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蒙汗药虽然放久了, 但还是有效的。
崔决只喝了一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不省人事。
而温宁宴可喝了不止一杯啊。
“徐燕芝, 你不会真觉得我很笨吧?我能看不出你要在酒里下毒吗?”
其实, 他只是在逞能。
他确实一开始没想到徐燕芝会在酒里撒药, 那蒙汗药他也一并吃下去不少,被贴身侍从喂了好几包解药才堪堪缓过劲来。
“温小郎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怎么可能在酒里下毒!”浓郁的酒气喷洒在徐燕芝脸周, 但她心慌,也分不清他有几成醉意。
严格来说, 是下/药!
她要给他俩下毒, 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徐燕芝将脑袋偏离他, 借着阑珊灯火,望向不远处的红桥,生怕那边多出来一个人, 那她恐怕真的要完蛋了。
“你我离得这般近, 不觉得有些不妥吗?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呀,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嘛, 我感觉我的手臂要断了……”
徐燕芝求饶的话说一贯说得顺, 无辜的她睁大双眼,一脸哀切地望着他, 眼眶氲出泪花, 顺着粉腮滴落, 看着可怜极了。
“啧,”温宁宴见她躲闪, 这处又逼仄,心中一软,打算放过她,正色道:“我跟你说啊……”
徐燕芝哪还打算留在这里听他的话,她必须争分夺秒离开长安城,不然崔决跟温宁宴一样醒过来了怎么办?
压制住她手臂上的力道一消失,她就趁机抬手,将袖管里剩下的蒙汗药往他面前一撒,眼疾手快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蹲下身猫着腰溜之大吉。
蒙汗药虽然是吞下去才有效,但是紧要关头,也不是不能拿来当暗器。
身后的温宁宴脸上一瞬间被糊上一片浓稠的粉末,被辣得睁不开眼,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徐燕芝攻击了!
堂堂京兆府少尹独子、神定侯的嫡孙,居然在一个小娘子手下连续栽了两次!
因为挫败燃起的斗志战胜了他眼中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地将即将溜之大吉的徐燕芝重新抓住,三下五除二地将再次压在墙角,听她呜咽一声,这次他不信了,厉声质问她:
“喂,你知道我被你害得多惨吗?你必须得吃点苦头才行。”
“要不是我英明神武勇敢康健,我就要被你这个狡猾的小娘子骗了!”
“我错了,温小郎君,我刚刚是太害怕了,”徐燕芝忍着疼,急中生智问他:“不然我带小郎君去三郎君吧,我们乘马车回去,带您去崔府治疗。”
然后再趁他相信的工夫,她再把她的迷魂烟拿出来,看看能不能把他放倒。
温宁宴的眼圈红红的,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没办法自控地流出眼泪,“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啊,要不是宁贵妃派我来,小爷我才不会在这里倒这等霉!”
这回轮到徐燕芝不明白了,
“宁贵妃?宁贵妃让你来的?”
怎么兜兜转转,又能扯上宁贵妃了?
“不然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因为宁贵妃提过你,我想认识你啊!”温宁宴不仅是被辣哭了,他的声音还带上些委屈,“徐燕芝你就是把小爷的话当耳旁风!”
那她也没料想是这样啊?!
“那你也太不靠谱了吧?这么快就把别人供出来了!”
“你当我真的傻啊,我是看你怪怪的,一副在崔府待着跟要了你的命一样,既然我们俩的目标一致,报出我老大不是在拉近咱俩的关系吗?”
