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场的法器试验区域,看着黑光之下,灵光尽失,摔落地上的测试法器,鉴宝师轻赞一声,正要做出最后估价,以备拍卖时参考,来自中枢的命令抵达。
他怔了怔,随后对峙着葫芦的修士露出笑脸:“恭喜,客人你的法器经确认,可以直接进入宝场!”
鉴宝师久历此道,态度还算平和,那修士直接就怔在那里,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懵了。
比他更懵的是外间一直在等待、盯梢的疑似黑天教众,看着目标满面喜色地出来,正要跟上,不想那人到半途一拐,没有进入拍场,而是在侍者的引导下,从另一门户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除他以外,再没有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是看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就像所有人都不知道宝场的准确位置在何处一般,也没有人知道通往宝场的路径是哪个。
只有黑天教众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可那个门户有人把守,没有许可,根本就进不去,他尝试了一回,悻悻而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余慈却是安定下来,也开始有闲心听翟、顾二人唇枪舌剑,目前来看,顾执处于守势,因为他对翟雀儿的手段着实有些忌惮,不想惹恼了人家,被真枪实剑戳个对穿。
所以,他开始转向余慈诉苦:“如今之外域,是越发地不好混了。其实只从这一场魔劫就能看出来,地天相通,界内域外连起,那些天魔、外道都从哪儿过?当然就是先到此界外围,再尝试从漏洞中下来。
“唉,现在的碧落天域顶层,据说让各路天魔、外道堵得严严实实,都是受真界生灵之心智、欲求的吸引,如逐臭之蝇,嗡嗡地附了一片。至少北地三湖区域、北地冰原、北荒这‘三北’之地,彻底是不能进出了。”
余慈也奇怪:“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洗玉盟在干什么?魔门呢?”
后一句是对翟雀儿讲的,余慈很清楚,所谓的魔劫之下,天魔横行,看起来和魔门沾亲带故,以前也确实出现过类似的事儿——便是上清宗。
可事实上,魔劫大兴,对魔门来讲,可真的算不上是好事。魔门修士和天魔、外道的关系,更像是竞争者而非合作者,他们之间的争斗,甚至要更凶残、更致命。
对此,翟雀儿回应得很是无辜且无奈:“人家又没在那里……怎么知道?”
“雀儿小姐说的其实没错。”
顾执竟是又附和了一声:“人在他乡,能知一时一域之事,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就吃了这方面的亏。目前这局面,断界山那边还好、南国的话越往南越清净、东海上也可以,所以社中弟兄们,只能在这些地方想办法。可问题是,这些年来,社里的力气,绝大多数都用在了北地三湖,这些地方开发不够,风险大增啊。”
他还是在诉苦,同时不忘招揽:“我知道老弟你在东华山有大事儿要做,不过也可以想想以后嘛……”
“你知我们有什么大事?”翟雀儿拿折扇点点他,俏脸上神情微妙。
顾执同样是摆弄扇子,横挡胸前,像是要挡住那边的无形锋芒:“还用知道你们吗?只要看东华山这边来了什么人,不就成了?啧,各大门阀全数到齐,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声势了?”
“大门阀?”
余慈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但转念一想,论剑轩一直隐在幕后,监控东华山脉;仅他所知,魔门也有东支、东阳正教在;八景宫的话……
“你说雷同豪?”
顾执很奇怪地看他,大约是觉得他思路扩得莫名其妙:“雷真人都当了清妙宗的上堂客卿,自然算不得八景宫中人。难道老弟你不知道?”
余慈“哦”了一声,顾执摇头笑道:“说起来,过来这位,以前也要叫雷同豪师叔的……道华真人,在八景宫四代弟子中,也是第一流的人物了。”
没听说过。
八景宫的修士一向低调,余慈也只听过如辛乙一般,名声在外的几位大能,四代弟子中,更是只知道一个允星,那是八景宫新生代中标志性的人物,与陆素华齐名。
“魔门有雀儿小姐,论剑轩是一位长生剑修,具体不太清楚,至于另一位……”
还有?
余慈将八景宫、论剑轩、魔门数了一遍,猛然醒悟:“空有庵?西极佛国?”
