙了写小说,出版社催了交稿,必须要在春天写好,你们去忙吧。我爸爸也说,他不必去了,这是春申厂的事体,跟他不搭界,小海啊,我们来解决。张海怏怏然告辞,他带来的诺基亚,还留了我家茶几上。我爸爸欢天喜地,拆开包装壳子,研究说明书,这是他的第一台手机。

  天亮,我爸爸去了佘山。这一去,音讯全无,等到半夜,下落不明。他刚入手的诺基亚手机,还困了家里充电。我妈妈急了,一夜没困着。我也打了一夜电话,都没打通张海。隔天中晌,我爸爸才回来,眼皮瞌,面色灰暗。我妈妈倒了杯水,问他啥情况。我爸爸却点一支香烟,慢吞吞说,我去寻厂长了。我妈妈说,断命的厂长,真是害人。我爸爸说,昨日,我跟张海到了佘山,兜兜转转,终归寻着别墅区,门口立了保安,穿得像香港警察,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我妈妈说,对,你们就是闲杂人等。我爸爸说,佘山这样远,我们不好白跑一趟,我跟张海装扮成维修电工,蒙混过关,寻到香港王总的别墅,门口停了一部进口轿车,我也搞不清啥牌子,反正张海告诉我,这部车大概值几百万。我说,你没寻着红与黑?我爸爸说,没寻着,别墅也是铁将军把门,张海想翻墙进去,但是被我拦牢,我讲不作兴,要吃官司的。我妈妈说,还好你不是法盲,毕竟是纪检干部家属。我爸爸说,我叫张海有耐心,坐了门口吃香烟,张海还给我买了面包,填饱肚皮,直到夜里,一辆跑车开过来,我认出香港王总,他穿西装,戴墨镜,跟神探亨特一样高,身边还跟了个男人。我惊说,果然是厂长?我爸爸说,不是厂长,是个陌生人,三十多岁,讲一口北方话,等到香港王总开门,张海才上去讲,借一步说话。我说,这样蛮像强盗的。我爸爸说,旁边的北方人,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打中张海的小肚皮,香港王总按了警报铃,保安抓牢我们,扭送派出所。我说,这北方人必是保镖,张海没事体吧。我爸爸说,张海经得起打,只是皮肉伤,警察盘问到凌晨,还是春申厂这点旧事,保安调出监控录像,我跟张海都没私闯民宅,门槛都没进去,香港王总向警察求情,讲是一场误会。我妈妈说,自讨苦吃,还好人家不追究。我爸爸说,今日早上,我们才从派出所出来,张海送我到楼下,他也没面孔上来。我妈妈苦口婆心教育他,买个教训吧,现在儿子有出息了,苦尽甘来,房子买好,车子又帮你买好,太太平平日子不想过,偏要冒了杀千刀的风险,脑子搭错了,你自己选吧,现在两条路,第一条,蹲了家里种花,遛狗,养鸟,听越剧,帮儿子开车子;第二条,继续寻你的厂长,去寻你买原始股的五万块,跟你的宝贝徒弟混了一道。我爸爸说,好啦,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断了寻厂长念想,不惹事体了。

  隔半年,我去了趟巨鹿路,到上海作协,《萌芽》杂志办事,出来沿了陕西南路,走到淮海路口。此地气场强,车水马龙,日夜喧闹。隔壁襄阳路市场,山寨奢侈品集中营,不少人来淘货色,外国瘪三,慕名而来。人潮如同激流,红灯亮起,筑起水坝,各种肤色,性别,身高,气味,回环激荡,浊浪滔天。我等在十字路口,有个男人横出来,莫名其妙,敞开风衣,内插袋亮晶晶,好像圣诞树,挂满手表跟钢笔。他说,Rolex要吧?万宝龙要吧?我认出这张面孔,他是张海。他也认出了我,面孔变得煞煞红,马上合拢风衣。淮海路口,红灯变绿灯,水坝崩溃,浪奔浪流,张海拔脚要跑,我拉了他不放。张海叹气说,阿哥,不好意思,叫你看到我这样子。我说,你在此地多少时光了?张海回到地铁口,台阶上坐定,点一支万宝路。张海说,两年了,襄阳路摊位贵,我挤不进去,就自家进货,立在这只路口,看到男人路过,无论中外,我便敞开风衣做生意,成功概率,起码两成。张海送我一支“万宝龙”钢笔,开价九百块,可以砍到三百块,实际进货价五十块。张海说,阿哥,求你,千万不要让师傅晓得。我皱眉头问,你送我妈妈的雅诗兰黛,也是山寨的吧?张海摇头说,我保证,我送给师母的礼物,绝对正品,毕竟是涂面孔的,我托人从国外带的。

  当夜,回到家里,我让我妈妈翻出雅诗兰黛。我问,好用吧?有副作用吧?我妈妈意外儿子哪能会关心老娘面孔。我妈妈说,蛮好的,每日搽了面孔,皱纹啊,斑啊,全部消掉。我劝我妈妈少用点。我又看看我爸爸的诺基亚手机,他总是捏了手心里,像捏一把电工刀,或一只老虎钳,觉得能用一辈子,打电话声音清晰,外壳依旧坚硬,还能敲开小核桃,简直防身利器。今日,偶遇张海这桩事体,我就闷了肚皮里,慢慢发酵,就此烂穿。

  来年,襄阳路市场拆掉,本地人失了颜色,外国人如丧考妣。我妈妈收到两张戏票,京剧《廉吏于成龙》,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巡演,尚长荣、关栋天两大老板压阵。我妈妈寻了市纪委的老姊妹,结伴到上海大剧院看戏,却在门口碰着张海。他也是尴尬,讲在等朋友一道看戏,我妈妈问他,是女朋友吧?张海笑笑说,是的。但我妈妈多了心眼,走到大剧院门厅,远远观察张海。猜得没错,张海捏了一沓票子,碰到人就上去搭讪。回到家里,我妈妈说,张海是个黄牛党票贩子。我爸爸闷掉,猛抽几根香烟,自言自语,要是春申厂还在,小海也不用去做黄牛。我硬劲憋牢,没告诉我爸爸,张海不但是个黄牛,还在淮海路卖假货呢。阳春白雪的上海大剧院,抑或周杰伦演唱会,中超联赛虹口,CBA联赛卢湾,都有可能碰到张海,或者更多职业,不为人知,见不得光。我想起阳台上,堆了几箱牙刷牙膏,还有几十瓶安利纽崔莱钙镁片,还是张海送来的?我爸爸先摇头,再点头。我妈妈说,今朝免费给你,明日就要你出血,赶快送回去,以后不要让他再来了。

  五

  12月,快到冬至,我还在单位上班,蹲了古老大厦内,埋首故纸堆,筹备上海邮政博物馆。昨日小说写到半夜,周末刚刚签售回来,忙了不亦乐乎。我正要吃中饭,手机响了。陌生来电,一个细细的女声说,哥哥,我是小荷。我是一怔,两年多没见过她了,难道厂长有了下落?她是大义灭亲,来跟我通风报信?我说,你好。小荷说,我能见你吧?我说,最近新书快出来了,蛮忙的。小荷说,现在呢?我说,不可能。小荷说,我在你楼下。我心里一惊,还好今日上班。我说,我不在家。小荷说,我在你单位楼下,四川路桥上。我说,但我要去食堂吃饭了。小荷说,我也没吃午饭,我们能一道吃吗?

