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好似被人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分毫。
屋里屋外安静的出奇,姜宁不止听见了屋外蛙虫鸣叫的声音,还听见了自己因为震惊而剧烈震颤的心跳声!
贺征他……说什么?
他在问她,她到底是谁?
难道他发现了?
不可能呀,他们一直在一起,再说,魏朝也不可能告诉他。
屋里的煤油灯光线昏暗,暖黄的光亮倾洒在男人半张侧脸上,另半张侧脸隐匿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割裂衬的男人那双深黑的瞳眸愈发深邃幽黑,深到让人看不见底,看不透。
姜宁心里发虚。
她不敢对视男人那双几乎看透人心的双眼。
不得已,姜宁地垂下眼,两颊忽地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抬起,姜宁被迫再一次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眸,下意识的,心蓦地跳了几下,嗓子也有些发干。
“宁宁,我都知道了。”
贺征盯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情,一字一句砸进她耳廓。
他注意到宁宁瞳孔剧烈震颤了一秒。
顿时间,那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再一次袭上心头,他不禁开始大胆猜测。
宁宁或许真不是以前那个姜宁。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想不通。
唯有一点可以解释,这具身体是姜宁的,但身体里的灵魂却是宁宁。
这个假设完全不成立,而且太过荒诞,贺征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信服这个荒诞事实的理由。
姜宁大脑迟钝了好几秒,脑子也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在那迫人直视的黑眸中,她终于反应过来,无辜的眨眼,迷惑的蹙眉:“贺征,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变得奇奇怪怪的?”
她伸手摸了摸贺征额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姜宁啊,还能是谁。”
然后摸了摸自己额头:“你也不烧呀,怎么竟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姜宁扒拉掉贺征的手,两只手捧住脸颊揉了揉,抱怨道:“你都掐疼我了。”
她又指了下外面:“天不早了,我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也不等贺征回应,自己自说自话,然后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蒙住脑袋开始睡觉。
贺征低头看着缩在乌龟壳里明显装傻的女人,薄唇紧抿了几分。
她还在瞒着他。
他是她丈夫,和她是一体的,她就这么不相信他?
比起他这个丈夫,她甚至更相信魏朝,相信别的男人。
想到魏朝知道宁宁的秘密,比他更为了解宁宁,贺征的心好似被人硬生生撕开,拉扯的鲜血淋漓,搅的五脏六腑都是铁锈味的血腥气,他伸手攥住被子,想将缩在里面的人抱出来,想剖开她的伪装,想逼她直面他,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但他忍住了。
他怕失控的自己吓到宁宁。
贺征躺在她边上,长臂绕到她腰前,连同被子一并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他在怕。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总有一天,宁宁会从这具身体里消失?
那到时这具身体是死亡,还是真正的姜宁回来?
但贺征知道,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法接受。
他迫切的想知道真相,想提前规避所有会造成宁宁离开的可能性。
可宁宁不信他。
贺征攥紧被角打开,他的脸埋进姜宁后颈,薄唇轻轻的,温柔的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姜宁痒的不行,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继续当缩头乌龟,愣是一点音不敢发出来。
其实她也想过告诉贺征。
但主要这事太过玄幻了。
魏朝相信是因为他太过了解原主,以至于细看之下迅速区分出她和原主的不同。
可贺征不一样。
他不了解原主,这种玄幻的事说出来,贺征八成会把她当成傻子。
“宁宁……”
贺征含–住她耳垂,用舌尖–抵–吮。
湿濡的热气直往耳廓里钻,姜宁身子轻轻一颤,小声说:“我们睡觉吧。”
男人低哑的声音流连在耳廓:“可我不想睡。”
姜宁:……
他今晚格外的偏爱她的耳朵。
从耳垂到耳尖,被他照顾的细致温柔,泛红发热。
贺征手肘支着木床,两片唇–裹住姜宁耳尖。
他一直在叫她:“宁宁……”
姜宁眼圈晕出生理性的热泪,她嘤咛的想要蒙住被子,却被对方伸手阻止。
那两只纤白小巧的脚踩在被面上。
脚背弓起,脚趾蜷紧。
“贺征……”
姜宁攥着被角,湿乎乎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什么刺激。
她的脊背突然弓起,嘴里破碎的喊出贺征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磁性撩人:“我在。”
那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按住那两根纤细脆弱的膝骨。
他说:“衣柜里还有新的被褥。”
又道:“明天我撤下来洗干净,一天就干了。”
姜宁脑子晕晕乎乎的,她偏头看向桌上放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她瞳孔里映成缩影,外面好似又下起了雨,雨水淅沥,滴滴答答的落在屋檐上,滴落在屋檐下。
滴滴答答……
伴随着咕叽的水声,天空又炸响了一道雷,将姜宁的声音尽数掩盖。
她失神的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感觉周身四处都遍布着贺征的气息。
姜宁在失神迷糊中支起脑袋,一眼就看到了她膝骨上那只青筋虬结的大手。
也看见了贺征短利的黑色头发。
衬的她腿侧肌肤好似更白了。
他又在……
姜宁忽地听见孩子哼唧着,似乎被外面的雷声吓到了。
贺征竟然还能在此分心,抬手轻轻拍了拍被面哄孩子,在他的安抚下,孩子又陷入了熟睡中,可姜宁却如同被蝎子,被蜈蚣吓到了一样,惊得颤起来。
雷声消弭,滂沱大雨到来。
窗户开着,外面潮湿的雨气渗进来,姜宁感觉自己身上布满了汗。
就连昨天才铺上的干爽被褥都好似被雨淋了一样。
“宁宁。”
贺征单手支在姜宁耳侧,于上方静静地看着她。
姜宁眨着湿濡的眼睛看向昏暗光线下的贺征,在看到男人唇上的莹润光泽时,姜宁脸颊瞬间红如云霞。
她偏开头:“怎么了?”