顾执哈哈笑道:“正是如此,看起来老弟你真不知道,空有庵来的是胜慧行者,据说这一位本已证得菩萨果位,却是转世重修,持多世福报、修为,不过三十年,又证了阿罗汉果,当真是不得了。如今虽出家而未剃度,在世间修行,不知怎的,过了天裂谷,到东方来。”
余慈和翟雀儿对视一眼,心思都有些惊疑不定。这时候,拍卖会已经过了四五件拍品,一个新物件刚拿到台上。
拍卖师久历此道,态度把持得非常到位,以相对平淡的语气道:“东华遗宝,疑似法阵中枢法印一件。”
说着,他示意侍者展示拍品,同时打开传影法阵,让场中众修士都清晰看到此拍品的细节。
会场中枢,沈婉盯着拍场,神情略为凝重。
到目前为止,玄冥真水主人非常谨慎,虽说是指了一个宝场名额,但在拍卖场,并无建树。
虽说拍卖场的气氛还算正常,几个拍品都冲上高位,但这些拍品本就是随心阁事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要在会上一炮打响的,相对于最理想的状态,目前还是显得平淡了些。
而且,交易会的时间长达半个月,如果没有话题性和期待感,到后期很可能后力不继,那就非沈婉所愿了。
便在此时,玄冥真水主人重又走进来,沈婉早从侍者那边得到消息,那一场交易已经成了。
她微微一笑,掩饰了心情:“恭喜贵客入手一件宝物,如果没有异议,这边就将结果挂出去了。”
公开“宝场”的交易成果,也是制造话题的手段,若能公开所有信息自然最好,但出于安全考虑,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只公布交易的笔数以及交易涉及的玄冥真水数量。
鬼厌嗯了一声,目光转到拍卖台上,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启动了手边机关,一声清罄之音,响彻全场。
拍卖师正在接受报价,闻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骤然提高一个层级:“玄冥真水主人出价,优先购买权成立,现在价位冻结……那位的出价是,三滴!三滴玄冥真水!”
会场内出现了一阵骚动,这是玄冥真水主人第一次在拍卖会出手,而且目标非常明确,就像随心阁所宣扬的那样,针对东华遗宝,绝对不惜本钱。
一滴玄冥真水,大约等价于一件祭炼十五重天的法器,约一百五十万如意钱以上。但三滴合在一处,价值就绝不止这些了。玄冥真水数量的增加,无论是制器还是炼丹,都大有可腾挪变化的余地。
这一个出价,虽是有优先购买权,还是比之前冻结的价位高出三成以上。
拍卖的法印本身虽不错,但就算其完整形态,大约也只相当于一件价位在百万钱左右的法器,更不用说现在已经损坏。从这方面看,玄冥真水主人的出价有些虚高了。
但细究起来,此枚法印实是让人非常敏感的类型。
其形状保持得较为完整,可以看到上面刻画的符箓,证明了它确实是作为阵法中枢之用。而重要的是,法印上还留有几道醒目的伤痕,就是这些痕迹,使得那些本来对东华遗宝缺乏兴趣的人们,也有些跃跃欲试。
从投影法阵可以清晰看到,法印上的外力损伤痕迹,有蚀痕、有剑痕,还有强压的扭曲,似乎是多种力量交汇作用而成。
除此以外,由于法印还有微弱的积蓄元气之能,人们可以看到,围绕法印流动的天地元气,只要碰触到这些伤痕,便有非常清晰的扭曲变化,而每一种痕迹引发的变化都不尽相同。
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免就勾动人们的心思:如果这枚法印目前的形态确实由那场大战造成,除了七位地仙大能,还有谁会在上面留下痕迹?若能拿在手中,仔细体会的话,是不是可以揣摩出几位地仙大能的毫微真意呢?
有太多人想知道,七大地仙激战时,泄露出来的直指终极的玄奥天机,而这就是此件残损法印最吸引人之处。
当然,这也是一场赌博,同样不能排除造假的可能。
之前那些竞价的修士,也是在渴求和谨慎之间来回挣扎,而这一切,在玄冥真水主人报价之后,被强行中止了。
玄冥真水主人报价,就等于让其他所有人都暂时出局,现在,就看法印现主人的想法。
如果同意,买卖成交,没有人能再插手。
但若不同意,而玄冥真水主人也不愿再加价的话,又要重新进入多方竞价阶段,那时候,就轮到场中修士来唱主角了。
差不多是在“万众期待”之下,台上摆放法印的承盘上,机关引发,红莹莹的光芒亮起来,这就代表着拒绝。
同一时刻,竟然有人发出低低的欢呼。
拍卖师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但语速更为急促:“送拍人拒绝了,送拍人拒绝了!现在是议价阶段,先前的竞卖价位仍然冻结,请各位客人暂时不要竞价,耐心静观。玄冥真水主人是否还要调整价位?又或是直接放弃……五滴,五滴!成交了!”