  四川路桥头,冬天太阳,洒了苏州河上,也洒了小荷的面孔,像倒翻一瓶牛奶,冷冰冰流淌。小荷背了书包,蓝颜色校服,我差点点看成春申厂的工作服,只不过袖子管上,别了一只黑袖章,还缀一块红布,多了肃杀之气。我问她,家里哪一位长辈走了?小荷说,我爷爷,昨日追悼会,火化了。我皱眉头说,我记得,川沙营造第,你爷爷毛笔字写得好。小荷说,爷爷就死了老宅里,留下几行毛笔字,讲他看到了莲花奶奶。我说,莲花奶奶?我这才想起,我们见过她的魂灵头,好像一场梦。两年半不见,小荷长高了,已有玉人之姿,唯独眉角上方,轻描淡写的疤。但她不像妈妈,眉毛比“山口百惠”浓,嘴唇皮丰满,双颊荡了婴儿肥,五官更像她爸爸“三浦友和”。

  两个人沿了苏州河,从四川路桥走到乍浦路,循了酸甜苦辣咸,形形色色味道,不用脚走,只用鼻头嗅,就能穿街走巷。午市人挤,多是附近上班族,从外滩,从四川北路,从南京东路闻香而来。我选一家小店,点了四样本帮小菜——四喜烤麸,马兰头香干,红烧划水,毛蟹年糕,还有一碗老鸭汤,加上盖浇饭。小荷点了可口可乐,被我调成菊花茶。上了菜,小荷拿了筷子狂吃,毫无小姑娘矜持。我叫她慢一点,不要喉咙哽死。小荷说,我早饭没吃。我说,你就是来吃饭的?小荷笑说,我来请你签名。她揩揩嘴巴,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我今年新出的《旋转门》。小荷吐舌头说,只剩这一本了,还有《荒村公寓》跟《地狱的第19层》,我上课偷看,都被老师没收了。我翻开扉页签名,给她写上“To:小荷同学”。小荷欢天喜地,吃光了盖浇饭,肚皮里装了老鸭汤,寒鸦飞渡,荡漾声声。小荷打饱嗝说,谢谢哥哥,今日起,我会经常来寻你蹭饭的。我心里叫苦,不好讲。

  出饭店,小荷笑语盈盈说,哥哥,你能陪我走走吧,吃了太饱,要消化,不然还要减肥,烦煞了。我陪了她,过乍浦路桥,波光粼粼,飞来片片白羽。秋冬季节,常有候鸟南来,海鸥,夜鹭,长脚鹭鸶,像白颜色水彩画笔,一笔笔涂了天上,水面上,欢颜上。我跟了她屁股后头,过吴淞路闸桥,直到外白渡桥。电车拖了小辫子开过,苏州河,黄浦江,一条黑线,一条黄线,浊浪拍岸。我追到小荷,扒了外白渡桥栏杆,脚底下木板震动,好像要坠落水底。苏州河对面,上海大厦,浦江饭店,风景岿然不动。黄浦江对面,浦东陆家嘴,摩天楼林立,日长夜大,一日一景,犹如巴比伦塔,不晓得搭到几时。小荷定怏怏了。我问她,想啥?小荷说,哥哥,你讲这座桥,像不像一座监牢?我看了纵横交错的网格,钢铁铆钉,果然像监牢,不是提篮桥,就是肖申克。冬日江风袭来,小荷摘了头绳,散开头发,黑颜色湍急溪流,溅了我一面孔。小荷捏了一台诺基亚,市价两千块。厂长留下一屁股债,小荷还是高中生,哪来钞票买手机,除非还有赃款。我问她,啥人买的?小荷说,张海哥哥送的。我向后退,桥栏杆顶了腰眼,我说,他还经常来寻你?小荷说,张海一直讲,我爸爸没跑远,跟我还有联系,叫我拿爸爸交出来,但我有五年多没看到爸爸,没听过爸爸声音,要是晓得他在啥地方,我老早不在此地了。我说,张海走火入魔。小荷说,好几趟了,我在学堂门口看到他。我说,张海不是坏人,不会欺负你的。小荷说,这几年,债主们每趟上门,我妈妈会给你爸爸打电话,也会给张海哥哥打电话,他来得最快,也会打人。我说,打讨债的?小荷说,不只是债主,我有个男同学,经常跟了我,但我讨厌他。我说,真讨厌,还是假讨厌?小荷说,真讨厌,张海晓得了,就去动手打人,家长告到学校,老师再来审问我,我讲不认得打人的暴徒。我笑说,暴徒张海。小荷擤了鼻涕,双颊冻得通红。外白渡桥是风口,黄浦江上的风,由此灌入苏州河,溯流而上,横冲直撞,穿过一座座桥,九曲十八弯,直达老早春申厂。我说,走吧,不要冻感冒了。小荷说,我做梦都想我爸爸,今朝早上,我又梦到他了。我说,你梦到厂长在啥地方?小荷说,老远老远的地方,冰天雪地,白茫茫,灰擦擦。我说,这是托梦?小荷说,瞎话三千,我爸爸不会这样死的。我说,嗯,我爸爸也望他活着,有生之年,一定要再碰到,要不然,死不瞑目。走到公交车站,电车到了,小荷上车。隔了玻璃窗,她向我笑笑,挥手自兹去。乌云飘来,太阳一败涂地,我看一河春水,飘一层寒雾,一抹清水鼻涕,拖下来,再吸回去。