他说的好像在离谱中又有那么一丝靠谱……
徐燕芝为了在出城之前留条命,她只好先服软道:“那,既然咱们俩都有自己的目的,要不先放手,我们俩好好谈谈。”
温宁宴嗤笑:“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会信你了。”
徐燕芝无奈地撇着嘴,声音软了几分,柔柔地讨好:“刚刚不是误会吗?再说了,你眼睛不痛吗?我可以帮你弄好……”
温宁宴眼睛还火辣辣的疼,他略一思忖,手上的力道懈了下来,只不过依旧不信任地抓着她的袖子,“谅你也不敢如何了,你要是再对我动什么手脚,我就要把你的手拧下来。”
徐燕芝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这个温宁宴褪下一层鲜衣怒马后也如此暴戾。
她喉咙上下一滑,从小腿上的革带中取下水囊,指尖指向地面,示意让温宁宴蹲下。
温宁宴呲着牙,一脸愤恨地蹲下,昂起头,任由他冲着洒进眼睛里的药粉,以及满脸的泪痕。
“宁贵妃命你接近我,是所为何事?既然我们已经讲和,我想我们的目的,应该相似吧?”
直到水囊里的水全部用在了温宁宴的眼睛上,他才觉得好受了一些,手中痒痒,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戳得徐燕芝心烦,她哪有时间跟他耗下去?
她推了推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宁贵妃说,让我把你带离长安,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让崔家人再找到。”
徐燕芝:“为何……”
温宁宴蹲在地上,抬眼打断徐燕芝的话:“你不要问我为何,宁贵妃的想法,我也猜不透。”
徐燕芝看着他湿漉漉,红通通的狐狸眼,设法去思考宁贵妃这么做的可能性。
宁贵妃只见过她一面,除了看她的眼神不对之外,根本没说上几句话。
难不成,她是觉得,自己在崔家有点分量,所以想让自己消失,以便和表舅父作对?
那么崔决之前所说的,大房的人被人盯上,难不成是贵妃从中作梗——那辆疯了的马车就是她派的吗?
那她怎么可能信宁贵妃的话!宁贵妃所谓的离开,要说的是带她离开人世间怎么办?
不中不中,她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她也不想再和崔家扯上任何关系了。
但为了摆脱温宁宴,她面上还是得说得过去,“温小郎君,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我就说为什么第一眼见我就跟我百般套近乎,还给我变戏法,邀请我来西市,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
看来,要警惕第一眼就冲你笑的男子,总没安好心。
这里徐燕芝专门强烈暗指崔决。
“长得好看就是魅力啊!”温宁宴愤恨地用匕首在地上戳着:“不过你歪点子太多了,只有碰上小爷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才能在跟你有这么大过节之后还在为你着想。”
行,他比崔决那人嘴甜。多谢温小郎君。
他拿出所谓的为她着想的两个物件,徐燕芝接过一看,一个是一袋分量足够的银子,一个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玉牌,分量也不少。
“这是贵妃给你的东西,有了这枚玉牌,你进哪座城都不需要通关文牒。”温宁宴得意道:“看来宁贵妃还是很看重你的,不然的话不会把她的私人玉牌送给你,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反正你拿去用吧,不管你去哪里,总之别回长安就行。”
看着他开始描绘贵妃的私人玉牌是多么多么稀有,他都不曾拥有时一闪而过的妒意,徐燕芝点了点头,将银子和玉牌收好。
银子的话可以留着,玉牌的话,看着什么时候出去当成银子。
不太相信他们。
宁贵妃做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跟崔家作对,既然她能下得去狠手让马撞他们,凭什么又帮她至此,她拿着这些东西,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这都是未知数。
先按自己的计划行事为上。
温宁宴不再难为她,他望了一眼从天上逐渐落下的精疲力尽的孔明灯,知道时候不早,该让徐燕芝出城了。
徐燕芝头生怕再遭到什么人围追堵截,更怕崔决已醒,匆匆忙忙上路。
喧闹的人群慢慢散了,徐燕芝走在阴影中,望向护城河,那轮巨大的月亮,将河水照耀着,映出一片皎白的镜面。
镜面上的少女悄悄凑过来,像只好奇的小雀一般打量着自己,明亮的眸子黯然垂下,同时垂下手,打散了那片镜子,毫不介意地从水边捞出一点湿土,糊在面上,变成灰头土脸的小雀。
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拦住一辆正要离开的胡人马车,拿出比平日价格多上两倍的银子塞给他们,借着这辆东风离开了长安。
……
崔决醒来的时候,视线依旧模糊不堪,只是闻到自己惯用的熏香,以及一成不变的布置让他明白,自己正躺在临漳院的内室,那张他一贯入睡的梅雕拔步床上。
他单手撑着身子起身,墨发从鬓边两侧垂落,脑中晕沉,喉咙中更像是被塞进了一枚炭火,干哑难忍。
他一手按上眼周的穴位,微定心神,旋即被欺骗的怒火灼烧了整片心海。
徐燕芝竟然给他下药……
是在报复他前几日的所作所为吗?
