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实与没陵赞相聊到下午后,离开牙帐。
他告诉没陵赞一些细节,在机会来临之前,切勿冲动,以免露出破绽。
没陵赞深知尺带珠丹和没庐·穷桑倭儿芒的狠辣。
上一次吐谷浑叛乱,但凡有一丝牵连,都被吐蕃杀死,家人贬为奴隶。
有段秀实的保证,他会在接下来的时间,慎而又慎,等待吐蕃御驾亲征,战端开始的那一刻。
把握住这一次机会,他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苏毗王,而非空顶着苏毗王的名号。
待段秀实离开苏毗王牙帐的时候,吐蕃名将恩兰·达扎路恭来见苏毗王。
他身边有数十名吐蕃羽林军跟随,与段秀实、昶青等人交错而过。
恩兰·达扎路恭没注意到段秀实,以为这是苏毗的一些奴隶。
但段秀实却注意到恩兰·达扎路恭。
心想这应该是吐蕃的一名大人物,果然没过多久,没陵赞亲自出营帐迎接恩兰·达扎路恭。
段秀实轻轻看一眼后,迅速离开没陵赞的营地。
归途的时候更容易,段秀实、昶青奉苏毗王之命,将上百头羔羊、牦牛赶到积石山附近的一个部落。
守卫关口的吐蕃士兵没怎么检查,就让他们通关。
“恩兰将领,不知您来我部,有何贵干?”
没陵赞得知恩兰·达扎路恭前来,心中一惊。
李瑄的使者刚还在营中准备出去,他亲眼看着段秀实和恩兰·达扎路恭错过。
那一瞬,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相安无事!
段秀实和昶青等人不单单是外表伪装成吐蕃人,连在牙帐走路时的唯唯诺诺,都与吐蕃奴隶很像。
“本将奉赞普之命!”
恩兰·达扎路恭说着,从背后的囊中取出一支金箭。
此金箭只有七寸长,纯黄金打造,上面雕着吐蕃的一种神鸟。
金箭是吐蕃赞普调兵遣将的信物,凡大举出兵,必须以七寸金箭为契。
同时,特使携带金箭,如赞普亲临,附属部落王和四如元帅大臣,必须拜见。
没陵赞纵然是苏毗王,也老老实实地对携金箭的恩兰·达扎路恭行了一礼。
然后,亲自将恩兰·达扎路恭迎入牙帐之中,毕恭毕敬。仿佛恩兰·达扎路恭才是王一样。
“苏毗王,本将就不啰嗦了,七月赞普要在青海西部伏俟城一带进行会盟,然后率兵收复九曲。希望苏毗王将兵参与其中。”
恩兰·达扎路恭向苏毗王说道,看似商量,实则是命令。
“苏毗作为内四部之一,与逻些亲密无间,如同手足。今唐人夺走九曲,辱我赞普,苏毗一定倾尽全力相帮。我麾下有步兵五千,骑兵五千。会全部参加战斗。”
没陵赞拍着胸脯保证道。
他正想着向吐蕃赞普请缨,恩兰·达扎路恭却先一步前来。
想想也正常,吐蕃欲倾全国之力,守卫青海,收复九曲,当然少不了苏毗。
“嗯,另一边我也会安排他们出兵。此战我军必胜,届时赞普会重重赏赐。”
恩兰·达扎路恭对没陵赞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
他知道没陵赞只有这点兵马。
他说的另一边是没庐赞,会出一万五千兵马。
苏毗有十一个东岱,吐蕃早就在这些东岱组建在册苏毗士兵、奴隶仆从,脱离苏毗王的管辖,到时候全部会调到青海。
赞普的决定,恩兰·达扎路恭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胜利,之前的失败都不算什么,可以扭转颓势。
如果败,他们只能退回雪域高原休养生息,等大唐衰落,再卷土重来。
盛极必衰,自古如是。
恩兰·达扎路的汉人名字叫马重英,可见他是精通汉学的人,他认为大唐迟早会有衰败的那一天,且中原王朝衰败后如雪崩一样,无法止住。
“多谢将军。我身为苏毗王,将亲自率领兵马去响应赞普的会盟,震慑宵小之徒。我们同仇敌忾,共谋胜利!”