  元旦过后,小荷放了寒假,她不食言,频频来寻我,每趟突然袭击,到了四川路桥,打电话叫我下来,吃中饭,或夜饭,皆是蹭饭。有时光,我会带她翻过苏州河,去到江西中路,我童年住过的古老大厦。立在我家的阳台上,可以望到外滩的屁股。有时光,我们会荡四川北路,走过横浜桥,到多伦路,山阴路,鲁迅故居,直到虹口公园。有一寒夜,乍浦路,霓虹灯像插蜡烛,浮在宇宙灯海,又像中元节河灯,拖了饕餮鬼的魂灵头,辗转潜入苏州河,汇入黄浦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地里生根的,各色食材,横行霸道。路过金米箩大酒店,我们单位年夜饭常常在此。我选了大堂角落,照旧四菜一汤,烤子鱼,三黄鸡,水晶虾仁,咸鱼炒毛豆,三鲜汤。小荷还要啤酒,我说,我不吃酒,你是学生,也不要吃。小荷郁闷,只好吃可口可乐。她掏出一本《蝴蝶公墓》,我的新书,给我签名。小荷胃口蛮好,依旧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我说,你要蹭饭蹭到啥时光?小荷说,蹭一辈子好吧。我摇头说,不好。小荷说,蹭到我考上大学好吧?我闷了一歇说,现在功课紧吧?小荷说,紧得不得了,过了热天,就要高三,现在放寒假,我妈妈还给我寻了家教。我说,文理分科了吧,你选文科吧?小荷说,我选理科,我的数学和物理,都是全班前几名。我说,语文呢?小荷说,看你的书多了,异想天开,语文越来越差,最近一场考试,一塌糊涂,老师说啊,我写作文像开无轨电车,经常偏题,到高考要吓煞人。我说,你这小姑娘,语文不好,赖了我身上?小荷说,不赖你,赖啥人啊?我要是高考不好,就寻律师告你,要你赔偿损失。我说,我只好赔偿你蹭饭。小荷说,最起码的好吧,你要赔偿的多了。我笑说,这我老早被告得倾家荡产了。小荷难得一笑说,哥哥,全国有多少你的读者?我皱眉头说,没统计过,大概几百万。小荷说,一半是女生吧。我说,也许一半以上。小荷说,有人跟你讲过,她欢喜你吧?我面孔一板说,跟你没关系。小荷咬了筷子说,哪能没关系?要是你的上百万女读者,每个都来寻你,你不就没时光陪我,没时光让我蹭饭了吧,我就要饿肚皮了呀。我笑说,哪里有这种好事体。小荷眼乌珠瞟来瞟去,像一枚女间谍,轻声说,哥哥,跟你讲桩事体。我说,快讲,不要神秘兮兮。小荷说,昨日夜里,我下楼倒垃圾,小区花坛里,有个人偷看我。我说,断命的债主又来了?小荷说,我也不是小囡了,一直看哥哥的悬疑小说,胆子变大,就冲花坛里吼。我笑说,这样讲法,你请我吃饭才对。小荷瞪了我说,不开玩笑,我看到花坛里,立起来一个男人,底楼车棚灯亮,原来是张海。我说,还好是张海,不是别人家。小荷说,我就骂他变态,张海也不顶嘴,扭转屁股就跑,果然是个变态。我说,张海虽怪,但不是变态。小荷说,哼,日日夜夜跟了我,至少是个跟踪狂,偷窥狂,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捉牢他,捆起来,扭送派出所,关他两天。我说,也许张海是来做你的超级保镖。小荷说,呸,他缠了我跟妈妈,还不是想要报复我爸爸?张海也是个讨债鬼。小荷眼睛往外斜了斜。我转头,看到落地玻璃外,立了一个男人。第一眼,像个魂灵头,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了我跟小荷。第二眼,我才看清爽,这人还后生,蓝颜色冲锋衣,鸭舌帽,面孔昏暗。第三眼,他已转身飘走。

  小荷跳起说,好像是张海。我冲出去,门口伙计拦我,以为我吃霸王餐。我掏出几百块,掼了账台。冲到乍浦路,闹忙夜市时光,行人食客,潮潮翻翻,我闻到胖阿姨家的冷面,永祥烧鹅皮的肉香,鱼林岛的酸菜鱼火锅,王朝大酒店的野生河虾仁,却再没闻到张海的味道。苏州河上,翦翦轻风,夹了乍浦路的油烟味,夹了饮食男女欲望。我掏出手机,要拨张海电话。小荷拉了我手,抖抖豁豁说,哥哥,不要。我说,为啥?小荷说,他走了,不是更好嘛,为啥要寻他回来。我说,我要教训他,不要再缠了你。小荷说,算了,是我不好,麻烦你了。我心想,也有可能,是她杯弓蛇影。立定桥头,凭栏远眺,透过外白渡桥钢铁网格,三角形陆家嘴,像刚吃好的碗盏,叠了竖了筷子筒,青瓷调羹,饮料吸管,玻璃酒瓶,一只只高耸入云,堆砌星河。小荷靠近我,小身体发抖。小荷说,冷。我只好脱了大衣,披了她身上。她笑了,苍白面孔上,风吹出两团红晕。少了一件衣裳,轮到我流鼻涕。小荷说,你也冷了。我摇头,又点头。小荷说,送我回去吧。

  我拦了出租车,上了高架,司机开电台,周杰伦新歌《菊花台》。小荷跟了哼唱,人便东倒西歪,面孔冰凉,头发丝也冰凉,靠到我肩胳上。我无处可逃,叫司机关掉电台。甘泉新村到了,我扶她下车。小荷跌跌冲冲说,哥哥,你要上去吧?我说,你妈妈在吧?小荷说,我妈妈值夜班,不在家里。我说,这样啊,我就不好上去了,再会。小荷一把抓牢我说,哥哥,你不要跑,楼道灯坏了,乌漆墨黑,我怕又碰到张海。我说,好吧,厂长小姐。小荷拳头捶我胸口一记说,啥人是厂长小姐?张海惦记我爸爸,你也惦记我爸爸?我没办法,只好陪了小姑娘,爬上六层楼。楼道灯亮了,小荷开门说,哥哥,进来坐坐。我往门里看一眼,吸鼻头,幽暗,冰凉,至阴至柔,毫无男人气味。我打了个激灵说,早点困。小荷靠了我身上,幽幽地说,我不想早点困。我不响,不能响,也不能想。我摇头,拿她送进门,然后关紧,屏一口气,冲下六层楼。

  几日后,我接到一通电话,一个女人说,我是小荷的妈妈。我差点叫出“山口百惠”,她大概不晓得这只花名。我说,阿姨好。“山口百惠”说,拜托你,不要再理睬小荷了。我说,啥情况?张海又骚扰她了?“山口百惠”声音放低,像舌头上生了青苔说,前两个月,小荷讲,她的语文功课不好,想要请教你写作文,所以经常来寻你。我说,我没教好她,是我的错。“山口百惠”说,昨日,小荷的老师跟我讲,她的魂灵头落掉了,心思不在学习上,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一塌糊涂,现在是高二,马上就要高三,我也是急煞了。我说,阿姨,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吧?“山口百惠”说,只求你一桩事体,不要再跟她见面了,最好也不要联系。我说,为啥?“山口百惠”停了停说,因为我发觉,小荷欢喜你,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捏了手机,手心里有点油腻,从右手调换到左手,却一直不响,“山口百惠”说,喂,喂,信号不好吧?我说,阿姨,我懂了,我保证不再跟她见面。“山口百惠”笑笑说,这几年,一直麻烦你爸爸,现在又麻烦你,是我不争气,没管好老公,又没管好女儿。我说,不要讲了,谢谢你。电话挂了。我呆了半晌,玻璃窗外,上海落雪了。