因为她怕他?
他不过是恼……恼什么呢?不对,他并不恼表姑娘丢的那只鞋子,并不恼她招惹了温宁宴,他只是觉得,这一切本不该这样,没控制住自己罢了。
能文能武瞧见崔决醒了,用胳膊肘怼着周蒙,周蒙无奈,谁叫他是郎君的近身小厮,赶忙端上一碗汤药,说:“三郎君,您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崔决扫了一眼走过来的周蒙,后者被他冷若冰霜的目光吓了一跳,端着药的手颤了又颤。
崔决结果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开口时,依旧哑的如同喉咙是被撕碎过又黏合起来的一样:“表姑娘在哪?”
之前因为乱了神,放过了她,这次,合该让她长长记性。
周蒙看着崔决的表情晦暗诡谲,硬着头皮说道:“三郎君,表姑娘不在这。”
崔决眉头一蹙:“我知道她不在这,叫她过来。”
“小的的意思是……”周蒙咽下唾液,视死如归道:“表姑娘离开了,就是,不在……崔府了。”
崔决的眼睛睁大,握着的玉碗被他的内力硬生生激出裂痕,“怎么回事,说!”
“我们在西市边的红桥上找到晕倒的您,身边并无表姑娘的身影,派人将周围都问了个遍,也没人见到过表姑娘。我们只好将郎君先带回府中,去表姑娘的青陆阁中一探,发现桌案上留着一封信。”
周蒙脸上流着冷汗,递上一封信。
他甫一伸手,那封信就被崔决夺了过来,他从未见过崔决如此急躁的一面。
崔决心中,一面叫自己冷静,一面被心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吵得头痛欲裂。
他强忍着这一切,努力平复自己如狂风卷浪般的心,一字不落地看着信上的内容。
徐燕芝的字写得不好,但不知为何,他从中看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但只有一点像,就像是半途而废的蠢钝学子,没下过半点功夫。
很快就被他忽略了。
这封信字数不多,很快便能读完,但他却不信邪的又读了好几遍,上面句句都在道别,有与她关系还算不错的丫鬟,经常帮她出府带东西的小厮,还有收养过她的表舅父,以及快养大的小鸟,甚至连她青陆阁里的一根草都有名字,就是没提他一个字。
她何时表明过她要离开?
她为何,就不愿,维持,原样呢?