贺征低下头,想亲她。
姜宁下意识捂住嘴。
男人五指攥住她细瘦的腕子,低笑:“怕什么?”
姜宁:……
她不是怕,是嫌弃。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
男人眉峰一挑:“还嫌弃你自己?”
姜宁:……
贺征又道:“可我觉得,宁宁最好吃了。”
姜宁忙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在手心触碰到湿潮时,姜宁又嫌弃的撤回自己的手。
贺征手掌突然扣住姜宁后颈扶她坐起来,直视她眼睛,当着她的面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逼她直面:“你不是真正的姜宁对不对?这具身体是姜宁,但灵魂不是。”
“宁宁,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可以可以告诉我?”
“别瞒着我好吗?”
“宁宁,魏朝能知道的,我为什么不能?”
姜宁刚才还搅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霎时间清醒。
她错愕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征,即便她想平静,想装作听不懂,可贺征全都说对了,她眼里的震惊,错愕,都一应被贺征收入眼底,男人逼近她:“宁宁,我说对了,对吗?”
“你别再想着骗我了。”
姜宁下意识咬住下唇,又听他说:“你看,你又咬下嘴唇了。”
姜宁:……
不是,这贺征怎么这么敏锐?
她怎么觉得,贺征比魏朝的敏锐力还高。
魏朝至少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原主,所以才能这么快区分出来,那贺征呢?他可从来没接触过原主,他怎么猜出来的?
“你会说的。”
男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姜宁一愣,不解的看他。
贺征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姜宁突然觉得他的笑让她脊背发寒,头皮发麻。
他说:“接下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姜宁:???
空气静止了几秒,男人闭嘴不言,始终没问。
就在姜宁以为他不打算问时,忽然被他抱起翻过去。
姜宁小脸轻轻砸进了枕巾上,搭在床沿的手也被男人遒劲有力的手掌覆盖,握在掌心。
他在她耳边说:“宁宁,记住我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等姜宁意识到贺征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她的眼泪糊满了枕巾……
……
姜宁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去。
可下一刻。
又摔在地上。
一而再再而三的。
对她来说,就是一场刑罚。
她想让贺征给她来个痛快,可对方好似大灰狼捉住小白兔似的,不着急用锋利的牙齿咬死兔子,而是慢慢跟兔子玩,每一次在兔子以为会顺利逃跑时,又被大灰狼摁在锋利的狼爪下。
姜宁就是如此。
她第一次不顾形象的哭起来,心里暗骂贺征狗东西。
太欺负人了!
贺征抬起姜宁布满湿汗的下巴颏,在她热汗的鼻尖上亲了下:“宁宁,你不是这具身体的姜宁,是不是?”
姜宁吐着热息,被泪水糊满的眼睛湿乎乎的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不说话。
贺征似是笑了下:“宁宁不想说没事,我们时间还长。”
姜宁:……
狗东西!
怎么这么坏!
最后。
在贺征不知道第几次问她时,姜宁终于回答他:“是。”
贺征爱怜的抚了抚姜宁脆弱的后颈,哄道:“宁宁真乖。”
姜宁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知道,但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贺征再用温热的湿毛巾帮她擦拭黏腻的汗渍,还听他在她耳边说:“等你明天睡醒,我再详细问你。”
姜宁陷入了香沉沉的睡梦中。
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她再一次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属于她和悦悦的家里。
她躺在那张床上,穿着最喜欢的睡衣,听着楼下的汽车鸣笛声和孩童欢快的叫声,有一瞬间的懵怔。她坐起身,怔怔的看着熟悉的房间,这件房间的每一处都是她自己精心布置的,包括墙上的相片的摆设造型,都是她自己亲手挂上的。
她又回来了?