没陵赞再次一拱手,义正言辞地说道。
恩兰·达扎路恭见没陵赞如此忠心耿耿,也是暗叹一口气。
没庐·穷桑倭儿芒支持拥有没庐家血脉的没庐赞,想扶持没庐赞成为苏毗王他是知道的。
他觉得不妥,但他的地位无法与没庐·穷桑倭儿芒比较。
毕竟没庐·穷桑倭儿芒对国家呕心沥血,有点私心也正常。
包括四大尚族在内的政务大臣,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恩兰·达扎路恭在营寨内只呆了一个时辰,就离开前往其他东岱。
没陵赞亲自将恩兰·达扎路恭送出去,目光充满坚定。
正如段秀实所说,造反前不能让任何一人知道,以免走路风声。
等到战场上,再反戈一击。
这段时间,奉献金银珠宝,拉拢麾下大小将领。
将自己的牲畜送出去,安抚士兵、奖励奴隶。
只有这样,士兵们、奴隶们才会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
而没陵赞现在失去的金银珠宝和牛羊牲畜,将来会十倍、百倍地重新得到。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
没陵赞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也明白汉人的智慧。
段秀实是一个文人,却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勇敢。
没陵赞听说李瑄也是一个文人……
……
四月中旬,湟水城。
河西采访使判官,李瑄让颜真卿兼任。
陇右采访使判官,李瑄让高适兼任。
他们帮助李瑄处理诸郡的监察事务。
同时,李瑄又招揽数十名文人士子,将幕府扩大。
长安、洛阳的文人听说李瑄喜欢重用白身,哪怕不是进士、明经及第,也会被重用。
如大诗人高适,没什么功名,却被李瑄任用。一介读书人的杨绾,现在贵为河西判官。
所以文人士子如过江之鲫一样,游到陇右湟水间。
李瑄见到一名叫吕諲的进士,是后世的宰相。
李瑄知道吕諲有理财的能力,当即令他为陇右支度判官,让他能管理陇右的理财之事,帮刘晏分忧。
又有四名进士,两名明经,都被李瑄召入幕府,安排为推官、巡官,在他麾下做事,看看表现如何。
只要李瑄觉得理念不错,都会提拔。
甚至还会推荐到文人新建的洮阳郡、九曲郡为官。
李瑄在湟水城处理半个多月的军政事务。
这一日,一骑迅速进入进入湟水城。
他背着黑色的袋子,在节度使府衙门前停下。
“报……驻扎在晋昌城南部的吐谷浑部落造反了,他们围困晋昌城,切断西域进入河西的道路……”
十万火急的信件被送入节度使府衙,呈到李瑄的手中。
李瑄看到信件后,立刻召李泌和诸僚属到节度使府衙议事。
诸僚属听到墨离吐谷浑部造反,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完全未料到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
“李帅,墨离吐谷浑是附属我大唐吐谷浑中最庞大的一支,然其部落只有区区四万余人,抛去老弱妇孺,他们能得到的兵力,也不过一万人而已。他们拿什么造反?”
“墨离吐谷浑竟然敢挑衅李帅的威名,应将其覆灭,以儆效尤。”
“会不会是被吐蕃挑唆,反叛我大唐吧?”
