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话『Last Song』
在真鹤町举行的,汇集附近高中轻音部乐队的「联合演奏会」──通称「湘南音乐节」,对立志在音乐上有所成就的神奈川年轻人来说,这是梦想中的舞台之一。
「哇、哇啊〜〜好多人啊。」
喵呜从后台望向会场。几百名观众闹哄哄地等着乐队登场。梅芙一脸紧张,小声说道:
「因为有半职业乐队和知名的恋兔学姐在,听说观众比往年都要多。」
「…… 确实,开始紧张了呢。」
恋兔学姐啪地一声拍了下我的后背。
「你们照常发挥就没问题!引爆全场就交给我吧!」
恋兔学姐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吹散了我们所有人的紧张。乐队的成员们都明白,只要跟着她,就一定没问题。
「这可是咱们的告别演出!GO──!『Wipe Out』!」
恋兔学姐伸出了手。梅芙、喵呜依次把手叠了上去。最后是我。
「要上咯──!」
「「「噢──!」」」
就在乐队成员齐声高呼的瞬间,后台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不好意思要打扰你们的兴致了。我要占用你们一点时间。」
出现的,是紫发少女──小柴琳。她快步走到舞台中央,眼神快速扫过已经架设好的「Wipe Out」的乐器。
「喂。等、等等,外部人员是禁止进入的!」
梅芙追着琳跑上舞台。琳却毫不在意,径直伸出了手。
「动手──爪 Onix。」
从琳的裙摆下飞出两架黑色无人机。它们以敏捷的动作在空中穿梭,朝着乐器发射出激光。
「你…… 你这是做什么?!」
恋兔学姐跃上舞台,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似乎被当成了舞台表演的一环。
「这是你们的新乐器。用用看吧。音色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不用谢。」
在爪 Onix 的激光下,我们的乐器被重塑了形状,全部变成了通体湛蓝、棱角分明的特制乐器。那是经由她之手,被赋予了反现实性的乐器。
「你到底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喵呜的妹妹就可以为所欲──」
我拦住了怒气冲冲的恋兔学姐。
「──请等一下。这是我的任性请求。」
「………… 心叶的请求?」
「拜托大家…… 能用这些乐器演奏吗?」
这些乐器的内部都嵌入了我的斩击「a Session.」。琳分析了它们各自的指向性,将力量的向量最大限度地调整到特定的坐标上。
「拜托了。」
我深深地低下头。在我身旁的喵呜虽然一脸困惑,但也跟着低下了头,还顺便抓住一旁无聊打着哈欠的琳的脑袋,硬是让她一起低了下去。
「虽然完全搞不懂,不过只要大家都同意就行。观众也在等着呢。梅芙,没问题吧?」
「是,部长。没问题。」
恋兔学姐虽然疑惑地歪着头,还是将吉他挎上了肩。仅是这个动作,就引发了会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喵呜握住麦克风,梅芙架好贝斯。我也握紧了鼓棒。
(这是,在这个世界里,真真正正的最后一场演奏了。)
在现实中不过短短一周,却承载了足以匹敌此前整个人生分量的七天。
(很幸福。)
在这个世界生活。与朋友和家人共度的日常。
(我…… 很幸福……!)
我将满腔的情感的倾注其中,用力敲下鼓槌。
「像是泼洒颜料般的蔚蓝,被巨大的鸟儿划破♪」
恋兔学姐超凡绝伦的吉他声率先响起,梅芙和我的节奏紧随其后。当喵呜甜美悠长的歌声响彻天际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个演奏是?!和平时完全不同。感觉好舒畅!)
(大家的心意…… 都能感受到。连需要怎样的音色,都一清二楚!)
