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铉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神色激动,手指颤抖地楞在原地。
可那股香味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逐渐趋于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初闻是有点像宁泠曾熏制过的一味香,可仔细分辨就发现不相同。
人来人往,拥挤喧闹的寺庙,他一颗激烈跳动的心仿佛静止。
如同身外人般,疲倦无神地看着这一切。
“侯爷?”林韦德皱眉道。
侯爷越发精神不济了,常常一个人走神许久。
亦是草木皆兵,一点和夫人沾边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裴铉还是不死心
地朝林韦德道:“去查查那位夫人的香囊。”
“是。”
今日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都是裴铉去求平安符的日子,风雨不变。
其余时间他大多紧盯各地探子消息。
裴铉照旧去求了平安符后,看着旁边有抽签解谜的。
他鬼神使差地站在原地,神情踌躇。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他不能接受残酷的事实。
他渴望上上签,却害怕下下签。
曾张扬肆意的裴铉,也有畏手畏脚,成了懦夫的一天。
林韦德的动作很快,待裴铉完成了抄写佛经,求得平安符出来后。
他汇报:“是从盛安城内一家香铺买的,香铺没有问题。”
人是绝不可能在盛安城内的,又是裴铉疑神疑鬼的一天。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许不过片刻,荡然无存。
初一,十五是王氏最期待的两天,只有这两天,那个疯子才不来折磨他。
初二的凌晨,裴铉又来了私牢。
王氏被他冷冰**死似的视线盯得身体发抖,吓得尿在了裤子里。
最开始那一年,他的确嚣张,每每将裴铉骂的狗血淋头。
可随此而来,是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法子,他彻彻底底怕了这疯子。
永远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有无穷无尽的酷刑。
林韦德眉头皱得很深,每次侯爷折磨完王氏,就开始折磨自己了。
五年了,他纵使嘴上从不主动说,也没人敢提。
可谁都知道结果,人要往前走,侯爷却留在原地留恋。
折磨完王氏,裴铉照旧回了争晖院。
他看着她留下的一件件东西,现在他已经不再佩戴和抚摸宁泠给他留下的香囊。
白云仙鹤纹路和青竹纹上的针线,因为他时常抚摸,炸开了线。
他只敢看,不敢再触碰。
香囊里青丝的香气,早就飘散了,如同他这个人身上的鲜活消散了,独留死气沉沉。
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爱惜地抚摸着玉镯和银簪。
将手腕上的缠带脱落,欲要在皮肤上划口时。
不速之客林韦德擅自闯入,手上还抱着两坛烈酒。
裴铉不虞地看向他:“出去!”
“侯爷,咱两一块喝点酒,解解愁。”林韦德对他冷漠视而不见,将酒坛直接放在桌上。
五年多的时间,裴铉不曾喝过一次酒,哪怕是宫宴也不破例。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害怕会忘了她,害怕一次次的麻痹宿醉后,她的身影面容越发模糊。
他解愁的方法,是书房内一幅幅她的画像。
是记忆里她笑,她哭,她调皮,她怒视的生动画像。
还有孩子的,一次次琢磨他会像自己还是宁泠?是男是女?
若是他们还活着,应该有五岁了。
他二十八了,还是孤苦伶仃,落寞一人。
可曾经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最后却是黄粱美梦一场空。
他天真的以为带宁泠去了浮白州回来后,他能改会好好尊敬待她。
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侯爷,咱们好好喝一场!”林韦德倒好酒,自己先豪饮了一碗。
五年的压抑绝望,裴铉无法自已颤着手喝下那碗酒。
辛辣的烈酒淌过嗓子,裴铉满脸通红,眼神恍惚。
林韦德一碗一碗地给他倒酒,似乎不把人灌醉不甘心。
“侯爷,张川那小子早成亲了,儿女双全都会走路了。”林韦德大着嗓门说道。
五年内侯爷没有见过一次张川,显然耿耿于怀。
但该给的赏赐,没有少过一点。
裴铉还是没说话,一碗碗烈酒下肚。
酒壮怂人胆,林韦德:“五年了一切尘埃落定,大仇得报侯爷不该再折磨惩罚自己了,当年的事情谁都想不到,谁都怪不到。”
烈酒的灼热遍布四肢百骸,可裴铉的心还是寒意冰凉,时时刻刻有块大石压得他窒息。
他忘不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的夜晚。
林韦德苦口婆心,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裴铉一言不发,一个劲喝着闷酒。
最后一个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韦德叫来小厮安顿好他,紫叶嫁人了。
贴身伺候的都是小厮,一个侍女都没。
处理好后,林韦德一个人来了地牢。
王氏已经被大夫上了药,见人来了,害怕地缩瑟在角落。