“他们愚蠢,现在吐蕃根本不可能把兵马派遣到晋昌郡一带。”
“属下觉得蹊跷,墨离吐谷浑既然能围住晋昌城,他们一定是全族,甚至老少都出动……”
在众属吏七嘴八舌后,刘晏又说了一句。
墨离吐谷浑,在河西走廊晋昌郡内。
汉代的河西走廊有四郡,从东往西,依次为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大唐在酒泉郡和敦煌郡之间划出土地,组成晋昌郡。
改州为郡前,晋昌郡又被称为瓜州。
而河西五郡,有回纥、契苾、思结、吐谷浑、羌、浑、突厥等附属胡部。
这也使每一郡都有一支军队驻扎。
如武威郡的大斗军,张掖郡的建康军,酒泉郡的豆卢军,晋昌郡的莫门军,敦煌郡的玉门军。
另外,河西走廊北面沙漠旁的宁寇军、白亭守捉是为防止回纥。
晋昌郡南面是大雪山,再南是疏勒南山、乌兰达坂山,吐蕃不可能从南面染指晋昌郡。
河西走廊的地势,就如同天堑。
尽昌郡的郡治为晋昌城。
晋昌城是墨离军的驻所,里面有墨离军五千人。
所以墨离军使刘之儒第一时间没有出城攻击,他觉得兹事体大,请求向李瑄的调令。
河陇只有李瑄拥有调兵的权力。
就如李瑄在丰安军城的时候,哪怕情况紧急,也必须向王忠嗣禀告,由王忠嗣签署调派皋兰州骑兵的命令。
“刘判官言之有理,墨离吐谷浑部,去年冬天出兵一千骑,帮助我大唐攻击回纥,牵制吐蕃。我大唐河陇十几万雄师的实力,想必他们也清楚。墨离吐谷浑为何会作出如此不自量力的举动?”
李瑄认同刘晏的话,觉得此间蹊跷。
历史上天宝五载墨离吐谷浑叛乱,王忠嗣派兵讨伐,轻易将其攻破,将其族人带回武威。
李瑄本以为经过他的两次征伐,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出现。
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李瑄自认为自己有几分威名,吐谷浑为寄人篱下的部落,敢包围晋昌城,截断丝绸之路,让李瑄费解。
属吏听后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胡人教化尚浅,怒而兴师,不计后果,此事屡屡发生……应该是觉得自己受到不公的待遇,所以才出现此情况。”
高适向李瑄说道。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正好我要去河西。”
李瑄认可高适的话,他又问李泌:“先生如何看待?”
李泌一向很少说话,他一般在李瑄的府邸看书或者到城外游转。
湟水城外有一道观,李泌有时会去探讨大道。
一副闲人野鹤的形象,除非李瑄有询,否则一切事情,他都不过问。
“河西胡部众多,处理墨离吐谷浑,难免兔死狐悲。然叛乱之事,不可姑息,必须严惩叛乱之首,再安抚余下部众。”
李泌向李瑄回答道。
至于吐谷浑部为何叛乱,李泌也不清楚。
但这是一场轻而易举可以平定的叛乱。
李泌认为,即便吐谷浑有难言之隐,也要严惩其部落首领。
同时,安抚剩下的吐谷浑人。
这才可以让其他河西诸部心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李瑄效力。
李瑄赞同李泌的话,在议事结束后,李瑄率领神策卫,一人三马,前往晋昌城。
不仅是今年,以后他也要用这些胡人,他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墨离吐谷浑部狼子野心,李瑄绝不姑息。
若是其他原因,李瑄也要查清楚。他会如李泌所说,不论什么原因,敢举兵叛乱,就必须严惩。
如当年王君·一样坑害河西诸胡的事情,不断发生。
虽然平定叛乱,算是军功,可以在史书上留一笔。
但这不是李瑄的诉求。
本来李瑄就要前往武威,听从颜真卿汇报拐卖妇女的案子。
“令建康军使张仁贤、豆卢军使荔非守瑜率麾下步、骑向西驰进,支援墨离军。”
李瑄下达军令。
传令兵携带李瑄的军令,飞速前往两地传令。
虽然建康军距离晋昌城稍远,但即便只有豆卢军到,加上晋昌城中的墨离军,可以轻轻松松战胜吐谷浑叛部。
让张掖的建康军一起出动,只是以防万一。
……
数日后,李瑄率领神策卫,再入姑臧城。
这是他成为河西节度使后,第二次到达此治所。
河西节度使副大使安思顺、判官杨绾和颜真卿、武威郡长史路嗣恭等人率领官吏来迎接李瑄。
此时,不少商人因去西域的路途被截断,来到姑臧城。