  隔日,天气尚好。小荷照旧打来电话,冬日犹如包浆,包了小姑娘脸颊上,泛一层光圈。她立于四川路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立于楼上看她。但我不在楼上,我在家里。我告诉她,我辞职了。电话彼端,电车小辫子摩擦电线火花声,西北风擦过苏州河波纹声,环卫垃圾船切开水面马达声,最后是小姑娘声音,哥哥,我想见你。我说,最好不见。我挂了电话。我没骗小荷,我确实从单位辞职,开了自己的公司,创办悬疑小说杂志,招募几位编辑,人生进入下一阶段。乍浦路的几万种味道,四川路桥头,1924年建造的大厦,我再也闻不着,看不到,听不见了。

  六

  这年,我非但做了老板,还成了空中飞人。每个周末,皆要跑两个城市,在书店面对上百号读者,侃侃而谈新书。男读者提问,女读者献花,排队签名长龙,按照每个人要求,To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生日快乐,考研成功云云。三伏天,我去了东三省,哈尔滨,长春,沈阳一路火车南下,直到大连旅顺,飞回上海。我爸爸开了大众Polo,到机场接我。飞了一千多公里,办了四场活动,签了上千本书,我只想在车上困一觉,却闻着香水味道。我爸爸结结巴巴说,新装了汽车香水。我注意看仪表盘,快到加油警戒线了。几天前,我爸爸送我去机场,路上加满了油箱。我说,爸爸,你这几天去过啥地方?我妈妈晓得吧?新装的香水,要遮盖啥人气味?我爸爸哑口无言。半年前,我就发觉车里有味道。我不抽烟,但从小在我爸爸熏陶下,鼻头也能分辨国烟外烟。我爸爸只吃上海卷烟厂,依次为:大前门,牡丹,红双喜,中华。但我嗅出一种臭味,像一坨大便,熏得我打喷嚏,只有外烟会这样。我爸爸只好承认,张海坐过这部车,一道去朱家角,去淀山湖,拍照片,钓鱼。我说,汽车香水也是张海送的?我爸爸点头。我的精神头来了,直接问,油箱前几天还是满的,可以跑三百多公里,现在要空了,你去过啥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以上海为中心,往返三百公里,便是那两只天堂。我爸爸说,杭州。我说,你跟张海两个去杭州做啥?我爸爸说,不是两个,是四个。我说,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三人必有其两。我爸爸说,是“山口百惠”,还有她女儿,小荷。

  当夜,我跟我妈妈,好似一个检察院,一个纪检委,要让我爸爸老实交代,受贿几何?贪污几何?乱搞男女关系几何?我爸爸没志气了,如实招来——前日,他接到“山口百惠”来电,一个亲眷讲起,杭州龙井山上,有一座寺庙,烧香还愿之时,意外碰到“三浦友和”。亲眷打听晓得,此人是个居士,上山六年,深居简出,恰好是厂长失踪的六年。我爸爸当即决定,等到天亮,即去杭州寻人。“山口百惠”也想去杭州,虽然早已离婚,毕竟夫妻情分还在,六年来,债主常来骚扰,她跟女儿小荷,东躲西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也想寻到前夫,讲讲清爽,叫他回来担肩胳,不要再让孤儿寡母受苦。“山口百惠”又讲,承蒙我爸爸关照,不知何以报答,她以女儿之名发誓,要是寻到厂长,但凡有条件还债,先还一百万集资款。我爸爸狠狠心,决定带“山口百惠”自驾车去杭州,转念又想,孤男寡女出远门,着实不妥当。他不但要瞒了我妈妈,还要寻第三人同行。我爸爸先给神探亨特打电话,想不到,神探亨特在迪士尼乐园逍遥,雯雯去年结婚,女婿做金融,钞票赚得动,举家游香港。我爸爸不提厂长,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再寻保尔.柯察金,只有固定电话,打过去已停机,必是欠费了,果然寒酸。冉阿让电话倒是打通,但他明早飞英国,女儿嫁给老外,要在伦敦办婚礼,秋天再回上海,请大家吃喜酒。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我爸爸只好寻一个人,就是张海。

  昨日早上,我爸爸早饭来不及吃,开了大众Polo出门。先到莫干山路,接上关门徒弟,再到甘泉新村。“山口百惠”早已等候,烫过的头发里,香波气味散逸,为让前夫浪子回头,也是犒劳我爸爸拔刀相助。小荷吵了要一道走,过了这趟暑假,她就要读高三,彻底收骨头了。小荷看到张海,便翻白眼。“山口百惠”买了豆浆油条,做了泡饭配黄泥螺。我爸爸跟张海不客气,吃了热腾腾的早饭,驾车上路。一对师徒,一对母女,四人同车,开了两钟头,终到得天堂杭州。无暇欣赏西湖,绕过孤山寺北贾亭西,郁郁葱葱群山,上了蜿蜒山道。我爸爸年纪大了,看不清山路,就让张海开车。此地离灵隐寺不远,但隔几座山,便如隔几个世纪。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龙井古寺已到。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门可罗雀。按照张海讲法,便是上吊的好地方。一番辗转,“山口百惠”举着厂长照片,向好几位僧人打听,方才寻着那位居士。她叫出前夫名字,女儿扑入爸爸怀中,却又红了面孔后退。此人并非“三浦友和”,而是个身高,体型,相貌皆酷似的男子。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绕了他一圈,像菜市场里挑选老母鸡,就差捏捏肚皮上的油。对方看得火了,一口标准北方话,绝不可能是厂长,哪怕去韩国整过容。原来是李逵跟李鬼,认错人了。辛辛苦苦,白跑一场,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甚是悲伤。张海向对方道歉,塞出一包万宝路。那人更加生气,佛门清净之地,这算啥?说罢,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上。

