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知了声不间断的响,日头热的堪比火炉。
贺征立在屋门外,看着屋里的嫂子疑惑的看着他,等他下文。
他沉吟了片刻道:“嫂子小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舒服?”
提到这个,姜宁心里就烦躁,还特别难受。
她点了下头:“嗯。”
男人咳了下,神色间肉眼可见的不自在:“嫂子要是不介意,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帮嫂子捏捏腿,能缓解嫂子小腿的不适。”
贺征说完,并未看姜宁,而是垂下眼看向她捏着毛巾的手。
屋里屋外寂静的好似掉根针都能听见。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倒不是姜宁不愿意说,只是她一下子没从贺征说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说每晚睡觉前帮她捏腿?
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啊!
她也不知道贺征是怎么捏的,反正捏腿的手法比她好的不是丁点半点,她自己捏完还是不舒服,但贺征捏完后她能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天亮。
只是每天晚上都让贺征帮她捏腿,会不会不太好?
可是双腿实在太难受了,有时候难受的狠了,都想剁了它们。
要不,就让贺征捏吧?
离生孩子还有好几个月,她不想再承受这种难受劲了,太受罪了。
姜宁还是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下:“每天晚上让你帮忙捏腿,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贺征眼皮一抬,见嫂子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他道:“不麻烦,只要嫂子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
肯定不介意。
想到以后每天晚上不会再因为小腿难受而睡不好后,姜宁情绪都好了,冲贺征感激一笑:“那以后都要麻烦你了。”
“没事。”
贺征背过身:“嫂子敷腿吧,敷完腿睡一会,到点了我叫你。”
姜宁笑道:“好。”
她把屋门关上,敷完小腿躺在床上没多会就睡着了,又是和之前一样感觉还没睡多久呢就被贺征叫起来了,姜宁晕晕乎乎的坐起身,无比怀念现实世界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画画,画累了继续睡,再和闺蜜一起出去玩玩,简单快乐又自在。
哎……
她觉得自己现在上班是没苦硬吃,但要是每天就这么待在家里也很无聊。
姜宁穿上鞋子,出去洗了把脸,拿着小布兜准备走时,贺征递给他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
她一怔,抬头看他。
贺征道:“刚才我去了趟集市,看见有人卖山葡萄和野樱桃,我一样买了点,洗了一部分装在饭盒里,嫂子带到供销社当零嘴吃。”
姜宁惊讶道:“今天有集市吗?”
男人颔首:“嗯。”
姜宁低头看着男人手里的饭盒,犹豫了下才伸手接过装进小布兜。
没想到贺征中午不午休去集市给她买水果,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总是让贺征花钱不说,还害的他都没时间午休,姜宁抬头笑了下:“虽然说谢谢太客气了,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贺征。”
中午细碎的光亮尽数倒映在姜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她笑起来脸颊两边陷下两个小酒窝。
贺征的目光在嫂子脸颊酒窝上一触即离,说了句:“没事,我帮你拿布包。”
姜宁一下午待在供销社里做的事不多,将贺征给她准备的水果拿出来,想着给赵主任他们分点尝尝,赵主任拿着报纸的手摆了下:“你就别给我们分了,你自己留着慢慢吃,你现在怀着孩子,以你为主,等孩子生了以后有啥好吃的分给我们,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彭会计拿起茶缸喝了口茶说:“赵主任说得对,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不吃这些酸不拉几的果子。”
赵主任想起一个事:“欸,张学,我听说你昨天相亲去了,相的咋样?”
张学头也没抬:“人家女同志没看上我。”
彭会计放下茶杯:“啥情况?”
赵主任问:“还是因为你胳膊的事?”
姜宁也看向张学,安静的吃着野樱桃听八卦。
书里并没有提过张学这个人,她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张学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随口“嗯”了声。
姜宁用眼神询问赵主任,赵主任抖了抖报纸,瞥了眼张学,说道:“他之前是个连长,去年雪灾救援,他为了救被倒塌的房子下面的孩子,用右手臂帮那孩子挡住了砸下来的房梁,把胳膊给砸断了,好了以后右手使不上劲,也没法训练,就给他安排在供销社干个文员。”
姜宁没想到张学的手臂是这么伤的。
她想到了那些人民解放军,还有后世的军人警察和消防员,为了救人民,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伤残了多少人。
张学好像对这些事早就习惯了,赵主任说完他只是笑了下。
姜宁心里一酸,很是同情张学。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现在应该在训练场上,而不是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
她从饭盒里拿了几颗野樱桃和山葡萄放在张学手边,张学愣了下,抬头看了眼旁边挺着肚子的姜宁,她脸上泛着盈盈笑意,对他说:“张同志,你是人民的大英雄,那位女同志没相中你,只能说明你们无缘无分,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姑娘。”
张学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姜宁带笑的脸颊上落在手边的果子上,也没跟她客气,捻了一颗吃进嘴里:“这果子挺甜的,谢谢姜同志。”
姜宁笑道:“不用谢。”
她转身坐到桌前,吃了点果子后继续忙票证的事。
彭会计看了眼姜宁,又看了眼张学,然后递了个眼神给赵主任。
赵主任一愣,用口型问他:“咋了?”
