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轻小说 青春 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第五卷

第 10 话『潜藏于黑暗中的怪物们的赞歌』

   「──那么,各位!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富士山!」

  

   凌晨四点,天色仍然昏暗的时间,乃梦姐精神抖擞地下达了指令。

  

   「…… 这辆吉普车,该不会就是藏在车库里的那辆吧?」

  

   我们在乃梦姐家门前集合。义人望着巨大的吉普车嘀咕道。

  

   「车门和引擎周围用钢板加固了,车窗也加装了十五毫米厚的聚碳酸酯板。材料都是在建材中心买的,不过单纯手枪子弹的话应该能弹开。轮胎也换成了防爆轮胎,就算爆胎了也能继续开哟♪」

  

   天底下到底哪里找得到准备了假驾照、还把车改装成防弹车的女子高中生啊。

  

   「这次的目标就是把供奉在富士山地下的『怪异之王』给带回真鹤来!」

  

   「用什么方法带回来?」

  

   「首先,是小叶的劝导。你有自信吧?」

  

   东京防卫战时,我曾见过她。那是一位因过分温柔、为了守护一切而不得不与人类为敌的真正的英雄,应该能够说动她。而且不仅如此,我自己也有所准备。

  

   「收到。不过我这边也准备了秘密武器,到最后总会有办法的。」

  

   「…… 草次郎。为什么这位大姐事到如今还要坚持搞神秘?」

  

   「…… 义人,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就那样嘛。」

  

   看着若无其事地对同伴也保留秘密武器的乃梦姐,义人和草次郎一脸无奈。

  

   「上车!噬鯱者,出发──!」

  

   参与此次行动的,是我、草次郎、义人以及乃梦姐。琳则另有准备,留守在家里。

  

   「Let's go──!」

  

   伴随着轰鸣,巨大的吉普车开始在真鹤狭窄的道路上飞驰。

  

   这场日后将在近代反现实对策史上留名的战斗,便是如此开始的。

  

   ■

  

   负责保护富士山地下的浅间神社的,只有受委托的民间保安公司,以及屈指可数的几名特工。异厅最大的弱点──便是人手不足。作为秘密组织,这也是其无法避免的缺陷。

  

   「呼啊──…… 今天也好闲啊。」

  

   日本是一个将终末停滞委员会等反现实组织彻底排除在外的国家。与欧洲不同,进入日本内部的入口数量极少,入境时需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因此,异厅是一个更注重应对怪异、而非应对人类的组织,与敌对人类的战斗经验绝非丰富。

  

   『这里是监视班。呃──发现四名接近「设施」的人物。请确认。』

  

   一位在甚至连名字都未透露的委托人,所雇佣的在安保公司工作了十年的男人──林慎一,强忍着哈欠站起身来。

  

   (这份工作,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毕竟,无事可做。有的只是偶尔接到监控摄像头管理者(从未见过面)的报告,然后将迷路的人引导回正确路线的任务。这种事,大概半年才发生一次。

  

   (到底在保护些什么啊。这种无聊的工作要派这么多的人手,怪。)

  

   像林这样的工作人员,以「设施」为中心,大约部署了两百名。而参议院事务局的守卫人数约两百一十名,可以说这里的安保级别堪比国会。

  

   这显然十分可疑,背后肯定另藏隐情,而且连「设施」是什么都不清楚。但凡抱有这种疑虑的员工,全都被解雇了。所以林也尽量不去多想。

  

   「啊,你们好──是登山客吗?」

  

   林在树海里走了几分钟,遇到的是四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

  

   (表情不善的女人。眼神凶恶的小鬼。嬉皮笑脸的傻瓜。还有……)

  

   一个死死盯着他看,让他心里发毛的浑身是伤的少年。

  

   「我是在这附近巡逻的志愿者──如果你们迷路了的话,我来给你们带路吧?」

  

   「是吗?嗯──」

  

   看来这伙人的头儿是这个女的。林一边想着「能不能快点回去啊」,一边堆着笑脸,这时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开口了。

  

   「乃梦姐,这人是异厅雇用的安保人员。」

  

   「…… 唉?」

  

   「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在保护什么,不过在这里工作了大概十年,应该对『设施』可能所在的位置有所了解。我已经知道位置了。」

  

   满身是伤的少年仿佛知晓了一切一样说道。林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些慌乱。但他立刻想起了这份可疑工作的操作手册。

  

   『发生任何异常情况,必须联络总部。』

  

   但是,既然刚才自称是志愿者,再堂而皇之地拿出对讲机就不妙了。

  

   「那个──这一带真的很危险。我陪你们一起,走别的路线──」

  

   林的手臂──被银色的丝线缠上。

  

   「呃──」

  

   在林发出惊叫之前,那丝线瞬间将他五花大绑,然后把他捆在在了树海中的一棵大树上,使他动弹不得。

  

   「哇哦。心叶,厉害啊。花样真多。」

  

   「我家的女仆小姐,把力量传递给我了。」

  

   「唉。连女仆都有?哇哦〜」

  

   目睹了明显超乎常人认知的现象,少年少女们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愉快的笑意。林试图挣脱束缚,但银色的丝纹丝不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守护此地已有十年。而他们,是第一批明确的敌对者。

  

   「我们是噬鯱者。大概就是,来掳走公主的骑士大人?」

  

   少女笑着回答,眼神凶恶的少年低声补了一句:

  

   「骑士?是恐怖分子才对吧……」

  

   ──树海各处的警备据点,紧急警报此起彼伏地响起。

  

   ■

  

   「哈啊,哈啊,哈──总算出来了〜……」

  

   我──七峰纱更,终于逃出了胡道乃梦的家,再次见到了久违的蓝天。身旁的青年部下「六道结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了一整晚,身体估计酸痛得不行吧。

  

   「…… 前辈的式神,力量也太弱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平常又不会让它们直接物理干涉!」

  

   更何况,巫术用的一整套道具都被胡道乃梦烧掉了,简直不可原谅。我一边下定决心绝对要报复回来,一边环顾四周。

  

   「六道!快,找公共电话!必须联系上本部!」

  

   「公、公共电话?这年头哪还有那种东西啊!」

  

   「不然怎么办,我的手机也被胡道乃梦用锤子砸烂了啊!」

  

   真是不可饶恕。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换手机。

  

   「与其去找那种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不如去派出所借电话吧。」

  

   「怎么借啊!连身份证都被她扔进碎纸机了吧。」

  

   六道笑了笑,朝车站前的派出所跑去,然后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跟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的警察搭上了话。警察渐渐露出了笑容,甚至还把手搭在六道肩上,开始聊起天来。

  

   「前辈!他说电话随便我们用!」

  

   「…… 你绝对有更适合的工作吧。」

  

   至少,我觉得他不像是该在国家暗部组织工作的人才。我头也不回地冲向电话,急忙拨通了在浅间神社工作的上司的号码。

  

   「喂,艾伦室长吗?!我是纱更!」

  

   『…… 哦,七峰啊。怎么啦,如果是年底旅行的事,下次再──』

  

   「──紧急情况。现在有敌对势力正朝你那边去。」

  

   『敌对势力?那可真是不太平啊。』

  