时间就是金钱,他们也很着急,希望大唐能快点平叛,畅通道路。
对此,胡商们也见惯不惯。
他们从丝绸之路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兵荒马乱,总体来说,大唐还是相对安定的。
姑臧城中,经过一年的整改,风貌为之一变。
路嗣恭扩大了姑臧城的城内集市,由他亲自管理,并将集市分为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玉器等手工品、生活用品、纸和书籍、衣服帽子、兽类皮毛、海洋特产、铁器农具、酒饮等二十个区域。
每一个区域,都有一名市吏监察。
任何敢欺行霸市的存在,立即上报,如果被路嗣恭派监察得知,会问罪市吏。
虽物品没有长安洛阳齐全,但集市已是河陇之最,许多胡商不需要到长安,就能买到心怡的物品回去。
而更多的汉人商人,将江淮、洛阳、长安的货物倒运到姑臧城,赚取一些差价,促进繁华。
由于凉州城的面积有限,路嗣恭又在城南旷野设立集市。
这里有马集、牛集、羊集、骆驼集、狗集、鸡鸭鹅集等等。
其他也有一些车子、载具、家具等等也在城外的集市中。
据路嗣恭介绍,城内的酒肆、茶肆、食肆、青楼在一年内,新起二十八家。
茶米油盐、日用百货等各种商铺增加二百余家。
除了城内的官办印刷坊,城北还有陶瓷坊,造纸坊,纺织坊,颜料坊,冶铁坊,酒坊等等。
使武威郡增加一大笔税收!
路嗣恭召集数千民夫,将马城河引水至番禾县,泽被那一带的农田。
路嗣恭很佩服李瑄改革的农具、水车,使百姓从耕地到灌溉上,都省了很大的力气。
许多武威百姓得知新农具是李瑄发明,在各县勒石立碑,记录李瑄的恩德。
有好的政治环境,才有好的经商条件。
胡人都把“姑臧城”,称为“凉州城”,当这座城池的名声传开后,使胡人纷纷驻足。
即便去长安的胡人,也会在凉州城歇脚一番。
这也使商人们瞅准时机,将更多茶楼酒肆建立,带动繁荣。
当然,武威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需要改进。
李瑄希望姑臧城的百姓丰衣足食,而不是靠收取商人的赋税,让官府富足。
等以后棉花种子到来后,李瑄会率先在武威郡、西平郡、九曲郡种植。
他还写信给丰安军使王思礼,希望能从丰安军弄一批西瓜种子到武威。
试试西瓜在武威如何。
虽然那西瓜在后世人眼中很糟糕,但这个时代的人,连李隆基都对西瓜很满足。
认为西瓜是夏日解暑之物,将西瓜当做贵重物,赏赐给长安的权贵。
李瑄在安思顺、路嗣恭、杨绾和颜真卿的陪同下,进入姑臧城中。
车水马龙的行人,鳞次栉比的商铺,李瑄明显感觉到相比于上次更繁华。
而李瑄率领神策卫行走在街道上,也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显眼的明光铠甲,神策卫虽没有佩戴护面,但骑在高头大马上,每一个都威武不凡。
以前的姑臧城,可没有这阵仗。
有的人认出,神策卫拱卫在中间的,正是河西、陇右节度使李瑄。
虽然离开河西一年,但百姓们对惩奸除恶的李瑄印象深刻。
没有李瑄,武威郡就不会如今天一样。
在口口相传下,周围的人很快就知道李瑄回到河西,纷纷来到街道上观看,皆欢呼雷动,喝彩鼓掌。
李瑄在马上微微向周围百姓挥手,不是他享受这种欢呼,而是从欢呼中看到沉甸甸的责任。
胡商们也不禁停留,和之前灭突厥不同,李瑄坐拥十几万兵马,将强大国家吐蕃打得抱头鼠窜,丝绸之路上响彻着李瑄的威名。
西域诸国,皆知大唐有一个年轻且充满锐气的元帅。
吐蕃虽然还未失去小勃律,但小勃律周围的二十余吐蕃附属国惶惶不可终日。
吐蕃一败再败,他们害怕吐蕃被李瑄打服以后,大唐会清算他们……
第194章 李瑄的威名,望而止戈
河西节度使府,李瑄与属吏议事过后,将颜真卿独自留下。
他要询问关于豆卢军和康甲宏所说之事。
“启禀李帅,据属下调查,不仅仅是玉门关守将和阳关守将,连原豆卢军使林朝城也收受胡人商队巨额贿赂,使胡商能将汉人奴婢、拐走的汉人妇女、孩童,带出玉门关、阳关。”
颜真卿向李瑄回答道。
之前李瑄已经将豆卢军使林朝城和阳关守将、玉门关守将,押送往河西姑臧城,经由颜真卿盘问。
起初他们还抵死不认。
但经过颜真卿的努力,审问分赃的豆卢军士兵,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们才招供。
“如此泯灭人性,枉为军人,枉为汉人,本帅活剐了他们!”
