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是孰非,本帅会查清楚。如果属实,我会同情你,但你这种大逆不道,我绝对不会姑息。”
李瑄微微点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如果李瑄是赫连成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说不定也会这样做。
但这天底下不公平的事情多了。
私怨只是代表着血性,人人效仿,国家就乱套了。
如果因此而饶恕赫连成英,以后河西诸胡部就难以管理。
“拜谢李帅!”
赫连成英再次向李瑄磕了一个头。
有李瑄这句话,哪怕他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瑄是河陇威望最高的人,当初的王倕、盖嘉运、夫蒙灵察、皇甫惟明等边帅都远远不及。
人们想起李瑄,会浮现李瑄的威严,从而忽略李瑄的年纪。
不一会儿,墨离军使刘之儒率骑到来,并下马拱手:“拜见李帅!”
“免礼!刘将军得知墨离吐谷浑叛乱,未主动出击,十分难得。你是一名有眼界的主将。”
李瑄见刘之儒后,给予其肯定和夸赞。
刘之儒在吐谷浑造反的时候,主动出击,并不算违反军规。如果能平定墨离吐谷浑,算大功一件。
换成其他主将在墨离军,或许已经红着眼攻上去了。
“李帅谬赞,末将觉得吐谷浑围而不攻,且有两千骑兵,多于墨离军骑兵,不宜争功硬拼。待援军到来,是一场很简单的胜利。”
刘之儒向李瑄回答道。能得到李瑄的赞扬,他的内心十分高兴。
“墨离吐谷浑部酋长说晋昌别驾许智杀死他部二十几人,有这种事情吗?”
李瑄向刘之儒问道。
墨离军常驻晋昌城,不免与晋昌的地方官吏打交道。
但晋昌官吏,哪怕是太守都没有资格吩咐节度使麾下的军使。
遇敌是否出兵,都是军使说得算,军使甚至还可以命令郡兵。
“末将身为边将,只知保家卫国,不清楚郡中事务。倒是晋昌郡太守一直催促末将去剿灭墨离吐谷浑部,但末将没有同意。”
刘之儒向李瑄回答道。
“做得不错。晋昌太守凭什么敢指挥边将?”
李瑄点头,遂扭头向赫连成英说道:“回去将目击证人,带到晋昌城中。将你的部落撤回到大雪山下的冥水支流处,将扣押的士兵释放,丝路通道重新开启。”
“遵命!”
赫连成英领命后,赶紧跑回去。
李瑄一句话后,墨离吐谷浑部,立刻将丝路的关卡重新打开,由唐军接替。
吐谷浑士兵纷纷带着族人拔营起寨,向原本的驻扎地而去。
赫连成英留下三千头牛羊牲畜,犒劳唐军的诸士卒,希望能为族人赎罪。
李瑄又让刘之儒带他到晋昌城中。
“拜见都督!”
晋昌郡太守范昌海和别驾许智带着一众佐吏,来城门口迎接李瑄。
兼任河西、陇右采访大使的李瑄,就如一柄剑一样悬挂在他们的头上。
和别的采访使不同,李瑄眼中不揉沙子,会要命的……
“本帅在长安的时候,就向往着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我穿过酒泉,来到晋昌。虽然很不美好,好在我有些许薄名,使兵事止戈,没有付出伤亡。”
“可本帅听说你们催促刘将军出城迎战,你们持着军权节杖?还是拿着圣人诏令?有这样的道理吗?”
李瑄很不客气,厉声厉色地向太守范昌海质问。
赫连成英是否说得属实先不谈,就这一点,让李瑄很不爽快。
“都督息怒,我等看到叛贼围城,担心城池危险,才请刘将军出城剿贼!”范昌海额头冒出冷汗,语无伦次地说道。
本以为李瑄是一个毛头小子,虽然拥有赫赫武功,但毕竟年轻,不会深纠细查。
但还未入城就逮住这一点穷追猛打,让他们始料未及。
“既知晋昌城危险,要做的就是守卫好晋昌城,而非出城。难道太守觉得守城比平原上交锋,更为困难吗?墨离军中有强弩,难道晋昌城没有准备雷石滚木吗?”