   派出所的警察一脸震惊地听着我说话。六道似乎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是游戏里的事。这小子平时有点脱线,但这种时候倒是挺靠得住。

  

   『正好这边也接到警卫联络了,好像有四个孩子正朝这边的设施来。不过没事,位置已经定位到了,警卫也已经出动。』

  

   「请紧急申请异厅的对人部队。也让研究员们做好战斗准备。」

  

   『…… 哎呀呀,这动静弄得可真不小啊。不过就算是最坏的情况,研究室里还有几名待命的猎人,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些因为技术高超被挖来的家伙。』

  

   「知道。我也很尊敬他们。但是…… 恐怕很难应对这次的事件。」

  

   『这么严重?对手不过是群孩子吧?难道说,是反现实组织的人?』

  

   她话里有话,是在问是不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里的那帮孩子们吧。那是这个世界最出名的一群由疯狂的少年少女们组成的组织。

  

   「不,不是。」

  

   『那──』

  

   「

  

   要更糟

  

   。」

  

   如果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话倒还好,他们有经验和分寸。

  

   「──他们中,有『人型终末』。」

  

   电话那头,艾伦室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难道…… 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那个「言万心叶」吗?是吗,原来是终末啊。』

  

   「不。

  

   不是他

  

   …… 不,虽然也排除不了他是终末的可能性…… 但另有其人,他用不明方法让我和六道失去了战斗能力。而且那段时间的我们记忆是空白的。」

  

   『我记得你们俩

  

   对记忆处理剂都有很强的抗性

  

   吧。更何况六道小弟是武斗派中的武斗派,很难想象你们在对人作战中会轻易落败呢。』

  

   「人型终末尤其棘手。能完全融入社会的人型终末,虽然只有寥寥数例……」

  

   『但每一个都棘手得难以置信。明白了。我们这边也会提高警戒等级。』

  

   胡道乃梦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我和六道的身体,都对安眠药、记忆处理剂等大多数药物几乎无效这件事吧。曾经在横滨与虫人交战的时候,它们的生物武器让我和他都变成了对许多「药物」──乃至「毒素」都无效的体质。

  

   「我这边也会想想办法。请你们那边也多加小心。」

  

   说完这些,我挂断了电话。无视皱着眉头的警察,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持井妹妹吗?有件紧急的事想拜托你──」

  

   真是的,正义的伙伴可真不好当啊。

  

   连那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我们也不得不与之战斗。

  

   ■

  

   『警卫?请回答!警卫!』

  

   两百多名警卫,已经濒临全灭。

  

   「什、什么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一名警卫被树海的树根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因事态过于异常而陷入混乱的他,抬头所见的是──一面巨大的蜘蛛网。

  

   「救救我!有没有人!把我放下去啊!!」

  

   「这、这是梦……!一定是梦……!」

  

   在那由银丝织就的蜘蛛网上,已经有数十名警卫被五花大绑地困住。那丝线比钢铁坚韧,却又比羽毛柔软,如今已作为陷进遍布整个树海。

  

   「咿…… 咿……」

  

   一旦触碰到隐藏在地面的丝线,就会被它以食虫植物捕猎般的速度死死缠住,固定在空中的蛛网上。跌坐在地的男人,因恐惧甚至无法动弹。

  

   『请报告!警卫,到底发生──』

  

   持续发出呼喊声的无线电对讲机,被一名少年一脚踩碎。是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他的笑容过分温柔,让那名警卫男子一瞬间甚至感到了安心。但他立刻意识到了──那些银色的丝线,正从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手腕上延伸出来。

  

   「请不要抵抗。我不想让你们受伤。」

  

   少年将手臂对准男子。在被银丝束缚的同时,男子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噢哟,心叶。你这小子,强的离谱啊。」

  

   向满身是伤的少年──言万心叶搭话的,是勇鱼义人。

  

   「回去以后,跟我打一场。那银丝也尽管用。」

  

   「凭什么啊。我不干。白痴。」

  

   在众多警卫被固定在半空、发出惨叫的下方,少年们显得异常平静。

  

   「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小叶居然是『终末』……」

  

   胡道乃梦叹了口气,想着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看透他人内心的能力,以及能捕捉触碰者的银丝。真是讨厌到极点的组合。」

  

   「这样的话,有心叶一个人不就够了嘛。我要不就在边上看看书好了。」

  

   胡道乃梦带着一丝赞叹的语气说道,东夷草次郎则是嘿嘿笑着。但心叶摇了摇头。

  

   「如果敌人只是普通人,只用常规武器,那倒没问题……」

  

   「有意思。敌人要也是像你这样的怪物的话,那可就太棒了。」

  

   「别把挚友叫成怪物好吗?」

  

   对于心叶的告诫,义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比起那个,心叶。你的同伴来了。」

  

   「什么?」

  

   「──你的怪物同伴。」

  

   义人用下巴指了指那苍翠欲滴的树海深处,心叶这才感知起那边的气息,结果发现在前方约一百米的树上,有两个人隐藏着气息,正窥探着这边的情况。

  

   「…… 吓人。你怎么知道的。」

  

   勇鱼义人的直觉简直准得恐怖──心叶再次把这样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 啧,看来被发现了。都是你的错啊,年轻人。」

  

   「──抱歉呐夫人。看来连夜之女神都难以完全遮掩我这高贵的灵气呢。」

  

   从苔藓丛生的林木间现身的,是两位不同寻常的老妇与青年。

  

   「我年轻的时候也挺乱来的。但你们啊,这次玩得有点过火了。」

  

   老妇嘿嘿地笑着。她身材矮小,简直像个孩子。但那枯枝般的手臂和皮肤的皱纹,诉说着她漫长的年岁。

  

   「真是不走运呢。你们竟然会在这里碰上吾。不妨去诅咒一下命运女神吧。」

  

   青年是拥有一头金发的

  

   绝世美男子

  

   。他仿佛是直接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一般,穿着一身潇洒的紫色西装,像模特一样微笑着。

  

   「小心点。那位老妇是自平安时代起侍奉帝王的阴阳师末裔。男的是为了技术交流从梵蒂冈前来的秘迹卫士团的铁锤官。两人都对自身的战斗能力相当自信。」

  

   心叶说出情报的瞬间,青年与老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 令人惊讶。那是,魔术师吗?」

  

   「不,夫人。能够徒手施展那般精准的读心术,即便是一千年前的大魔术师也难以做到。那个男人──言万心叶,无疑是人型终末。」

  

   青年与老妇得到的情报是,除了心叶以外的三人中,有一人是人型终末。问题在于那是

  

   谁

  

   。两人仔细地审视着心叶以外的三人。

  

   「──……」

  

   心叶操控银丝,想要抓住青年与老妇。那比钢铁更坚硬、比羽毛更柔韧的丝线在空中迅速移动,将两人包围。

  

   「嚯。相当优美的技艺呢。这是异法 Parallel・Law 的丝线?」

  

   青年不知何时,握住了巨大的「战锤」。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取出的动作。

  

   「交给你啦。我这老腰可疼了。」

  

   面对四面围拢的银丝,老妇无聊地叹了口气。

  

   「好的,夫人。」

  

   金发美男子将手中的战锤猛地抡起旋转,仅仅这一击就卷起了惊人的狂风,轻盈的银丝被卷得漫天乱舞,失去了原本的阵型。

  

