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话『英雄之路,不过常人之途』
我一步两级地冲下从树海通往地下的阶梯。
(义人。草次郎。乃梦姐──)
他们明明得不到半点好处,却还是选择帮助我。仅仅因为朋友说想这么做这样一个理由,他们就陪我来到了这种地方。
「来了!是入侵者!是言万心叶!开火!开火──!」
冲下阶梯,在混凝土筑成的通道里飞奔时,几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从障碍物后举枪向我瞄准。那是 89 式 5.56 毫米突击步枪。是自卫队正式采用的制式武器。
「请给我!从那里让开──!」
我用露娜小姐那缠绕在我全身上下的纤细的丝线,在身前筑起防壁,接下了所有子弹。我意识到,她的丝线已经越来越少了。
(露娜小姐也是。)
她总是在帮助我。而我,总是在让她担心。
「呀啊啊啊啊!」
我牵引着丝线防壁强行往前推进,几乎压缩到极限距离后,我迅速用体术逐个制伏研究员们。对付拿着枪械的敌人我很拿手。因为只要读心,就能轻易知道子弹会以什么轨迹飞来。
「……」
将拳头埋入最后一人的心窝,让他昏迷后。我没有停步,继续向前冲去。
(我无论何时,只靠自己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靠着同伴和朋友的帮助,我才能走到今天──这是何等的幸福?
「…… 你来了啊,言万心叶。」
我穿过通道后,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广场。由树根织成的穹顶之下,是一片浸至脚踝的浅湖。湖心处,有一座小小的神社。神社前设置的祭坛上──一名长着巨大的角的少女,正静静地沉睡着。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老人。
「您是…… 天草清麿长官?」
「你认识我吗?」
站在沉睡少女身旁的白发老人──异厅长官天草清麿有一些惊讶。
「曾经,我和您并肩作战过。为了保护东京,对抗来自异次元的军队。」
「…… 是
前一个世界的事
吗。」
看来他们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次元,是新生的宇宙。
「我曾在会议上见过您几次…… 我并不想伤害您。」
「放心吧。我从骨子里就是个研究者,没有战斗方面的本事。」
对着温和微笑的长官,我也报以微笑,向他靠近。他正背着手握着一把手枪。等我靠近,长官以惊人的速度举枪,扣动了扳机。但被银丝轻易地弹开。
「…… 唔。」
「抱歉,长官。我知道您拿着枪。」
用银丝束缚住长官的身体后,我将他平放在浅池中。
「住手!怪异之王现在虽然沉睡着,但封印已经因环境变化而解开了!谁也无法预料唤醒她会引发什么!」
「…… 不,我知道。因为我曾看过她的内心。」
一旦唤醒这位英雄,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为世界而战吧。那对人类是否算是好事,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认为,她醒来绝非坏事。因为她也是会为信念,而踏着尸山血海前行的人。
「…… 失礼了,怪异之王。」
我握住了她的左手。只要是她,我就能与之相连──这是我的直觉,同时也是基于我的终末,分析得出的结论。
「……──」
我将斩击「a Session.」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
咚!光芒瞬间闪过。惊人的能量波动席卷了四周,世界被纯白的光芒笼罩。那是纯粹到近乎无暇的白色气息。我与她的心,合二为一。
■
醒来时,眼前是漆黑一片的世界。
「…… 这里是。」
「──这里,似乎是我的精神世界呢。」
传入愣住的我的耳中的,是一道美丽而清冽的声音。同时,还有令人心生畏惧的威压。我不由得膝盖发软,想要低下头去。那声音无疑是神的威光。
「是初次见面吧。言万心叶。上次的战斗,我们没能好好说上话呢。」
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有一位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少女。那是长着虎尾与鹿角、自远古存活至今的神只。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怪异之王」
「彼此彼此。你前去讨伐星鲸时,我曾在地上观望。」
看来在「a Session.」的作用下,她也与我心意相通,已经取回了前一个世界的记忆。现在的我和她,是名副其实的一心同体。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经过,她想必也已经理解了吧。
「谨此恳求您,怪异之王。我必须前往『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所在之处。能否请您,借予我那份力量?」
「…… 嗯。该怎么办呢。总之在那之前,能──」
她微微一笑,牵起了我的手。
「──先陪我跳支舞吗?」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出来。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乐意之至。」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响起了音乐。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旋律优美的钢琴独奏。她明明应该是公元 999 年被封印的怪异,曲子却是西洋风格。
「即便是在被封印期间,我偶尔也能将意识投射出去。」
「…… 唉?」
「过去,我也曾像现在这样在鹿鸣馆跳舞。虽然时间短暂,但那段日子里,我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译注:鹿鸣馆,日本明治维新后在东京建的一所类似于沙龙的会馆,供改革西化后的达官贵人们聚会风雅的地方。
本该由我来领舞,可她踏出的如诗一般流丽的步伐却牵着我的身体舞动。
「啊,线之人 Stick Man 也是只靠精神体活动的。」
「普通的怪异,仅凭精神无法长久活动。会因为宇宙的恒常性而崩溃。」
「…… 果然,那家伙是特别的吗?」