李瑄嗤笑一声,驳斥范昌海的言论。
觉得守城比野战难,也就这些人都说出这种话。
“是属下不察,是属下无知……”
范昌海见李瑄言语犀利,只能改错。
“先入城吧!”
李瑄看了范昌海一眼,又看了别驾一眼,淡淡地说一声。
然后带着颜真卿、刘之儒和亲卫,大步进入晋昌城中。
李瑄没有去军使府,直接来到太守府中。
正堂内,只有李瑄、颜真卿、刘之儒、范昌海、许智、晋昌郡长史。
府衙的一切守卫,全部被神策卫代替。
里里外外,哪怕接下来的茶水,都要由神策卫检查。
茶水还未上,李瑄突然问范昌海:“优良的太守,都会安抚地方的胡部,墨离吐谷浑部叛乱,你也有责任!”
“墨离吐谷浑酋长突然叛乱,属下始料未及,还来不及安抚,他们就切断丝路,围堵晋昌。”
范昌海发现李瑄与他对上了,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官大他无数级。
就说楚国公,加上柱国。
哪个有节度使有这样的待遇?
“可我听赫连酋长说是范太守带人杀死吐谷浑部二十余人,才造成如此的后果!”
李瑄开始就此向范昌海说道。
实际上赫连成英并未提及范昌海,但李瑄无视晋昌别驾许智,将这件事情扣在范昌海头上。
“都督,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与赫连酋长和墨离吐谷浑部无冤无仇,断不可能行这样的举动。”
范昌海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立刻站起来向李瑄禀明。
好像赫连成英是让他将许智交出来,怎么李瑄会把矛头对准他?
“那赫连酋长为何谋反?”
李瑄又问道。
“启禀李帅,赫连成英一定是贼喊捉贼,狼子野心,想借机割据!”
范昌海引导李瑄为赫连成英定下重罪。
“哈哈……刘将军,你是沙场宿将,久镇晋昌,深知地貌与人文,你觉得赫连成英割据晋昌郡的概率有多大?”
李瑄大笑一声,问下坐的刘之儒。
“启禀李帅,墨离吐谷浑部共四万人,其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能参加战斗的男子,堪堪一万人。可他们既无强弩,又无坚甲,别说大唐,就是与河西军相比,也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便墨离军一时不察,被他们占据晋昌城,也最多当几天王而已,几天过后,他们就会发现此为黄粱一梦!”
刘之儒的话很有水平,甚至假设墨离军未守住晋昌城。
但那又怎样?
待援军一到,晋昌虽大,墨离吐谷浑部将无所遁形。
“古有谚语:左手据江山之图,右手刎咽喉,愚夫不为也。范太守,你会这么做吗?”
李瑄的看向范昌海,目光如炬。
谁会为几天的风光,而丢下自己的性命呢?
在晋昌郡,墨离吐谷浑部,逃无可逃。
“属下不会……”
范昌海心中难受。李瑄都说愚夫不为了,他要说会,岂不是愚夫?
“墨离吐谷浑部在我大唐数十年,也受到一些中原的教化。若非失去理智,又怎会做出这样愚不可及的事情?所以,我要好好调查一番。”
李瑄说话的时候,目光又放到许智身上。
许智不经意看李瑄一眼,那目光中的森严,让他立刻垂首,战战兢兢。
就这样,正堂沉默片刻,李瑄不开口,没人敢吭声。
“启禀李帅,墨离吐谷浑酋长来见?”
一刻钟后,亲卫来向李瑄禀告。
“让他们进来。”
李瑄吩咐道。
他的话落,范昌海和许智皆脸色一变。
当赫连成英带着一名吐谷浑族人到来后,范昌海和许智才反应过来。
“赫连酋长,你说你的族人亲眼目睹晋昌太守杀死吐谷浑部二十几人?”李瑄问赫连成英。
“回李帅,是晋昌别驾行凶,此事千真万确,那名目击的族人也被带来了。”
赫连成英以为李瑄记错人了,稍稍提醒一下,指着身旁的吐谷浑人说道。
“你说说看,在场那一人是你看到的凶手?”