   「我之后还有午餐的预约呢。速战速决吧。」

  

   握着战锤的美男子猛地一蹬地面,那明显超越常人的速度,让心叶一时反应不过来。应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会迟钝,正是能读心的他的弱点。

  

   「──心叶!」

  

   心叶的衣领被猛地向后拉扯。勇鱼义人替他接下了那沉重的一击。

  

   「…… 唔…… 唔呃……!」

  

   在战锤的冲击下,义人被击离了地面,径直撞上了身后数米的大树。

  

   「保护朋友吗。真是美好的友情呢。」

  

   瞥了一眼吃了仿佛重型机械般一击的义人,美男子背对着他笑了笑。

  

   「好了,可以投降哟。我可是个宽宏大量、通情达理的人呢。」

  

   心叶想要移动手指操控银丝,但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会在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敌意的瞬间,就锤飞自己的脑袋。

  

   「…… 混蛋…… 给我等下。」

  

   让青年始料未及的是──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拿着个好东西啊…… 不如,来陪老子玩玩吧!」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青年猛地回头,看见的,是从头到脸都在淌血、却仍带着锐利杀意狞笑着的勇鱼义人。

  

   「给我接好了!你个小白脸──!」

  

   义人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美男子的脸上。青年握着战锤,踉跄着不停后退。

  

   「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呢。老太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年轻人。」

  

   矮小的老妇煞有介事地嘀咕着,从和服的袖口中取出数根铁钉。就在老妇正要投出的那一瞬间──一道枪声响起。

  

   「哎呀,老奶奶。这可不行呀,男人们之间的决斗?那种无聊的事我们怎么能去打扰呢。」

  

   「…… 嚯。警告射击啊,还真是被小瞧了呢。」

  

   硝烟缭绕在老妇的脚边。开枪的人自然是架着全自动手枪的胡道乃梦。老妇凝视着她微微一笑。

  

   「开枪试试啊。」

  

   「…… 唉?」

  

   「害怕了吧?没有杀人的觉悟,就别拿那种玩具──」

  

   枪声响彻树海。

  

   「咯咯咯。真开枪啊。老太婆我要是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不是让我开枪试试吗?」

  

   胡道乃梦的子弹毫无疑问地瞄准了老妇的额头。她的枪法出类拔萃,而且至少从目测来看,那绝对是直击路线。

  

   「──为什么老奶奶还活着呢?」

  

   老妇龇牙咧嘴地笑着。

  

   「真是麻烦呢。老太婆我都八十了,还要陪这种小鬼玩游戏。不过嘛,也没办法呢。谁让先开枪的是你呢。」

  

   老妇阴沉地笑着,将左手朝向乃梦。那只手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嘴。

  

   「吐出来吧,『恶食』。」

  

   老妇手上的嘴垂下一条巨大的舌头,空洞的深处,铁质的碎石像风一般射出。那正是乃梦刚才射出的子弹。

  

   「……──」

  

   老妇手上的巨口吐出的子弹,射穿了乃梦的耳朵。

  

   「唉,上了年纪真是可悲啊。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也会失手。」

  

   老妇的两只手上都开有巨口,那明显是某种违背现实的存在。乃梦立刻下令:

  

   「草次郎。保护好小叶,快走。」

  

   「…… 乃梦姐?!」

  

   心叶十分吃惊。无论是那老妇还是青年,都显然非同寻常。他本以为拥有读心术、能操控银丝的自己,在此刻是必不可少的。

  

   「援军马上就到。在那之前,如果你无法达成胜利条件的话,我们也是输。」

  

   「但是…… 你们两个。」

  

   「放心。老子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们了。我要宰了那个金毛。」

  

   义人像野兽一样的目光死死咬着青年不放。乃梦那灰色的眼睛也紧紧盯着老妇──

  

   「「噬鯱者的规约・第一条──若已将后背托付于朋友,就绝不可以回头。」」

  

   心叶听着两人的心声,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混乱。对于眼前的怪物,他们有着能够确实取胜的自信。真是的,这到底是些什么高中生啊,心叶不禁笑了出来。

  

   「谢谢!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心叶喊道,草次郎紧随其后。

  

   「…… 别太乱来啊。我可不想看你们受伤。」

  

   在两人跑远后,义人和乃梦同时想着──

  

   (──你还好意思说啊!)

  

   东夷草次郎。无论何时,那家伙才是会把自己弄得最狼狈的人。乃梦和义人明明总是被他折腾得团团转,他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真是的。

  

   「…… 不过,你们倒是挺干脆地就让他们走了嘛?」

  

   乃梦扬起嘴角。对他们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

  

   「与反现实作战最麻烦的,就是同时应对多种能力啊。」

  

   「……4 对 2,变成 2 对 2 了嘛。对我们来说,可是求之不得啊?」

  

   青年仍然摆出模特般的笑容,老妇歪歪曲曲地吊起了嘴角。

  

   (通往设施的门有「那家伙」守着,反正,他们也前进不了吧。)

  

   老妇思忖着,举起了手中的铁钉。

  

   「乃梦姐,碍我事的话,我就宰了你。」

  

   「是是是,随你的便啦。」

  

   带着如嗜血猛兽般的眼神,勇鱼义人摆开了架势。

  

   眼神里凝结着冰冷的笑意,胡道乃梦举起了手枪。

  

   ■

  

   这世界,可真是大啊。我──东夷草次郎,再次这样想到。

  

   「他们两个,不要紧吧…… 希望他们别太乱来。」

  

   心叶担心地说着。不过,我们在树海复杂的地形中奔跑的脚步并未停歇。即便身后传来枪声和惊人的轰鸣,我们的脚步也依然不停。

  

   「反正肯定会乱来,也肯定不会没事的。他们不就是那种人吗?」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啊!」

  

   真是的,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我们到底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义人和乃梦姐,都是那种会笑着冲进危险里,最后一定会幸福地死在那种时刻里的人。现在的状况,肯定正合他们心意吧。但心叶大概还不明白这点。因为他和我们不同。

  

   「我说心叶,你是从别的次元来的吧?这种战斗,经历了不少吧。」

  

   「嗯?…… 算是吧──…… 有过几次。」

  

   「嘿──都是什么样的?」

  

   「现在问这个?」

  

   「因为现在不问的话,万一你死了,吟游诗人不就没法把它写成诗歌了吗?」

  

   「…… 草次郎的玩笑偶尔真挺奇怪的。」

  

   奔跑中,他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中学时被墨西哥黑帮绑架;去了天空中的学园,交了许多朋友;与「守护者」的对决;天空竞技祭;东京防卫战;在篝火之国,与线之人 Stick Man 的死斗;还有,为了世界而死去的,另一个次元的戴着假面的心叶。

  

   「我那时,输了。」

  

   「嗯──输给了那个,假面心叶?」

  

   「嗯。输了。肯定是,觉悟…… 信念还不够。他失去了一切,看不到一丝希望,却仍然继续战斗。我…… 没能那么强。明明以为自己经历了不少。」

  

   心叶的声音里带着悲伤、不甘,却又有些骄傲。看来他对那个来自另一个次元的自己心怀向往。我总觉得,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信念啊。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信念的话,无论多痛苦都能重新站起来。不对吗?」