李瑄怕了一下桌子,怒道:“他们一共收了多少黄金珠宝?”
“启禀李帅,他们所得的黄金、珠宝,价值四百金以上。”
颜真卿回答道。
“待在唐境的邪恶胡商,是否抓住?”
李瑄又问道。
他拼死拼活收复九曲,才被奖赏五百金。
这些守将几年时间敢吞四百金,吃得满嘴流油啊。
看来唐人女奴,确实很受大食那边的贵族欢迎。
“依照画像,在各地缉捕三支有嫌疑的商队,这些恶贼商队进入玉门关、阳关,应该就在河西走廊,但属下无能,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一个贼胡商。”
颜真卿向李瑄回答道,这么长时间没办好这一件事情,他非常惭愧。
每一支胡商入玉门关、阳关后,都有登记。
什么时候出玉门关、阳关,会消除登记。
如果长时间没有出去,要么是定居在大唐,要么是被豪强黑了。
若犯罪被官府抓到处死,玉门关、阳关那边得到消息,会消除信息。
那些拐卖人口的贼商一般不会离开河西走廊。
甚至不会来武威这样的繁华地带,人多眼杂,一旦露馅,就会遭到官府追捕。
“他们总不至于北上沙漠,绕道数千里跑掉吧?”
李瑄眉头一皱。
北面有许多大唐戍堡,估计还未出沙漠,就被唐军骑兵当探子抓起来。
“属下怀疑,有人将他们庇护起来。”
颜真卿将他心中的怀疑说出。
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人的商队,还有那么多骆驼、车马,想在大唐玩消失谈何容易?
更何况是狭窄的河西走廊!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足够的权势,才能将他们庇护起来。
“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李瑄微微点头。
“据说敦煌郡太守盛玉亮也有牵扯此事,但属下无权问责。”
颜真卿看了李瑄一眼。
不仅仅是他无权,如果李瑄不加河西采访使的使职,李瑄也无权对付一郡太守。
最多就是那支度、盐铁找茬,训斥他一顿,弹劾他一下。
有采访使加身,再加上节度使的身份,可以派兵调查辖区内任何一名太守。
不论是节度使的“使”,还是采访使的“使”,都是为皇帝所使。
“玉门关和阳关可安排好,不会再让不该出去的人出去吧!”
如果玉门关和阳关再被金钱腐蚀,把恶贼胡商放出去,那真是把脸打得啪啪响。
“现在两关由玉门军把守,属下不仅派遣数名幕府官吏暂时监督,还在玉门关、阳关张贴画像,又让胡商、当地百姓举报,许诺赏金二十两,一旦他们出现,必然会被拿下。”
颜真卿做出充分的布置。
“待我处理墨离吐谷浑叛变一事后,会亲自去一次敦煌。颜判官,明日带着一名推官和两名巡官,随我一起前去。”
李瑄点了点头,玉门军使安元贞是一名猛将。
他刚从鸡心谷回去,李瑄相信安元贞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河陇主将都知道林朝城是如何被罢免的。
“遵命!”