  既然抽了烟,便交了朋友。这位居士,本是北人,南下经商,在海南掘得第一桶金,又去深圳做拓荒牛,做了日进斗金的贸易公司。六年前,他到杭州,开保时捷敞篷车上山,弯道失控闯祸,没系安全带,人飞出去,撞到古庙山门前,昏迷七天七夜,保时捷撞成废铁,人倒是悠悠醒转。他从医院出来,便住进山中古寺,自觉这场车祸,便是一次缘分,引他来到命中注定之地,脱胎换骨,放下亿万身家,抛妻弃子,隐居在此天堂,跟西湖闹市一山之隔,成为带发修行居士。这只故事,听得我爸爸一愣一愣,不可理喻。张海对前半段十分向往,毕竟还有保时捷敞篷车。世外高人说,各位先生小姐,来到山中寻人,必定别有隐情,本人修行六年,跟随大法师学会奇门遁甲,相面相手之道,愿为四位勘破天机。我爸爸如堕五里雾中,他是唯物主义者,少年时便用毛泽东思想全副武装到牙齿,从来百无禁忌,哪怕到庄严圣地。高人盯了我爸爸细细观察,便说,这位先生,少年颠沛流离,前半生仗剑漫游天下,后半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晚年幸福安康,子女有大成就。我爸爸点头说,黑龙江当兵三年,倒是仗剑漫游天下,你查过我家户口簿吧。世外高人又注视“山口百惠”,看得连连叹息,仿佛大观园中人物,他说,这位夫人,想当年,你也是仙履奇缘,蕙质兰心,母仪天下的角色。我爸爸心想,此人讲了不错,厂长是一厂的君王,厂长夫人自然是王后,扑克牌上皮蛋。世外高人又说,可惜啊,夫人,你是家道中落,先生负心远遁,不过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另有姻缘桃花,等你第二春呢。前几句虽准,但“山口百惠”前来龙井寻夫,一上来已经挑明,最后两句,却是冲着我爸爸讲的。幸好我爸爸天性迟钝,没听出弦外之音。轮到给小荷相面,世外高人,啧啧称叹,这位姑娘,有福气啊,将来必嫁给大富大贵之人,命中有三个儿子,坐拥房产七处,保时捷911,法拉利California T各一台。十七岁小姑娘听了,哭笑不得说,做梦。张海走近高人说,给我算算吧?世外高人仔细打量,只说八个字——天纵英才,龙行万里。张海道了声谢谢,丢出去两百块,拉了我爸爸跟“山口百惠”母女告辞。高人追出来说,区区两百块,实在有侮辱之嫌,四位远道而来,寻找故人,若要得偿所愿,必得付出真心,本人学艺六载,可测天地宇宙之气,下可寻宝,中可寻人,上可寻龙,童叟无欺……

  “山口百惠”还想回头问问,却被张海拉进车里,点火发动离去。高人光火,诅咒张海命运不佳,穷困潦倒,孤独终老。张海放下车窗,伸出手,竖起中指。路过狮峰山,张海买了三斤龙井茶,一斤给师傅,一斤给“山口百惠”,还有一斤,留给卧床不起的外公。回到西湖边,车子进停车场,四人爬孤山,走断桥。我爸爸说,许仙跟白娘子见面的地方。张海说,法海就是一只乌龟,躲了断桥下头,跟白蛇争食汤圆,后来又喜欢白蛇。小荷却说,你们都讲错了,法海欢喜的是青蛇,青蛇也爱他,可惜龟与蛇,无法跨越物种障碍,只得各自修炼成人形,到人间修得共枕眠,但青蛇要让白蛇喜欢许仙,她才能跟法海在一起。夕阳西下,四人到雷峰塔下,吃了西湖醋鱼,再回上海。

  我妈妈听了,大发雷霆,气的不是我爸爸带了旁人游山玩水,而是隐瞒不报,早晚要出妖孽。何况两年前,我爸爸已经答应,再不去寻厂长。这一趟,是我爸爸违规违纪,上一趟是黄牌警告,这一趟就要出示红牌,驱逐出场了。我妈妈开始思想政治工作,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宗旨,摆事实,讲道理,举出大量贪污腐化的真实案例,尤其我爸爸这种人,行将退休的老年男性,最容易晚节不保,纪检系统行话,便是“五十九岁现象”。我爸爸说,我又不是领导干部,也不是党员,做了三十多年工人,从没一官半职,小八辣子而已。我妈妈大怒道,啥叫防微杜渐?啥叫全民反腐?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我爸爸听不懂,只好说,我只有张海这一个关门徒弟,我也只有老毛师傅这一个师傅。我妈妈勃然大怒道,张海就是我们家的安全隐患,没正经职业,没正当收入,社会闲散人员,派出所重点监控对象好吧,还要一道打游戏?热昏了吧?我说,现在没人用单机游戏了,你们可以打网游,我帮你装《魔兽世界》吧,比八个国王有劲多了。我爸爸说,我只会八个国王,不会其他游戏。我爸爸负隅顽抗,谈判到后半夜,我眼皮瞌去困了。

  天明,我爸爸缴械投降。党的政工干部战无不胜,在我妈妈强大的思想攻势下,我爸爸同意全部条件——不再跟张海来往,不再跟厂长前妻来往,不再寻找厂长。但是厂里老同事,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甚至工会主席瓦西里,我妈妈绝不阻拦。我爸爸可以定期去看老毛师傅,但要在我妈妈陪同下,她来准备冬虫夏草之类补品。最后,我给我爸爸普及了安全教育,门窗要关牢,要是有人敲门,先问是啥人,不认得的人,绝对不开门。如今世界不比以往,像交配季节的非洲草原,到处游荡饥饿的公狮子,哺乳期的母豹子,贪婪的鬣狗家族,我爸爸这样反应迟钝的老人,已不能用羚羊或长颈鹿来形容,他就是羚羊身上割下来的内脏,到处散发肉香,吸引狮子,秃鹫,甚至苍蝇这样的掠食者。

  七

  热天过去,我买了两台多普达S1智能手机。一台我自己用,一台送给我爸爸。张海送给我爸爸的诺基亚,已经被我没收。新手机贵了两倍,有适合老年人的触屏功能,方便我爸爸炒股票。但他颇有怨言,讲新手机外壳不够硬,既敲不开大闸蟹钳子,出门也不能当砖头防身。我爸爸老是问,诺基亚去了啥地方。但我没告诉他,诺基亚还给了张海。

  彼时,我公司在中远两湾城,正对苏州河,对面是莫干山路。一百年前,沿河而建的面粉厂、纺织厂皆已拆光。我走入颓垣断壁,跋山涉水,穿过乱葬岗似荒野,木头门洞,柳暗花明,撞见斑驳高墙,神秘幽境。能寻到此地之人,不是拆迁队,就是朝圣者,或者艺术家,约等于精神病。绕过这堵墙,最后一条弄堂,苟延残喘。一根根晾衣杆,横看成岭侧成峰,犹如开了奥运会,从阿富汗到赞比亚,万国旗飘扬,列队入场。太阳光变得油腻,穿过床单被套内衣内裤缝隙,纷纷碧落黄泉,掷地有声。本地人大多搬走,出租给外来人口,中国各处方言交错,从塞北到江南,从红土地到巴山蜀水。寻到门牌,墙皮霉败,青苔蔓延。我穿过公用灶披间,踏上木头楼梯,咿呀呀呀,敲了房门。