  

   「也许吧。但义人和乃梦姐可没什么信念,尤其是那种能向人夸耀的了不得的东西。说到底,他们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而已,觉得不活得那么乱来就没意思罢了。那种方式,你讨厌吗?」

  

   「倒也不是讨厌……」

  

   心叶,你要走上的,是作为正义的伙伴的道路。是跟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倒不算坏,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没有信念或觉悟也没关系。开心地过好每一天,和重要的人一起吃好吃的东西,那样不就很幸福、很满足了吗?不对吗?」

  

   「我觉得那样挺好的。但是,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我要从终末的手中保护大家。这是我的职责。」

  

   「哈。那就更让人不爽了。」

  

   我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心叶明显有些不快。那一定,是他非常珍视的地方吧。

  

   「终末迟早会到来的吧?既然如此,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不好吗。最后大家一起办场盛大的宴会就行了。快乐地活着,快乐地结束。这样不是更痛快吗?」

  

   「……」

  

   「真是让人不爽。如果因为害怕终末所以拼命的话,那也随你便。但别给我因此就摆出一副正义伙伴的样子。你们不过是自顾自地活着,又自顾自地想要死去。别说得像是被谁强加了义务或责任一样。你们只是在自说自话,那不过是一种兴趣罢了。」

  

   心叶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他仍能毫不减速地奔跑,大概是靠了他的「终末」吧。

  

   「兴趣…… 兴趣吗。那个为了大家而死的生存方式是…… 兴趣?」

  

   「我倒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兴趣使然。就连让心脏跳动、呼吸空气,也不过是种兴趣。厌倦了,停下就好。」

  

   「…… 你不会明白的,草次郎。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你,是不会明白的。」

  

   「别啊,心叶。就这样单方面地终止相互理解不太好吧。」

  

   他还是那样,温柔得有点可怕。我明明是在明显地挑衅他,他要是发怒就好了。这么想着,我忽然意识到──

  

   「心叶,你该不会在读我的心吧?」

  

   心叶笑了。

  

   「在那个次元,我,其实很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的。」

  

   「…… 突然说什么呢?」

  

   「但是,没能如愿。在那个次元,我们只是一起玩过几次。仅此而已。」

  

   一个心叶和我甚至不是朋友的世界。我简直无法想象。因为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一直待在一起的朋友。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悲伤。

  

   「我之所以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

  

   「嗯。」

  

   「是因为只有你的心,我读不到。」

  

   「…… 唉?」

  

   「对我来说,只有你,

  

   是唯一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孩子

  

   。」

  

   他原来是这么看我的啊。会把我称为普通的,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了吧。所以,我更加…… 不想让他离开了。

  

   「草次郎。就是这附近。」

  

   心叶忽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根据他读取警卫们内心得到的信息,这一带有能进入「设施」的地方。

  

   「…… 嗯?是不是那个?」

  

   我指向一个车库大小的小型建筑。紧闭的卷帘门旁,是一扇带电子锁的门。如果一无所知的话,大概会以为这只是管理员的杂物间之类的吧。

  

   「警卫中有几个人带着门禁卡。我顺过来了。」

  

   心叶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准备插入电子锁。

  

   「咦〜〜?!这不是亲爱的嘛!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在苍郁的树海中,响起了一道极不协调的、开朗明快的声音。

  

   「……?」

  

   我单纯回头看去。但心叶却脸色煞白,紧咬着牙──似乎在拼命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那是,什么啊。」

  

   那是一位带着大量影子军团,笑容灿烂到令人恐惧,怎么看都不正常的少女。与刚才的老妇和美男子相比,其疯狂的程度之迥异,连外行也能一目了然。

  

   「──黑之…… 魔王……」

  

   「亲爱的,好久不见〜」

  

   「你、你还记得我吗……?」

  

   「嗯?你是指三天前发生的大规模世界变动那件事吗?当然记得啦!虽然世界的形态改变了很多,但我依然是你未来的新娘哦〜」

  

   喂喂心叶,你认识她啊。跟这种怎么看都是怪物的女孩子?而且她还是你未来的新娘?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这小子,不会是个花花公子吧?

  

   「咦?人家刚才突然接到异厅的人打来的电话。说是有想解放怪异之王的危险家伙,让我去阻止一下。亲爱的,你看到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了吗?」

  

   「呃,嗯──不知道唉。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心叶苦笑着,试图将门禁卡对准电子锁。

  

   「喂喂,等一下等下啦!」

  

   黑之魔王的影子像植物的根茎一般延伸过来,用力地敲了敲心叶的头。

  

   「别让我当吐槽役嘛,我又不擅长那个。我属于耍笨角色,不是吐槽角色。比起攻更像是受,比起主动更喜欢被动?…… 啊,有、有点不好意思呢。」

  

   这影子是什么玩意!虽然心叶的银丝也够超现实的,但她所操控的影子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啊,原来是亲爱的你想见怪异之王啊。不过为什么呢?」

  

   「…… 我需要怪异之王庞大的能量。啊等等,如果只是能量的话,黑之魔王你或许也可以。诶,要不要稍微帮我一下?」

  

   「嗯──下次带我去约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哦〜」

  

   我忍不住插嘴。

  

   「喂,心叶,你俩聊得挺欢啊。」

  

   「…… 不,我这边其实挺拼命的?」

  

   黑之魔王歪了歪头。

  

   「所以,亲爱的,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终末……」

  

   黑之魔王大概是喜欢心叶吧,因为从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笑。所以我一开始误判了,没有看出这个少女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 残响?」

  

   黑之魔王的眼睛开始噼啪作响地迸发出光芒。光芒像静电一样闪耀,让她的黑发倒竖起来。

  

   「哦。这样啊。是这样。原来这里是她创造的世界啊。难怪呢。」

  

   「……?魔王…… 你知道吗?」

  

   「知道哟。那个悲惨的

  

   红衣少女

  

   …… 摆出一副神的架子创造世界,让无数的毁灭变得毫无意义,连一丁点美学都没有,却总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 魔王?」

  

   「这样啊。这里是新生的宇宙。

  

   终末…… 已经不会到来

  

   了。」

  

   「唉?为什么──」

  

   「我们原来所在的宇宙,因为存在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寿命已快走到尽头。正因如此,宇宙的恒常性减弱,才让众多的反现实得以肆意妄为。」

  

   魔王一脸无趣地继续说着。

  

   「但是,新的宇宙已经诞生了。这里是崭新的、年轻的宇宙。现在虽然是神代那样的共同幻想时代,但很快就会稳定下来吧。因为有这么多观测者在嘛。一旦稳定下来,所有的反现实都会失去力量。想要毁灭宇宙什么的,根本,根本……」

  

   这个世界──是失去了终末的世界。

  

   「…… 我不喜欢。那么、那么多人,拼了命地活着,那些战斗过的痕迹,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那个

  

   残响

  

   给毁掉了!唯、唯独那家伙…… 不、不可原谅。」

  

   我明白了这个怪物少女的心情。得到拯救的人的背后,必定存在着未能获救的人。像我和她这样的家伙,往往就是后者。

  