李瑄又问这名吐谷浑人。
“小人看见是他带着穿郡兵衣服的骑士,将我族人杀死,并将尸体带走。”
这吐谷浑人看一圈后,伸手指向晋昌别驾许智。
“大胆,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许智瞪着这吐谷浑人,愤然说道。
“李帅,小人并没有污蔑,就是他。当时小人躲在数十步外的灌木丛中,看得一清二楚。”
吐谷浑人很慌乱,声音哽咽地向李瑄说明。
“都督,胡种小人的话,不可相信。”
许智也起身向李瑄拱手。
“我且问你,那个地方在哪里?”李瑄不理会许智,问吐谷浑人。
“在晋昌城南百二十里冥水旁的白土坡。”
吐谷浑人想了想,向李瑄回答道。
“战斗时有没有动刀兵?”
李瑄问得更仔细。
“有动刀兵,小人看见他们持刀,还目睹鲜血飙溅。”
吐谷浑人不断地点头。
“颜判官,带他那个叫白土坡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血液的痕迹。”
李瑄向颜真卿吩咐道。
这段时间没有下雨,用刀杀死二十几人会流出大量鲜血。
如果那里有处鲜血的痕迹,可以再相信赫连成英一分。
“遵命!”
颜真卿领命后,将吐谷浑人带出去,准备骑马赶往白土坡。
这使正堂的许智和范昌海,坐如针毡。
“范太守,是我之前记错了,赫连酋长并非告你,而是告许别驾。不过你身为一郡太守,怎么能忽略这样的事情呢?”
李瑄忽然向范昌海说道,但依然对范昌海有责怪。
“许别驾应该不是那样的人,请都督明鉴!”
范昌海还想为许智开脱。
“啪!”
“好,看来太守与别驾,荣辱与共。”
李瑄拍了拍手掌,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
范昌海和许智听后,脊背发凉。
“刘将军,令墨离军将晋昌郡的郡兵全部缴械,押送到校场上看守,待颜判官回来,再让那目击证人指认郡兵……”
李瑄又向刘之儒命令一声。
“都督,郡兵担任安民之责,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不待刘之儒领命,范昌海赶忙说道。
“规矩是人定的。在河西,本帅有权力问责郡兵。”
李瑄瞪了范昌海一眼。
他越来越觉得范昌海有问题,还敢跟他急眼?
“遵命!”
刘之儒这才拱手离开。
正堂的气氛,再次一凝。
又陷入沉默中,范昌海和许智不敢看彼此,而李瑄慢悠悠地喝着茶,无形的压力,让二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范太守,许别驾,现在这天气还不是很热吧?”
李瑄看范昌海和许智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问他们一句。
“不……不……”
两人赶紧摇头,不禁更为慌乱。
“都说古代钟离意为属下承担罪责是仁厚,但本帅认为,罪责不是过错。像汉代名相丙吉那样不去苛责醉吐在他车上的随从,才是真正的贤德。范太守,那样的罪名属实后,到底是小过?还是大罪?你要好好掂量一下吧!现在机会给你了,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瑄起身走到范昌海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都督,许智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身为晋昌郡长吏,去维护自己的下属。连名相张九龄也会有这样的失误,现在我不敢为许智求情了,您尽管查吧!”
范昌海突然起身,向李瑄一拜。
表明和他没有关系,如果查到证据,该问罪许智。
李瑄又是让人到白土坡,又是审问郡兵。
一旦那些郡兵被指认出来,谁能经受住严刑拷打?
郡兵的骑士就五十名,李瑄一抓一个准。
事到如今,他只能将罪恶全部推到许智身上。
但范昌海忽略一点,他没和许智商量,就拿许智来顶包,许智自然傻眼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晋昌太守范昌海。
许智也明白那些郡兵靠不住,事情迟早败露,他豁出去了,直接跪在地上向李瑄拜道:“都督明鉴,都是范昌海的主意,属下只是听从范昌海的命令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你……都督,我没想到许智是这样的人,他死到临头还污蔑我!”
范昌海气急败坏地骂道。
如果他官职还在,许智的家人他会好好照顾。
如果他也栽了,两家谁能奉养?
这一刻,范昌海明白自己犯下致命错误,他不该直接将许智出卖,应该在下去后向许智陈述利害。
主要是被李瑄气势所迫,一时间方寸大乱,没考虑后果。
李瑄威逼警告,从头到尾,把许智无视,就对着他一个人咬,使范昌海一直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中。
他总感觉李瑄的言外之意,认定是他干的。
“太守,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是你看上赫连兴的宝剑,让我去杀人灭口,将宝剑取回来,说是要送给右相!”