(…… 这是…… 哥哥内心的力量。这份无比温柔的感觉。)
我的斩击「a Session.」有两个弱点。其一,只能与我真正心意相通的人一同使用。以现在的我,能稳定运用的,大概只有露娜小姐、小柴姐妹、蕾雅以及怪异之王。其二,融合之后会出现怎样的能力,完全未知。
「迎着逆风,摇摇晃晃地飞翔,水花的声响♪ 云朵的回荡♪」
而解决这些问题的,是琳那天才的反现实技术。通过共同演奏来模拟心意相通,再调整指向性来固定能力的方向。
(这是…… 什么?在寻找谁?──心叶在找一个人。)
(…… 那么拼命,那么悲伤。想要舍弃一切,独自前行。)
(原来…… 哥哥…… 这么地…… 喜欢大家……)
恋兔学姐的吉他如雷鸣般轰响,梅芙的贝斯像雨点般跳跃,喵呜的高音传向遥远的天空彼方。
「飞吧!飞吧!飞吧!飞吧!白翼的信天翁──!」
在情绪高涨的数百名观众面前,此刻的我们,合而为一。四件乐器绽放出炽烈的光,将我们包裹其中。那不过是美丽而寻常的日子里闪耀的光辉。
■
「…………………… 唉?」
我──恋兔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夕阳中的学校体育馆里。明明刚才还在海岸上畅快地演奏着。这里是个有些寂寥,除了我们外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里是…… 哪里?」
话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我立刻明白了。这里是心叶的精神世界。在他那不可思议的能力作用下,我们此刻正化为完全同步的存在。简直像机器人动画里的合体一样。
「…… 这是…… 言万同学做的吧。」
梅芙说着看向心叶。心叶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请大家,把力量借给我…… 我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明明看着快要哭出来,却还拼命的维持着笑容。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是无数终末步步紧逼的世界。明明还是个孩子的他,却在那里战斗着。和他最珍视的伙伴们一起,全力欢笑着。
「…… 你…… 非去不可吗?」
他的记忆正不断流入我的脑海。数不清的怪物。世界濒临毁灭的景象。这个男孩,要向如此可怕的怪物们挑战吗?明明比我还年幼,力量也不及我?
「…… 拜托大家了。」
喵呜低下了头。啊,喵呜。明明你才是最难受的那一个。你正在把自己最爱的人,送往可怕的战场。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要清楚这一点。
(什么啊,心叶这个笨蛋。)
明明说过喜欢我,却根本没有给我留下介入的余地。
「…… 看来…… 已经决定好了呢。」
「是的。我会去。我…… 我的『认可』…… 只在前方。」
「你个笨蛋。」
「…… 是吗?」
我冲他笑了笑。
「要是你别想那么多,再跟我告白一次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考虑一下呢。」
心叶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那副笑容,无比的寂寞。
「言万同学──请多保重。」
只有梅芙直视着心叶的眼睛,清楚地说道。因为她是个坚强的人,所以才会明白心叶的心情。她能明白那一路向前奔跑的勇者的决心。
「……」
我抱紧了快要抑制不住泪水的喵呜的头。心叶,这个小小的女孩就交给我吧。就算你离开了,我绝不会让她感到哪怕一瞬的寂寞。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所以,你就放心走吧。
「………… 谢谢。」
在这里,彼此的心意一定相通无阻。心叶点了点头。
「哥哥!把最后的演出,变成最棒的音乐吧!小柴也会唱出最棒的歌!」
喵呜大声喊着,我也点了点头,梅芙同样明白。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只能目送这个要去和魔鬼罗刹战斗的、愚笨的男孩。
「一、二、三、四!」
于是,最后的演出开始了。
* * *
【Wipe Out】[斩击][共奏 Session][反现实机械工学]
「放大感知」的音乐。强化言万心叶的终末「低语者」的能力,并扩大其有效范围。可探知约九千公里以内,拥有强大力量的反现实性存在。
* * *
■
演奏结束,我们沉浸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 哈啊…… 哈啊…… 哈啊……」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乐器上。我环顾四周。恋兔学姐正茫然地望着观众席。梅芙力竭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喵呜只是紧紧握着麦克风。
「──这是最棒的演奏。」
恋兔学姐笑了。我们也轻轻地笑了。
「找到你了──创造主。」
在沸腾的观众背后,怪异之王静静地注视着舞台。她交叠手指结出印式,借由从琳制作的耳机中流入的我的感知,锁定了「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位置。