颜真卿拱手后退去。
李瑄仅仅在姑臧城待一晚上,第二天就立刻出发,前往晋昌。
一人三马,很少休息,只用五天时间就到达晋昌郡的冥河(今疏勒河)前,准备渡过冥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壮丽山河景观,在这里体现。
冥河流入大泽,它上游的诸支流就是墨离吐谷浑的牧马之地。
李瑄过河后,得到探马的消息,墨离吐谷浑包括男女老少,都离开冥河,与军随行。
此时的建康军,还未到晋昌郡。
他们的行军速度赶不上李瑄一人三马。
吐谷浑截断河西走廊,围堵晋昌城后,并没有攻城。
作为郡治的晋昌城,有五千莫离军把守,铠甲强弩一应俱全。
而吐谷浑组成的队伍,只有两千骑兵,其他的步兵上到五十岁,下到十五岁,战斗力一言难尽。
若非有顾虑,墨离军使刘之儒定会出击大破。
刘之儒曾经在渔海之战的时候,为安波注的副将随行。
渔海之战大获全胜归来后,刘之儒因发挥关键作用,被提拔为墨离军使。
同样参加天宝元年渔海之战的有李广琛、李朱师、安元贞、乌怀愿、张仁贤、哥舒翰等。
但哥舒翰比较悲催,因为职位太低,没捞到军功,还得李瑄去提拔。
刘之儒是一名儒将,他很会揣摩李瑄的心意,知道李瑄不喜欢伤亡过大的战争,那样虽胜犹败。
而且吐谷浑部造反事出有因,只是围而不攻,所以刘之儒一边通知李瑄,一边静观其变。
这使荔非守瑜靠近吐谷浑军后,并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在吐谷浑军队十里外安营扎寨。
城中墨离军和豆卢军互为犄角。
如果吐谷浑攻城,豆卢军会出击。
如果吐谷浑攻击豆卢军,墨离军会出城。
等建康军到来,就会迂回到吐谷浑军队南面。
届时吐谷浑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哪怕是西进,也会有玉门军在那里等着。
吐谷浑要么战,要么投。
荔非守瑜还未等来建康军,就先得到李瑄长途跋涉而来的消息。
他不待去迎接,李瑄就率领神策卫进入豆卢军的营寨中。
“拜见李帅!”
荔非守瑜带着副使向李瑄行礼。
“不必多礼,有什么战况吗?”
李瑄下马让他们免礼后,向荔非守瑜问道。
“启禀李帅,吐谷浑士兵见我军到来后,不敢再围堵晋昌城,只是在我军十里外,安营扎寨。两千骑兵在侧。”
荔非守瑜向李瑄回答道。
“吐谷浑造反的原因弄清楚了吗?”
李瑄又问荔非守瑜。
不论是历史上面对四镇节度的王忠嗣,还是现在面对李瑄,墨离吐谷浑的造反,都显得愚不可及。
按理说,堵住丝绸之路,围住郡治,实锤造反,格杀勿论。李瑄可以不用过来,直接令荔非守瑜、刘之儒等将歼灭。
但李瑄要不来,就不是李瑄了。
“回李帅,据说吐谷浑部要向晋昌郡太守要一个人,好像是晋昌郡的别驾,但晋昌郡太守不同意,于是截断丝路,围困郡治。”
荔非守瑜将他知道的告诉李瑄:“末将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细节。”
“别驾是一郡第二号人物,岂是他们想要就要的?”
李瑄不悦。
从品级上来看,郡中太守为长吏,别驾为二号人物,长史为三号人物。
因为别驾是从郡丞改过来的官吏。
李瑄麾下不设别驾,所以长史掌管郡务。
不仅仅是李瑄,那些大都督府都是以长史为长。
但别驾负责检查,往往统领郡兵,如王忠嗣任别驾的时候,就经常带兵出塞。
墨离吐谷浑部只是大唐诸多附属胡部之一,他们有高度自治,首领虽是他们自己选择,但需要皇帝册封。
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缴纳税收,遵守律法,就能得到大唐的认可。
哪怕是晋昌郡别驾犯法,也轮不到吐谷浑去管!