林韦德恨意遍布地看着他,若不是他,如今侯府该是一片祥和。
侯爷也不是现在颓废的模样。
但不能再留着他了,一个毒瘤不除了,只会不断感染。
他死了,侯爷或许会逐渐恢复。
王氏如今手脚筋都被挑断了,眼睛也只留下了一个,其他部位也残缺不全。
形同人彘,或许比人彘还惨,胆小的人看了晚上恐怕都睡不着。
林韦德将人绑好,王氏面露绝望,没想到间隔时间这么短。
“赐你贴加官,给你个解脱了。”林韦德声音沉重。
所谓贴加官,是将带有面纸沾湿一片片贴在口鼻处,使人窒息而亡。
夫人若是掉下悬崖,溺死河里,大概也是这么痛苦。
旁边的侍卫看了连忙劝阻:“林大人,侯爷再三命令人要活着。”
“后果由我一力承担。”林韦德说道。
侍卫面带犹豫,可林韦德态度坚决,想偷偷派人去通知侯爷。
“侯爷已经喝醉了,不必去了。”林韦德灌醉他的目的有二。
一是希望侯爷发泄情绪,也希望大醉一场后,他大彻大悟,不再浑浑噩噩。
二是他必要亲手了结王氏,不能再让侯爷身心俱损了。
王氏在林韦德手下没多久就断了气,他洗着手脸无表情道:“拉去乱葬岗。”
裴铉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是五年多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噩梦连连。
五年多来他靠着宁泠曾经制的养心香,清梦香才能多安睡一会。
那时她连篇骗人的鬼话,如今一语成谶。
可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香料逐渐耗尽。
他像个小气鬼,吝啬地不愿再用了。
他一醒来,就见林韦德跪在他塌边,旁边还放着军棍子。
宿醉后的头有些不适,裴铉按着太阳穴,声音发哑:“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被我杀了。”林韦言简意赅。
裴铉面露凶光,神色大怒,一脚狠狠踹在林韦德身上:“谁准你这么干的!”
林韦德被踹倒在地面后,又立刻重新跪好,语气恳切真诚:“侯爷,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亲手给他贴加官,咱们都忘了过去,好好往前走。”
“擅作主张的事情你不是第一次。”裴铉静静看了他一会,神情冷漠:“现在2回 了,以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给你找个好去处。”
如果当年林韦德听话带着宁泠去了洞穴,又是另外一番场景。
他们再一次抛弃了她,他裴铉绝不会再放弃她,再犯错。
林韦德真正慌了,他不怕打不怕骂。
怕裴铉撵他走,他从小就跟在裴铉身后。
巨大的恐慌笼罩在林韦德心头,他双手拿起军棍:“我知道侯爷心里不好受,尽管使劲打我骂我,但不能不要我啊!”
裴铉没有理会他,起身离开了。
江南城内,佳蝶香铺内。
宁泠和白佳在店内忙碌,客人大多是女子们。
宁泠温柔仔细地给她们介绍各类香料,倾听她们的需求。
忽然一堆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男人不高,但态度趾高
气扬。
身后跟着一堆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护卫。
他轻蔑不屑地环视周围一圈,周围的女子们都纷纷落荒而逃。
来人是江南城内出了名的害虫败类,众人都视为洪水猛兽。
偏偏他爹是江南通判,手里权势不小,又尤为宠爱这个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
白佳看见他面色厌恶:“李公子,请你不要打搅我们做生意。”
“白姑娘,好久不见又更美了。”李正福一双眼色眯眯地扫视。
他早就看上了白佳了,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没嫁人还是个雏,他心痒痒地很。
白佳冷哼一声,一年前不知他混账从哪知晓了佳蝶香铺。
刚开始厚着脸皮天天跟着陈蝶,垂怜她的美色。
转身看见宁泽铭,立马嫌弃地转移了目标。
家里已有正妻,也三十的人了,孩子都好几个能跑了,还在这里做梦。
“你每日辛辛苦苦做生意,能赚几个钱。”李正福见人不搭理自己,又开始显摆了,“还不如进了我府吃香喝辣。”
宁泠听了直皱眉头:“李公子慎言。”
他空口白牙,胡言乱说,可白佳还是清白的姑娘家,不能毁了名声。
李正福看着宁泠云鬓花颜,肌肤似块美玉,心里暗道可惜了。
他对生了孩子的女人,不敢兴趣。估计还是个寡妇,说不定还克人勒。
“白佳你能给我做妾,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几次三番被拒绝,李正福懒得装,露出真正面目。
宁泠偷偷派人去将附近的白洲言找了过来,她们来江南开香铺,没多久白洲言就跟了上来。
他与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哪能不担心她和宁泠。江南房价租金高,他刚来没把握医馆生意能好,所幸医术不错,医馆愿意要他坐诊。
白洲言冷脸道:“李公子,舍妹已有婚约,请你自重。”
这个办法是三人之前想好的,李正福三天两头来府里胡搅蛮缠,客人们都被他赶得差不多。
当地的衙役又装死不管,再下去可要倒闭了。
只有说出已有婚约,让他死了心再说。
白佳已有十九了,五年内忙着和宁泠一起研制香料,忙着在江南城站稳脚跟。
又没遇见合适,迟迟没有定下婚约。
现在有李正福捣乱,整个江南谁敢给她说亲。
“骗谁呢?”李正福油腻圆肥的脸不相信,“江南城谁敢和老子抢人!”
