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实现者与祈愿者 ——For you/Myself——
1
「嗯咕、呕呃、好难受……」
「……叶，你没事吧？」
腐败的红茶立刻在叶的肚子里起了反应。
他跪在安乐椅前，俯身靠在那里痛苦地蜷缩着。
雪和蕾薇一左一右，不停地拍抚着叶的后背。
「叶大人！这里的下水设施好像也是与外界独立的！卫生间在那边！我陪您去，请把东西全都吐出来吧！」
——失去原型的草莓蛋糕、土耳其冰淇淋、抹茶馅蜜。
……和雪及蕾薇一起吃的甜点，都化为污物从口中吐出。
重要的回忆，仿佛正在碎裂消失——
「我不吐！绝对不吐！那杯红茶我要好好地喝到最后！」
叶固执地忍耐着。他拼命忍耐着涌上喉咙的呕吐感，硬是将其压回到胃里。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明明吐出来就会舒服很多的！」
「……我也、不明白。但是，既然叶这么说，那一定就是、很重要的事……」
在叶痛苦挣扎期间，雪和蕾薇寸步不离地照料着他。
蕾薇从厨房拿来水给他喝，雪则用生成的冰敷在叶额头上，分散他的注意力。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叶的呕吐感消失了。
但是，取而代之的是——
「糟了，这次是肚子开始不对劲了……」
蕾薇对着在地板上扭动的叶，递出了一根细长的容器。
「——不能吐的话，排出来总没关系吧」
「泻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啊……！」
「是我放在叶大人背包的小口袋里的……在学校时，望老师……那个……泡红茶剩下的！」
叶露出半呆的苦笑，将泻药混入到杯子里的水中。
「果然啊，蕾薇……你就算变大了也还是『掌管通便的妖精』啊……」
喝光杯中的水后，叶冲进了厕所。
+++++
数十分钟后，当叶神色平静地回到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哑口无言。
蕾薇懒洋洋地瘫在棕色地毯上的按摩椅里，雪则羡慕地从上方看着。
「呼喵啊……！这轻捏揉按模式可真是无比的享受呢」
「蕾薇，该换我了。“五分钟换一次”、这么说过的」
「啊好的请！看雪酱好像一直东奔西跑没停过，接下来要不要试试大腿·小腿揉捏放松模式？」
「……啊……啊……、……这个……好……。非常……舒服……」
「这么舒服居然还是十年的过时型号，真的是难以置信……人类的发明真是伟大呢」
「——你们放松过头了吧！！」
叶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傍晚从197层的逃亡、以及在195层『山毛榉之森』的凄惨交战后，才过去了大约四小时。
叶正要大步踏上棕色地毯，却被蕾薇责备了：
「叶大人！地毯在这十年间可没看到过半个鞋印哦？」
言下之意似乎是让他脱鞋。
叶随后在雪和蕾薇的鞋子旁放下了自己的鞋子。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话说，大家肚子不饿吗？」
雪和蕾薇都齐刷刷地用力点头。
「嘛，虽然不说也行，不过我吃下去的东西全都排出来了」
「我变回『
标准状态
』时，营养几乎消耗殆尽了」
「因为我突然变大了，今天吃的那点东西完全不够……」
「既然莱普露西翁都已经变成那样了，这里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食物吧……」
「其实，食物是有的」
蕾薇将放在地毯边缘的一个大罐子拿到了这边。
「……压缩饼干？但是这个……」
叶打开罐子，雪的手立刻从旁边伸了过来。
叶也捏起一块尝了尝。
「……像沙子、一样……」
「完全没有甜味啊。倒不如说是苦的」
「虽然可以当叶大人的食物，但没法成为我们『
现象妖精
』的营养」
「就算是我，这么苦也够呛啊。要是能裹上点什么甜的东西，盖掉味道的话……」
「甜的东西、苦的东西……。……说起来、甘蔗的话，倒是还有……」
「不不不，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啦」
雪从叶背包的最底层，嗖地抽出了一根甘蔗。
「这是在叶的家门口、长着的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采来放进去的啊！……不过，这个或许能行呢。问题是怎么做成糖啊」
「我平时、都是直接咀嚼茎秆的」
「要从茎秆里榨出汁来吗？」
「请交给我吧！关于砂糖的事我私下里偷偷学过哦。从汁液精炼成糖所需要的烹饪器具厨房里也都有！我这就去准备！」
「从汁液精炼成糖？……等等蕾薇你来弄！？」
「虽然是第一次一个人做料理，但我在脑海里已经预习得非常完美了！请等一小时左右」
「不不不，在脑海里预习什么的……」
蕾薇接过甘蔗，径直走向厨房。
「叶，我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和雪暂时被炒鱿鱼了哦……就稍微探索一下吧」
看着身穿女仆装的蕾薇在厨房里奋战，叶和雪在『
秘密基地
』里漫步着。
刚穿过书架间的缝隙，他们就撞上了用途不明的实验器械。
绕了一圈走出器械群后，在墙边的架子上则整齐地排列着木雕佛像、俄罗斯套娃、阿兹特克面具等风格不一的纪念品。
架子的尽头处连着厨房，那里能看到蕾薇的身影。
「……这种混沌的感觉，简直和学校的旧实验室一模一样啊」
「旧、实验室……？是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的地方吗？」
雪用带着怯意的语气向叶问道。
她大概曾被迫参与过无情研究者的残酷实验吧。
「没有很多啦，只有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性。……而且，不是雪所想的那种坏人」
「不坏的、研究者吗？」
「嗯，是好人。她叫望老师，是教物理学的老师，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我能听见『
现象妖精
』说话”这件事的人。……对我来说，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哦」
「那就是叶的、所谓的、喜欢的人吗？」
「噗—！跳得太远了！……说喜欢也确实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那么，是哪种喜欢呢？」
「……大概是感激之情吧。望老师改变了我。如果没有望老师，我大概会一直消沉下去，也不会想着去帮蕾薇。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遇见雪了」
「我也想、见见那位叫望的人」
「……我们现在有着被阿斯加德追捕的身份，恐怕已经再也见不到望老师了」
对叶来说，望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大人。
其实，他很想将遭遇的一切的和盘托出。想要寻求帮助。
——但他扼杀了这份感情。
因为他不想以怨报德。
「这样啊……希望有一天，能和那位叶所重要的人、说上话呢」
叶和雪之后也饶有兴致地继续探索着『
秘密基地
』。
他们发现了放在房间角落的全新黑色皮革沙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姑且还是把它挪到了地毯前面。
再把突出的书桌移到器械群那边，将地毯周围整理得像客厅一样。
「叶，你在做什么？」
「……确保生活空间？」
「——雪酱，可以请你把这个稍微冷却一下吗？」
蕾薇双手带着隔热手套，端着一个锅底有着沸腾液体的高温锅子。
「好的」
雪迅速伸出右手。
锅子瞬间冷却，沸腾的液体凝固成了糊状。
「把这个研磨成细细的粉末，砂糖就做成了哦」
「我也来帮忙」
「我也、想帮忙」
叶、雪和蕾薇一起，愉快友好地将糊状的砂糖捣碎。
蕾薇自不用说，雪不使用能力时的臂力也就相当于同龄女孩。
叶因此有些小小的得意忘形。
结果，因为用力过猛而让肩膀无比酸痛。
在洗好的大盘子里放好压缩饼干，再撒上一点点略带褐色的砂糖。
「啊，稍等一下」
叶分出一小碟加了糖的压缩饼干。咚地一声放在了书桌上。
「这是在做什么？」
「给莱普露西翁的供品。……用这种方式来记住死去的人」
「为了、不忘记吗……」
叶端着大盘子，在黑色沙发的正中间坐下。
雪和蕾薇分别坐在左右。
叶说完“我开动了”之后，雪和蕾薇也合掌致意。
然后一起拿起了压缩饼干。
「啊，这个居然还不错！」
「甜甜的、感觉好像活过来了」
「空腹时吃的甜味才强烈呢！」
大家咔嚓咔嚓、吧唧吧唧地吃着压缩饼干。
转眼间就吃完了一罐，蕾薇又拿来了新的压缩饼干。
吃到第二罐差不多一半时，叶他们的手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吃饱了。
「叶大人……吃饱了之后，又好想睡觉啊……」
「毕竟已经过了零点了呢。要是平时的蕾薇，这时候早就睡——喂！」
——咕斯哈—……斯呼……斯呼……
「睡得也太快了吧……」
叶从沙发上站起身，将事先找到的一整套床单铺在了地毯上。
他抱起蕾薇，把她送到铺好的床单上，轻轻盖上了毯子。
「就算变大了也还是很轻啊……雪也在这里和蕾薇一起睡吧」
「叶、不一起睡吗？」
「不一起睡！……而且那样根本睡不着啊。床单只有这一套。我睡这沙发就行。不然让睡相不好的蕾薇睡沙发的话，肯定会掉下来的」
「明白了……」
雪小心翼翼地慢慢钻进了熟睡着的蕾薇的被窝。
叶关掉了灯。
「晚安」
「嗯，晚安……叶」
+++++
「……这个时间，雪应该也已经睡着了吧……？」
此时已过了凌晨一点。
叶虽然在之前探索的时候粗略确认过书架上摆着的书，但上面全是专业术语，完全看不懂。
反正拿在手里看也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就干脆跳过了书架那边。
叶借着灯光，在之前从地毯边挪开的书桌旁翻找着什么。
在和莱普露西翁共处的那片刻当中，叶曾假装“埋头研究”。
当时随手翻到的一份文件——至少不能让雪发现——他必须趁现在确认一下内容。
……在黑暗中，叶翻动书页时，没能察觉到身后的存在。
「——雪！？……你怎么醒了。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叶慌忙藏起资料转过身去。
雪背着手俯视着叶。
「……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不是说、心情很差。反而、很开心。……但是，有着这种心情，让我非常讨厌、无法原谅……」
雪断断续续地漏出话语，
「……叶也、不睡吗？」
叶有件即使忍住睡意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暂时还没打算睡哦」
「……那，叶，我有个请求……」
雪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向叶。她的手中握着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
「这是叶不在时、蕾薇在房间里找到的。……说是、理发用的剪刀…………能像那时一样，用叶的手、帮我剪头发吗？」
现在的雪，身穿白色连衣裙，银色长发垂到腰间。
这是身为『
现象妖精
』被规定的『
标准状态
』。
是雪——『艾尔维希』正式的姿态。
「……已经没有剪头发的意义了吧？无论做什么，阿斯加德都知道了……不管雪怎么变装，都已经无法在神户过日常的生活了」
「……不是想、变装。只是想、改变。叶给了我、改变的契机。用那双手、改变了我。……我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雪你这么说了，那我没意见。……不过，唔嗯，房间里的灯光太亮了，可能会吵醒蕾薇。——那就打开那个吧」
叶指着半空中紧闭的门说道。
在走向墙壁的途中，又顺手给熟睡的蕾薇加了层毯子。
叶从室内将手掌对准认证区域。
──Identified.