许智不管不顾,大声说道。
范昌海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放肆!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就该拉出去砍了!”
范昌海也大吼一声,怒不可遏。
“范太守,没有圣人同意,谁敢斩杀别驾?”
李瑄抓住这一点,向范昌海反问道。
在他看来,范昌海已经急眼了。
而且,李瑄抓到让他感兴趣的话。
右相!
不就是李林甫吗?
什么宝剑,竟然要送李林甫。
整李林甫,是李瑄最喜欢做的事情,他好似看到一丝机会。
“都督,我句句属实,如有妄言,天打雷劈。范昌海说将来会让右相举荐我为晋昌太守,还威逼利诱我,我才不得不那样做啊!”
范昌海的话,更让许智心寒,活不活已经不重要了,他要与范昌海鱼死网破。
他不是主谋,希望可以不牵连到家人。
“嘭!”
范昌海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颓然。
李瑄不再看他,而是让许智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说明,不要漏下旁枝末节。
事情还要从赫连成英的儿子赫连兴说起。
不久前,赫连兴去天水探亲,回来的时候,不知从哪得到一柄宝剑。
赫连兴来到晋昌城宣扬,他那柄宝剑大有来头,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亮剑。
季汉章武元年,刘备在金牛山采得铁矿,让名匠铸造八柄宝剑。
其中一把刘备自己佩戴,其余七把分别赐予刘禅、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
并让诸葛亮在剑上铭字。
而这章武八剑,无疑是丞相诸葛亮的宝剑最为出名。
范昌海得知这个消息后,眼中一亮,立刻向赫连兴购买诸葛亮剑。
但赫连兴当场拒绝,并扬言即便千金也不换。
赫连兴一直将诸葛亮剑佩戴在身上,代替之前的佩刀。
范昌海想着将诸葛亮剑赠给李林甫,寓意李林甫是千古名相诸葛亮,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
那时他一定会得到李林甫的青睐,提拔他入朝廷。
所以为得到诸葛亮剑,不择手段。
他许诺许智,让许智趁着赫连兴外出的时候,带兵杀死赫连兴,夺走随身携带的诸葛亮剑。
然后毁尸灭迹,就当赫连兴无故失踪。
赫连兴带着二十几名随从在白土坡狩猎的时候,许智带着麾下仅有的五十骑出现,他们也佯装在打猎。
然后趁赫连兴的随从不备,将他的随从一一射死。
赫连兴见势不对,带着最后几名随从逃跑,也被许智追上杀死。
正是因为赫连兴多跑一段距离,才使无意中路过的吐谷浑人目睹。
若非如此,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赫连成英也只能不了了之。
第196章 大将军无所不能,来此只为杀人
“竟为一柄剑,造成一场祸患,你还配是父母官吗?”
李瑄得知来龙去脉,欷歔不已。
诸葛亮剑,又叫章武剑。
李瑄记得在几十年后,会被一个叫李师古的割据军阀得到,改名师古剑!
用诸葛亮剑贿赂李林甫,绝对是投其所好。
李林甫富贵至极,别的东西他肯定看不上眼。
历史上对墨离之战记载不详细,李瑄只知道墨离吐谷浑下场极惨,被王忠嗣派河西军“掳其众而归”。
就是不知道范昌海的结局,是否将诸葛亮剑送出去。
但现在,李瑄的机会来了。
他可以用言语诱导李隆基,借题发挥,打击李林甫,削弱李林甫的威信。
虽然没有将诸葛亮剑送出去,但范昌海是因为讨好李林甫,才不惜杀人夺诸葛亮剑,造成墨离吐谷浑部的反叛。
李隆基听后,肯定会对李林甫不满,让其承受无妄之灾。
面对李瑄的质问,范昌海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他利欲熏心,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瑄一定不会放过他。
“国家的耽误,皆在于此,尔等为一己之私,草菅人命。等待着圣人做处决吧!”