“点两千骑,随我到吐谷浑部落前。”
李瑄向荔非守瑜吩咐一声。
又向一名亲卫传令:“让晋昌城刘将军派遣骑兵出城。”
吐谷浑东拼西凑的老弱兵马,他还不放在眼里。
“遵命!”
荔非守瑜领命后,立刻令麾下两千骑出营。
李瑄的神策卫喂好马后,拱卫李瑄出营寨。
“轰隆隆……”
这么近的骑兵奔袭自然惊动了吐谷浑骑兵,他们纷纷上马应对。
当吐谷浑骑兵靠近,看到唐军骑兵前方的旗帜后,一瞬间面如土色。
“那是李帅的大纛!周围还有府衙旌旗……”
“快去通知首领……”
“李帅亲自到来,我们死定了。”
“我们刚得府衙钱财,就兵戎相见,这是为什么呢?”
“怎么办,李帅过来了……”
吐谷浑骑兵很多都见过李瑄,甚至还和李瑄在白亭海并肩作战过,停留在河湟吃鲜嫩的羊肉,喝醇香的美酒。
这些吐谷浑骑兵不愿,也不敢与李瑄为敌。
打心底里畏惧李瑄的威名,战斗必死无疑。
没有人认为自己比突厥、回纥、吐蕃的士兵更凶悍。
而吐蕃、回纥、突厥,皆在李瑄面前惨败。
吐谷浑骑兵退避三舍,想请酋长拿主意。
“吁……”
李瑄接近吐谷浑营寨五里的时候,勒马伸手。
神策卫和荔非守瑜率领的骑兵纷纷停下。
李瑄没有立刻开战,是在等吐谷浑给他一个解释。
什么样的事情,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晋昌城中,墨离军使刘之儒得到李瑄传来的军令后,立刻下令一千五百骑出城,响应李瑄。
墨离吐谷浑满打满算只有两千骑。
吐谷浑步兵得知李瑄到来后,也非常惊慌。
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
无尽的恐惧,不一会就蔓延整个墨离吐谷浑。
吐谷浑部酋长赫连成英得知李瑄到来后,悔不当初。
其实在截断丝绸之路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凭借他们无法攻克晋昌城,可已经踏上不归路,北面是沙漠和大山,南面是群山,西是玉门军,东面是豆卢军。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酋长,李帅停马而未进,这是等待您的解释。李帅仁义,未直接冲杀过来,说明有回旋的余地。需要您亲自出马,向李帅负荆请罪,说明缘由!”
在赫连成英犹豫不定的时候,一名部落长者向他劝说道。
“唉!也只有如此了!”
赫连成英叹了一口气。
李瑄一到,全军气泄,不想再做无谓的抵抗,让儿郎们白白伤亡。
随即,赫连成英脱去衣服和帽子,赤裸着上身,单人独马,奔向李瑄。
远远的,李瑄看到赫连成英的身影渐进,亲卫上前阻拦,将赫连成英带到李瑄面前。
赫连成英看到李瑄后,立刻下马拜道:“吐谷浑赫连诸部共推酋长赫连成英拜见李帅!”
“多么漂亮的丝绸,被你从中间剪开,你还需要向我拜见吗?”
李瑄从马上跳下,到赫连成英身边淡淡地说道。
早点干嘛去了,现在才来请罪?
丝路已前后被堵截十几日,大唐要面临巨大的损失,也会带来很大的影响。
到头来一句恕罪,就想消弭前过,怎么可能?
“属下一时糊涂,求李帅饶恕。属下受到冤屈,所以才做出如此昏聩的举动。”
赫连成英不断向李瑄磕头,希望能得到李瑄的饶恕。
“冤屈?以前你们墨离吐谷浑诸部也有人恶人,他们犯法以后逃回部落寻求庇护。你觉得你们没有造成冤屈吗?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那些被吐谷浑人欺负的汉人,只是没有和你一样的兵器而已。如果有,你们吐谷浑部落还能保全吗?”
“后来本帅到河西,你们把犯法的族人交给官府,本帅已经不计前嫌。而你却不自知。那些河西的胡商蒙冤会到本帅的府衙状告,墨离吐谷浑四万人,难道没有一匹马能跑到湟水城吗?”