Class：Administrator.
半空中的门敞开了。外面是个风速平缓、凉爽而安静的夜晚。
「……虽然蕾薇说过因为重力导致大气结构不同，但毕竟是深夜，还是有点冷啊」
在海拔20公里的高空之上，反转的夜空堪称绝景。正下方，是仿佛要将人吸入般的巨大满月，星空在脚下无限延伸。
夜空的光芒，既不过分明亮，也不过分昏暗。
「稍等一下哦。我去准备」
叶在厨房里找到了喷雾瓶，灌满了净化水。
再从背包里取出毛巾，又从器械堆后面搬来钢管椅，回到了空中之门旁边。
雪坐在门的边缘，双腿悬在外面。双手放在大腿上，低着头。
「椅子拿来了，你要坐在那边吗？剪头发时要是睡着了……这次掉到空中的可就是雪了」
「没关系，我不会睡的。……因为、我有些话想对叶说……」
「…………是吗」
于是叶替雪坐在了后面的钢管椅上。
雪的头刚好在合适的高度。
叶将毛巾围在雪纤细的脖子上，用喷雾瓶打湿了她的银发。
他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一边寻找发梢，但总是不稳定。
那是因为雪的肩膀一直在微微颤抖。
雪反复地吸气、呼气，像是下定决心准备说些什么。
——『
现象妖精
』不需要呼吸。
但对人类而言，呼吸这种功能也并非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
叶此刻，从这样的雪身上看到了“人类”的模样。
此刻在他眼前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类女孩。
雪的呼吸加快了。
在她出现类似过度换气的症状之前，叶先开了口：
「在雪说话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道歉。……没能由我主动问你，对不起。在家里想强行问你时，是蕾薇看到你害怕的样子后阻止了我。那时候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我觉得日常还会继续。——但是，现在不同了」
仅仅不到半天，叶的日常就崩坏了。光是今天，叶就多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现在光活着就算是个奇迹了。
但是，他不认为这奇迹能一直持续下去。
阿斯加德，以及重音和辰巳。
面对这两方强敌，不可能平安无事。
而且据叶推测，与雪有渊源的敌人还不止这两方。
在连敌人全貌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连本该保护的雪也一无所知。
这种怠慢等同于自杀。
……因此，有了解的必要。必须了解被称为『艾尔维希』的少女的、真相。
「所以，就算有些强行也应该问清楚雪的事的。……可是来到这个『
秘密基地
』之后，也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如果雪自己不主动提起来的话，我想我今后也绝对不会问。不是因为雪会害怕才不问。……是我，在害怕。害怕知道了雪的真相后，我自己会害怕雪，这份恐惧感让我不敢问」
雪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颤抖的肩膀也逐渐稳定。
「好啦，就这么保持不动哦。要是一直在抖就没法剪头发了」
叶借映照夜空光芒的银色长发，找准了发梢的位置。
然后将手伸向了她的头发。
「……叶。我也、一样。我也很害怕。害怕告诉叶真相后、会被叶害怕、被抛弃。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自私了。而且、让我想要说出来的契机、也是……无比的自私。——我很害怕。听说、被杀死的人、会变成永远怀着怨恨游荡的幽灵……」
叶将剪刀沿着夹住头发的手指内侧，缓缓合拢剪刀。
「七年前、我犯下了罪。多达1500万名人类，被我用这双手——一次性杀死了」
咔嚓，一声轻响。一缕银丝从半空中的门中飘落，坠向夜空的底端。
「和叶相遇后，直到听说幽灵的故事之前，我一直都在拼命忘记自己的罪孽。……可是，记忆始终黏在心里，听了叶的话，我害怕了……」
叶不由得想象了起来。
1500万名亡魂的手从雪的脚下伸出，缠绕上雪的身体，怀着怨念试图将她拖入地狱——如此这般的压倒性“死亡”情景。
「某位穿白大褂的人对我说过的话、我至今还记得。……“你是个大屠杀犯”……」
叶默默地剪着头发。左手夹起头发、右手合拢剪刀，再轻轻地拂去碎发。
+++++
2035年11月9日，日本时间晚上9点43分。这天是个满月皎洁的夜晚。
在以634米高度傲然挺立的『东京晴空塔（Tokyo Skytree）』的尖塔顶端，一名少女翩然降临。
少女身穿西欧新娘礼服般的白色连衣裙，白绢般的银发长及腰际，随风飘舞。
她用
青色雪结晶
的眼眸俯视着脚下的夜色都市。
少女伸出右手，轻诵一声「
主密钥
」。
雪滴花（Elwesii）的发饰，亮起了淡淡的水色磷光。
从空间中抽出的固体氮，凝聚成一柄长剑。
那是刻有与眼眸相同的、精密雪结晶图案的流畅长刃（Longsword）。
少女仅用右手，就将长剑轻盈地举向空中。
少女的心中有着驱使她的某物。这不是使命感、而是焦躁感。
无需任何人告知，便已理解“不这么做不行”。
——应该挥下这柄冰剑。
上空处产生了绝对零度的冷气。冷气转瞬间便扩散到了半径15公里的范围。
在圆状冷气从东京上空降下的瞬间，少女挥下了冰剑。
——于是，东京冻结了。
+++++
雪在东京诞生后七年间的经历，说明得颇为平淡。
「不太记得了」，仅此而已。
长久没有进行契约的雪，无法驾驭自己那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控制身为『
现象妖精
』的自然修复力。
也就是说，不仅是肉体，就连精神都会被重制回『
标准状态
』。
最终留在雪记忆里的，只有诞生时的记忆，以及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众多痛苦。
「今天、能记住叶的事，真的太好了。……这就是、全部了」
坐在门边缘的雪的头发，被坐在身后钢管椅上的叶剪着。
咔嚓咔嚓的声响不断发出。
每一次，雪的银发都缩短一截，飘向夜空的底端。
「……雪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不惊讶吗……？」
叶一边修剪着雪的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在研究区域的下水道里听到的词汇，和与重音交战前放出的台词颇为相似。
——『七大灾害』，都被施加了禁止自卫以外行动的防护程序——
——和那边绽放着三片白色花瓣的雪滴花（Elwesii）是相同的存在——
重音称莱普露西翁为「我们的姐姐」。
莱普露西翁消失后，雪低声呢喃出的「姐姐」。
由此，模糊的线索连接了起来。
雪和重音都是灰谷义渊所创造出来的、同样身为『七大灾害』的存在。
「……杀害了1500万人的我、很可怕吗？」
「……嗯」
叶肯定着，但手中的剪刀并未停下。
「那么叶，明天、请把我交给重音小姐。只要我死了、就会救叶和蕾薇，他们是这么说的。一定、不是谎话吧」
「你这个大笨蛋」
叶的语调十分棒读，用没拿剪刀的手敲了一下雪的头。
「呀嗯……！」
雪眼泪汪汪地回过头看向叶。
叶以超然的态度面对着她：
「抱歉，手滑了一下。你这样没法剪头发，要是能变回刚才的姿势就帮大忙了」
雪不情不愿地转回前方。
叶一边剪头发，一边重启中断的对话：
「“只要我死了，叶和蕾薇就能活下去”，是这个意思吗……？为什么说这种话？我和蕾薇怎么可能会希望你死啊。不管你说了多少遍，我应该都拒绝了才对啊」
「但是叶……说我很可怕……！我已经、被叶讨厌了……！」
「——没有讨厌」
「……明明觉得我可怕、却不讨厌吗……？」
「是啊。或许雪的事是让我害怕了，但我绝对没有讨厌你。……因为啊，雪不也是这样吗？雪不说出秘密，是在为我着想、是在考虑我会怎么想、是在害怕我。——但雪，你讨厌我吗？」
「不是的……！我、喜欢叶……！正因为喜欢叶，所以、所以才害怕叶……！」
「是一样的哦。我也对雪感到害怕。但这恰恰是因为我……那个……喜欢雪，所以才害怕。我害怕知道了雪的真相后，会变得讨厌雪。雪是害怕被知道了真相后对方会怎么看自己，我是害怕知道了真相后自己会怎么看对方。彼此都害怕着对方，一定，就是这么交错的」
「……叶也、和我一样吗？喜欢，所以才害怕吗？」
「……啊啊。所以我才生气啊。在我把“可怕”这个词的后续说出来之前，就擅自想要自我牺牲。那是因为你自以为被我讨厌了，才自暴自弃说出来的话吧」
「是真心的……！是我把叶和蕾薇、卷进来的……！如果杀了我、能帮上你们的话，那我想负起这个责任……！」
「……退一百步来讲，就算那是真心的。但那种选择，我想一定也是消极的判断。是觉得别无选择后、迫不得已的妥协方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真心，而是真正想要的……？」
「想救我们当然是雪的真心。可这么想是因为敌人这样逼迫雪。……我认为雪一定是在为我们着想，而杀死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抛开那些束缚，我想知道真正的雪。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情」
契约刚结束时，雪对叶说过的那句话，一定不带一丝虚假的感情。
——好的，叶……！我虽然还不成熟……但今后、也请多指教……！
雪颤抖着声音说道：
「………………下去…………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咔嚓。
伴随着最后一声轻响，理发结束了。
叶轻抚着雪的头，将上面擦留的断发拂到夜空的底端。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我和蕾薇都不会死的，也不会让雪被杀的。既不会牺牲任何人，也不会允许这么做。——战斗、逃跑，三个人一起活下去吧」
「……但是叶，我应该被杀死的理由、还有一个。我该如何偿还呢……？……我杀死的那1500万人。如果那些永远怀着怨恨的幽灵的执念，是“被我杀害”这件事的话……要像莱普露西翁一样……像我的姐姐一样，得让他们成佛……」
——创造出雪的灰谷义渊才是原因，雪什么都没有做错。
就算这么说出安慰的话语，对于已经意识到罪孽的雪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叶——说出了残酷的话：
「……雪，即使如此你也想活下去吧？那就活下去吧」
「但是我不死的话，那1500万的幽灵、就得不到救赎。我的罪孽、就无法偿还……！」
「活着赎罪的方法，一定也是有的。不要放弃。就算无法赎罪，我也希望雪背负着罪孽活下去。这是我作为主人的命令。——哪怕怨恨一直持续下去，雪也要活下去」
「……嗯，叶」
+++++
确认雪入睡后，叶再次拿起了那份文件。
其中大部分都是用潦草的外文手写体记录的，叶完全无法理解。
但夹在其中、像是备忘录的白纸上，有用略显杂乱的字迹匆忙写下的日文。
【……凭借七位少女，我将抵达世界的真理。我为第七位少女『劳鲁斯（Laurus 月桂树）』设定了掌管重力的能力。我赋予了第一位的『艾尔维希（Elwesii 雪滴花）』『