「那般强大的怪异,即便在神代也未曾有过。恐怕在许多宇宙中都不存在。究竟要发生何等奇迹,才会诞生那般可怖的存在呢……」
她有些悲伤地呢喃着,是在怜悯线之人 Stick Man 吧。我知道她无比善良。
「听说线之人 Stick Man 也挑战过『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试炼。它是个憎恨无聊,寻求无限的消遣的怪物…… 这个世界,对它来说不是正合适吗。」
「是啊。它一定是为此才去拜访『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吧。为了实现自己的渴望──从无聊中逃离。但想必,没能成功。」
「…… 您知道吗?」
「就像你察觉了这个世界真相一样,它大概也察觉了吧。然后,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数亿年吧。可是……」
「──厌倦了?」
怪异之王肯定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悲到极点的家伙。
「…… 言万心叶。你,很像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
「嗯。他过去曾作为阴阳师守护这个国家。并且,讨伐了我的,也是他。」
她于公元 999 年,引发了世上最著名的反现实事件之一──「百鬼夜行」。讨伐了作为主谋的怪异之王的,应该是阴阳厅的一名特工。
「那孩子哭着将我讨伐。为了保护世界,杀死了深爱的家人。那是英雄的作为,我为他感到骄傲。但是,我偶尔会想──」
「想什么?」
「如果能只是作为普通的母子一起生活,然后死去,该有多好……」
怪异之王想要传达给我的情感,无比的清晰。此刻我们心意相通,我的纠结、我的决心,一切的一切,也都会传达到她那里。
「…… 我…… 会后悔吗。」
「是的,一定会的。」
「…… 即便如此。」
「是为了情义吗?还是信念?抑或是誓言?」
并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我之所以要舍弃这个幸福的世界,回到原来的世界──
「…… 因为如果在这里逃走,到死都会后悔的吧。」
「…………」
「我抛弃了大家。我不想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假装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要战斗」
「对。我要去战斗,去得到战斗尽头的那份幸福…… 那就是我的青春。」
据说世界正面临终末,总有一天终将毁灭。但即使在那样的世界里,幸福也当如繁星散布各处,愿望也理应能够实现。总有一天,一定能抵达某个地方。
「去获得完美无缺的,只属于我的幸福…… 不──去获得『认可』。」
怪异之王舞动着,温柔地扬起了嘴角。
「真是一条艰难的路呢。」
「…… 是的。」
「
那么
,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因为,她相信着人类的爱与勇气,相信着梦想与希望。正是那份满溢的温柔,才让她成为了孤身一人与世界奋战的英雄。所以,她一定会帮助我。
「但是…… 可以再稍微,跳一会儿舞吗?」
我和她相视一笑,在这漆黑的世界里,继续跳着舞。
■
回程的吉普车里,大家都累到不行,昏昏欲睡。
「哇啊──!这就是汽车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上真的呢──!」
只有一个人例外──怪异之王。她的角顶到车顶,显得有些局促,却依旧双眼闪闪发亮地望着窗外。
「…… 哈啊──………… 真是的…… 差点以为要死了…………」
草次郎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狼狈不堪。他虽然因为否定渴望,让黑之魔王的影子与影之巨人们失效了,但似乎还是在单纯的体术较量上被彻底压制,挨了一顿毒打。
「太没出息了,草次郎。你练得还不够。」
「…… 我、我也是有好几下打中的好不好!」
阻止了遍体鳞伤的草次郎和受了点轻伤的黑之魔王的单挑的,是异厅。因为怪异之王提出了交换条件──「我不会引发百鬼夜行,但你们不能妨碍言万心叶」。
「呵呵,那时候天草先生慌成那样,真有意思呢…… 在这种观测者如此繁盛的世界里,恒常性几周就会稳定下来。就算引发百鬼夜行,也没有意义了。」
即便我脱离这个世界,世界走向毁灭的概率也并不高。比起我离开,他们更害怕怪异之王大闹一场、导致日本沦陷吧。
「怪异之王吗。看起来很强。跟我打一场。」
「…… 你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有这精神头啊。」
我不由得一阵无语。义人浑身都是刀伤,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怪异之王笑着,温柔地回答他「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乃梦姐,肩膀和耳朵没事吧?」
「痛死啦!不过也没办法吧,总不能叫救护车。」
虽然在异厅做了应急处理,但乃梦姐的肩膀和耳朵都被打穿了。她是靠着毅力和大量止痛药,才勉强能开车。
「不过,我们也得考虑一下今后的立场了。」
「我们算是终末吧?没了怪异之王大人的庇护,马上就会被异厅的人抓起来吧…… 像心叶那样,反过来站到大组织那边好像也不错。」
「不。和他们敌对吧。那样就能和各种家伙战斗了。想想就爽。」
车内的所有人直接无视了说着蠢话的义人。等等,「我们」?该不会不只是草次郎,连义人和乃梦姐也是终末吧?
「那么,言万心叶。仪式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共同幻想能稳定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时间恐怕不多了。」
「我妹妹联系我了。仪式定在──四天后的 11 点 25 分。」
面对怪异之王的提问,我回答道。乃梦姐疑惑地歪了歪头。
「时间定得还真精确呢?那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想了想,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是乐队联合演奏会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