彭会计冲张学和姜宁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意思在说:这两人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赵主任::……
这老彭脑子有毛病吗?
人家男人才死了,哪有改嫁的心思?就算有,也得看人家张学和姜同志能不能看对眼。
赵主任甩了下报纸,乜他一眼,用口型回了句:“算你的账!”
彭会计:……
期间姜宁忙完出去了一趟,给方晓丽霍晴和余香分了一点果子,三人一人就捻了一颗再没吃了,她们都知道这是贺副团专门给姜嫂子准备的,人家怀着孕呢,她们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孕妇抢吃的。
到了下班的点,赵主任和彭会计一道走了。
张学忙完手里的事,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姜宁:“姜同志,你等一下。”
姜宁转身:“怎么了?”
张学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手掌大的小盒子递给她,笑道:“今天吃了姜同志的果子,作为回礼,这个也送给姜同志。”
没让姜宁推脱,直接塞到了她手里,姜宁不得已接过巴掌大的小长方形扁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她听张学说:“姜同志,明天见。”
姜宁:“明天见。”
她刚要转身,又听到张学的声音:“贺副团。”
贺征客气道:“下班了。”
张学笑道:“嗯。”
姜宁转身关上办公室的木门,见贺征在供销社门内,隔着一截路和玻璃柜台看向她,他背着光,刚毅冷峻的脸庞隐匿在暗色里,高耸的眉骨也在眼睑下括出淡淡的阴影。
从她的角度只看得见男人的大致轮廓和高大的身形,再就是他身后刺眼的太阳光。
方晓丽和霍晴在供销社外面不知道跟谁聊天,捂着嘴直乐。
“嫂子。”
贺征叫她。
姜宁笑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征:“刚来。”
他垂眸瞥了眼嫂子手里的小铁盒,刚才在踏进供销社时,看见张学将这个小盒子塞进嫂子手里,说是感谢他给她吃的果子。
见嫂子过来,他默了一瞬,问道:“是张学给嫂子的?”
姜宁点头:“嗯,我给他分享了几个果子,他硬塞给我一个盒子。”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姜宁好奇的打开盒子,便看见盒子里躺着几个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这十个奶糖最少也得两毛钱吧?
难怪用铁盒子装着,估计是怕直接给她,她不会收。
贺征朝她伸手,姜宁愣了下,以为他想吃奶糖,下意识把装着奶糖的铁盒子递给他:“你留着吃,我那还有好多呢,你给我买了一包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贺征一顿,看了眼手心的铁盒子。
嫂子以为他想吃糖?
男人看了眼姜宁,没有过多解释,指了下她手里的布兜:“我帮嫂子拿布兜。”
她“哦”了声,将布兜递过去。
方晓丽和霍晴见姜宁出来,笑着跑到她身边,说刚才碰见了之前一起玩的朋友聊了几句。
贺征依旧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身后,他看了眼手心里的铁盒子,随即,将它揣进兜里。
在经过绿荫小道时,从团部那边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穿着军装,那人看见方晓丽几人,朝她们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越过他们对后面的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副团。”
贺征:“嗯。”
打过招呼那人就走了。
方晓丽小声对姜宁说:“姜嫂子,这就是余香姐的男人。”
霍晴小声道:“对。”
姜宁闻言,抬头看向那人的背影,原来他就是梁泽山。
想到书里他和余香的结局,挺让人可惜的,不过既然她穿过来了,也熟知剧情,和余香关系也不错,她会想办法帮他们避开书里的结局。原本这两人就互相喜欢,要不是梁静和赵桂兰两个搅屎棍,这小口子日子不知道多幸福。
回到家,贺征放下布兜,对姜宁说:“嫂子坐一会,我去做饭。”
姜宁:“我帮你烧火吧。”
男人没同意,只道:“灶房里又闷又热,待久了对你和孩子不好,我一会就做好了。”
姜宁:……
好吧。
想到好几天没画画了,反正闲着也没事,拿着布包去屋里继续画画。
那本连环画她花了半个本子了,目前不太想画,倒是对那本漫画特别有灵感。
姜宁坐在床前,从图画簿中抽出那个本子摊开继续画。
一旦开始画画,她便沉浸在其中,鲜少会被外界的事打扰到,姜宁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还算明亮的屋子一下子暗下来,随即“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嫂子,吃饭了。”
姜宁刷一下抬起脑袋,见贺征站在屋门口,她啪的一下合上图画簿:“好。”
贺征敛眸,瞥了眼那被嫂子迅速合上的图画簿。
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图画簿上的画,是一个男人,但并没看清长相。
嫂子她……又在画周大哥?