主密钥
』的职责，而『劳鲁斯』则需要生成制衡『
主密钥
』的『
稳定器
』。『
稳定器
』将以假想粒子『
斥力子
』进行
编程
。『
斥力子
』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缠绕就行了。结合最初创造的试作品莱普的经验，实验进行得相对顺利。『劳鲁斯』的完成已近在眼前】
「重力……？是指的重音吗？那稳定器又是什么意思？」
叶无法理解。
跳过数页的外文后，他找到了下一段备忘录。
【我本计划尽早完成计划。然而，倘若因某种意外导致计划未能完成，致使七个存在被解放，则必须迅速将其中的六位少女杀害。因为拥有强大力量的七位少女，全都是世界的『
损伤
』本身。根据我的估算，这个世界所能容许的『
损伤
』仅有一人的份量。当七个存在被解放之时，世界的『
损伤
』便会开始扩散。最快七年后，其征兆就会显现出来吧】
「七年已经过去了啊……！？这难道就是重音想杀死雪的理由吗……！？」
——我们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的
异常
哦。
+++++
叶计划在天亮前离开『
秘密基地
』。
房间里的闹钟响了起来。
「……呼啊……早上好……话说——这不已经是傍晚了吗！？」
看来似乎是把上午和下午的设置搞混了。
昨天的星期六发生了太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事件，叶实在是疲惫不堪了。
算起来，他连续睡了十五个小时。
叶慌忙跳起来，在眼前的是静静地站着俯视着他的雪。
「……叶、早上好？还是说、晚上好？」
「……你在做什么？」
「醒来后，坐了那个叫按摩椅的东西。不过一小时左右就腻了，也没别的事能做、之后就一直看着叶和蕾薇。……大概有九个小时」
雪的睡眠时间是五个小时。
将肉体重制为『
标准状态
』的雪感受不到疲惫。
反观蕾薇，她因睡相不好而踢开了毯子，衣服也有些凌乱，正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酣睡着。蕾薇就算不累，平时也差不多是这幅样子。
「那我们就等到外面天黑吧。蕾薇也等会再叫醒她吧。……要吃这个吗？」
叶将前一天蕾薇提取的砂糖撒在压缩饼干上，递给了雪。
+++++
夜幕再度降临，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
叶他们正攀登着依附在积层都市外壁上的冰之阶梯。
叶的穿着与昨天无异，仍是薄款的棕色连帽衫和黑色工装裤。
蕾薇穿着给雪买的黑白两色女仆连衣裙。
而现在的雪，则没有穿着白色连衣裙，而是身穿印有骷髅图案的背心和有破洞的藏蓝色热裤。
「叶大人，真的应该离开那个地方吗……？」
「因为没有食物了啊。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得先囤点吃的。马上就到了哦」
叶翻过防坠落安全护栏，进入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的第一层。
作为废弃区域被长期放置的第一层，照明装置并没有运作。
「……完全、没有人吗？」
「呜呜，一片漆黑好可怕！」
「不过蕾薇就算在这种黑暗里也能看清吧？靠你了哦」
「是！我一定会把大家安全领到通往上层的『电梯』那里的！」
二十六部电梯中，还在运作的只有一部。
在这个完全没有指示方向的东西、伸手不见五指的楼层里，叶无法区分哪一部电梯是能用的。
「看起来像那个呢！大概还要走两个小时！」
蕾薇走在前面。
叶用手机照亮脚下，和雪一起避开瓦砾前行。
「肚子饿了啊……上去之后想吃点什么？」
「淋黑蜜的抹茶馅蜜……」
「那大概是197层的限定品哦」
「叶大人！稍微吃一点东西就回去做蛋糕吧？」
「我们、自己做蛋糕吃……？」
「是的！只要我保持对周围的警戒，就能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先发现敌人！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找到！」
——真的是这样吗？你们早就暴露了哦。
从远处传来了声音。
在除了叶他们之外万籁俱寂的夜晚，那声音清晰地回响着。
「重音！？」
「怎么会这样！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重力是扭曲空间的力量哦。我能感知到从物体释放出的空间扭曲。不过，真奇怪呢。叶、女仆酱、还有『艾尔维希』……女仆酱，你难道是……胖了？
「才不是胖了！是长大了！比你要波涛汹涌多了哦！」
蕾薇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喊道。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从空中坠落之后，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在哪里度过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捕捉到了哦。只要无法摆脱我的观测，那不管你们去哪里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哦。
「……叶、蕾薇，请到我的身后去」
「雪，别乱来啊。万不得已的话，就用那个逃走吧」
和重音交战时，雪曾因力量耗尽而无法使用『
绝对空间
』，但现在不同了。
以雪为先导，叶他们一步步地、谨慎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穿过一片曾是工厂的废墟后，他们看到了漏出的些许微光。
在那里，有着重音的身影。
叶本以为重音会立刻扑过来。
「……你站着不动，是在做什么？」
她依旧穿着改制制服，和昨天别无二致。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她一只手戴着念珠。
重音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她周围的地面上，排列着数十个色彩鲜艳却又柔和淡雅的光源。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虽然有着相似的颜色，但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的。
走进后，才看出光源的真面目是糊着纸的灯笼。
「……是在吊唁哦」
重音在祈祷的间隙将视线转向一旁，用黑色的眼眸看着叶说道。
她没有战意的姿态、以及那五彩斑斓的灯笼景象，叶都无法理解。
……只有蕾薇，在看到灯笼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在那之后，蕾薇便沉默不语了。
重音看着变大的蕾薇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浮现出想通了似的表情。
「女仆酱共享了『艾尔维希』的力量呢。……如果叶不是能用大脑解读『Strange Code』的多重契约者，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真不愧是
异常
呢」
现在的叶，并没有能从容和重音对话的余裕。
他无视重音说的话，询问道：
「……你的主人，辰巳怎么样了？是把他藏起来了吗？」
重音分开合十的双手，将念珠收进迷你裙的口袋中。
「他不在这里。辰巳已经睡了。……今天是红日子，所以工作和战斗都休息哦」{译：红日子，原文“赤い日”，由于日本的节假日会以红色为标记呈现在日历上，所以部分地区的日本人会将这些节假日称为赤い日}
「……红日子？」
「看看日历不就知道了？红日子就是假日哦」
「哈啊！？假日就什么都不做吗，那你们昨天大打出手是干什么啊！？」
「星期六是蓝日子，不是假日。所以说都让你看看日历了。这种程度是常识吧？」
看来辰巳和重音似乎都能把厮杀和假日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无论何时，人类都是需要休息的哦。1914年，在极其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也有着德、英、法军在圣诞节达成休战协定、加深了彼此交流的记录哦。他们摆上火鸡、举办宴会，三军共同入席。据说还打开了珍藏的白兰地畅饮，甚至还醉醺醺地提起了足球比赛」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
「读书是人类才能享受的嗜好哦。我知识渊博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们现在就不用战斗了吗？」
「那个故事还有后续。休战协定是当地驻军的独断专行，三军的上层都对此下达了严重警告，此后便再也没达成过那样的休战协定了啊。倒不如说是更加激烈了，曾共度圣诞的人们开始残酷地互相残杀。只是红日子休息，仅此而已。而且对辰巳来说，今天什么都不也完全符合他的意图哦」
「……这是什么意思？」
「至少辰巳的判断是符合逻辑的，我们的目的是杀死『艾尔维希』。相对的，阿斯加德则是要捕获『艾尔维希』。而且在捕获时，他们会积极地试图杀死叶。但阿斯加德并不知道，如果杀了叶，『艾尔维希』也会连带着一起死亡。……不过就算告诉他们也肯定不会相信吧。而且，漂浮在空中的『颠倒之城』里没有藏身处。总而言之，即使放任不管，事情也会按照辰巳的意愿发展哦」
看来辰巳似乎只要能杀死『艾尔维希』，叶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说啊，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你们两个昨天不是都没杀我吗。……可是听重音你这么一说，我就搞不懂辰巳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了」
「不想杀叶，或者说不想杀死主人，这是我的意愿哦。辰巳尊重了我的意愿。但是，现在的辰巳已经不择手段了。……叶，你太顽强了啊。辰巳看到了叶那毫不动摇的决心，就不再把你当作“被卷入事件，需要保护的普通市民”了，而是当作“应该与之战斗的敌人”了。所以我在这里等着叶，既是警告也是劝告。——这是最后的请求了。交出『艾尔维希』吧」
「说多少次都一样。我不会让雪被杀的。……雪，不用摆出战斗姿态。主人不在场的重音，应该除了自卫之外就无法使用能力才对。而且重音刚才也说了，红日子要休息。我相信她的这句话」
「……你很清楚呢。但请记住，“自卫”这个词可是很方便的哦？」
雪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重音。
「——雪，等等！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起战斗，现在就不用打啊！」
「什么啊。……你的头发，又剪短了呢。真让人不舒服」
「是的……那个，重音小姐……谢谢你，没有杀死叶」