“赫连酋长,还是你们觉得本帅做不到如班超那样的公正?亦或者会像王君·一样把你们当成军功?”
“本帅何时有过倚中国富强,欺凌弱小,贪一时之功?”
“亦或者觉得上次的战斗,本帅对你们的赏赐不满意?”
李瑄连连向赫连成英反问,字字诛心。
看来如高适所说,墨离吐谷浑怒而兴师,不计后果。
这种快意恩仇,也是许多胡部的特性。
他们短视而缺乏思考,只在意一时的心情,一时的利益。
“属下糊涂啊……”
赫连成英听到李瑄的话后,更加羞愧,几乎要将头埋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因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将族人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他拔出腰间的配刀,就欲自刎谢罪。
“锵!”
“铛!”
赫连成英的刀还未放在脖颈上,就被李瑄抽出宝剑挡住。
神策卫以为赫连成英要行刺李瑄,纷纷拔出宝剑。
“造反者由圣人定罪,死是容易,你的族人怎么办?”
李瑄轻轻一挑,赫连成英的佩刀就脱手而出。
宝刀在空中飞舞几圈,反插在三丈外的泥土上。
李瑄又将宝剑缓缓放入腰间的剑鞘之中,目光逼视赫连成英。
如此冲动的人,若非吐谷浑和河西诸胡部于他有大用,李瑄绝对不会制止。
“此事和族人无关,我一人之罪。”
赫连成英痛哭求饶道。
“围堵晋昌城的,难道没有你的族人吗?”
造反是封建王朝这种家天下制度下,最大的一条罪责。
当然,有的造反有回旋的空间。
如护输和骨力裴罗那次造反,他们杀死河西节度使王君·后,逃到突厥。
最终李隆基还是赦免了河西回纥,并让骨力裴罗的兄长伏帝难当酋长安抚。
“属下知罪……请李帅饶恕我的族人……”
赫连成英被李瑄说得已经无地自容。
“告诉本帅,是何原因让你截断丝路,围堵晋昌?”
李瑄这才询问赫连成英造反的原因。
“因晋昌别驾许智带人杀死我族人二十几人,其中有我的一个儿子,所以才失去理智,一怒围堵晋昌,截断丝路。”
赫连成英向李瑄回答道,现在他心中平静,没有之前的愤怒。
也只有失去亲子的痛苦,能让人不顾一切。
但赫连成英被李瑄开头的话骂醒。
河西汉、胡杂居,民风彪悍。之前吐谷浑人在河西杀人犯罪,往往跑回族中庇护。
官府一般也不敢与胡部死磕。
毕竟胡人凶起来,可比豪强猛得多。
但自从李瑄来了以后,手起刀落杀死一批豪强后,胡部就不敢庇护族人了。
他们知道李瑄是真敢攻击河西胡部。
“说话需要证据。你怎么知道是晋昌别驾所为?”
李瑄眉头一拧。
官吏一般不惹豪强、胡部,一下杀死二十几名墨离吐谷浑胡人,有些莫名其妙。
李瑄作为河西节度使,兼河陇押蕃使,这么大的事情,当向他禀告才对。
可他却才得知这个消息!
“我部有一族人从那里路过,亲眼看到是晋昌别驾许智带着百余名郡兵追杀我的儿子。他躲在灌木丛中,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被许智麾下的骑士杀死……”
赫连成英声泪俱下地向李瑄陈述道。
在他们胡人看来,这就是证据确凿的事情,足以当成证据报仇雪恨。
但在李瑄看来,这只是一面之词。
即便他有点相信这件事和晋昌郡别驾有关。
“尸体在不在?”
李瑄问出关键这一点。
“我那族人看到郡兵杀死人后,将尸体带走,估计要毁尸灭迹。”
赫连成英至今都没看到二十几个族人和儿子的尸体。
若非被族人无意中目睹凶杀过程,这必然会如天下许多件命案一样,好好的活人在人间蒸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