「怀着这样的愿望的神,当然想在特等席观看吧…… 我懂。」
怪异之王的身旁,浮现出由无数铃铛串成的锁链。
「来吧,从石洞中现身吧──谢幕的时刻,可就要到了。」
从结成圆环的锁链中央,如激光般射出的,是储存在富士山地下的、数以亿计的灵魂流动体。那带着灰色光辉的洪流,从海岸朝着地平线射去。
「……!」
释放出的灵魂流动体贯穿了距离海岸数百米的海面之上。那里仿佛存在着肉眼不可见的什么,它正在阻挡那道激光。
「碎裂吧!」
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伴随着碎裂的声响开始龟裂。出现在那里的,是一扇巨大的红色门扉。
「…… 那就是…… 通往『残响的遗骸 Echo of Echo』的门……」
我全身上下流淌着汗水,力量已经彻底耗尽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强行驱动着空乏的身体,站了起来。因为,我必须要去。
「…… 一路顺风。」
梅芙小声地说着。
「──别输了啊!」
恋兔学姐灿烂的笑着。
「哥哥……」
喵呜直视着我的眼睛。
「无论过了多久,喵呜都永远是你的妹妹!」
她在最后──将救赎递到了我的手中。我咬紧牙关,笑着冲了出去。
「…… 谢谢你们。」
我冲出舞台,奋力拨开人群,不停奔跑。
「谢谢你们!」
我将众多所爱之物留在此地,就此启程。朋友、家人、乃至这份爱意。
「…… 喂喂,等一下,笨蛋哥哥!」
但我并没有失去一切。跟在我身后的,是乘着飘浮的爪 Onix 的琳。她像往常一样带着讽刺的笑,看向海那头的门。
「还挺远的呢。我倒是能飞,哥哥你怎么办?」
「游过去…… 我很擅长。」
因为──那正是我的起点。
(遇见黑之魔王,被扔进太平洋里,在狂暴的海中拼命游着。)
那一天游向前方,是为了
反抗命运
。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再是命运的沙包了!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会,靠自己的意志去游。)
靠自己的意志
与世界战斗 ------ 就像吞噬虎鲸的鲸一样。
「对了,哥哥!你把这事告诉喵呜了吧!」
「…… 你那边也有好好说清楚吗?」
「早上可折腾了。喵呜那家伙…… 硬是一点都没哭。」
琳笑着说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们即将失去无比珍贵的东西。那是会让我们终生悔恨的事物。但那份失去会化作滚烫的热流,驱动着我们前行。
「喂──!等等──!心叶!心叶──!」
「老爷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传闻说的。说你跟那个名人・恋兔光组了个乐队。」
所以是来看我的吗。看着面露欣喜的我,老爷子将视线投向了水平线。
「你是要去──那扇门那里吧。」
「…… 嗯。」
「我说啊,心叶啊。我啊…… 挺高兴的。」
「…… 怎么了?」
「像你这样的臭小子,是我带大的…… 我…… 真是高兴啊。」
老爷子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不过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
「什么事?」
「------ 你,知不知道
三三在哪
?」
听到老爷子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道极其强烈的雷光击中。
「寺里的孩子们,只有那丫头,一直找不到。」
「………… 三………… 三…………」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对了。就是
她
。那是在遥远彼方的次元里,曾经救过我的女孩的名字。尽管脸已经想不起来,真正的名字也已经遗忘。可是,唯独这个名字,我记得。
「…… 老爷子。关于三三的事,你还记得别的吗?」
「…… 嗯──说来怪怪的。不过,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
真的,真的,谢谢。我在这个世界里,得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虽然其中大多数都必须放手,但它们
确实存在过
。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三三一定也在。老爷子,这边就拜托你了。」
「那你呢?心叶。」
「我──会在那边去找她。」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一定会把这些找出来。
「抱歉,我得走了。」
「…… 啊,去吧。」
「我出发了!」
在对那个我曾经没能说出口的,我最爱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
「──去吧,我的儿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回来吧!」
突然这么叫我,什么啊这是…… 但其实我也,一直把你当成真正的父亲。只是太难为情了,所有才一直没说出口。我和飘浮在一旁的琳一起,游进了大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