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年轻人吐了口唾沫,从地上拔出猎刀,站起身朝着自己的藏獒走去,不消一会功夫,附在藏獒身上的几只狼就被砍翻在地。
藏獒没了束缚,再次对狼群发动猛攻,眨眼间又咬死咬伤两三个,其中还有头狼,剩下的狼见大势已去,纷纷逃窜。
年轻人见狼群散去,就过去照看马飞雄。而藏獒则残忍地打扫战场,对那些咬残了还没有断气的狼,它总是毫不留情地在喉咙上补上一口。
年轻人搀着马飞雄往北面走,马飞雄想知道目的地于是就问,“咱们去哪?”
“去我家!”年轻人用蹩脚汉语说道。
勉强走到北面的山坡时,马飞雄实在走不动了,年轻人知道马飞雄身体虚弱,二话没说,弯腰背起马飞雄过山坡。
“你人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多吉!”
“你放心,等我身体好了,我一定会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马飞雄对这个叫多吉的小伙子无限感激。
也不知道是不理解他的话,还是不善言辞,多吉没说什么,继续背着马飞雄往前走。
等翻过山坡,藏獒迅速从他们身旁窜过,原来下面堆着一些猎物,有几只兀鹫正在偷食,藏獒过去把它们赶跑了。
“你,在这里看着,不许走!”多吉用藏语给藏獒下着命令。
藏獒很听话,不再跟着主人,它围着猎物踱着步子,查看四周有没有偷食者,就像卫兵在巡逻。
“怪不得刚才它没和你一起出来,原来是看猎物着。”马飞雄好像脑洞大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藏獒吧!”
多吉还是没有说话。
“真是条好狗,等我身体好了……”马飞雄回头看了看藏獒,又看了看身下的多吉,没有再说。
沉默良久之后,马飞雄渐渐陷入昏睡之中,荒无人烟的田野中,只剩下多吉在惨淡的月光下,负重前行。
“你醒了?”等马飞雄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说话的是个40岁左右的藏民。
“你是谁?”马飞雄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
“我是多吉的父亲,他在院子里。”
“噢”马飞雄来到院子,发现多吉正在给一只挂在树桩上的狼剥皮,旁边卧着藏獒,它正在舔舐昨夜的伤口。
“嗨!”马飞雄挥手跟多吉打招呼。
多吉见到马飞雄,咧开嘴报以微笑。
马飞雄好像想起什么事情,匆忙把手伸向衣内的口袋,他拿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走过去递给多吉,“谢谢你!”
多吉看了看钞票,笑着连连摆手。
“你救了我的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马飞雄眼眶开始湿润,显然对于救命之恩,他很感动。
“佛菩萨已经让你回报我了。”多吉指了指地上的死狼和剥掉的狼皮,“我要用它们换把刀。”说到这儿,多吉看了看身旁那把已经卷刃的猎刀,继续剥狼皮。
接连被拒绝,马飞雄感觉自尊心很受伤,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候多吉的爸爸过来拉马飞雄,“你身体还很虚弱,还是回屋休息吧!”
马飞雄回到屋里,发现自己丢在营地的行李堆在墙角,这个他倒不在意,他关心的一个绿色书包,昨天离开营地的时候,它一直跨在身上,现在却不在身上。
他急忙在行李堆中寻找,可是根本没有,正在着急上火的时候,忽然在发现它就放在右侧床头。
他急忙奔过去,打开书包,发现画笔、画纸、钢笔、笔记本等心爱之物都在,他开心地抱起书包,好像失而复得一样。
睡觉肯定是睡不下去了,正好屋里还有桌椅,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写点东西。
可等他坐到椅子前,拿出钢笔准备写的时候,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他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这只万宝龙钢笔,想起了表妹。
这笔是表妹偷着送给他的,他一直想有这个牌子的笔,但一直没舍得买,不知表妹怎么知道的,花了2万多块送给了他。
古语说得好,“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用这支钢笔写东西,马飞雄总是才思泉涌,创意无限。
所以这次来西藏,他也带着这支笔,按照以往的写作习惯,他会把创作灵感先写在本子上,等累计到一定程度,他会进行提炼并构思写作大纲,然后录入电脑进行具体创作。
可现在握着这支笔,他却怎么也想不出东西来,绞尽脑汁写出几个字后,又觉得非常不满,划掉之后还是不满,最后气得他一把撕掉纸张,揉了揉扔到地上。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起了步,这时候多吉父亲进来了,“饭熟了,赶紧吃饭吧!”