  张海给我开门,大约二十个平方米,上头还有阁楼。墙边一张棕棚床,“钩子船长”困了篾席上。张海说,家里乱糟糟,像狗窟,外公中风六年,只好动左半边,每日伺候拉屎拉尿,翻身揩背,免得褥疮。我怕吵醒老头,张海说他困得死,放炮仗都醒不了。张海吃一支红双喜,蓝颜色烟雾,飘到“钩子船长”头顶,仿佛三魂六魄,一齐飞出肉身,在我面前跳慢三。我呛得咳嗽,张海掐灭烟头。斗室角落里,堆了几十只LV、迪奥、香奈儿、爱马仕女包,按照市价计算,张海已是百万富翁。墙上有个木头书架,摆了蛮多发霉旧书,《汽车零部件知识》《电工词典》《工业机床指南》,还有一台矿石收音机。我还看到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盖了上海春申机械厂工会的图章。张海说,春申厂拆掉前,我在工会办公室抢救的。我说,你的床呢?张海指指头顶,搬来木头扶梯,带我一前一后爬上去。

  六个平方米阁楼,摆一张木床。屋顶开了老虎窗,白云被窗格切碎。二十年前,我外公外婆家里,老闸桥隔壁,苏州河边弄堂,也有一样的小阁楼。我闻到我外公气味,只在托梦里相逢过。床底下的大纸板箱,装满DVD碟片。张海随手抽出三张,昆汀.塔伦蒂诺《低俗小说》,大卫.芬奇《搏击俱乐部》,吕克.贝松《这个杀手不太冷》。张海说,襄阳路市场拆了,我被公安局抓过两次,Rolex跟万宝龙充公,只剩下一点包,准备低价处理掉。我说,不做黄牛了?张海捏了自己耳朵说,现在黄牛不好做,王力宏演唱会门口,我被人打过两趟,最狠打到耳膜穿孔,差点变成聋帮,只好转行,我认得批发碟片兄弟,在大自鸣钟电子市场盘了铺位。我说,我的老多朋友,经常过去淘碟片,西康路桥隔壁,24路电车终点站。张海说,阿哥,你要看啥片子,美国片,日本片,香港片,欧洲文艺片,苏联老片子,包了我身上。我从纸板箱里,翻出一沓北欧天空,橡皮筋捆扎十几部,皆是芬兰大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其中一张封面,冰天雪地,孤零零一个男人,开一辆白颜色敞篷车。看到芬兰,想起诺基亚,正在我裤子口袋里。我掏出手机,交给张海说,谢谢你,我爸爸不需要了,我给他买了新手机。张海接过诺基亚,翻通话记录,最多是张海,其次是我妈妈,再是冉阿让,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只有一条,还有一通“山口百惠”来电。翻到最后一条,却没我的名字。张海说,阿哥,你不给师傅打电话?我说,他也没给我打电话。张海只是叹气。我说,我们认得快十年了吧。张海说,老厂长追悼会,西宝兴路殡仪馆,到现在九年。我说,九年也不短了,缘分这东西呢,就像皮夹子里的钞票,终归要用光见底的。张海说,我懂的,师母给我打过电话,劝我不要再跟师傅碰面。我始料未及,我妈妈倒是直接嘛。张海说,当初师母救过我,我永远感激你妈妈。我说,你答应了?张海说,师母的要求,我必须答应。我说,这趟白来了。我掏出一只红包,装了一万块现金。张海说,这啥意思?我说,给老毛师傅一点心意,请个护工,日子好过点,不用你每天伺候。张海收下诺基亚,但拒绝了红包,面孔杀气腾腾。我被他吓到,正要拔脚走人,张海说,你要看看屋顶吧?张海脱了鞋子,立到床上,推开老虎窗。张海说,师傅跟我讲过,阿哥小时光,最欢喜外婆家里阁楼,爬到老虎窗上。他没讲错,我像吃了迷魂汤,脱了鞋子,踏上眠床,跟他一道扒了窗口。天光刺眼,蓝与白,屋顶上瓦片,层层叠叠,像左手叠了右手,左眼皮叠了右眼皮,阿哥叠了阿弟,新郎官叠了新娘子。苏州河,超过一百度打弯,近在眼前,似从两脚之间穿过。风里味道,不再熏人,重新有泥土味。一只野猫,又一只野猫。一声喵呜,又一声喵呜。一只漆黑,一只雪白,前后脚,穿过屋脊。三层楼高屋顶,竟像立于三十层楼,让人恐高。对面中远两湾城,点不清的高楼鸽子笼。老早人的欲望,平铺在大地;现在人的欲望,一层层堆向天空,欲望堆得高了,冲上云霄,好像五十二只铃铛的金陵塔。张海说,风景不一样了吧。我说,大不一样,你还会唱《金陵塔》吧?张海略一想,便唱道,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评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塔……他打了个嗝愣,再也接不下去。我笑笑,但不能再看对岸,要犯密集恐惧症。张海说,阿哥,上个月跟师傅一道去杭州,我们没寻着厂长,小荷瞒了她妈妈跟我讲,她想见你。我说,我跟她不搭界的,我也不想寻厂长,你死心吧,这辈子都寻不着了,你也不要再去寻小荷了。张海摇头说,阿哥,你命令我不寻师傅,因为你是他儿子,你有这资格,但你不能命令我不寻小荷,因为你讲过,你跟小荷不搭界,你没这资格。这一记,我闷掉。

  关上老虎窗,爬下小阁楼。从进门到出门,我没敢再看“钩子船长”,生怕他会跳起来,右手掐牢我头颈,好像童年噩梦。逃出老房子,回到晾衣杆,床单被套,内衣裤的阴影下。张海追出来,陪我到弄堂口,烟酒专卖店,买了两条中华烟给我。张海说,这家店绝对正宗,请你带给师傅。张海拒绝了我的红包,但我不好拒绝这两条烟。莫干山路上,张海背后是一堵墙,围绕废墟竖立,画满千奇百怪涂鸦,高达,葫芦兄弟,奥特曼,凡.高,还有高更。隔壁是一家幸存的工厂,改造成老多画廊,艺术家工作室。回到家里,两条中华烟,我没交给我爸爸,抽屉底下一塞,转身忘记,一年后想起来,已经发霉。