姜宁眼皮猛地一跳,心口那处也骤然窜起一股疼。
这一次她回来好像没有了上一次的震惊,喜悦,有的只是害怕,彷徨,伤心。
她满脑子都是贺征,明明,奶奶,他们的身影在她脑海里闪来闪去。
“贺征……”
姜宁爬起来想找贺征,可在坐到床边时却突然想起,贺征不在这里。
她该去哪找他?
姜宁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那本军旅文,她翻遍房间都没找到那本书。
她想看看那本书是否还存在,书里的贺征还在不在。
没有。
没一个角落都没有。
是被谁收起来了?
姜宁拉开门跑出屋子时才猛然发现,她好像能摸到实物了!
明明上一次,她什么也碰不到。
姜宁去了温悦房间,温悦不在家,连那个‘她’也不在家里。
她将温悦屋子也翻了一遍,依旧找不到那本书,就在她想上网去搜这本书时,忽地注意到电脑旁边的小盒子,盒子上挂着锁,是密码锁,姜宁抱着试试的心,用温悦的生日试了一下,没打开,又用她的生日,依旧没打开。
她想到了和温悦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天。
温悦说,宁子,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迎接新生了,以后不管路多难走,我们都不能放弃彼此。
那一天,她和温悦手拉着手,走过了一条条马路。
那天的日子她一直记着。
姜宁眼圈一红,试着滑到这天的日期,“咔哒”一声,锁开了。
姜宁抱紧盒子,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的掉。
她擦掉眼泪,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了一本相册,一本书,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她拿起相册翻看,是她和悦悦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她们满满的过去与回忆,另一本书便是她之前看过的那本军旅文,上面有她看到哪里折叠起来的印记,她大致翻开了一下,书里面的内容没有变。
最后,姜宁将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她捡起盒子里的纸打开,上面写了短短几行字,是温悦的笔记。
——宁子。
——你在那边好吗?没有我在的日子里,有没有欺负你?
——宁子,照顾好自己。
——宁子,我好想你。
姜宁一下子捏紧纸张,蹲下身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哭出来。
悦悦知道。
她都知道。
她认出那个‘她’不是她了。
她也好想悦悦,好想好想。
姜宁哭的抽噎,哭的不能自已,哭的几度晕厥过去时,耳边倏然传来贺征的声音。
“宁宁,醒醒,别睡了。”
“姜宁,睁开眼睛看我。”
“宁宁——”
“醒过来。”
那声音就在耳边,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姜宁后背,顷刻间将她拽进漩涡。
姜宁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贺征急切担忧的目光。
见她醒来,男人一把捞起她,用力的,狠狠地,将她抱在怀里。
贺征埋首在她颈侧,大手不停地顺着姜宁绷紧的脊背:“宁宁,我不逼你了,不问了,以后都不问了。”
他不敢回想刚才的一幕。
在她睡着没多会,身体便开始紧绷,随后抑制不住的哭起来。
无论他怎么叫她,捏她人中,摁她舌头,都无济于事。
她又像那一次一样魇住了。
他怕宁宁再也醒不来。
他听她在梦里哭着叫一个人的名字。
温悦。
悦悦。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忍不住想,宁宁那时候喊得小魏子,会不会不是魏朝,而是温悦?
姜宁怔懵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她看了眼昏暗的屋子,屋里亮着煤油灯,但光线暗,和她刚才梦境里的房间截然不同,她现在所处的还是这个年代的破旧的屋子,抱着她的人是贺征。
她又回来了。
不,是她又做梦了。
可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了,真实到那些好像曾经发生过。
悦悦都知道了,对吗?
那些不是梦,而是真的,她灵魂刚才真的回去了,是吗?
姜宁不知道,但却莫名笃定。
察觉到颈侧一热,随即有湿润的热意。
姜宁眼睫一颤,偏头看向埋首在她颈窝的贺征。
他……哭了?
“贺征。”
姜宁抱住他,将下颔抵在他肩窝,柔软的身子贴紧他,顺从的被他抱的更紧。
她小声说:“我没事。”
贺征沉默不言,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固执的收紧。
姜宁感觉到了自己手臂下男人绷紧的肩背肌肉,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抚他:“我真的没事。”
外面的雨不大了,淅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