李瑄向范昌海和许智撂下一句话。然后又对赫连成英说道:“赫连酋长,虽事出有因,但你截断国家命脉,造反堵城,本帅担保你族人没事,但是你必须前去长安,等待圣人的责罚,是死还是流放,就看你的运气了。”
丝路断半个月,损失无计,赫连成英需要承担此责任。
至于范昌海和许智,送到长安,必死无疑。
他们的家人是否被牵连,看李隆基的心情。
“能看到李帅大公无私,为我墨离吐谷浑部申冤,即便身堕地狱,也能闭上眼睛!”
赫连成英无怨无悔,又对李瑄行一大礼。
“回去安排下一任酋长吧,七天后晋昌城报到。”
李瑄摆手让赫连成英下去。
他相信赫连成英不会冒着牵连全族的风险,畏罪潜逃。
李瑄这样一张一弛,让赫连成英做好族中安排,也算是对墨离吐谷浑部的大恩情。
也只有李瑄,不会拿他们去刷战功。
但李瑄一到,墨离吐谷浑望风而降,不费一兵一卒拿下。
虽比不上薛仁贵三箭定天山,但也属于是“脱帽退万敌”了。
李瑄令刘之儒将范昌海和许智拿下,家产充公,待赫连成英回来,一并押送至长安。
他们的家人,就先囚于城中,李瑄没有为难,等李隆基的旨意。
那些参与杀死吐谷浑郡兵,全部贬为劳役,送到湟水,作为军中的杂役随战。
“锵!”
“好剑!漂亮!”
李瑄得到诸葛亮剑后,将其抽出。
剑长三尺六寸,锋芒森森。
当然,这是汉尺。
剑柄处有“章武剑”的名字,剑柄的另一面有“诸葛孔明”四个字,都是小篆铭刻。
据说这是诸葛亮亲自书写,让匠人而铭。
他看不出真伪,但想来这个时代没那么多赝品。
由于此剑没有上过战场,加上技艺精湛,所以现在还保持着锋利。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唉!我有资格佩戴这把剑吗?”
李瑄想到自己的谋反计划,不禁抚摸剑身。
他在庭院中,用诸葛亮剑舞动。
他的剑技来源于廖峥嵘,简易又有杀气。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剑光在李瑄周围纵横,来去如影。
“我非忠于大唐,而是忠于社稷,忠于百姓,我有资格佩戴章武剑!”
舞剑完毕,李瑄又面露坚定。
不过不是现在,他既然要用诸葛亮剑攻击李林甫,就必须先将诸葛亮剑送到长安,让李隆基观看一番。
看看李隆基会赏赐给哪个大臣!
以后李瑄再去取。
接下来几日,李瑄一直待在晋昌城中。
他让晋昌长史主管日常政务,待新任晋昌太守到来。
豪强们待在门内,瑟瑟发抖。
但李瑄暂时没心情理会他们。
李瑄趁此时机写下奏折,字字不提李林甫,字字不离李林甫。仿佛是因为李林甫,才使得灾祸发生。
暗示地方官吏为了晋升,经常会为李林甫送去宝物。
最后,李瑄也不忘请求李隆基网开一面,只治墨离吐谷浑酋长赫连成英的罪过,不牵连墨离吐谷浑人。
七天后,赫连成英到来报到,他还带来一个人来拜见李瑄。
是赫连成英的族弟赫连隽,他被赫连诸部推举为新的墨离吐谷浑首领。
赫连隽来拜见李瑄,只要他们能度过一劫,以后唯李瑄马首是瞻。
李瑄让他引以为戒,不要犯下这样的错误,使族人万劫不复。
赫连隽听命,并保证下次派遣两千骑随李瑄对战吐蕃。
李瑄当着赫连隽的面,将一句话补充在奏折之中:“墨离吐谷浑尽族两千骑与蕃贼战!”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实则是对赫连成英的求情。
有这句话点缀,李隆基不可能去处死赫连成英。
李隆基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以李瑄对李隆基的了解,如赫连成英的情况,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禁足在长安,二是流放到岭南、黔中等地。
赫连隽更加感激李瑄!
因为李瑄的一言一行,都会对圣人产生巨大影响。
李瑄身为押蕃使,处理胡人部族事务的时候,刚中带柔,禀公求是,有罪必罚,有功必赏,不苛责于人,不强加于人。
这次墨离吐谷浑造反事件,传到河西诸胡部后,皆使胡部心服口服,他们没有不称赞的,皆想为李瑄效命!