能文能武看着崔决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像是化不开的浓雾一般诡异,也一并跪在崔决面前:“是属下办事不力,没看住表姑娘,现在已经派人在城里城外一家一户的搜查了!请三郎君再多一些耐心——”
“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
如朗朗明月的崔家三郎君,居然第一次在下人面前怒极,眼底泛起猩红,仿若淬毒鬼面。
“找不到她,你们便去自裁。”
第40章 各位
新生的麻雀飞过皇城, 在被阳光照得温热的琉璃瓦上停留。战事虽是不久前平息的,连皇帝和国号都改了两遍,可战火并未波及到长安, 长安依旧是人们趋之若鹜的繁花梦。
而在长安城中, 在象征着至尊的皇宫中, 依旧金碧相射,壮丽迷人。
太极殿内, 正止不住来回走动的女子一身曳地的金丝十二破裙, 上着一件七彩丝胭脂红上襦,外披一件菱花纹广袖批衫, 脚下着一双殷红登云履, 如珠贝一般的鞋头上点缀着几颗光洁圆润的珍珠。
她还不习惯繁琐又华丽的穿着, 走起路来,总是踩到裙摆,跟着她的婢女就会上前为她重新整理好裙头。
“为何崔决还不回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 在这座皇城中, 敢直呼陛下名讳的,也只有这位来回踱步的女郎了。
徐燕芝的贴身婢女碧落上前, 安慰道:“娘娘莫急,陛下日理万机, 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也不是我非要着急, 这不是两件事撞在一起了。”徐燕芝歪着脑袋,头上的步摇随着也向着那一侧歪过去, 她嘴角微微撇着, “他要出宫探访民情, 可洛姐姐不是今日就要从陇西过来了,毕竟我们三个人都是老相识了, 这一次也算故人相逢吧,真不希望崔决回来晚了。”
“啊,我这么不开心做什么,应该说是两件好事都撞到一起了!”她拍拍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发间的那些行头又随着她的动作乱飞。
“娘娘,您等一下,您的步摇挂在发髻上了。”碧落不敢乱动她的发型,在她旁边说道。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娘娘,你就叫我燕娘吧!”徐燕芝与宫婢之间,并无什么尊卑之分,她低下头,示意碧落帮她弄好,“我还没和崔决,喔,陛下成亲呢!等到我们成亲了,你们再叫我娘娘吧!碧落,每次都要麻烦你帮我整理,我是不是太闹腾了呀?哈哈。”
“娘娘,怎么会呢?有您这样的娘娘,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福分。”碧落动作轻柔,她可不敢真的直呼她为燕娘,天大地大,还是陛下最大,娘娘愿意,可陛下不会同意,“在这宫里头,陛下也只有娘娘一人,娘娘跟着陛下这么久,定是比奴婢要清楚陛下的性子,您是后宫的唯一,陛下的唯一。我们都是提前叫了,不用等到册封那日。”
徐燕芝被哄得高兴,只有傻乐,“那我努力学学穿这种拖地的裙子怎么走,不能给崔决丢脸才是!”
说罢,她叫来教礼仪的女官,让她指点一二。
女官心里叹了口气,敬业再次从头开始指点起来。
娘娘每次说学,都是心血来潮,她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么说了。
“皇上驾到!”
太极殿外的內侍喊了起来,徐燕芝刚刚的刻苦一下子化为乌有,她猛地转头,珠钗步摇投在她的鬓发间乱甩一通,但没人苛求她如何做,在此之前,她确实是后宫中的唯一。
“崔决!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喔。”她提起长裙,奔向为首的那位身形颀长,眉宇威严的男子。
他也一把抱住她,任由她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低头看向她的发顶,听她闷在他怀里说话。
他问:“说什么?”
她的声音只是大了一些,并未将头抬起,所以依旧听不清楚。
“我做了……羹汤……晚点……御膳房……一起去……”
崔决轻轻“嗯”了一声,就当是同意了,“还要与你说另一件事。”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徐燕芝这才停止撒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出了什么事吗?”
是哪里又有叛乱了吗?但不应该,现在四海归一,新朝已让所有人臣服。
崔决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他刚要启唇,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嗓:
“为何这等事宣布得这么慢,这不像你了,陛下。”
徐燕芝疑惑又跃跃欲试地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发现站在他身后的,果不其然是她的手帕交。
“啊,洛姐姐,你们是在路上遇见了吗?好巧呀。”
徐燕芝刚想从男人的怀中退出来,和她的手帕交打招呼,就被崔决拉住,“燕娘,我要封后了。”
“礼部已经算好日子了吗?”她惊喜地出声,转身对碧落说:“碧落,我真要当娘娘了!”