马飞雄早就饿了,他跟着多吉父亲来到外面的一间屋子,进去一看,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子,多吉和一个中年女性正站在一旁等着。
人到齐后,开始就坐吃饭。
酥油饼、牦牛肉,马飞雄吃得津津有味,渴了就大口喝着酥油茶,害得多吉的父亲一个劲地给他续杯。
“我还以为山里的藏人都住帐篷呢,没想到也和内地一样,都住房子。”茶足饭饱之后,马飞雄精神状态大好,话开始多了起来。
“住帐篷的是牧民,我们是农民。”多吉的父亲说。
“我以前也是农民,每天从早到晚累得要死,你们也一样很累吧?”对于农民的生活,马飞雄非常有生活经验。
“不累。”
“不累?”马飞雄很是困惑。
“农忙的时候就种点地,闲的时候就打打猎,采采药。”
“那靠这个,一年能有多少收入?”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事实上我们从来没为这个问题操过心,够用就行。”
听了多吉父亲的这一番话,马飞雄受到很大震撼,看着这一家人淳朴无邪的面容,确实与内地人尔虞我诈的操心费力不同,因为只有内心平静祥和的人才能保持这样的面容。
9
吃完饭,马飞雄在院子里瞎溜达,这是一个简朴的不能再简谱的农家院了,院墙很矮,用稀疏的木栅栏围着,不过风景很好,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峦。
等溜达累了想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藏獒正在盆子里吃着残羹剩饭,他昨天就想对它意思一下了,于是赶紧回到吃饭的屋子,跟主人要了一块牦牛肉,兴冲冲地扔到狗盆里。
藏獒看到肉一下子叼住,马飞雄这个高兴呀,没想到藏獒好像咬到屎,一口吐到盆外,继续吃它的残羹剩饭。
“怎会回事,吃呀?”马飞雄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用费力气了,他不吃陌生人东西。”多吉从身后走了过来。
“那怎么办?”马飞雄急了。
“吃吧,朋友给的!”多吉跟藏獒说了句藏语。
藏獒听到这话,立刻叼住那块肉,三口两口将其咽下肚,然后眯起眼,快乐地向多吉和马飞雄摇尾巴。
“没想到看它傻头傻脑的,心眼到不少。”马飞雄笑着说。
多吉也笑,但是没有说话。他从柴房取出猎枪,仔细擦拭了一番,然后装上子弹,在院子里练习射击。
枪声过后,每颗子弹都正中靶心,马飞雄看了大为赞叹,“你枪法这么好,都跟谁学的?”
“我家祖上都是猎户,阿爸想少杀生,才做的农民。”
马飞雄点了点头,他老早就听说过西藏人信佛,所以听多吉这么说并不奇怪。这时候多吉又拿过来一把刀,“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用8条狼皮换的,可锋利了,你要不要看看?”
马飞雄点了点头。
多吉拿过来几根铁钉放到木板上,一刀下去,各个都从中间断开,真是削铁如泥,看的马飞雄好不欢乐,“削铁如泥呀!你这刀跟谁换来的?”
“旺吉!”说着多吉用手指了指。
这个旺吉是多吉家在这里的唯一邻居,刚才院子里闲逛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在听多吉这么一说,他又顺着方向仔细看了看。
只见远处旺吉家的院子里竖着个竹竿,竹竿上挂着好几只狼皮,正迎着风来回飘荡。
晚上的时候,马飞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隔壁的屋子找多吉聊聊天,不想扑了空。
正在纳闷的时候,忽见有间屋子亮着灯,马飞雄走了进去,发现多吉正在一尊佛像前,焚香叩拜。
多吉见马飞雄来了,面色凝重地对他说,“我阿爸说我杀生太多,在佛祖面前多加忏悔。”
听多吉这么说,马飞雄也跪在佛像前,口中还念念有词的祷告。
“你忏悔什么?”多吉问他。
“我不是忏悔,我是许愿!”马飞雄满脸喜悦。
“许愿?”多吉很是困惑。
“我祈求佛祖保佑你们一家平安,风调雨顺,家里多长庄稼。”马飞雄以为多吉会高兴,所以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是对佛祖的不敬!”马飞雄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感谢,身后还传来一句愤怒的呵斥声。
马飞雄回头一看,是多吉的父亲,他正愤怒地站在马飞雄的身后。
“我……怎么不敬了?”马飞雄被吓傻了。
“因为你心中根本就没有佛!”多吉父亲冷冷地说。
“我怎么没佛了?”