因为他们知道,在李瑄手下付出,能得到回报。
在李瑄手下,不会蒙受不白之冤。
在信服李瑄的同时,他们约束族人的行迹,如有族人犯错,先执族法,再押送官府。
李瑄在河西的威望,再次达到一个高度!
河西走廊通道恢复,又恢复往日繁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范昌海、许智、赫连成英和诸葛亮剑一起被押送出晋昌城后,李瑄在刘之儒的送行下,带着颜真卿等属吏,向西而行。
敦煌郡,改州为郡前为沙洲。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黄沙漫天的地方。
敦煌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罗布泊荒原,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东峙峰岩突兀的三危山。
就在这沙漠之间,一条甘泉水从祁连山发源而来。
它从山下的子亭镇,流经敦煌城,再到大井泽中。
正是此河,为敦煌注入无尽的活力,成为一片名动西域的沙漠绿洲。
李瑄沿着驿站官道,一路驰往敦煌城。
敦煌郡太守盛玉亮,玉门军使安元贞远赴城西的盐池迎接。
“拜见李帅!”
“拜见都督!”
两波人行不同的礼仪。
“免礼!”
李瑄让他们不必多礼。
而后,在他们的引路下,向敦煌城而去。
“安将军,玉门军远在酒泉郡,新迁敦煌,将士们水土是否契合?”
一路上,他询问安元贞一些玉门军的事宜。
“回李帅,敦煌与酒泉,在汉代是相邻的两郡,风俗人情近似,士兵们并未有什么不适。只是敦煌扼守玉门、阳关,将士们都深感责任众大。”
安元贞向李瑄回答道。
“新招募的士卒是否到位?”
李瑄又问道。
“已经在训练了,将士们很刻苦,眼中有志向,随时等待李帅的征召,为国立功!”
安元贞恭敬回答。
玉门军管兵五千二百人,现在经过李瑄的补充,马多达两千三百匹。
算是中等军队中较为强大的。
“那就好!来日方长,我辈的功劳还很多呢!”
李瑄点头,问旁边走马并行的盛玉亮:“盛太守看起来年轻有为!”
“将近不惑之年,哪能和您相比。”
盛玉亮笑了一声。
跟别人比起来,他属于年轻有为,但和李瑄一比,他还差盛许多。
李瑄不再说话,专心赶路。
这让准备思考怎么接话的盛玉亮,语气一噎。
他感觉李瑄城府很深,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下午日落,他们来到古城敦煌。
一个在沙漠绿洲兴起的城池。
城池大概两丈五尺左右,夯层厚大,黄沙中的城池,格外雄伟。
还有从甘泉水引来的护城河,更显得敦煌城坚固。
就在他们距离城东门五十步的时候,前方开道的羽林卫,被一名老人拦住。
“官爷,敢问你们找到我孙女了吗?”
这名老人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他拄着拐杖拦在神策卫的高头大马前。
神策卫见老人弱不禁风,也没有亮出兵器,领头的廖峥嵘道:“我等未见,老丈,不要拦我们路……”
老人对廖峥嵘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伸着脖子往前探。
这迫使后方的神策卫不得不勒马。
“死老汉,还不赶紧滚……”
敦煌太守府的随从发现这种情况后,立即策马而来,嘴里骂骂咧咧。
这些随从下马,很粗暴地将老人提溜起来,往一旁抓。
老人的拐杖都脱手掉落。
廖峥嵘看不下去了,顿时呵斥道:“放手!你们要干什么!”
“将军,这老头拦路,怕碍了都督的眼。”
侍从赶紧停手。
在李瑄亲卫面前,他们可嚣张不起来,低声下气地说道。
“带到一边便是,何必这么粗暴?”
廖峥嵘有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心,最看不惯这些。
这么大年纪,看起来还痴痴呆呆的,被人当物品一样提起来,连拐杖都没了。
若是以前,廖峥嵘非揍他们一顿不可。
这两名随从不敢说话的时候,已经惊动李瑄。
“廖十三,怎么回事?”
骑马至前方后,李瑄问廖峥嵘。
廖峥嵘将这个小事告诉李瑄。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还不将拐杖捡起来?”