  八

  2008年,惊天动地的大事体,一桩接了一桩。年头上,我去了一趟印度,飞行万里,看了泰姬陵,阿格拉红堡,斋普尔镜宫,又到尼泊尔,喜马拉雅山脚下。等我回来上海,看到十几年没见过的大雪。5月,汶川大地震。6月,高考刚过,中远两湾城,我公司楼下,我碰着了小荷。一年半没见过她了,我删除了她的QQ,电话送进黑名单。小荷高了几公分,扎了头发,穿条小裙子,细细白白脚腕,圈了凉鞋搭配。她是精心打扮,却让人以为,根本没打扮过,这才是妙处。苏州河边,我寻了咖啡馆,点两杯奶茶。我问她,高考还好吧?小荷说,不晓得。我说,祝你考出好分数。小荷说,虚伪。我没被人这样讲过,一时语塞。小荷用力吸珍珠奶茶,一颗颗黑粒子,从吸管蹿入嘴巴。小荷说,你现在好吧?我说,好吧。这两个字,意思太多,包罗万象。小荷说,哥哥,浦东的大香樟树下头,我们拉过钩的,你要带我去香港迪士尼,现在自由行了,我们一道去好吧。我说,我不能陪你去。小荷说,我满十八岁了,你想去啥地方,我陪你一道去。我说,回家吧,你妈妈等你。小荷蹙了娥眉说,你现在讲话样子,就像我爸爸。我说,瞎讲了。小荷撩开头发,露出眉角说,哥哥,你看我的伤疤,七年前,汽车城的车祸,我头上缝了针,从医院回到家里,落了大雨,我爸爸回来了,抱了我落眼泪水,他晓得大难临头,事体穿帮,再也瞒不牢了,他向我妈妈借钞票,讲要为春申厂还债,虽然老早离婚,我妈妈还是翻箱倒柜,寻出压箱底的三万块,我爸爸拿好钞票,孤零零下楼,我妈妈扑了眠床哭,已经猜到,人不会再回来了,我拿起一把伞,头上包了纱布,冲到楼下,交到我爸爸手里,他撑起伞,摸摸我头发,亲我面孔,我问他,你能带我走吧?我爸爸问,去啥地方?我讲啊,爸爸,你去啥地方,我就去啥地方,我爸爸摇头讲,我要去的地方,老远老远,你去不了。

  一滴眼泪水,落进珍珠奶茶,涟漪是没得,浮起两粒桂圆似的黑珍珠。我说,你爸爸终归会回来的。小荷凑近我耳朵,神秘兮兮说,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爸已经回来了。我打一只激灵,声音放低说,你讲啥?小荷说,昨日半夜,我接到爸爸的电话,他回来了。我说,你确定?小荷说,千真万确,我爸爸的声音,哪能会得听错。我说,他就在上海?小荷说,我爸爸晓得我要高考,专门从外地赶回来,混了家长当中,远远看我进考场,在外头等我一整天,又跟了我屁股后头,看了我回到家里,我是一门心思考试,莫知莫觉。我说,你要是发觉了他,会得哪能?小荷说,还高考的屁啊,抱了他哭还来不及呢。我说,你爸爸倒是为你着想,高考终归结束,你们可以团聚了。小荷说,还有债主盯了我爸爸,放出风声来,只要捉到他,断手断脚,这趟他回上海,等于上刀山,下油锅。我说,还有啥人晓得?小荷说,除了我跟我妈妈,你是第三个人。我说,张海不晓得吧?小荷说,要是叫张海晓得,我就要倒霉了。我说,你见着你爸爸了吧?小荷说,约了今夜,长寿公园,音乐喷泉。我说,你妈妈去吧?小荷说,我妈妈已经跟他见过了,在我高考的几日里,今夜我跟爸爸见面,连我妈妈都不晓得,生怕她为我担心,哥哥,你陪我去吧。我说,你不怕我告密?告诉我爸爸,或者冉阿让爷叔,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小荷说,你不会讲的,我相信你。我说,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但我不会陪你去的,你自己当心吧。小荷说,哥哥,夜里九点,我等你。我立起来,买了单,摇头说,不要等我。

  当日傍晚,我爸爸打来电话,问我回去吃饭吧。但我不肯回去,生怕保守不牢秘密,便约了文艺出版社朋友吃饭。到了绍兴路的小饭店,人家从茅盾文学奖,讲到诺贝尔文学奖,我皆是闷声不响。八点半,吃好饭,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啥地方,我说,长寿路。上了南北高架,两岸高楼群山叠翠,将月亮遮挡,剪碎,切片,又死而复生。天目西路下来,经过新客站,过苏州河,便是长寿路,司机又问我,到啥路口?我想想说,长寿公园。

  九点十分,我下了车。长寿公园的音乐喷泉,天上看是个钢琴键盘,平常并不喷水,几十个老阿姨,爬上去跳广场舞,大喇叭声音震天,唱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好像一万只孙悟空,一万只猪八戒,一万只沙和尚。有人吼一声,捉牢他,一个黑衣裳男人,头上罩了帽子,看不清面孔,赤手空拳,慌不择路,昏头六冲,爬上音乐喷泉的大键盘,撞到广场舞老阿姨们当中。大喇叭放到高潮“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条路是荆棘遍地,撞得人仰马翻,再也逃不出去。后头几个人追上来,皆是精壮汉子,凶神恶煞一般,有人用上海话骂娘,又有人用北方话骂姥姥,好像非洲草原上捕猎,一群鬣狗追逐一只羚羊,志在必得,生吞活剥。不消说,统统是厂长的债主。公园里一片大乱,我看到了小荷,斜刺里杀出来,拦了两个男人跟前,人家要拿她推开,她死死揪了对方手臂膊,好像背了炸药包,同归于尽腔势。我跳出来说,不许动手。人家瞪我一眼,吼,多管闲事。小荷贴了我的头颈,对了音乐喷泉狂叫,爸爸快逃啊。这时光,公园大喇叭响起《命运交响曲》,音乐喷泉打开,朝天喷出几十只水柱,随着贝多芬的节奏,最高喷上七八层楼,跳广场舞的老阿姨们,化作七仙女汰浴,纷纷尖叫,抱头逃窜,一只只变成落汤鸡,作鸟兽散。只有厂长留在当中,被喷泉围困,铜墙铁壁,无处可逃。两个债主爬上大键盘,却被贝多芬一记重音,又是一记大军鼓,敲出几道猛烈水流,势不可挡,冲得掼头掼脑,再要爬起来,又在水塘中滑跤,四脚朝天,好像两只乌龟王八。小荷挣脱开我,冲上音乐喷泉,这记真是出水芙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又像雌老虎捕食,压牢一个债主,不让人爬起来,叫她爸爸快点逃命。剩下三个债主,面面相觑,好像前头是枪林弹雨,不敢再冲进去送死。我还是没看清厂长面孔,趁了小荷帮他挡枪,他倒是爬起来,跌跌冲冲,回头看女儿一眼,跳下大键盘,翻过齐膝深的水塘,逃出长寿公园,横穿马路,差点被汽车撞到。债主绕过喷泉,追到长寿路上,厂长已无影无踪。小荷困了喷泉里,看了爸爸消失,先是狂笑,然后号啕大哭。我是横竖横,冲上音乐喷泉,好像进了淋浴房,从头爽到脚底心,人被水柱冲得连掼三跤,方才拉起小荷。她也冰凉湿透,扑进我怀里,冤家。

  爬出音乐喷泉,小荷浑身滴滴答答,向债主伸出中指。我扳下她手,不许再闹。围观人群让开一条路,我们冲出长寿公园,我是连打三只喷嚏。陕西北路有一家大超市,我让小荷挑一套衣裳,内衣也要调换。我又给自己买了衬衫,裤子。收银员多看我两眼,想必不是流氓,就是痴子。我牵了小荷的手,到澳门路上汉庭酒店,对面就是老早春申厂,现在高档楼盘。隔壁沙县小吃,四川麻辣烫,重庆鸡公煲,桂林米粉,飘来各色各样味道,独缺春申厂味道。