他话虽然说得强横,可心里却虚。
他爹不是江南最大的官,而且近几年来皇上最是厌恶强抢民女,逼良为妾之事。
听说还有个位高权重,颇有本事的侯爷盯着各地方。
每年没少送这些人进牢狱,不然他也不会天天堵门,早霸王硬上弓了。
好好一个侯爷,啥都不干,天天安排探子管这些,真有病!
“是我们老家的人,虽然不及李公子家财万贯。可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长兄为父这门亲事两家已经订下了。”白洲言话说的滴水不漏。
李正福明显不信,可暂时又没办法,带着人铩羽而归。
路上下属看他心气不顺,贼眉鼠眼在耳边小声出谋划策。
李正福听了窄缝的眼眸直转溜:“你去安排。”
有了把柄,白家兄妹岂不是任由他拿捏,白白送上门来。
待人走了,宁泠皱眉道:“你们兄妹最好还是回乡避避,香铺有我你们放心。”
这个李正福看着心术不正,指不定还有其他下三滥的办法。
两人听了点点头,今天香铺生意又做不成了。
白佳和宁泠一合计干脆关了门。
宁泠回了后院,宁泽铭恰好下课,宁泠给他请了一位先生开蒙。
他现在已经会写简单的字,甚至和宁泠写得差不多好。
每次宁泠看了他写的字,都自残形愧,等他稍微再大点,估计字比她写得好多了。
“娘亲。”宁泽铭眨巴着圆圆眼睛,“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他除了一双圆圆无辜的眼眸,其他模样与裴铉几乎一模一样。
“今天不忙,泽铭中午想吃什么?”宁泠摸摸他小小的脑袋,“娘亲今天有空,可以亲手给你做。”
“娘亲辛苦一天了,好好休息。”宁泽铭小嘴很甜,“周婆婆会做的。”
他心里想想娘亲做的饭,忍不住发愁,他不想辜负娘亲的好意,可他真的吃不下。
宁泠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笑不拆穿。
小孩子长得俊,邻里们个个都夸。
宁泽铭是很省心很聪明的小孩子。
先生不止一次和宁泠说,他天资很高,千万要好好培养。
宁泠何曾不知,可供养个书生不轻松,现在还好只是请个先生开蒙,花销大头都在后面。
等他八岁宁泠打算送他去好些的私塾,心里忍不住低落。
听说大户人家都是送孩子去书院,甚至拜高师亲自传授。
可她能力有限,有时候夜深无人时,看着他乖乖可爱的小脸,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好不容易有空,下午宁泠没让宁泽铭上课。
带着他去附近的街市上逛逛,小孩子都爱玩,可她平日里要忙着挣银子。
当初她当完了所有珍珠和白佳合伙开的香铺,日日忙碌开拓客源。
虽然她还存着金瓜子没动,可那笔钱是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路边有不少美食摊贩,宁泠和白佳都贪吃,宁泽铭也从小嘴馋。
宁泠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人一串,然后一大一小商量着吃什么好。
最后两人都齐齐站在卖酥蜜饼的摊贩前,贪婪地嗅着甜蜜的香气。
接着决定买了两油纸袋,两人坐在茶楼喝着酸梅饮子,吃着酥蜜饼。
“盛安城有家酥蜜饼比这好吃多了。”宁泠吃着一块酥蜜饼,忽地脱口而出。
说完反应过来,后悔已晚。
宁泽铭白嫩的脸蛋好奇:“娘亲和爹爹去过盛安城吗?那里好玩热闹吗?”
宁泠虽然对外称寡妇,可她不想让小孩子太早知道生死。一直对他说他父亲是在做生意途中失踪了。
“对,那里比这繁华,但那里东西也很贵。”宁泠脸上多了点惆怅。
宁泽铭小嘴美美喝了口饮子:“那还是江南好。”
“泽铭不向往吗?”宁泠有点吃惊。
她小时候听见热闹繁华的地方,可是好奇的不得了,恨不得亲身去一次。
“东西很贵,人就会很辛苦。”宁泽铭小脑袋摇晃,“我不想娘亲受苦。”
宁泠顿时哑然,她平时忙活香铺挣银子,宁泽铭跟着她目濡耳染,对银钱比普通小孩敏感多了。
她心里有些愧疚,没能给他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其实你爹爹有朋友在盛安城,娘可以送你去那读书,认识更多好朋友,你想去吗?”宁泠不知为何问出了很久想问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