李瑄不高兴地向那两名随从言道。
两名随从吓得手抖脚颤,慌忙将地上歪歪扭扭的拐杖捡起来,交给老人。
但老人未接手,他透过神策卫的人群,看向数百匹马的后方,似乎在找什么,并且嘴里念叨着:“我孙女找回来了吗?”
“快点将他带……请走,别耽误都督进城。”
盛玉亮吩咐随从。
“慢!”
李瑄抬手。
随从迫于李瑄的威严不敢动,只是看向盛玉亮。
盛玉亮哪敢说话啊!
“老丈,你在找什么?”
李瑄下马,来到老人旁边问道。
“我孙女从东门出城后,半年多未归来了。”
老人看一圈后,十分失望。
他以为这些官兵会把她孙女救回了呢!
“会回来的!”
李瑄拉着老人皮包骨头的手,向他安慰。
他看出这老人并不傻,只是陷入某种情绪中,希望与失望不断交织。
“敦煌城中有女娃几年杳无音信,最近都在传贼商……”
老人面有忧愁之色,说一半就停下。
“如果是半年前,贼商不会逃出大唐!”
李瑄安抚老人道:“回家吧!”
老人只是缓缓离开道路,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在他眼中,李瑄也好,盛玉亮也罢,都是无能的官兵,他只想等待相依为命的孙女归来。
李瑄入城时,罗兴在他面前放了一贯钱。
等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罗兴已经进入城中。
对平民百姓来说,一贯钱属于一笔不菲的收入。
“老丈,你有福了,这是大将军赏赐您的!”
老人追到城门前时,守城士兵向老人说了一句。
暗羨这老丈能和大将军说一句话,也不枉一生。
“大将军是谁?”
老者呐呐地问。
“大将军无所不能!”
守城士兵是玉门军士兵,他见老人无知,说大将军的事迹老人该不懂。所以就用无所不能代替。
这也是河陇士卒对李瑄的印象!
无所不能!
老人想到刚才与他谈话的英武年轻人,眼中又有些许光彩。
……
敦煌太守府,正堂。
“我本以为敦煌会如画卷一样壮丽,像壁画上的飞天灵动活力。一路不断失望,连城池都充满暮气。”
李瑄入堂后,第一句话如是说道。
“敦煌美丽,还有莫高窟,都督还未见识过。鸣沙山下,那沙子有五中颜色,还有山下的沙井,碧波如玉,像是仙泉倒影!”
盛玉亮笑着向李瑄介绍道。
“那地方我能过去吗?”
李瑄淡淡地说一句。
“都督,敦煌有独特的乐器,独特的舞蹈。已经安排好宴会,为您接风洗尘!”
盛玉亮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一声,转移话题。
“无福消受!”
李瑄未接受盛玉亮的宴请,反而问安元贞:“安将军,我的玉门关、阳关,守得如何?”
安元贞是安思顺的弟弟,安波注的儿子。
虽是粟特人,但土生土长在大唐的粟特人,和昭武九姓的粟特人有所不同。
也只有安禄山这种“杂胡”,才会不断地笼络自认为同族的粟特人,成为他麾下的将领。
“节度使府衙通缉的商队,绝对没有从阳关、玉门关通过。”
安元贞拍着胸脯保证。
他的兄长刚被李瑄推荐为河西节度副大使,即便为了兄长,他也要坚守这岗位,不会让那些贼商回去。
“那就奇怪了,据说这三个商队,加起来近三百人,超过二百辆车,三百五十匹马,上百头骆驼。就算人能东躲西藏,骆驼和车马,总不能也长翅膀飞出去吧?”
李瑄大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末将自率士卒从赤岭东山口归来,就严查贼商,奈何毫无踪迹。”
安元贞还以为李瑄是问他,遂赶紧说道。
“盛太守,据说贼商未出过敦煌郡,你有什么想法?”
李瑄面向敦煌太守盛玉亮。
“回都督,属下派捕贼官日夜搜查,却不见贼商踪迹。”
盛玉亮也向李瑄说道。
“盛太守,你觉得你说这话合适吗?”