  我开了一间标房,命令小荷先汰浴,调衣裳。隔了卫生间门,我听到花洒声音,瀑布飞泉,空谷幽兰。等候小荷的十几分钟,我拿了一条大毛巾,先给自己揩身,再用吹风机,换了新衣裳。我打开窗门,月亮不见,再开电视机,调响音量。卫生间里淋浴声音停了,我隔了房门说,小荷,我去楼下大堂等你。话音未落,小荷出来了,没穿衣裳,皮肤泛了粉红光晕,只裹了白颜色浴袍,带出一蓬氤氲蒸汽,月朦胧,鸟朦胧。我是一呆,先关窗,再拉窗帘,免得让人偷窥。小荷说,哥哥,你这一走,再要见面,不晓得等到猴年马月,就像这一趟我爸爸回来。我说,你爸爸跟你讲了啥?小荷说,他只讲了一句,广场舞太吵,我根本没听清。我说,可惜。小荷拆了一把木梳,开始篦头发,一根一根梳理,又长又密,好像要梳到天明。我说,债主哪能会寻过来的?小荷说,不晓得,刚刚真的危险,他要逃去老远老远的地方了。我说,啥地方?小荷说,我要是晓得,肯定去寻他了。小荷放下木梳,靠近我说,哥哥,你能抱抱我吧。我说,不可以。小荷说,我等我爸爸抱我,已经等了七年,前面我刚要抱他,就有债主冲出来,我只好叫他先逃,我连我爸爸手指头都没摸着。我叹气说,你抱吧。小荷深呼吸,鼻息扑了我面孔上,两只纤纤小手,从浴袍里滑出来,抓牢我的后背心,手指甲嵌入衬衫,挖破了肉,蛮痛。我的左手抱了她的肩胳,右手揽了她的腰,好像抱一只热水袋。隔了浴袍,我的浑身发抖,贴了她的小胸口,又像抱了一对煤气罐。小荷越来越烫,像莲叶被风卷起,绿蜻蜓折断翅膀,小鱼儿翻了白肚皮。电视机还在响,CCTV4国际新闻,先放一首《北京欢迎你》,五福娃唱歌跳舞。下一条,巴勒斯坦又有爆炸,隔了小荷蓬松的头发丝,耶路撒冷阿克萨大清真寺金顶,在我的瞳孔当中,忽隐忽现。

  九

  北京奥运会后,我结婚了。我买了新房子,买了一部宝马5系轿车。第二年,我的儿子菜包出生。我公司搬到长寿公园隔壁,租下二十一楼的复式顶层,扒了阳台上,正好俯瞰音乐喷泉,黑白琴键分明。一日,公司里做九州系列图书的编辑,吃中饭回来,带了一本旧书,发黄,霉烂,八十年代纸头,苏联科幻小说,扉页敲了图章“上海春申机械厂工会”。他讲是楼下公园,有人摆地摊,卖旧书报杂志。我想了想,下到长寿公园,音乐喷泉旁边,寻着旧书地摊。我没看到张海,只看到一个老头。我认得他,我爸爸曾经的密友,工会主席瓦西里。他坐了小矮凳,手指头舔了唾沫翻页,欣赏十年前的《艺术界》人体摄影专辑。铜版纸上模特,丰乳肥臀,来自东欧,捷克斯洛伐克。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美好的精神食粮也会有的,让人不知饥饿与疲倦。瓦西里看得津津有味,我不便打扰他的好事。我也没告诉我爸爸,免得让他烦恼。

  上海世博会这年,九州幻想寻着投资,开了一家游戏公司,送我一点零头股份。游戏公司在嘉定,实在太远,我偶尔去看看,不想开车,坐地铁11号线。过了南翔,列车钻出地面。我是眼皮瞌,座位上困着,醒来已到汽车城,坐过了站。我决定出站。深秋,天黑得早。地铁站外,公路笔直,对面上海大众厂房,连绵不绝,帕萨特,桑塔纳,Polo,一部接了一部,十月怀胎,或者剖腹产。公路这边,依然空旷,望到上海F1赛车场顶棚。我一个人走,世界面目全非,寻不着那片荒野,更不要讲,地球上的深沟,早被填平,或造楼房了吧。我是刻舟求剑,信马由缰,再回头,地铁站像座小山,可望而不可即。

  天黑了。一部富康轿车,挂了皖牌,停了我身边。车窗摇下来,司机问我去哪里。嘉定一带,黑车多如牛毛,皆是外地牌照。我上了车。后排车垫,霉烂味,烟草味,上一任乘客的狐臭味。我说,去地铁站。司机说,十块。他从后视镜里瞄我,慢慢起步,后头一部东风卡车,拼命按喇叭,凶猛超车而去。我说,师傅,太慢了。司机说,阿哥。我说,你跟啥人讲话?司机说,阿哥,我是张海。车子靠边停下,打开双闪,司机掏出红双喜,打火机点烟。我怀疑,车里气味让人神志不清。我凑到前排,仔细端详他的面孔,就是张海,千真万确。我不晓得讲啥。张海笑了,面门中心,鼻头两旁,切出两道法令纹。张海说,阿哥,真有缘分。我说,你开黑车了?不卖碟片了?张海说,现在DVD生意不好,大家上淘宝买片子,迅雷直接下BT,最近世博会,大自鸣钟市场被冲了,这边只有一条地铁,工厂多,夜里只好打黑车,生意不错。张海重新上路,加了两把油门,我看到地铁站了。张海说,师傅还好吧?我说,蛮好,在家里陪孙子呢。我低头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张海说,对不起,阿哥,你结婚这天,我都没来,我托师傅带了红包给你。我说,是我没给你发请柬。张海说,有小囡照片吧?肯定老像你的。我没接话。黑车停了地铁站口。张海说,我们三年没见了吧。我没声音,匆忙打开车门,走上台阶,想起还没给钞票。我翻开皮夹子,没零头,皆是一百块钞票。我掏出一张粉红票子,塞进车窗。张海说,我不收你的钞票。我说,收吧,不要找了,油价涨了。话音未落,车窗马上升起,差点夹到我手指头。富康的发动机,像一口煮开的高压锅。张海加速度,车子闯过红灯,超过两部轿车,一骑绝尘,消逝无踪。我的食指跟中指间,还夹了一百块钞票。

  上了地铁,我没去嘉定开会,直接回去了。11号线,车厢空旷,疲惫从骨头缝里生出来。我立不牢,敞开两只脚,独享整条长椅。月挂中天,汽车城旷野,魔术般变幻,时而灯火辉煌,时而星辰点点。两条冰冷轨道,从田野到工厂,再到城市中心,又像两把利刃,切出幽深隧道,拖我沉入地下。我再没见过张海,他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赛过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直到又一年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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