   「魔王。我要去『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那里。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许免不了一战。如果魔王你也看不惯『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或许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黑色魔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慢慢思考。但是,与她脸上逐渐平静的表情相反,她身旁的影子开始散发出更强烈的苍蓝光辉。

  

   「…… 我也想帮亲爱的。虽然百分之百是别有用心就是了…… 但是,对不起。我无法原谅『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因为那家伙现在,已经成了我赌上一生也要复仇的敌人。」

  

   「……?等等。可我也是要打倒『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

  

   「不对。不对啊,亲爱的。那家伙不是能用打倒或者不打倒来衡量的。它只是个随处可见的

  

   机械

  

   。它是爱着你的。它爱着人类。因为那就是机械与生俱来的性质。」

  

   「唉──」

  

   「它希望亲爱的能来啊。因为它相信那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它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亲爱的来到它身边,向它祈求『请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你知道的…… 真是详细啊……?」

  

   「我曾经接触过名为『黑之知识』的终末。那是深植于『黑』的事物的记忆集合体。『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对我们『黑』而言,是绝对的天敌。无数次元的魔王们都曾经试图消灭『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结果失败,然后含泪死去。」

  

   而且──看来她本身也相当憎恶那家伙…… 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创造世界?实现愿望?你以为你是谁啊。

  

   「所以,这是我的迁怒!

  

   残响

  

   的愿望,我一个也不会让它实现!」

  

   她大吼着,影子贯穿了树木。在风暴般的波动中,我们几乎要被吹飞出去。

  

   「等等,魔王!冷静点──」

  

   「啊哈哈哈哈哈!混蛋!我!我是那么喜欢啊!喜欢那个即将迎来终结的世界!所以才在寻找最棒的终结方式!可是…… 混蛋……!混蛋……!我、我的……

  

   我的全部

  

   ,都被它给

  

   毁了

  

   ……!」

  

   她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具体是什么,我虽然无法确切知道,但她无疑陷入了绝望。这黑色的波动,就是她泪水的化身。

  

   「因为世界已经不会毁灭了啊!你答应过我的吧,亲爱的!说到了世界毁灭的时候要结婚,要发誓相爱的!至少,至少你!至少你要属于我啊!」

  

   战斗无法避免。心叶已经意识到了。他将银丝束在一起,化作一柄刺剑。那虽然是魔法一类的造物,但与眼前的魔王相比,显得如此渺小。

  

   「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之魔王嘶吼着,她的脚下浮现出影之巨人。那怪物比树海中所有的树木都要庞大,正俯视着渺小的我们。魔王已经失去了理智,眼看巨人就要将我们碾碎──

  

   「魔王!听说我!冷静下来啊啊啊!这样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喂,心叶!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不会看女人啊,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这种暴力,恐怕才是那魔王的本质吧。我甚至能这样冷静地思考。啊,真讨厌。那种只顾自己的家伙,光是看着就让人火大。

  

   「心叶!」

  

   「怎么了!」

  

   「──蹲下。躲到我身后来。」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呢?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于此刻手中所拥有的东西呢?明明只要珍视那随处可见却又无可替代的日常,不就好了吗?

  

   (或许,这只是我眼界狭隘罢了。)

  

   但那平凡的日子,远胜于任何渴望。我对此深信不疑。

  

   「……──!」

  

   黑色的影之巨人,朝我们踩踏下来。树木被连根拔起,大地轰鸣作响。

  

   「………… 唉?」

  

   只有我们,依然站在原地。像两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一样,伫立在那里。黑色的巨人,甚至没能触碰到我们。

  

   * * *

  

   【NO, 未定「东夷草次郎 Hero Eater」】──Stage 7: 「破坏 Devastatio」

  

   ○性质──世界色彩 Color of Space

  

   ○详细──否定对象的渴望。

  

   *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个女孩。

  

   对那个只能用冰一般的目光凝视世界的少女来说,万事万物皆无意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个男孩。

  

   那个唯有在感受疼痛与灼热时,呼吸才能略微顺畅的少年,总是在与人争斗。

  

  

   第 10 话『潜藏于黑暗中的怪物们的赞歌』

  

   两人被父母、朋友、大人们,称作怪物。

  

   有一天,少年与少女,遇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想去某处。想成为什么。想吃东西。想睡觉。想被爱 ------ 只要和男孩待在一起,所有人都会失去

  

   梦想与希望

  

   。

  

   男孩的父母不吃、不睡、不动,最终活活饿死。收养男孩的叔叔夫妇,以及后来接手他的福利机构,都失去了所有欲望,被送进了医院。

  

   男孩决定,独自一人住在破败的废屋里。

  

   两人遇见了男孩──并得到了救赎。

  

   (原来,有比我还无法与任何人接触的孩子啊。)

  

   (原来,有比我还无法得到所愿之物的孩子啊。)

  

   所以,他们携手前行。

  

   因为,世界对怪物总是冷酷无情的。

  

   他们决定,至少三个人要互相守护彼此。

  

   而看着那三人,有一个小小的少年,心生羡慕。

  

   他一边羡慕,一边忸怩着,不敢上前搭话,独自度过了时光。

  

   明明一直都想说,好想和你们做朋友啊。

  

   小小的少年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直到长大后的现在,也一直后悔着。

  

   ☆

  

   「咿嘻嘻──小姑娘,差不多该冷静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矮小的老妇在树海的树木间跳跃奔跑。她那在枝丫间高速移动的姿态,令人联想到野生的猿猴。胡道乃梦则借助树木的遮蔽,不断移动着。

  

   「老太婆我叫角福牟。近来眼睛和腰都不中用了。女儿女婿总说担心我,让我去养老院什么的,真是傻话。老太婆我可是在西南战争时,一直在鹿儿岛城坚持祈祷到最后的阴阳师啊?怎么可能去跟老头老太太们玩丢球游戏嘛。」

  

   嘿嘿笑着的老妇──角福牟,一边心情愉悦地奔跑,一边掷出铁钉。那钉子贯穿了胡道乃梦的肩膀,但也仅此而已。

  

   (哼,连疼痛都不为所动吗。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角福牟快活得不得了。毕竟,自她被异厅作为研究员招揽进来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也有过镇压逃跑的怪物,但和人类战斗可是久违了。

  

   「怎么啦?话真少呢!连聊天的力气都──」

  

   角福牟从空中追击着躲到巨木阴影处的胡道乃梦。

  

   「……──」

  

   从巨木阴影处出现的小型的筒状物,让角福牟的思考停滞了一瞬。那形状,即使是古来的阴阳师也未曾见过。但她凭借充分的经验,做出了推测。

  

   (这是──封眼震爆弹!)

  

   能吞噬、吐出一切物质的反现实──「恶食」。这与作为胡道乃梦基础武装的手枪是

  

   极其相冲

  

   的组合。无论以多快的速度射出子弹,都会被其无效化。

  

   「哈!你以为是光一类的攻击,就吞不了吗?老太婆我的恶食──」

  

   震爆弹伴随着强光和巨响炸裂了。强烈的闪光和 180 分贝的巨大声响,足以让普通士兵丧失感官。

  

   「咿嘻嘻。」

  

   然而,老妇

  

   手上的嘴

  

   ------ 却吞掉了光与声音,轻易得令人不解。但是,胡道乃梦的准备,不止于此。

  

   (…… 什么?)