徐燕芝又望着洛浅凝,想把这天大的好事也一并传递给她,但她感受到崔决身体一僵,又抬眼去看崔决,才觉得事情好像不是她认为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好像,是她会错意了一般……
“燕娘,”崔决的话就像一枚火/炮,在她心中炸开:“不是你。授封之人是……洛氏。”
徐燕芝就好像被人拿了个锤子砸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但是她表面上发髻丝毫未乱,这就有些可笑了。
整座太极殿内的气氛也随着她的笑容僵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在崔决极为认真的表情中否认了这样的想法,嘴唇颤了又颤,才发觉自己还在他怀里。
她环着他腰的双手松开,明明只需起身就可以完成的动作,她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每每脱离他一点点,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崔决现在是皇帝了,理应穿的是天下最贵重的丝,用的是天下最难得的绸。
为什么她却觉得如此硌手?如此疼?
她低着头,其实还在想着再去看一眼崔决的眼睛,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跟她的一不一样,会愧疚吗?会难过吗?还是觉得终于找到一个皇后合适人选的喜悦呢?
她应该再看看的。
可是她觉得头很沉,满头的珠钗如此厚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洛浅凝打破了僵硬的气氛,“燕娘,如此一来,我们又能做姐妹了,你开不开心?”
姐妹!
她是不是该生气,该愤怒,该质问,该去把这殿中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但徐燕芝最终也只是,无害、柔声地回应:
“嗯……我、我开心的。”
原来,同甘之后才是共苦,共苦之后怎又能同甘。
一时间,好奇的,同情的,怜悯的,看戏的视线,就像一只只黑色的大掌,将她团团包裹住,让她无地自处。
一只只手掌覆上来,遮住了她的双眼,眼前的二人逐渐消失不见。
再度获得视觉时,徐燕芝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她坐在地上,衣料比之前的还要上乘,只是发髻简单,其上也没那么多坠饰。
今日册封大典,徐燕芝既不是朝中臣子,也不是后宫嫔妃,只能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着礼官宣读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文书,与百官一起朝拜帝后,她的动作还是不标准,怎么学都学不会。
册封大典已落下帷幕,宫中却依旧热闹,宫人们提着提灯从,为普天同庆的日子做最后的准备。
只有长亭殿内,花败满地,风声寂寥,与那朱红的宫墙萧瑟呼应。
徐燕芝身上那身大典穿的衣服还没换下,一手拿纸张抛向身旁的火炉,看着炉中猛然窜动的火苗时而变大,时而恢复原样。
她脑袋空空,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觉得她已经累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也并未多疑。
能直接进她内殿的无非只有那几个人,她的贴身侍女,她的表舅父,还有崔决。
表舅父已经离世,崔决又是新婚之夜。
“碧落吗?”她还未转身,“碧落”就从后就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向宫外拖行。
这人是个男人!怎么还会有男人进她的内殿!
徐燕芝挣扎着,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又不敌掠走她的人的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越拖越远,而长亭殿中的人也并未出现。
一直到她被那人拖到了城墙上,才有了可以呼吸的机会。
“你是谁?!”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长发被城墙上的风吹得飞扬。
那黑衣人自然不会自报家门,只是说:“我也只是奉旨行事,徐娘子到了下面,可别怪罪。”
她来不及多问,仅来得及后退一步,就被那人推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一下子遍布全身,徐燕芝骤然睁眼,脸朝下从货箱跌在马车上。
她来不及喊疼,心慌意乱地摸着自己身体。
还好,只是个梦魇。
已经是前世了,如今的她,是活着的,真实的。
她不断地吁气,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泪水混着河边泥再次弄脏了脸。
运货的马车为了方便上货卸货,是半开着的,里面除了可以装货物外,还能挤下几个人睡觉。
她瞅了一眼车外,天光大亮,离开长安城有一定距离了。
她一边扣着脸上已经干裂的泥巴,一边摸索上小腿的革带,拿出水囊准备洗把脸。
打开水囊才想起来,昨天给温宁宴洗眼睛都用光了,又没来得及补。
跟在挤在一辆车里的胡女看到少女灰扑扑的小脸,糊了一半的泥巴,下巴上都是凝固的泥壳子,还隐约能看到,藏在泥巴之下的俏生生的白肌。
一位生着驼峰鼻,尖下巴的碧眼胡女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拿着水囊,挪着屁股坐到她身边,问:“小娘子,方才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听到你在哭。”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徐燕芝来马车边上,给她倒水洗脸。
徐燕芝接受了这位胡女的热情,赶忙走到她身边把脸洗了。
反正已经安全出了城,就不用再刻意伪装自己的长相,就算用也不能再用泥巴。
“没,我想我就带了一盒胭脂出门,太惨了。”
待她洗干净了脸,胡女眉毛一挑,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就为这点事大哭一场?”胡女自然是不信,“我还以为你是梦见了什么割舍的小情呢。”
被胡人打趣,徐燕芝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比起自由自在,远离崔决,之前的梦魇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我看娘子生得这样好,看着皮肤也不像从穷苦人家出来的,约莫是本地人吧,娘子为何打扮成这样出城?”