姜宁起身跟着贺征去了院里,看到桌上摆着鸡蛋面,面汤金黄,泛着丝丝油水。
老太太不在,就剩下贺征和姜宁,饭桌上静的只有吃饭的声音。
姜宁打破沉默:“奶奶得坐多久时间的车才能到?”
贺征:“这边离二姨奶那边远,得坐两天半的火车,差不多后天中午就到了。”
姜宁惊了下。
好家伙,要坐两天半呢!
还好给奶奶买的是卧铺,要是坐票,奶奶的身子骨肯定受不住。
正吃着饭,外面突然吵嚷起来了,姜宁听不清外面在吵什么,但隐约听见了李玉洁的名字。
“姜宁。”
黄月芳趴在墙头,探出一个脑袋喊道:“朱容家打起来了,打的可凶了。”她扬了扬下巴:“要不要去看看?”
贺征:……
姜宁:……
她可不能去,才和李家的事过去,这时候去看热闹,反倒被人家骂了也活该。
没等她拒绝,隔壁倒是先传来方团长的大嗓门:“你个虎娘们,自己凑热闹就算了,还带着姜宁,她怀着孩子跟你跑过去再被人撞了咋整?一天天的说你没脑子,你还不乐意。”
黄月芳扭头瞪了眼方团长:“知道了,就你嗓门大,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完冲姜宁摆手:“老方说得对,你就别去了,我和晓丽去了。”
然后蹦下去就和方晓丽去了,方团长喊都没喊回来,气的对方建成和方建业说:“以后可不能学你娘跟你大姐,不该看的热闹可别瞎凑,别热闹没看上惹一身骚。”
方建成和方建业还不懂,就糊里糊涂的点头。
方晓丽从门口跑过去时,冲里面的姜宁说了声:“姜嫂子,我看完了过来跟你讲。”
姜宁应了下:“好。”
贺征掀起目光看了眼竖着耳朵在听外面热闹的嫂子,就连吃饭的速度都慢下来了。
他低下头,眼尾藏了几分笑意。
原来嫂子也喜欢看热闹。
李家的热闹大概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才结束,这期间姜宁能看见从家门口陆陆续续跑过去看热闹的军嫂,天擦黑的时候方晓丽和霍晴都过来了,方晓丽端着一碗已经坨了的红薯面条边吃边和姜宁说李家打架的事,霍晴时不时插上几句嘴。
贺征在灶房洗完锅碗,给锅里添上热水后没出去,他站在灶台前,隔着窗户看了眼屋檐下坐在凳子上的嫂子,她听着方晓丽说话,被逗的笑起来,白皙的手时不时的抚下肚子。
院里,方晓丽也吃完了一碗面条:“要我说,那李玉洁就是活该,刚才我挤过去看了,李玉洁又被人摁在地上扇了好几巴掌,我看着都解气,像这种人就是咱们家属院的祸害。”
霍晴双手托腮,下巴一点一点的:“对。”
姜宁也算是从方晓丽嘴里听了个全部。
之前李家想走关系把李玉洁塞进供销社代替王婶子,她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一定能进去,就跟玩的好的两个朋友炫耀这事,结果名额被她占了,李玉洁被两个朋友背地里笑话,刚才打起来是因为李玉洁气不过那两个朋友背地里笑话她,就故意在外面传那两个女孩行为不检点,和男同志拉拉扯扯的谣言,这话传到那两家人的耳朵里,这才找到李玉洁打起来了。
姜宁:啧啧啧。
活该。
这年头造谣别人和男同志拉拉扯扯可是扣帽子的大罪,还连累无辜的男同志误以为他们思想作风不正耍流氓,这可是在纪律严明的部队,怎么会容忍这种恶劣的事情发生。
这顿打李玉洁挨得不亏。
姜宁问:“那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
方晓丽忍不住乐:“李玉洁又要写检讨书,明天早上七点半在广播站念。”
霍晴笑弯了眼睛,小声说:“姜嫂子,明天在家里听。”
姜宁点头:“好。”
这个必须要听。
天彻底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贺征将洗澡水倒好就从嫂子屋里出去,在帮她带上门前,低声嘱咐:“嫂子进出木桶时慢点,抓稳了再出来。”他顿了下,又补了句:“别绊着了。”
姜宁知道他是关心她,当即点头:“我知道了。”
窗户也关了,拉上了窗帘,屋里亮着暖黄的灯泡,姜宁脱下衣服看了眼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