  

   树海间,烟雾正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那是胡道乃梦与震爆弹一同投出的烟雾弹。刚才的震爆弹,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闪光──也就是为了将自己隐藏于烟雾之中而施放的。

  

   (难道,她看穿了我的「恶食」的弱点?不,怎么可能。)

  

   「恶食」的弱点,在于其有效射程极短。老妇的「口」只能作用于其约 50 厘米范围内的物质。因此,对于覆盖四周的烟雾,它是无能为力的。

  

   「咿嘻嘻!很好!紧绷起来了,那根紧张的弦!」

  

   老妇凭借百战磨炼的经验,将感官打磨到了极限。胡道乃梦打算从烟雾深处进行射击。她在瞄准「恶食」无法防御的角度!

  

   「但是啊,小姑娘!一旦失手,

  

   被吞噬的可就是你

  

   !」

  

   一滴冷汗滑过老妇的脸颊。然而她的心脏,却正猛烈地燃烧着。

  

   「……──」

  

   背后传来声响。但狡猾的老妇并不相信。作为脚步声来说,那太过刻意。首先,胡道乃梦是否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她的方法,但应该假设她掌握了。她大概会瞄准距离手部较远的

  

   头部或脚部

  

   。

  

   「──!」

  

   在枪声响起前那短短一瞬间,老妇跃开了。她伸出右手护住身体。警戒那个方向,不过是凭直觉。胡道乃梦比她预想的更有耐心,将自身气息隐藏得更好。

  

   「──老太婆我可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但老妇看穿了这一切。她的「口」将胡道乃梦全自动手枪的扫射全部吞噬。扫射结束的瞬间,老妇以猿猴般的姿势压低身体,蹬地──

  

   「唔……」

  

   角福牟的手,擒住了胡道乃梦的脖子。这意味着她的头部已经进入「恶食」的有效范围,也意味着胜负已分。

  

   「难道,你透过烟观察这边的手段是…… 手机?」

  

   「是手机外接的热成像摄像头…… 亚马逊上两万日元左右就能买到呢。」

  

   角福牟叹了口气。真是的,这世道变得也是够古怪的。

  

   「像你这样眼神的人,我可见过不少。」

  

   「哎呀,是吗?」

  

   「是啊。个个都是优秀的杀手。可惜啊,生错了时代。」

  

   角福牟自嘲般地笑了,胡道乃梦则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么都说,只求你饶我一命。」

  

   「是吗。那可就省事多了。」

  

   胡道乃梦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你后面,不要紧吗?」

  

   是金属的插销被拔出的声音。

  

   「…… 啊?」

  

   胡道乃梦的手中,握着银色的丝线。那大概是言万心叶遍布森林的丝线的一部分吧。而那条丝线,正系着固定在角福牟身后树上的──一枚破片手雷的插销上。

  

   「……──!」

  

   老妇瞬间转身,护住了自己的身体。但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搞错了顺序。

  

   (该死!在保护自己之前,应该先杀了这小鬼的!)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么都说,只求你饶我一命」。就因为这一句话,对方在她眼中的定位从战斗的对象切换成了保护的目标。她被打入了一个导致瞬间判断错误的干扰信号。

  

   「──恶食!」

  

   破片手雷伴随着惊人的巨响爆炸。角福牟的「恶食」保护她自身免受爆炸冲击波和弹片的伤害。当然,胡道乃梦此刻正以老妇为遮蔽,从容地举起了枪。

  

   「抱歉啦。因为你太强了,所以只能杀了你呢。」

  

   胡道乃梦,已经算到了这一步。当然,弹匣里还留有子弹。老妇拼命想回头,伸出手──但子弹的速度,显然快得多。

  

   「………… 真是……

  

   有趣

  

   呢,人世这东西。」

  

   子弹,贯穿了老妇的后脑。

  

   「………… 唉。」

  

   然而,老妇却笑了。

  

   「干得漂亮,小姑娘。但你要记住。王牌──是要藏到最后的。」

  

   「难道……『口』…… 不止在手上……!」

  

   老妇的后脑勺上也张开了一张「口」。它正狞笑着,吞下了那颗子弹。

  

   「既然那么显眼地在手上开了口,任谁都会以为只有那里有吧?实际上,老太婆我全身上下,可到处都是『口』啊。」

  

   「……!」

  

   「好了,这下──是真的将军了。」

  

   老妇狞笑着转过身来,凝视着胡道乃梦的眼睛。少女眼中似乎带着泪水,轻声说着──

  

   「……

  

   用你的头去撞地面,然后晕过去吧

  

   。」

  

   角福牟无法理解她的话,因为这根本前言不搭后语。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膝盖正在弯曲,眼看就要用手撑住地面。

  

   「什……!…… 这、这是什么……!」

  

   「我和你意见一致,老奶奶。王牌是该藏到最后的。」

  

   「……!你、你难道是…… 不可能……!」

  

   「不过,意思大概不一样。我只是──不想使用这种力量罢了。」

  

   老妇的膝盖抵住了地面,手掌撑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老妇拼命地想要抵抗,但完全没有作用。

  

   「有趣?这哪里有趣了?」

  

   * * *

  

   【NO, 未定「胡道乃梦灰色瞳」】──Stage 3: 「成长 Crescita」

  

   ○性质──仪式灾害

  

   ○详细──当

  

   敌对

  

   对象对视胡道乃梦的眼睛时,将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条件──每名对象,一生仅可被命令一次。

  

   * * *

  

   角福牟一次又一次地把头砸向地面。大概是身体太结实了,要晕过去也得花些时间吧。胡道乃梦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背对着她。

  

   (啊,无聊,太无聊了。)

  

   连那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胡道乃梦此刻也懒得摆出来了。因为,周围没有别人。说到底,这世上就从来没什么有趣的事。

  

   (被迫动用这种垃圾一样无聊透顶的力量,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必须保护草次郎他们。所以,还不能死。)

  

   胡道乃梦憎恶着自己的终末。那种让所有人都能如她所愿的力量──正因如此,她永远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羁绊。因为在乃梦看来,所有人,都不过是提线木偶。

  

   (啊…… 好嫉妒。)

  

   因为,那老妇是真正在享受战斗的。而少女,却一直觉得无聊透顶。

  

   ■

  

   金发的美男子端着一副美丽的微笑,翻动着斗篷。

  

   「我是西尔瓦诺・迪・本笃三世。少年啊,容我称赞你敢于独自立于我面前的勇气。故而,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译注:本笃,ベネディクトゥス,Benedictus,拉丁语中意味着祝福的或受赞美的。历史上曾有一位圣本笃(Benedict of Nursia,约 480–547 年),6 世纪在意大利卡西诺山建立修道院并制定严格会规的修道士,开创了本笃会,制定了《本笃会规》,被誉为西方修道制之父。

  

   在苍翠美丽的树海中,与金发青年──西尔瓦诺对峙的,是眼神凶恶的少年。

  

   「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而且,有什么意义。」

  

   「战斗需要美学。礼节造就骑士。难道不是吗?」

  

   「不。战斗不需要美学。只要有揍人的家伙和被揍的家伙。然后,有赢家和输家就够了。用言语去掩盖战斗的本质──那是懦夫所为。」

  