“噫,”徐燕芝甩干手上的水,立刻用乡音跟她说:“煞是本地人,俺是汴州的。”
胡女皱了一下眉毛,她主要学的还是官话,方言对她来说都差不太多,“喔,你原来是回家探亲吗?是亲戚爱占便宜的,才穿着这样吗?”
“俺……”
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精打细算了如何离开,对自己的未来却没有定论。
她想先试试去肃州,去问问张乾能不能短暂地收留一下她。
按照她这种行进速度,张乾到达的时候,她说不定还有半个月才能到。
徐燕芝坐在马车边,感受着从外向内灌进来的风,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当时阿爹离奇失踪,她和阿娘把镇上的人都问遍了,就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阿娘也就是在那时情绪崩溃,后来得知阿爹死于山难,身子骨才开始越来越弱的。
在阿爹去世之前,他们一家还算过的,怎么说……蒸蒸日上?
因为阿爹当了猎户,除了解决了她们吃肉上的问题之外,还可以把剩下的卖给镇上的屠户。
而她就和阿娘学习女工,再来贴补家用。
可自那以后,阿娘就卧病在床,她一开始笨手笨脚,照顾不好阿娘,没日没夜地绣帕子,嫌累,就去找以前和阿爹一起吃酒聊得来的友人,他们确实接济了她们。可是孤儿寡母的,久而久之那些人家里的妻自然是不愿。
后来这些接济论她再怎么求也求不来,慢慢地,就变成了借钱买药,可是她绣的那些帕子还要经绣婆们挑挑拣拣才能卖得出去,她自己一个人根本承担不起给阿娘治病的药材钱。
“你要是不还钱,你就来给我家当童养媳吧。”父亲的友人扛着锄头,准备去他的菜地,“我那儿子有些口吃,你要好好照顾他。”
他那儿子哪里是口吃,是个傻的!
这也让徐燕芝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的命就这样了,她该懂事了。
她只能另谋出路,好在,她的邻居,也就是温应遮,那会他在九牛镇混得熟,除了家里一样揭不开锅之外,他帮的最大的忙就是带她去镇上拜了个师父,带她学艺。
她能学会的都想学,都要学,在这段路上,她也不少受人白眼,遭人拒绝,还要和地痞恶霸斗智斗勇。
好在那都已经是过去了。
后来改变她命运的就是表舅父的到来,带她离开水深火热的九牛镇,来到长安这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这一世的上上策,本是借崔府大房的名头,博一个好夫君。
不过,崔府现在也是过去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被拒绝,她这一生,不一个半生被拒绝太多次,就算是张乾拒绝她,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下下策,就是去远离战火的深山密林,她手上这些钱,可以供她消遣余生了。
离了崔决,路上的野花野草都显得那么可爱,马车又行驶了一会,统领车队的胡人领头便倡议停下来休整片刻。
徐燕芝第一个表示赞同。
许久没坐拉货马车,真是颠得反胃。
她感叹了一句,短短半年,她真要成为娇娃娃了。
她跟那个之前和她攀谈的胡女坐在一起,也是因为也有过相同经历的原因,很快便与所有人打成一团,就是略有些语言不通。
可她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那人揉了揉眼睛,生怕只是自己是看错了。
“表姑娘怎么会和胡人在一起……”
……
殿内,媚眼华贵的女子正品着自己新染的蔻丹,不远处的珠帘外,贴身的婢女轻声说道:“娘娘,温小郎君求见您。”
“让他进来吧。”
宁贵妃将桌上的御赐的珠宝随意一推,手枕在额间,扭着身子看向阔步而来的温宁宴。
温宁宴一身劲装,身上余留的青草味与殿中熏的香味格格不入。