李瑄话里有话地说道。
这一次至敦煌郡,基本上就是瞄准盛玉亮来的。
刚才发生的事情很不美好,李瑄不想再与他虚以委蛇,要提前摊牌。
颜真卿从林朝城、前玉门关守将、前阳关守将的口供中得知,盛玉亮也参与贼商的罪恶之中。
贼商将妇女孩童带出去,当然不止玉门关、阳关这一道难关,平时还要掩人耳目。
另外,不仅仅是敦煌郡有妇女失踪,连张掖、酒泉也有悲剧发生。
这么远的距离,李瑄怀疑有哪个地方官府做掩护。
很明显,盛玉亮是第一怀疑对象。
“下官不清楚都督的意思……”
盛玉亮嘴角含笑,面色淡定地说道,仿佛心安理得,无所畏惧。
“知道本帅为何来敦煌吗?”
李瑄话锋一转,问盛玉亮。
“都督为平定吐谷浑叛贼而来。”
盛玉亮不假思索地答复。
“此言谬已!本帅是为杀人而来,我以为我早已亮剑,可总有人要尝试我的剑是否锋利!”
李瑄手扶剑柄,杀气腾腾地说道。
“下官不懂!”
盛玉亮将头低下,似乎不明白李瑄的意思。
“自天宝年起,敦煌郡失踪七十五名妇女、孩童。据说你为敦煌太守三年,怎么还有脸坐在这位置上?我都觉得害臊!”
李瑄没给盛玉亮面子,直接开骂!
敦煌人口失踪,还是颜真卿查出来的。
若非李瑄让颜真卿沿着河西走廊郡县调查,就没人知道河西走廊失踪一百多名妇女儿童,消失的女奴超过三百人。
这些地方郡县都有报案,可偏偏郡内未将这些消息上报给朝廷。
其他郡失踪的妇女少,就当是意外发生,可大半都是敦煌失踪的,太守竟还想稳坐钓鱼台。
“下官一直在努力追贼,只是下官怀疑他们跑到其他郡了。”
盛玉亮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以为李瑄好歹也是大诗人,没想到这么不给他面色,这让他情何以堪?
“你当三年太守,丢失七十几名妇女良家,贼商就是从城外大道上堂而皇之地来来往往,郡兵和缉捕官是干什么吃的?若三天内你无法缉拿贼商,就把你脑袋砍下来!”
李瑄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像是一把剑一样,直戳盛玉亮的胸口。
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办法!
真以为缉拿贼商是边军的事情?
在九曲的时候,李瑄就多有考虑这件案子。
无论这些事是否和盛玉亮有关,必定把他正法。
隐瞒失踪而不报,想草草了事。
李瑄有理由怀疑盛玉亮与商贼狼狈为奸。
这一句话落,让盛玉亮脸色大变。
安元贞感受到李瑄雷厉风行的作风,暗想一定要严守军规,不可违背。
如果是一个无能的主帅,定下军规,犹如废纸。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主帅,定下军功,将士阳奉阴违。
如果是一个上等的主帅,定下军功,将士遵从,但不会死从。
而李瑄这样主帅定下军功,将士们铭刻于心,即便被治罪,也不会怨恨。
因为李瑄并不是靠武勇慑人,而是以德服人。
正堂内其他官吏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都督,三天时间,以人之力,不能从玉门关跑到三危山。犹如煎水而做冰,敲冰而求火。您这是强人所难,和周兴、来俊臣有何区别?”
盛玉亮不服,忍不住说道。
这不是想找个理由杀死他吗?
“放肆……”
旁边的颜真卿大怒,向盛玉亮喝一声。
他也是有脾气的。
来俊臣是什么货色,长安洛阳人人知晓,说他是畜牲,都是抬举他了。
在武则天的庇护下,来俊臣做的事情令人发指,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奸臣能干的出来。
盛玉亮将李瑄比作来俊臣,让颜真卿怒形于色。
因为在颜真卿心中,李帅是真正的铁血柔情。
做人做事,没有一件不公道的。
只有被触及到利益者,才会怨恨李瑄。
“朝廷已经给你三年时间,你做到了什么?是让敦煌百姓变得更富足?还是让粮食收成更丰?我入敦煌起,看着沙子,似如黄金。还有,如果真用酷吏形容我,就用郅都吧!”
李瑄伸手制止颜真卿,向盛玉亮反唇相讥。
嫌弃三天时间短?
怎么不想想三年长?
就像之前所说,李瑄这次必定要宰一批人。
让血染黄沙!
不论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收拢河陇民心。
盛玉亮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