   西尔瓦诺注视着少年。起初,他以为那是饥渴野兽般的眼神。但是,不对。野兽并不寻求战斗,它们仅仅为了生存而战。可少年的眼神,是为了战斗而活。

  

   「你,很强吗?西尔瓦诺。」

  

   「当然。我在梵蒂冈的反现实战斗部队里,是年轻人里最强的。就算和年长者比也不逊色。至少,绝不会输给区区一个少年。」

  

   少年,摆开了架势。

  

   「那么,就试着用你那把战锤,从正面打倒我吧。」

  

   西尔瓦诺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他很快明白了那像谁。少年那闪着凶光的眼睛,简直和他那个瘾君子混混父亲一模一样。金发青年握紧了战锤。

  

   (好了,想想办法──至少控制在让他受点伤的程度就收手吧。)

  

   西尔瓦诺是骄傲的梵蒂冈骑士。杀害一个少年──即使对方身负反现实性──这种事,他想都不愿想。所以,他开始思索如何手下留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而,少年那如同猿猴般的咆哮,彻底打消了西尔瓦诺的盘算。咆哮声震撼着空气,摇撼着森林的树木,拍打着青年的肌肤。

  

   「……──」

  

   (…… 好快──)

  

   勇鱼义人步伐迅捷,一瞬间就突进到了西尔瓦诺的面前。但是,他是梵蒂冈的精英。在义人接近的完美时机,他挥舞着战锤朝着对方的身体砸去。

  

   「什么……」

  

   「──先来一拳。」

  

   西尔瓦诺的战锤,挥空了。义人根本没有停下或闪避,只是笔直地继续前冲。他钻入挥空的战锤内侧,自下而上,一拳打在了西尔瓦诺的面门上。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快到令人窒息的无呼吸连打。双手握着战锤的西尔瓦诺,对此毫无防御手段。在吃到第五拳时,他用锤柄猛击了义人的脸,但少年依然没有停歇。

  

   「怎么了?啊?就这点本事吗?就这点本事吗!」

  

   (…… 不妙!)

  

   西尔瓦诺被连击压制,原因有二。首先,他那大开大合、间隙颇多的战锤招式被看穿了后摇。其次,在树海这种障碍物众多的地面,难以向后拉开距离。

  

   (没办法了……!)

  

   西尔瓦诺的战锤,闪耀出暗红的光芒。

  

   「……!」

  

   以战锤为中心,暴虐的狂风呼啸而起。风化作镰鼬,撕裂着义人的身体。

  

   「──奈落之锤 Malleus Abaddon。」

  

   身为侍奉神明之人,却依靠反现实──恶魔的力量为梵蒂冈而战的部队,秘迹卫士团。其中专司战斗的铁锤官,各自都拥有特别的「战锤」。

  

   「少年啊──可别死了。」

  

   西尔瓦诺挥出了战锤。锤子的轨迹化为狂暴的风刃,袭向义人。

  

   「……!」

  

   义人向后跃开。风刃撕裂了他原先所在之处,将一棵巨树劈为两半。

  

   (刚才那一下,能让他明白力量的差距就好了。)

  

   西尔瓦诺看向义人。那名少年双目充血,狂笑着。

  

   「有意思……!有意思……!!」

  

   「………… 什么?」

  

   「就用你那风刃,来试着杀掉我啊──」

  

   义人脸上浮现出狂热的笑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径直朝西尔瓦诺逼近。西尔瓦诺挥动战锤,镰鼬般的风刃袭向四周。

  

   「……──」

  

   风是肉眼不可见的,奈落之锤 Malleus Abaddon 的风刃同样无法用肉眼捕捉。然而,义人却精准地看穿了每一道风刃,同时不断逼近西尔瓦诺。

  

   「…… 唔!」

  

   「──我啊,从小就直觉很准。」

  

   义人的身体猛地扭转。他高高跃起,那是一记优美到极致的回旋踢。以空手道为根基的他,根本不在乎脚下地势的恶劣。

  

   「这样,还觉得有意思吗?」

  

   义人的回旋踢,被奈落之锤 Malleus Abaddon 挡住了。不仅如此,战锤将少年踢击的冲击转化为风压,风刃正撕裂着义人的全身。

  

   「咕咳……」

  

   「──可别死了啊。」

  

   西尔瓦诺顺势挥出的战锤,横扫在义人的腹部上。义人如同被完美击中的棒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 不好,死了吗?)

  

   能感觉到骨头碎裂的触感,仿佛内脏也都被碾碎了。少年全身布满了切割伤,鲜血淋漓,比起人类更像一团肉块。但

  

   唯有那张脸,仍在笑着

  

   。

  

   「…… 太棒了…… 太棒了啊。你的话…… 一定能和我好好打一场。」

  

   「………… 什么?」

  

   西尔瓦诺感觉到,周边的空气变得刺骨一般的寒冷。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仍笑个不停的少年,金发青年感到了一丝恐惧。

  

   「还不够。用你的锤子砸碎我。用你的风刃将我千刀万剐。直到我死,或者你死为止。」

  

   西尔瓦诺虽然属于梵蒂冈的反现实组织,却从未遇见过圣经中所记载的那种「恶魔」。宗教意义上的恶魔属于共同幻想的存在,本不该存在于现代。

  

   (但是,如果恶魔这种生物真的存在的话──)

  

   西尔瓦诺用力握紧了战锤。

  

   (──它一定,就长着那张脸吧。)

  

   浑身是血的少年站了起来。然后,砰!鲜血随着他的冲锋洒在树海之中,而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年再次使出回旋踢──但他的身体却以人体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弯曲,手指掐住地面,倒立着用脚后跟直接踢中西尔瓦诺的下巴。

  

   「……!」

  

   在感觉到大脑震荡的同时,西尔瓦诺挥动了战锤。风刃撕裂四周,但义人仅凭手臂的力量就高高弹起,抓住远处的一根树枝避开了风刃。

  

   (这家伙,什么情况。)

  

   他将树枝当作单杠快速旋转,利用离心力笔直地朝西尔瓦诺冲去。西尔瓦诺立刻举锤防御,但义人抓住了战锤的握柄。

  

   (和刚才的动作,完全不一样了!)

  

   义人抡起拳头砸向西尔瓦诺。西尔瓦诺被控制住了战锤,双手受限。但他同样身经百战。他立刻松开握柄,从义人下方钻过,反抓住肩膀将其摔向地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西尔瓦诺试图直击义人的面门,但被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震住了──咆哮声变得更大了。刚才的嘶吼虽然惊人,但终究还在人类的范畴内。

  

   (这是人类的,声音吗?)

  

   此刻──是足以撕裂鼓膜的嘶吼。那明显是非人之物。

  

   「……──」

  

   倒地的义人,仅凭背肌的力量就一跃而起。他用双腿绞住西尔瓦诺,借力,如同掷铅球般旋转,将西尔瓦诺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

  

   西尔瓦诺意识到了,他是「终末」,非人的人类之敌。不杀之,则必被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为了激励自己,西尔瓦诺发出了怒吼。然而,那恶魔般的眼眸依旧冰冷。

  

   「你现在看见的还是

  

   我

  

   吗?你现在与之战斗的还是

  

   我

  

   吗?」

  

   青年无法理解少年话语的含义。他将全部力量注入战锤,开始咏唱祷词

  

   「──恶魔!吾誓将汝灭却于此,以战斗女神之名!」

  

   「…… 恶魔?是吗。我现在是恶魔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 看着我。好好看着我──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西尔瓦诺倾尽全身力量挥出战锤。它化作狂暴的风,将树海的树木尽数摧折。那绝非人类所能承受的力量,但义人却只是笑着。

  

   「…………」

  

   足以掀飞三吨重的卡车的狂风,被他就这么笑着接了下来。这样的人类,可能存在吗?