他冲贵妃行礼,汇报道:“启禀娘娘,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便好,我那玉牌你送给她了吗?”她的视线并不在温宁宴身上,痴痴地看向另一边,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你别自己吞了去。”
“娘娘送的东西,我岂会私吞?”温宁宴调皮地笑了笑,“不过娘娘觉得我也能有一个,也给我一个玉牌吧,这样我就可以背着母亲出去玩了。”
“去,才不给你呢,要是你母亲找我来说怎么办,我头疼她。”她好似觉得自己的蔻丹染得不够好,手掌轻轻一横,把桌上的珠宝全部挥到地上,一点也不心疼,“这是我给徐燕芝的礼物,别说你了,我连福宁都不给。”
温宁宴料到如此,也没多纠缠,就问:“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呢?可有什么线索了?”
她选了一个石榴色的蔻丹,一边染,一边责备他:“你那么急做什么,我叫人帮你去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觉得温小郎君也并不怎么在乎他吧?”
“我当然不会在乎一个野种。”温宁宴提到这个哥哥,脸上确实没什么所谓的,“只是宁贵妃之前答应了他,现在又答应了我,这让我更好奇父亲曾经做过什么事了,我想,应该不是只是什么抛妻弃子这等无聊事吧?”
宁贵妃娇嗔一声,终于将视线移到了温宁宴身上,透过珠帘,她也没怎么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她也不在乎,“你们两个兄弟,就你遗传了你父亲。”
……
临漳院内。
能文能武缄默不语地站在一名男子两边,足以让他两腿发软,更不提前面这位高立孤拔,面无表情的男人给予他的压迫感,他真恨不得给这几位爷跪了。
那郎君看着有一副好皮囊,可方才问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形之中将他那日的所见所闻全部套了出来。
“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小的上有下有小,请郎君放过我……”
他哪知道今日刚出摊,就被这两个双生子压到赫赫有名的崔府去,还问了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不难为你。你怕什么。”崔决居高临下,单单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足以让摊贩喘不过气。
他哪敢说别的:“小的不怕……”
“罢了,送他离开吧。”崔决的眼底发冷,短短半日,他几乎将长安城翻了个遍,那日灯会人实在太多,除了查出几个好似见过徐燕芝的摊贩,就是这个卖给她面具的汉子了。
这样下去并不是个办法,必须多加一些人手去城外她一切可能的去处搜查,目前父亲那边还不知道她离开,若他知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但崔决在意的,自然不是崔瞻远的想法。
他的眸光凝落在桌案上的一封信上,那封信的旁边,还有一个绣了几朵桂花的绸帕。
一想到信的内容,他就头疼欲裂。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心里仿佛藏着一头猛兽,正冲不顾一切地撞着牢笼,头破血流也在所不辞。
有文愧疚于那日在萃香楼碰见的不对劲的表姑娘没有什么表示,他要是再细心一些,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些差错了。
“三郎君,你的手……!”
有文看到,崔决正在以一种自虐的方式捏碎了茶杯,滚烫的茶水从他的手中缓缓流下,和血水混杂在一起,微微变淡了色。
就在此时,周蒙接到守卫来报,火急火燎地跑到崔决面前,还趔趄了一下,差一点就脸朝下摔到地上!
“三郎君,有人在府外想要见你!是之前被逐出府的庞青,他说是……看到表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