「真傻呢。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啊。我让你受了很多痛苦，而且那份杀意至今也未曾动摇哦？」
「是很痛苦。但是，感谢你没有杀死叶的心情、要更胜一筹」
「……既然你这么在意主人，那就乖乖被杀掉就好了。辰巳说过的“会从『阿斯加德』手中藏起叶”的条件，现在依然还有效哦。叶的生命由我来保障」
「不，我不会被杀死的。不会死。……我想活下去。活着、保护叶」
「是吗。但是你要知道——所有将叶引向死亡的原因，都在于你哦」
重音淡淡地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过身去。对话就此结束。
「……那个，我们现在要去上层，能让我们从这里过去吗？」
叶自己都觉得，对昨天才刚战斗过的对手说了些非常蠢的话。
「不是说了红日子休息吗。请自便」
+++++
「——虽然我是说了随你们便，但你们为什么又回这里来了……？离开这个楼层的瞬间，你们应该已经摆脱了我的质量观测捕捉才对。可你们现在却又跑回来被我发现，真是完全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呢。明明难得放你们逃跑……你们、是傻瓜吗？」
晚上十一点半。
各自提着购物袋的叶、雪和蕾薇，再次回到了第一层。
重音仍然伫立在叶他们离开之前的地方。
她被色彩柔和的纸灯笼包围着，坐到散落一地的瓦砾碎片中的一块上。
「再过三十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呢。重音，你在这个废弃区域是在吊唁什么？」
「真是装模作样的询问呢。看你们那幅表情，多半是从女仆酱那里听说了什么吧？你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女仆酱确实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重音站起身，双手拿起地上一个淡青色的灯笼，递到叶面前。
「好好看看吧。——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灯笼里有个小小的托盘。
托盘里盛满了油，一根燃烧着的环形绳子和一颗散发着湛蓝光芒的小球体沉在油中。
燃烧的绳子发出的火光，透过球体转化为青色。
「『
现象妖精
』的眼球采光度极高。而且从本体取出后再放置一段时间，就会硬化成拥有一定程度稳定性的固体。……也就是说，具有作为宝石的价值」
在去买东西的上层街区，叶告诉了大家刚才蕾薇所看到的东西的真面目。
叶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只是，他并不想把这些告诉雪和蕾薇。
雪现在表情僵硬地低着头，蕾薇则流着眼泪、发出呜咽。
「——『
原产地证明
』。曾经用来管制非洲“冲突钻石”非法贸易的条约，已经改变了形式。它变成了规范“更容易抽出的『
现象妖精
』所产出的肮脏宝石”的法律。……这些非法宝石，是属于曾经在这里的『
现象妖精
』的」{译：冲突钻石，即产自战争区域并通过非法贸易进入市场的钻石}
第一层曾是实验运用『
现象妖精
』的阶层维持设备——比如
区域空调系统
——的地方。
随着实验运用的稳定化，各种设备连同里面的『
现象妖精
』都一起被废弃处理了。
「那么，以前被抛弃在第一层的『
现象妖精
』……不是被饿死的，而是被杀死的吗……？」
「『
现象妖精
』就算饿着肚子，也意外地顽强哦。无论非法从业者有没有对她们下手，她们的结局想必都很悲惨吧」
「……但是，为什么会在重音你手里？」
「这是秘密。我只是碰巧拥有它们、并且觉得应该归还给曾经在这里的她们而已。虽说有一定程度的稳定性，但大概到早上就会燃烧殆尽了吧」
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对话的雪和蕾薇，战战兢兢地向前迈出一步。
「重音、酱？总之，现在我什么也不做。我也、来吊唁」
「……重音小姐。也请让我、一起吊唁」
「女仆酱的好意，我欢迎哦。……但是『艾尔维希』，你这种临时起意的诚意，不过是为了自我安慰的卑劣行径罢了。你该赎罪的对象有一千五百万人之多吧。引发了『
东京绝对零度
』的『七大灾害』……！——你这个大屠杀犯！」
重音毫不掩饰敌意地瞪着雪。
虽然没告诉过蕾薇，但蕾薇没有丝毫动摇。
在空中变大的时候，蕾薇看着雪就知道了一切。
「我讨厌你，是因为你的不负责任哦。七年间你只是一味逃避，从未试图正视自己的罪孽。我也是、『七大灾害』啊。也犯下了罪孽。——引发了『
神户重力反转
』，杀害了136人。所以从觉醒到现在、再到今后，我一直都在试图赎罪。现在还不能说具体的……或者说，一旦说出来感觉就不再是赎罪了，所以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赎罪的136人及其遗属的名单里……也包含了叶」
「……能听到『Strange Code』的我，是不会怨恨『
现象妖精
』的」
「我就知道叶会这么说。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被杀死。……我想赎罪。但这份罪孽，无论如何偿还都不会消失。所以从今往后，我也会一直、一直地偿还下去。——并且祈求、你能允许我活下去……」
「是因为那什么“世界的
损伤
”吗？所以重音你才想杀雪吗？」
「你是在哪里知道这个词的……？这个信息应该只记录在『专用FT』当中才对。不过确实，说得没错哦。“多亏”了『艾尔维希』的觉醒，原本世界停滞的
损伤
开始慢慢扩散了。这只是纯粹的观测结果、是事实」
重音转向一直沉默的雪，倾注了全部的杀意继续说道，
「——我们来玩抢椅子游戏吧？这个世界啊，能容纳『七大灾害』坐下的椅子只有一把。否则，世界终将崩坏。所以，『艾尔维希』——我要先从你手里把椅子抢过来」
一直沉默的雪，终于开口了。
她直视着重音，表达了坚定的意志。
「……重音小姐说的话、是正确的。我的觉悟、确实完全不够。即使偿还了罪孽、罪孽也不会消失。我忘记了这一点。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我犯下的罪孽。所以才要去寻找。……为此，我不能被杀」
「啊啦，是吗？但我会杀了你哦。你的罪孽，由杀了你的我来继承」
「『
东京绝对零度
』、是我的罪孽。——我不会让重音小姐夺走我的罪」
「不让我夺走，是吗？」
「是的。而且，我也不想、夺走你的罪孽。……我想、探索共存的道路」
「也就是说，你要放弃抢椅子游戏吗？」
「……雪说的话不是信口开河。我们可能找到了一点线索。而那线索应该还留存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们说不定能改变那个结局——改变那个要么自相残杀、要么等着世界因
损伤
而毁灭的糟糕结局……！」
「如果是身为
异常
的叶说的话，或许值得相信呢。——但是，那无关紧要。为了让叶今后不再被卷入厮杀，我会杀了『艾尔维希』」
「……我是自愿成为雪的主人的……！我不是被卷入事件的普通市民！我早就有觉悟了！我们是为了不战而战！」
重音对叶的话感到困惑。
叶继续说道：
「来约定吧。明天早上，我们会在这一层东（E）90度的位置等着。然后，与重音你战斗。所以，重音你也要约定。如果我们赢了，就保证不再互相厮杀……！」
「打算赢，却要对方约定……？叶该不会是觉得，能不杀死对手就取胜吧？别做梦了，这不可能哦。我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让你手下留情的」
重音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那之后，重音的态度就变得难以接近了。
叶他们各自向灯笼献上了祈祷。
作为供品，还放上了买来的点心。
「在零点之前，从我眼前消失吧」
「……重音酱，那个……要吃点心吗？」
蕾薇话音刚落，重音突然拔高声调，冲着她厉声喝道：
「这是要投喂我吗！？甜食什么的我才不要呢！——如果要给的话，就那个吧！」
「呀啊啊啊啊！对不起！」
重音从叶的购物袋里抽出一包牛肉干，当场撕开包装吃了下去。
「喂喂喂！？『
现象妖精
』能吃甜食以外的东西吗！？」
重音的脸颊顿时通红，眼中也含满了泪水。
但她的嘴仍旧咀嚼着牛肉干。
重音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罐无糖清凉饮料，灌了下去。
「那个……重音小姐、不要勉强自己……」
「……别、别小看我……！我只是想像人类一样生活而已……！只吃甜食的人类，哪里都不存在……！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被重音的气势所慑，叶他们默默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
「——一大勺砂糖……这下就」
「雪，是用勺子量，不是用汤勺啊！」
「这么多糖就算是『
现象妖精
』也会觉得太甜啦！」
叶他们正在『
秘密基地
』里制作蛋糕。
「——叶大人！搅拌这个真的好累啊」
「好嘞，交给我吧。这时候就得展现男人的力量啊！」
「蕾薇，这边的面糊已经冷却好了」
对蛋糕颇为了解的蕾薇，忙碌地穿梭于叶和雪所在的空间进行指导。
「不愧是雪酱！这个本来是需要放专用器材里等好几个小时才行的！」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请把这些水果在不破坏纤维、恰到好处的程度下冷冻起来！」
「是慢慢地、逐渐降低温度，对吧？」
「是的！弄碎之后再混入面糊当中，剩下的还能用来做慕斯！」
「蕾薇，我这边做好了！是不是弄得特别粘稠？」
「……呼姆呼姆……啊，已经完全成型了！叶大人做得太完美了！」
「——水果蛋糕，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吗？」
「是的！我们赶紧品尝刚出炉的蛋糕吧！」
「啊，稍等一下！边看着美丽的夜空边吃，一定会更加美味的」
叶打开了半空中的门。
他坐在门框的正中央，雪和蕾薇像是依偎着他一样，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叶从身后的地板上，轻轻地拿起了放有小块水果蛋糕的小碟子。
然后，三人各自手持碟子，并肩眺望着眼前的夜空。
散发着红、蓝、绿、黄等各色光芒的繁星，点缀于一望无际、如深海般墨黑的夜空中。
「色彩斑斓 、却又无比温柔的、光芒……让我想起了那些灯笼」
「我们是绝对不会忘记莱普露西翁酱、还有第一层的『
现象妖精
』的！」
「我也、不会忘记。不管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我犯下的、将一千五百万条生命的时间冻结的罪孽。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活着去偿还。即使我那么不负责任、任性妄为、无可救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不能停滞不前。去思考吧。去寻找吧。然后，大家一起活下去……！」
叶、雪和蕾薇合掌说了“我开动了”后，开始享用着稍晚的晚餐。