“你要是心中有佛,就不应该许愿。”
“可我们那儿都这样,无论是升官、发财还是求子、平安,都向佛祖许愿,没有谁说不尊敬佛,只有许愿成了不还愿才是对佛祖的不敬呢!”
“那是你们内地!”多吉父亲听了这话更生气了,“信佛都是为了求佛办事,这根本不是信佛,而是跟佛做交易,这是对佛的大不敬。”
“我承认内地人有些功利,比如为了争上第一柱香
第一柱香,也叫头柱香。据说,新年给佛上第一柱香公德最大,可以得到最好的幸福保佑。所以每到大年初一,总能在报纸上看到人们争上第一柱香的新闻。有些寺院甚至公开拍卖第一柱香,当然所拍款项未必自用,很多都做慈善。不过即使如此,人们还是诸多议论,因为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分配第一柱香,势必造成越富的人越幸福。我想佛祖不会这样分配幸福,否则这个世界就真的太残酷了。
打的头破血流,但是有些人还是比较虔诚的,甚至还捐献财产剃度出家,其中不乏企业家、歌星、影星等名人,他们信佛不是为了求佛办事。”作为内地人被藏人这样看,马飞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站起身进行了辩解。
“不求佛祖办事?在佛的面前,你可不能撒谎。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是和那些为了上第一柱香而大打出手的人不一样,可也并不比那些人强多少。他们大多是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或者爱情遇到挫折,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才剃度出家。那不叫信佛,那叫把佛当成了避难所。人在寺院里,心里却留恋着红尘。女的一剪头发,男的一剃头,就立刻痛哭流涕,一幅很难受的样子。信佛信得这么痛苦,还好意思说虔诚,简直是对佛的大不敬!”
“那你说什么才叫信佛,什么才叫心中有佛?”
“佛不是痛苦与不幸的避难所,而是一切幸福的源泉。信佛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必经之门,痛苦的人是永远进不去。所以真正的信佛应该是快乐的,而不是痛苦的。只有这样才叫信佛,才叫心中有佛。”
马飞雄被驳的灰头土脸,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非常难看。
“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多吉父亲让他走。
“其实我是真地想感谢你们一家……”马飞雄也是倍感委屈,愿虽是自己许的,但许给的可是多吉一家。
“以对佛祖的不敬来感谢我们?”多吉父亲根本不领情。
“你快走吧!”多吉拉起马飞雄的裤脚,小声地说。
马飞雄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下他更睡不着觉了。多吉一家救了自己,管自己住、管自己吃、管自己喝,还不要钱,本来想许个愿回报一下,没想到弄巧成拙还伤害了人家,这从良心上讲太说不过去,整个晚上马飞雄都在备受煎熬。
等到凌晨5点钟左右,马飞雄迷迷糊糊地终于睡着了,“唵嘛呢叭咪哞……”,忽然一阵歌声将其惊醒。
这么早到底谁在唱歌,他披上衣服出去查探,发现多吉一家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似的东西,不断地转着往院外走,口中还念念有词,“唵嘛呢叭咪哞……”
“你们这是去哪呀?”马飞雄拉住走在最后的多吉问。
“今天是十五,我们去寺院朝佛。”多吉说。
“我也想去,可以吗?”
“你……”多吉犹豫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爸爸。
多吉父亲听到了后面的说话声,见是马飞雄,他停下转动的转经筒,就是马飞雄认为是拨浪鼓的那东西,怒目而视。
马飞雄见到多吉父亲这个表情,赶紧上前说,“昨天我犯了错误,我想亲自向寺院里的活佛忏悔,你就让我去吧!”
马飞雄说的很诚恳,甚至说话的时候眼眶里都有液体在转。多吉父亲看了看马飞雄黑黑的眼圈,长出了一口气,“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