  

   「……………… 你,也不行啊。」

  

   勇鱼义人那带着悲伤的声音,是西尔瓦诺最后记住的记忆。

  

   * * *

  

   【NO, 未定「勇鱼义人 Bogeyman」】──Stage 3: 「成长 Crescita」

  

   ○性质──梵我合一

  

   ○详细──当对象对勇鱼义人感到恐惧时,勇鱼义人将获得对象所想象并恐惧的姿态与性质。这些性质仅针对该对象显现。

  

   * * *

  

   勇鱼义人音速般的拳头,砸在西尔瓦诺的脸上。

  

   「…… 我,才不是什么恶魔。我就是我。我只是我自己。」

  

   「………… 啊。」

  

   黄金的美男子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识。

  

   「…… 该死。」

  

   义人用力地、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该死……!该死……!该死啊!和我战斗啊!不是其他人,就和我啊!我以为…… 我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混蛋!混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是获胜的一方,少年却仰天长啸。那既不是向着任何人,亦不是在控诉神明,仅仅是为了宣泄体内那无处宣泄的战斗的渴望,而持续嘶吼着。

  

   「看着

  

   我

  

   啊!看着

  

   我

  

   啊!…… 谁来…… 谁来和

  

   我

  

   …… 战斗啊……」

  

   少年呜咽着垂下肩膀,跪倒在地。

  

   ■

  

   我们从小,就拥有超能力。

  

   (正因如此,乃梦姐无法相信任何爱意;正因如此,义人无法与任何人真诚相交。)

  

   我们也从未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拯救过谁。之所以组成噬鯱者这样的队伍,是因为想成为「某种善良的存在」。但我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

  

   「…… 哈?你这,什么啊。好恶心。」

  

   乘在巨大的影之巨人肩上的黑色魔王嘀咕道。我不由得苦笑。

  

   「是吗。彼此彼此吧?」

  

   「不过谢谢你保护了亲爱的。我刚才实在是太慌乱了。抱歉,让亲爱的受惊了。真的很抱歉。如果现在伤到你,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身后的心叶看起来还有些心神不宁,开口说道:

  

   「没、没事啦……」

  

   我不禁又苦笑起来。这样就当没事了真的好吗?不好吧。唉,真是个老好人。

  

   「不过草次郎?!你难道──也是终末吗?」

  

   「…… 我也没刻意隐瞒啦。只是不想说而已。」

  

   我,乃梦姐,义人,都是如此。我们都打心底,为这种力量感到羞耻。虽然我没有他们那么严重,但如果不是必要,也绝不会主动使用这份力量。

  

   (不过──「终末」啊。这称呼不错。)

  

   比「超能力」或者「特殊能力」好多了。听起来就不像能被拯救的样子。

  

   「否定一切渴望。使梦想与希望无力化。这就是你的终末?」

  

   「或许吧?抱歉,我们除了自己人,没遇到过其他怪物。」

  

   「这样的怪物可是有很多的。因为,宇宙很广阔嘛。」

  

   「宇宙很广阔」。也是个好词呢。不过,现在黑之魔王正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像你这样的终末,我,绝不饶恕。」

  

   「唉?」

  

   「亲爱的就很好。他的终末,是寻求某种救赎的祈祷。但是,你。那个内心空空如也,嬉皮笑脸,却装作人类的你──」

  

   我被黑之魔王那漆黑的眼睛凝视着。那份无尽的绝望,确实让我有种我们是同类的感觉。但她,肯定是跟我

  

   截然相反的存在

  

   吧。

  

   「你所追求的『终结』,是失去了一切梦想与希望,万物归于停滞的世界。法则与存在全部消散…… 你一无所有呢。真的是,空无一物。可怜虫。」

  

   我笑了。

  

   「是吗。倒是偶尔有人这么说我。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从未觉得痛苦。确实,

  

   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光是存在就是拖人类后腿的废物。但是,那又怎样?有朋友在,能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这样就够了。」

  

   「…… 幸福?你能感受的到吗?像你这样的怪物?」

  

   「有一种我将其定义为幸福的情感。对我来说,那就是全部。」

  

   那大概与正常人所感受的幸福,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吧。听说想着喜欢的人,心会变得温暖,会感到舒适,但我没有那种情感。我的心,大概比任何人都要贫瘠 ------

  

   但那又怎样

  

   ?

  

   「亲爱的,你现在可以去怪异之王那里了。」

  

   心叶有些惊讶,黑之魔王笑着继续说着。

  

   「因为我的目的变了。为了达成

  

   我的幸福结局

  

   ,必须杀掉这个怪物才行。」

  

   「嘿,你还打算实现啊。明明世界已经改变了。」

  

   「……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

  

   梦想,终有一日会实现

  

   。」

  

   梦想会实现吗。真是美丽的话语。在我身边,梦想只是腐朽、消逝的过往而已。

  

   「所以说,快去吧,心叶。」

  

   「…… 你。」

  

   「别在意。我也挺讨厌那家伙的。那种

  

   为了梦想与希望就肆意践踏他人日常的货色

  

   ,我绝不原谅。我只是决定了要这么做而已。」

  

   任谁都有些无法退让的东西,尤其对于我们这些拼命想满足自己定义的价值观的家伙来说。

  

   「…… 草次郎。这,是

  

   你的战斗

  

   了,对吧?」

  

   心叶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差点笑喷出来。真是的,那是什么表情啊。你啊,就那么喜欢我吗?哈哈,真是让人高兴啊。高兴得我都快哭出来了。

  

   「──你们两个,可别乱来啊!」

  

   喊了一声后,心叶将门禁卡对准电子锁,穿过了「设施」的门。

  

   「…… 呵呵。他是超级棒的未来新郎对吧?」

  

   「我说啊,能别自以为是了吗?有更适合心叶的女孩子啦。」

  

   「唉,谁啊。」

  

   「适合心叶的,要么是任性神气的妹妹系学妹,要么是高挑文静的深肤色酷姐啦。」

  

   黑之魔王冷笑了一声,惊人的重压瞬间笼罩了四周。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我轻轻握了握拳,然后放松了架势。以前,我那位很喜欢的

  

   师父

  

   说过,越是怕输的时候,越不要斗志昂扬。不过,那位师父也是因我的终末而死的。

  

   「那么──我上了,怪物。世界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东西。」

  

   「该由你来决定世界不需要什么吗?我可不允许。」

  

   好吧,狠话是放出去了。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魔王。那么,该怎么拖延时间呢?)

  

   我摆出往常那副傻笑,眺望着那步步紧逼的影之巨人。

  

  

   第 10 话『潜藏于黑暗中的怪物们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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