蕾薇没用刀切，直接用叉子叉起水果蛋糕，大口大口地吃着。
「……叶，请喂我吃。拜托了」
「等这场战斗结束后，要好好学会自己吃啊。来，张嘴」
「嗯咕嗯咕…………话说回来、这样真的能赢重音小姐吗？」
「嗯，能赢的哦！」
「如果蕾薇没说错的话——那这就是对抗重音的秘密策略」
2
作为废弃区域的第一层没有照明装置。
除去阳光直射的时候，直径15公里的第一层都会笼罩在黑暗当中。
在临近九月秋分的这个时候，阳光会在清晨时分照进第一层东（E）90度的区域。
叶还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总览第一层。
干燥的地表，还有遍布在各处的荒芜废墟。
「——呦，小哥。『艾尔维希』……还有真的变大了的女仆酱。全都是些
异常
啊，对于我们这行人来说，可真是难以忍受的组合啊」
身穿便服的叶，打扮有些随意的雪，以及背着背包、一身女仆装的蕾薇。
然后，从废弃工厂的阴影中，重音和辰巳出现了。
「那边的『艾尔维希』，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
东京绝对零度
』那至今仍覆盖着整个东京的冰，你有尝试过移除它吗？」
「……从诞生以后，有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试图去融化那些冰。但是，以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中途被追兵发现后、我就离开了那里」
「“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啊……那些冰就算是作为永久冻土来说也硬过头了。就算引爆TNT当量达到小型核弹级别的炸弹，别说削掉它了，就连表面都伤不了一分一毫。……研究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
东京绝对零度
』至今仍在『艾尔维希』的影响之下”」
「那『
神户重力反转
』和重音，就算没有影响，也应该有关系吧……？」
「完全无关。说到底，『
神户重力反转
』这种『
现象妖精灾害
』，不过是重音在神户这片土地上诞生时的副产物罢了。『
现象妖精
』是从空间中被抽出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会在空间的物理法则上开一个洞，原本『
现象妖精
』尺寸的洞是微不足道的洞，很快就会愈合，所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啊，『七大灾害』所打开的洞，却大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
身为世界
损伤
的『七大灾害』，从空间中被抽出时的副产物——“物理法则的洞”。
仅仅只是这样的副产物，就是七年前发生的『
现象妖精灾害
』的真相。
「其他五处受灾地也一样，『
现象妖精灾害
』都只是副产物。然而唯有『
东京绝对零度
』至今仍不知为何处于『艾尔维希』的影响之下。那么，为了清除那些冰，除了杀掉『艾尔维希』来解除影响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吧。……我个人对你倒没有那么大的怨恨。十有八九是灰谷义渊的错吧？即使如此啊——我至少也想把家人和恋人带回去，好好地装进棺材，火化入土为安啊」
「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那么现在和我契约了的雪，就算要花些时间，或许也能……！」
「——你知道吗？在法律上，失踪超过七年就会被认定为死亡。即使联合国整合日本后，名为“日本”的国家已不复存在了，这一点也是相同的。『七大灾害』粗略地说是发生在大约七年前，但严格来说，距离七年的期限还有两个月的宽限期。在我珍视的家人和恋人被这个世界被擅自宣告死亡之前，我想亲手为他们送行。而且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杀掉『七大灾害』，这个世界就无法承受那些累积的
损伤
，最终只会走向毁灭啊。……好了，谈话就到此为止」
「……昨天，我对重音说了。如果我们赢了，就请和我们订下休战协定……」
「所谓战斗的胜负，就是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啊。能够不杀死对方而获胜，这是强者才有的余裕。我们昨天就对小哥你们实践了这一点哦。明白吗？」
「我很明白啊……！我已经好几次差点被重音和辰巳杀死了……」
「我可不想让小哥你又像之前那样出风头，以为仅凭人类的力量能左右『七大灾害』之间的战斗。——得先把你这种天真的想法打碎才行啊。重音，可以吧？」
「嗯，没办法呢……就按约好的来吧」
「那我命令你——暂时性地、将“好感”的感情，连同其记忆区域一起……重制为『
标准状态
』」
重音表情中对其他人的慈爱之情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正面。
「目的是杀死『艾尔维希』。无需手下留情，用上全部的力量战斗。并且，对直接妨碍战斗的人，不管是谁都毫不犹豫地杀掉，这个命令持续到达成目的为止」
辰巳用言语对重音施加了步骤完善的流程图（flowchart），斩断了她一切的犹豫。
「我不会给予任何宽限。当这个落到地面时，就开战」
辰巳从口袋里取出一发子弹。
「……叶，我上了」
+++++
随着一声金属被弹开的轻响，重音疾驰而出。
她从裙子的左口袋中抽出刃长超过三十厘米的砍刀状丛林刀，同时用右手执行了『重力操作』。
将刀刃插入到扭曲了景色的『
虚空
』中，赋予了其远超规格的恐怖质量。
紧接着，重音在右脚踝生成『
虚空
』，将其向后踢飞。
她把身体交给了重力加速装置。
借由瞬间达到的极限速度，重音逼近到了雪面前。
雪通过『热量操作』，将指定的空间冷却至零下210度以下，从空间中提取出固态氮。
然后在眼前生成了巨大的长方形冰盾。
「都说没用了」
获得了恐怖质量的丛林刀切开了冰盾，凶刃直指雪。
雪朝着斜下方的地面射出冰枪，借助反作用力躲开了重音的刀刃。
「……那么……！」
雪这次在周围展开了数个比刚才要小不少的固态氮立方体。
「——真的是没有学习能力呢。解放『
斥力子
』，从拇指开始」
从重音的右手拇指上，延伸出了一根能将直径十厘米范围内的物质湮灭消失的赤红光丝。{译：原文是“右手食指”，结合下文来看，应该是打错了}
仅仅一根光丝，便如同切黄油般轻易切碎了坚固的立方体。
雪被迫停下脚步，执行了『热量操作』的本质行为——『粒子的加减速操作』。
将本应无法从物理层面干涉的『
斥力子
』，以直接干涉假想粒子的方式阻挡住了。
然而，与能自由操控的重音不同，雪只能做到减速。
「能阻挡下来也在预料之中。我也知道这期间你无法行动。解放『
斥力子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合围」
从重音右手五根手指延伸出的赤红光丝，从五个不同的方向一同向雪袭来。
雪挡住了迫近的赤红光丝。但这只能说是勉强的抗衡状态。
「上次是把五根丝线束在一起砸过去。所以才容易被干涉哦。但其实就算不那么做，每根丝线也都能各自否定存在。倒不如说，把丝线分散开来你反而更难以干涉。这样下去，等时间一到你就无计可施了哦。……不过，谨慎起见」
『
虚空
』一个接一个地凭空产生出来。
从重音的胸前、手臂、微露的腹部、双腿……
『
虚空
』被展开到正拼命阻挡赤红光丝的雪周围。
然后，来自全方向的重力向雪倾泻而下。
「……啊咕……唔……唔咕……」
强大的重力负荷使雪跪倒在地。嘎吱嘎吱嘎吱，全身都在发出悲鸣。
雪因这痛苦而无法集中精神，原本抗衡着的五根赤红光丝，如同老虎钳般逐渐向雪收束。
在『
虚空
』那难以忍受的重力，与『
斥力子
』那绝对的攻击力面前——
「——雪，用那个！」
叶用尽全力喊道。
虽然计划有些提前了，但要想突破眼下的这个局面，唯有依靠身为『七大灾害』的雪所拥有的权限『时间停止』了。
——开始在地球圈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雪无言地在脑海中浮现出话语，向世界宣告道。
叶和蕾薇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我也听得一清二楚哦」
重音冷淡地说着，不动声色地解除了右手五指伸出的『
斥力子
』。
然后流畅地诵出了未被打断、经过压缩的高速咏唱。
那是启动
最高位指令
的过程。
「——在视界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与局部『
现象妖精
』的联络回路已建立
——接着检测
重力测地线
」
在叶的耳中、脑中，同时回响起了少女们的声音。
重音的高速咏唱瞬间就超过了雪的声音。
完全不明白她们咏唱出的话语的意义……也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蕾薇之前似乎因惊慌失措而没能观测到重音的权限。
重音身为『七大灾害』所持有的『
最高位指令
』，是完全未知的存在。
「——完毕，带入最优
空间扭曲率
——临界值达成——」
——充填完毕，与所有『
现象妖精
』的联络回路建立——
但就算未知也无所谓。
叶想象不出有什么力量能战胜“暂时停止所有物理法则”——也就是『时间停止』这种绝对的权限。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视界
』
——暂时、告别了」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绝对空间
』
——请稍许、保持不动——
叶本以为胜负会在此刻决定。
但就在存在于地球圈的『
现象妖精
』即将停止功能的前一刻，『黑色雾霭』覆盖了重音的身体。
不仅是重音，就连观战的辰巳周围也产生了『黑色雾霭』。
而当世界的时间停止的瞬间，那里已不见重音和辰巳的身影。
——……他们两位……都消失了……？
——他们去哪了啊！？
——……看样子哪里都不在！直到消失的瞬间，两人确实都在那个地方，但突然之间就不见了！
——啧！总之雪你现在立刻从那里脱身！
在雪周围展开的无数『
虚空
』完全静止了。
『
现象妖精
』就是物理现象本身。
由重音引发的物理现象静止了，这意味着重音自身应该也因『
绝对空间
』而静止了才对。
——那重音和辰巳到底在哪里啊……！？
就在叶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到了极限。
雪解除了时间停止。
「——是不是该说“我回来了”呢？」
不知何时，重音和辰巳已经伫立在了废弃工厂的阴影当中。
「对你们来说，或许是几十秒、几百秒，甚至可能是几天、几年的事情吧。……不过对我们来说，那终究是感知不到的事情罢了」
重音缓缓向前走去，
「『艾尔维希』，你的『
最高位指令
』，不过是徒有其表、一眼就能看穿的攻击（telephone punch）而已。在地球圈全域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的话，那我就很清楚你要干什么了哦」{译：telephone punch，即大开大合、预备动作很大的一拳}
「……重音小姐，即使如此、我的『
绝对空间
』也确实对你起作用了……！」
「……我们的能力相性太差了呢。我的『
最高位指令
』是——『空间转移』。通过『
充盈星空之物
』远程观测已确认过的空间坐标的重力结构，再精确地扭曲它、即时生成
次元跃迁回路
」
「扭曲……空间……！？」
「打个比方，就像苹果上的虫洞哦。要从苹果的某一点到达正对面，必须要绕苹果表面半周。但我可以在地球上开个洞，制造一个直达的最短路径。……只要是看过一次的地方就能过去哦。这就是我的权限——『
事件视界
』哦」
重音停下了脚步，
「不管你那个『
绝对空间
』、那个『时间停止』是多么绝对的力量，都与我无关。我能感知到启动的前兆，然后带着辰巳从这里『空间转移』到你们绝对到不了的地方。所以说啊，我们的能力相性太差了呢。——你的权限对我无效。还是说，你想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打地鼠游戏？不过我觉得是『艾尔维希』你会先耗尽力量哦」
重音挥动右手，将悬浮在空中的无数『
虚空
』散布到四周。
与此同时，新的『
虚空
』还在不断产生并扩散到周围。
展开的重力特异点轻易地就到了一百个。
紧接着——
「——检测
重力测地线
——完毕，带入最优
空间扭曲率
——临界值达成，确认连接状态
——展开六十六条
次元跃迁回路
——」
在遍布于空间的数百个『
虚空
』之中，混杂着六十六处微小的『
黑色雾霭
』。{译：wormhole，即虫洞}
「现在，这里是我的庭院哦。我不会给你启动『
最高位指令
』的机会哦。——好了，接下吧」
重音的双手从裙子左右的口袋里掏出总计十六把丛林刀，向四周胡乱投掷出去。
但这还没完。
她一次又一次地从口袋里掏出丛林刀，不断投入到她所支配的、遍布着『
虚空
』和『
黑色雾霭
』的空间中。
丛林刀受到所有『
虚空
』的重力影响而改变行进方向，还有可能在保持着速度的情况下被『
黑色雾霭
』转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数百把丛林刀各自描绘着难以预测的轨迹，向雪袭来。
其中还混杂着在飞行的途中爆炸、散播金属片的伪装榴弹。
雪竭尽全力在周围展开了层层叠叠的冰盾。
又在身旁生成穹顶状的冰壁，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变更
空间扭曲率
——」
雪的冰甚至能阻断从『
虚空
』释放出来的『
重力子
』。
但是，重音早已将冰壁的影响计算在内，调整了『
黑色雾霭
』之间的转移连接目标。
不仅如此，重音自己也手持丛林刀疾驰。
被赋予了异常重力的刀身，击碎了多重展开的厚实冰盾。
甚至在雪的最终防线——冰壁上留下了裂痕。
「就是那里——变更
空间扭曲率
——
收束
」{译：parametrise，即“参数化”“确定参数”}
六十六个『
黑色雾霭
』间的转移连接目标同时变更。
原本分散飞来的数把丛林刀，一齐向冰壁
最薄弱的地方
蜂拥而至。{译：weak point，即弱点}
普通的刀刃、伪装榴弹、超质量刀刃，所有的刀刃都毫厘不差地朝着一个地方猛攻。
——咚嘎嘎嘎嘎嘎嘎嘎！！
轰鸣声交织重叠。
地面上扬起的尘土与碎片，与硝烟一同将四周笼罩了起来。
面对着扬起的粉尘，叶最终还是忍不住跑了过去。
「——叶大人过去也没有意义啊！」
「就算这样……！」
在后方的废弃工厂旁观这一切的辰巳，苦笑着耸了耸肩：
「我说过了吧？简单模式到此为止」
如今的重音已失去了对其他人的慈爱之情，她只是为了杀死妨碍战斗的人——为了杀死叶而行动。
「——变更空间扭曲——」
——开始……在地球圈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雪的话语传入了叶和蕾薇的脑中，重音也通过联络回路听到了这段话。
「还活着吗……！？
——在视界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重音暂时延后了对叶的处置，为了对抗雪而高速咏唱启动过程。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视界
』
——再次、告别了」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绝对空间
』……
——请稍许、保持不动……——
重音和辰巳通过『空间转移』，不知撤退到了何处。
——雪！没事吧！？你在哪里！？……可恶，看不见啊……！
——在那边！
雪艰难地从静止的粉尘中爬了出来。
叶慌忙将她抱起。虽然似乎避开了致命伤，但即使如此，她受的伤光是活着也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叶……对不、起……看来、我好像、赢不了……重音小姐……
雪用空洞的眼神对着叶说道。
——可恶……！到底怎么样才能赢哪种家伙啊……！我不想再看到雪变得更惨了，太可怜了，我不要啊……！可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才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呢！
蕾薇勉强挤出笑容，用力擦着眼泪，斩钉截铁地说道，
——叶大人的作战，是要给重音酱送上一份特别的
礼物
吧！那么，或许有一个方法！……但是，这会让叶大人遇到危险……
——求你了，蕾薇。告诉我！
蕾薇将“自己瞥见的东西”以及基于此的推测告诉了叶。
——或许能行……不，如果能行的话，就只能靠那个了……！
叶一边感受着呼吸的极限，一边事无巨细地传达了作战计划。
——……这个作战，不只是拿我的命做诱饵。如果我死了，和我契约的雪和蕾薇也会死。但是，我不想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只有雪被杀掉！
——雪酱是重要的家人！是朋友！……而且，也是竞争对手！还有，从那时在下水道相遇开始，我的一切就都是叶大人的了！
——叶……蕾薇……我真的、很高兴能在下水道遇见你们……我净是、给你们添麻烦，把你们卷进来，现在却、什么也回报不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再说、“自己去死”这种话了……！我要活着、活着回报你们……！我要、活着赎罪！因为，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和叶、和蕾薇一起活下去！
——事到如今虽然有点晚了，但我们真该在稍微体面点的地方相遇啊。……上吧。
雪解除了『
绝对空间
』。
停止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都说没用了吧？」
重音和辰巳的身影显现出来。和停止时间前一样，周围笼罩着尘土和硝烟。
「……才不是没用呢」
重音面对着飞扬的粉尘。
叶架起掉在地上的丛林刀，与重音相对。
「『艾尔维希』的质量没有移动，还在那粉尘里面……？女仆酱也在『艾尔维希』旁边呢……你们到底打算耍什么小花招？」
「谁知道呢……至少，我是想赢你们的」
「无所谓，让开。如果要妨碍我的话，连你也一起杀了」
「不，我不让开。因为——我也要战斗」
「那就去死吧」
重音打算从双手生成『
虚空
』。
为了直接用重力杀死妨碍战斗的叶。
「别用那种『重力操作』了——有本事用『
斥力子
』来杀我啊」
「用在你身上太浪费了。大炮打蚊子（overkill）也该有个限度」
「……说什么“每一根都蕴含着绝对的破坏力”“不允许任何事物触碰”啦，结果还是被雪轻易挡住了——那确实就不想用了呢。就像是路边败犬的狂吠一样呢！」
重音的眉头紧锁，嘴巴一张一合地颤抖着。
……这家伙似乎经不起挑衅啊。
叶从短暂的交流中就产生了这样的感慨，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而且，在叶所不知道的地方，事情也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由于被辰巳命令，重音缺失了“好感”的感情和记忆，她原本的思考能力也有所下降。
总之，就是很容易被激怒。
重音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颤抖起来。
「可别让我失望啊？——我知道的莱普露西翁可比你强多了哦」
「别被牵着走了！虽然不知道这小哥在想什么，但反正他什么都做不了。优先处理藏在粉尘里的『艾尔维希』！」
辰巳向重音下达了命令，而叶对此咧嘴一笑。
「——辰巳你就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吧！」
重音勾动右手五指，生成了五根赤红光丝，
「好吧。我就用全力杀你吧。你啊，某种意义上很幸福呢。能一瞬间轻松死去啊……！」
叶冲了上去。一边架起丛林刀一边喊道：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面对着叶的冲锋，重音无声地挥动了右手。
赤红光丝——无情地逼近叶的身体。
就在即将触及到那否定存在本身的死亡之刃的一瞬间——
——在地球圈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雪的咏唱断断续续地回响着。
那即将切断身体的赤红光丝——忽然从空间中消失了。
是重音将其解除了。
「又来……！
——在视界内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重音被辰巳命令了“比起叶，要优先处理『艾尔维希』”。
所以重音不得不立刻中断了那本可以致叶于死地的赤红光丝。
——为了诵出『
事件视界
』的启动过程。
据蕾薇所说，之前的战斗也是如此。
而且刚才重音将雪逼入绝境时，也是先消除了赤红光丝才咏唱的。由此推测，要咏唱『
事件视界
』的启动过程似乎需要一定程度的集中力，并且无法与『
斥力子
』的控制同时进行。
而咏唱之前的『重力操作』——已经被叶的挑衅给封住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重音无法使用能力。
叶挥下了反手握着的丛林刀，重音慌忙用左手抽出丛林刀格挡。
刀刃相撞、弹开。
金属的强烈震动让叶的手阵阵发麻。
——……展开『
充盈星空之物
』……——
「——与局部『
现象妖精
』的联络回路已建立——」
重音不得不同时应对眼前的叶和隐身在粉尘中的雪。
她不但得集中精力启动
最高位指令
，还得与叶进行刀剑交锋。
这样的重音，完全没有余地行使能力。
此刻，仅仅只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搏斗。
只是两个无能力者。
即便如此，重音的刀法依然精湛。
本应处于优势地位的叶，却被需要分心咏唱启动过程的重音给压制着。
……但是，那时候赤手空拳的辰巳要强多了……！
叶模仿眼前的重音挥舞着丛林刀，重音持续应战。
重音的反击毫不留情。
每一击都是瞄准要害的致命一击。
叶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刺向面部的突刺，只让脸颊被划伤了。
——充填、完毕……与所有『
现象妖精
』的……——
「——接着检测
重力测地线
——」
重音的丛林刀刺入了叶的右肩。
「嗯噢噢噢！」
——叶不顾伤势向重音靠近。
判断这样下去会被控制住的重音，从叶的右肩拔出刀刃，向后退去。
她的表情像是被逼到绝境般地扭曲了。
原本重音的启动过程就比雪的更繁琐冗长。
她本可以用高速咏唱的天赋来弥补这个缺点，但现在却因为与叶的交战而分心，无法发挥其真正价值。
如果在启动过程的咏唱速度上落败，那在重音『空间转移』之前，雪的『时间停止』就会发动。
——……联络回路……建立——
「——完毕，带入最优
空间扭曲率
——」
辰巳此刻才恍然大悟。
「可真行啊……！」
他认为就算重音中断启动过程，只要能杀了叶，那也是万事大吉的。
既然叶本身就是『专用FT』，杀了他那雪也会死。
『时间停止』的『
最高位指令
』是堪比神明的权限。
所以只有同样是『
最高位指令
』的『空间转移』才能应对——他的思维就停在了这里。
辰巳被自己的计策所困，而重音则被辰巳下达的命令所困。
现在改变命令也为时已晚。
辰巳舍弃了强者的余裕，从西装内左腋下的枪套中拔出了左轮手枪。
——从飞扬的粉尘内侧，飞来了呈现锯齿状轨迹的冰。
「……可恶」
辰巳的枪连同右臂一起被冻成了冰雕。
发动能力的是雪，但下达指示的是蕾薇。
在粉尘之中，蕾薇静静地待在雪的身旁，眼睛只捕捉着辰巳。
蕾薇那极为精准的坐标指示，使得雪不用中断启动过程，仍能分心生成和操控固态氮。
雪信任着叶和蕾薇，只专注于『
绝对空间
』的启动过程。
蕾薇也信任着雪和蕾薇，持续捕捉着唯一的不确定因素——辰巳的行动。
而叶则信任着雪和蕾薇，以凡人之躯对抗着身为『七大灾害』的重音，不断争取时间。
这是一个如果三人不相互信任，如果叶没有挑衅让重音和辰巳上当、并且不殊死搏斗就无法成立的作战。
或许一切的顺利都只是偶然。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抓住了机会。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绝对空间
』——
「——临界值达成——启动最高位……啧！」
叶对着拼命挥舞着丛林刀的重音，不合时宜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天真的想法，也不见得那么坏吧？」
——请稍许、保持不动——
+++++
——真的、可以这样吗？要干了哦……？——
——噢，干吧干吧——
——好，准备！——
雪解除了『
绝对空间
』，在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世界里喊道：
「请吃吧！」
……就这么将水果蛋糕一股脑地砸在了重音的脸上。
就像是那种把蛋糕扣在脸上的活动一样，虽然她是初次尝试，姿势却令人惊讶地优美。
「——啊？啊、啊啊……啊嘛呐吧——」
啪哒。
叶留下这句谜一般的话语，昏了过去。
雪慌忙接住她。
「这样一来重音就失去战斗能力了。我们没杀人就赢了哦——所以，该履行约定了」
叶把辰巳的左轮手枪夺走后，才让雪解除了冰冻，辰巳就这么与叶对峙着。
「……就算从我这里夺走了武器，这个距离的话，像小哥你这样的对手我也能徒手杀掉哦？」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你是那种讲道理的类型吧？」
「实在是太天真了啊。你凭什么这么想？」
「因为重音像这样摄入甜食就昏过去了啊」
——一定是太吃惊了吧。『
现象妖精
』在肚子饿得厉害的时候吃到超级甜的东西，就会因为太美味而导致意识都要飞走了哦。
「……那个呢，据我观察，重音酱这四年来，一次甜食都没吃过哦。……雪酱和重音酱的生命力，真是厉害呢……」
「如果重音小姐处于万全状态的话……我觉得、我一定赢不了」
雪用手帕擦拭着重音脸上残留的蛋糕。
那动作充满了对重音的关怀。
「……重音她大概有某种矜持，所以才不愿意吃甜食吧。而你尊重了重音的意志。明明正常下命令让她吃就行了，你却特意容忍了这种鲁莽的断食。……而重音作为『七大灾害』，乃至于作为『
现象妖精
』的能力输出规模都显著降低了。你教给了这样的重音用刀子和炸弹的战术，以及小规模活用能力的方法。毕竟那种效率至上、充满人类味道的血腥战斗方式，不可能是『
现象妖精
』自己想出来的啊」
一直沉默的辰巳，仿佛在说“这下没辙了”般，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全都说中了啊，小哥。是我们输了。——重音，这是命令，恢复“好感”的感情及其关联的记忆领域。放弃杀害『艾尔维希』的目的。然后……起来吧」
「——嗯咪……这是什么……好吃到脑袋都要坏掉了……话说，我为什么被『艾尔维希』膝枕着啊！？别开玩笑了！！」
重音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丛林刀——但立刻就被辰巳夺走了。
「重音，太丢人了，住手。是我们输了。所以，不用再战斗了」
「但是辰巳……」
对着不甘心地低头咬着嘴唇的重音，雪递出了装着水果蛋糕的厚纸盒。
「这是、我们昨天一起做的。虽然、基本上都是蕾薇和叶的功劳……」
「重音酱，不够可以再要哦。请不要客气，吃吧」
「——搞什么啊！你们搞什么啊……！我刚才可是想杀了『艾尔维希』，就连叶都想杀掉啊！？我到底有多么贬低你，让你们受了多少苦，你们应该知道吧？……你们赢了我，就没有任何强加给我的过分条件吗！？」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想拜托重音小姐……」
「哈啊，一个、只有一个吗……！到底是毛骨悚然到什么地——」
「请叫我、雪」
「——哈？…………只有这个真的可以吗？」
「我会称呼重音小姐、为重音。所以重音，也请叫我雪。就像重音是重音一样，我不是『艾尔维希』——我是雪」
「……笨、笨、笨……咕……无所谓了！随便你吧…………雪……！……啊啊真是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来一份！」
重音从雪的手中一把夺过蛋糕盒，用右手的叉子自暴自弃地大口起了起来。
每当重音哭着吃完一盒，蕾薇就会递上下一盒蛋糕。
「…………我为了成为人类，不仅穿着学校的制服、又改制过、还戴上了眼镜……！就算觉得害羞……也把裙子的长度改短了！因为没有只吃甜食的人类！所以，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本来一口都不打算碰的……！」
「但也没有只吃苦东西的人类吧？所以你就尽情吃吧」
「叶大人，这样一来就告一段落了呢」
「喂喂喂，怎么就变成擅自结束的气氛了啊？问题还堆积如山呢」
「我知道啊。但我们这边也有想问的事啊。说到底辰巳你们——」
——辰巳的腹部，突然被固态氮的长枪给贯穿了。
辰巳瞥了一眼腹部，然后看向了叶——以及叶的身后。
「……是阿斯加德吗……重音，之后就拜托你了……」
然后，辰巳失去了意识。
重音不知所措地抱着辰巳，脸上一脸茫然。
「……辰巳？……为什么？叶……？」
「不、不是……！雪！你突然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叶看向了雪。
「……………………」
空洞的眼神，以及毫无表情的脸庞。
刚才那友善的态度已荡然无存。
「——辛苦了，叶君」
从废墟深处，传来了叶很熟悉的声音。
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出现了。
「谢谢你帮我完成了『艾尔维希』君。……不，现在该叫雪君吧。真没想到计划能被压缩到这个程度啊」
像是护卫着白大褂女性一般，黑衣男子们列队站立。
不停追着叶他们、来自『阿斯加德』的刺客……位于其中心的女性是谁——叶完全不愿去想。
「……顾问，恕我冒昧，您所说的计划究竟是？」
黑衣男子带着戒心问道。
白大褂女性操作着手中的设备说道：
「啊啊，那是你们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哦。辛苦各位到这里了，可以先休息了哦」
雪放出的固态氮长枪，贯穿了黑衣男子们的防弹衣。
「呼姆呼姆，排除了冷却反应的冰……明明好不容易才冷却到绝对零度，真是浪费的使用方法呢。不过，能将氮气在这个温度下维持固体形态，倒也挺有意思呢」
「……那、那个……——望、老师……？」
叶不禁产生了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
「拿出点自信来，叶君的视觉和认知功能都在正常运作。我就是你所熟知的科学老师，矢岛望哦。同时也在担任『埃根弗利特实验室』的顾问。——虽然在这个瞬间，我已经不再是老师、也不再是顾问了呢」
「望老师……到底在说什么？……」
「看来你还没能理解状况呢。从一开始就都是安排好的哦。一切、一切都是呢。需要我从头到尾详细说一下吗？」
望随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用着与在旧实验室里的温暖日子相同的语调——否定着一切。
「我调查了叶君过去的资料，提前成为了高中的科学老师，加深与叶君的信任。目的是为了调查你那特异的大脑结构。然后，我造出了模仿叶君的『
独创
FT』。完成后，再让叶君去研究区域办事，通过设计让你与故意放跑的雪相遇。……我觉得以叶君的性格，应该会擅自签订契约吧。作为顾问，我在背后唆使『阿斯加德』的特殊部队『语音』，打算观察雪君的成长哦。——就算叶君被杀掉也没问题。我本打算之后由自己接手再慢慢完成她的。但没想到连其他『七大灾害』也参战了，这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啊。多亏了她，成长速度才能如此惊人啊」
叶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状态，但心中的某处却又觉得望的话有道理。
之所以逃亡后那么快就被黑衣人发现，肯定是因为情报被泄露了……
「……骗人、的吧。是骗人的，对吧……？」
「我说的只有事实哦。……对了，虽然现在立刻杀了叶君也没关系，但毕竟也受了些照顾。我就再告诉你一些事吧。叶君，是那个灰谷义渊的私生子哦」
大脑完全处理不过来。
望晃了晃手机，对叶说道：
「这有点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呢。叶君的大脑结构恰好与使役『
现象妖精
』的『FT』相似……并不是这样哦。实际上恰恰相反。——最初的存在是叶君你。然后，灰谷义渊复制了叶君的大脑结构、再将其简化量产的产物，就是如今世界上流传的『FT』这个应用的真面目啊」
「我，没有那样的记忆……！」
「既然灰谷义渊能从大脑结构中抽出『Strange Code』，篡改记忆对他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而且啊，叶君你没学过现象妖精学，却对它很了解吧。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叶君你本身就是
答案
啊」
那么，之所以能够通过『
秘密基地
』的认证，被莱普露西翁误认为是灰谷义渊也是……
──
Identified
.
Class：Administrator
.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啊啊……」
望操作着设备。
原本在叶身边的雪，走向了望。
「这幅惨状和你可不相称呢。虽然有点强硬，但还是重制回『
标准状态
』吧」
随着手指在设备上的一次滑动，雪的身姿已彻底改变。
损伤毫无征兆地恢复了，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白色连衣裙。
……然而，唯有那银发仍是短发的状态。
望对此毫不在意。
或许是太兴奋了吧。
不管怎样，叶都不想去理解、不想去思考了。
「……很遗憾，雪君的『专用FT』至今仍被冰封在东京里。这样下去可无法使役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在『七大灾害』当中也大概率是最强的存在”，也太可惜了吧？于是就轮到叶君出场了。从身为拥有『FT』原典的叶君身上，制造出了那个复制品『独创FT』。我说过吧？这不是什么妖精翻译程序，而是叶君解析程序。通过这个，我也能获得与叶君契约的『
现象妖精
』的操作权限。……而且，还专门针对使役『
现象妖精
』特化过。这是为了不让多余的杂音（noise）混入呢。仅就权限而言，我这边要更胜一筹。也就是说，与叶君纯粹地缔结了契约的『
现象妖精
』——比起听叶君的话，要更听我的话哦」
望继续操作着设备。
就连原本在叶身边的蕾薇也走向了望。
「哎呀，还真是出色呢。……连我的蕾薇君也顺便帮我完成了」
「……望老师的……？」
「蕾薇君是我闲的没事干的时候随手创造出的、波动函数的『
现象妖精
』哦。她并不是单纯视力好，而是能够观测“物质以何种形式存在于那里”。……嘛，我觉得是个失败作，就连同『FT』芯片一起扔进马桶冲掉了哦。——所以叶君把蕾薇带回来时，我真的吃了一惊啊。真是“有舍弃的神就有拾起的神”啊{译：日本的谚语，即“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打开一扇窗”“天无绝人之路”}」
叶完全被望玩弄于股掌之中。
叶所认为的望的一切，都是谎言。
那个唯一不会嘲笑叶、唯一值得信赖的人类。
就连这个——
「……为什么、啊……望老师，明明一直，都很珍惜我……」
「我很珍惜叶君哦。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继续珍惜的哦」
望轻抚承载着『独创FT』的设备说道，
「我爱上的，是只有能听到『Strange Code』的叶君才拥有的特异性。而现在，它就在我的手中。——叶君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两个。所以，已经够了哦」
眼神空洞的雪伸出右手，即将放出致叶于死地的冰枪。
「启动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视界
』
——告别了」
重音小声地念完了启动过程，生成了拥有次元跃迁结构的『
黑色雾霭
』。
然后，就不知道『空间转移』到了何处。
叶穿过什么也看不见的漆黑空间——回过神来，他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了。
「这里是藏身处（safe house）。……我的主人辰巳还没有死。所以我优先保全他的生命，以“自卫”的名义使用了能力」
叶心不在焉，完全没听进重音的话。
「……我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呢。我们『七大灾害』之间不互相厮杀、和平共存的未来什么的……虽然我觉得叶说的话很荒唐，但心里的某处，似乎也曾隐隐期盼过那样的未来。——但是，那样的梦幻故事，已经到此为止了呢」
「……到此、为止……？」
「放弃吧。『七大灾害』之间，果然只能互相厮杀啊」
「雪和蕾薇，会怎么样……？」
「那——啧！？这股质量是怎么回事……？从上空朝着这边——！？」
重音抓住叶和辰巳的手臂，视线投向窗外。
如果转移的连接目标在视野内，那重音可以省略启动过程。
「——临界值达成——」
重音咏唱完后，三人便『空间转移』到了遥远的高空。
叶他们在高空所看到的景象——是压倒性的破坏瞬间。
叶片刻前所在的森林中的藏身处，被一个巨大质量的物体击中了。
冲击和轰鸣甚至传到了距地表数公里的高空，树木和地层的碎片被卷上了天空。
「巨大的冰块！？……这里可是北海道啊！你以为离神户有多远啊……！」
重音在空中启动了『
事件视界
』，
再次『空间转移』到了别处。
下一瞬间，他们便身处于室内。
这是一个以水蓝色系为基调，到处散落着布偶的女孩子房间。
重音按下了墙上的红色按钮，对叶说「躲到床下去」。
随后，一位褐色皮肤、五官立体的西装女性进入房间——重音通过笔谈与她交流。
……啊啊，对啊。就算说话她也听不懂啊……
叶依然心不在焉。
最后，姗姗来迟的医护人员将昏迷的辰巳抬走了。
「……都是、外国人？这里是哪里？话说，为什么他们看到重音都不惊讶……？」
「是
国际刑事警察组织
的巴西分部哦。负责监视企图统治日本、独占『
现象妖精
』相关技术的常任理事国和『阿斯加德』。而我和辰巳是这里的特工，本来我们是被派往神户执行任务的」
「……大概、明白了……」
重音和辰巳并不是阿斯加德的爪牙。
倒不如说是恰恰相反。
只不过是因为相遇的时机太差，才让叶他们产生了误解。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译：也就是说幕间一Omega所联络的并不是辰巳，而是望}
……但是，比起这些。
「得赶快去救她们……！」
「——不可能哦，已经回不到神户了。而且叶，在风头过去之前，最好不要离开这里。……刚才的冰块攻击，是被称作质量投射器（Mass driver）的东西。那是一种将物体从地面发射到大气层外，再利用下落势能作为破坏力的质量武器。但根据质量投射器的原理，它无法抵达日本正对面的巴西」{译：最出名的质量投射器应该就是铁血里的“达因斯尼夫”，也就是“冈钉”了。虽然中国已经通过实验证明，对小质量的物体进行质量投射还不如直接扔导弹，但雪所生成的超大质量冰块则另当别论}
房间外，人们步履匆匆，异国语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投下那个冰块的……是雪吧。但精确的坐标指示靠的是蕾薇酱的观测能力。而且，那个冰块就算两次经过大气层也没有燃尽。也就是说，热量已经被她的能力给排除了。再加上雪的冰就连看不见的东西也能阻断。不仅是『
重力子
』，
电子
、
光子
也是」
说到这里，重音叹了口气。
仿佛放弃了一切。
「——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对于一个无法探测热量、金属、电波、光波、无法拦截的超高速飞行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应对手段」
「什么意思……岂不是说，冰块可以落到任何地方……？」
「……答对了。在雪面前，不管是美国白宫（White House）还是五角大楼（Pentagon），只要她动动手指就能陷落。她能像这样，让所有国家的中枢机能都停止（freeze）。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叫望的女人有打算的话——世界会毁灭的」
「……………………」
果然，叶的理解还是太表面了。
世界的『
损伤
』这种暧昧模糊的词语，实在是没法让人有任何实感。
就在此刻，叶重新理解到了。
——『七大灾害』是能够终结世界的存在。
然而，即使如此，叶的心意依旧没有变化：
「我想救雪和蕾薇……！……而且，也想对望老师说点什么，哪怕只有一句……！」
「都说不可能了！……与叶契约的雪和蕾薇被夺走了。我的主人辰巳也昏迷不醒，我无法自由使用能力。——这种状况，已经是彻底的死局了！现在的我和叶，都只能默默地等这状况过去……」
「…………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啊！？」
「只有——一个办法……」
叶决定将对望的憧憬……至少在此刻、彻底舍弃。
他的表情中凝聚了战斗的决心。
如果不在这里奋力挣扎，将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互相被夺走了一半的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啊？」
「我没有『
现象妖精
』，重音你没有主人。——所以现在，和我契约吧」
重音露出茫然的表情——但下一秒就连珠炮似的说道：
「望说过，她能夺走与叶契约的『
现象妖精
』的控制权啊！」
「是“纯粹地缔结了契约的『
现象妖精
』”啊。重音你已经和辰巳契约过了。在此基础上，再和我契约。这样的话程序就会混乱，控制权应该就不会被夺走。虽然无法确证……但我的
大脑
，是这么判断的」
「不只是叶，就连我也要成为多重契约者吗……感觉像是被无良商家给骗了啊。——没办法呢。只有现在、仅此一次的关系哦？我也不想让世界终结啊。而且蕾薇酱也好，雪也好……我已经，没法眼睁睁地抛弃她们了……」
重音粗暴地抓了抓头发，对叶问道，
「那么，我要和叶契约的话，到底该怎么做？」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愿意与我缔结契约的女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重音眨了眨黑色的眼睛。
「……女、孩…………我吗……？」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什么！只要回答就可以了吧！？——重音。我的名字、是重音哦」
重音的话语铭刻在了叶的脑中。
随后，重音的样貌发生了变化。
改制制服如雾般消散在了空间当中——取而代之的是猩红色的荷叶边连衣裙。
与曾在影像资料中看到的莱普露西翁相同款式的、充满少女心的装扮。
同时，头发的颜色也改变了。
重音的黑色长直发，被染成了淡淡的朱红色。
「这就是我的『
标准状态
』。别盯着看啊……会害羞的」
回望叶的双眸中，只有其中一只产生了变化。
左眼仍是黑色，右眼则散发着红宝石的光辉。
那圆润的赤瞳中，有着仿佛是从宇宙俯瞰地球时、海洋与陆地的神秘纹路。
「啊啊，这个吗？这只右眼的纹路，好像叫“月海（Lunar Maria）”哦」{译：月海，即月球月面上比较低洼的平原，遥望月球时的暗色斑块}
「那，左眼……？」
「失去了。在和辰巳契约，成为“重音”之前——我还是『劳鲁斯』的时候，曾被阿斯加德囚禁。……嘛，那个，发生了很多事。因为长时间保持那样，所以才只有一只眼能变回『
标准状态
』」
叶在此刻才深切体会到，重音昨天在第一层吊唁『
现象妖精
』时，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情。
「发什么呆啊。叶你现在哪有闲工夫为这种事感伤。得快点去救雪和蕾薇酱才行啊！在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之前、在麻木到理所当然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