在清罄之音和满场的叹息声中,拍卖师完全入戏了,声音尖锐,几乎要贯穿每一个人的耳膜,接下来的音节就像是急骤的冰雹,砰砰砰砰地打落:“众所周知,从本次交易会拿出的玄冥真水的质性来看,五滴足以带来一整个层次的提升,就像是法器祭炼的重天数,每隔六层一重天,就是天翻地覆。五滴玄冥真水,已经足以摆脱辅助地位,成为制炼法器、丹药的主材;也足以让一位修炼有相关法门的长生真人,借力将修为提上一个层次……
“现在五滴玄冥真水,置换一件东华遗宝、一件疑似东华宫某法阵中枢的法印,双方宝物离手,各归各位……恭喜两位,均偿所愿!”
坦白说,交易的现场肯定没有拍卖师所挑动、描述得这么激烈,便是拍卖师本人,也有些过于偏向了,但总有更多的人喜欢这种氛围,场中就有好事之辈叫好鼓掌,一时热闹无比。
沈婉静静地看着拍卖场,感受着里面渐渐酝酿的氛围,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无论是送拍人、竞拍者、拍卖师还是玄冥真水主人,四方都要有存在感,之间还要有互动。
由于玄冥真水主人是交易会的主办者之一,拥有着优先出价购买的特权,这份特权很容形成一种“不平衡”——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久而久之,拍场就将是一潭死水。
她之所以在第一天,选择这么一位拍卖师,就是要让其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把可能是一潭死水的局面搅动起来。
所谓的“不平衡”,绝不应该是一头沉一头轻,僵死不动,而是需要像配重稍有误差的秤杆一样,随着手臂的微颤,上下摆动,才能让其他人从中寻得参与其中的乐趣。
也只有这样的拍卖会,才会激发人们的热情,制造足够多的话题,为接下来半个月的漫长会期夯实根基。
可另一方面,她又绝不能明目张胆地损害那一位的利益,其中的“度”,比摆动秤杆可要难多了。
这是个挑战……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会场中,翟雀儿看得兴高采烈,随着众修士一起猛拍巴掌,反正又不是她出资,只需要看热闹就好。
余慈也没空理她,正通过鬼厌的视角,观察新到手的那枚法印。
初步观察,似乎没有问题。
正入神的时候,翟雀儿突然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打个商量,那女掌柜你就让鬼厌让给我吧。”
“嗯?”
“哈,你答应了!”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余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决。虽说不知道翟雀儿为什么又旧话重提,可沈婉怎么说也是有过交情的故人,怎么能眼看着她被翟雀儿植入魔种,身心不由己?
但拒绝的时候,他心里也是微动:要说这一位,真作为天魔眷属的话,可是比龙心斋的范陵容潜力远胜!
随他心念,鬼厌的视线在沈婉背影上打了个转,旋又收回。一个来回的空当,他已将心念掐死在萌芽状态。
也是此刻,就在那边,有侍者匆匆而入,脸色仓皇。
沈婉见状皱眉:“什么事?”
“掌柜,外间有人要硬闯……”
话音未落,有低沉深厚的声音传入:“何来硬闯?只是急着和沈掌柜以及那位道兄见面吧!”
音落人现,强横剑意充斥了有限空间,堵得侍者再说不出话来。
受剑意刺激,鬼厌外袍无风自动,将压力消融,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气息外泄了。阴诡幽冷的气息吹过,与剑意摩擦,在室内跳荡出朵朵碧焰阴火,倏闪倏灭,如临鬼域。
侍者修为最差,处在两位长生真人气机碰撞的中心处,余波一扫,哼都没哼一下,便倒地毙命。至于沈婉则反应很快,瞬间启动了中枢区域所有的防御法阵,总算没有被余波伤及,还传出了警讯。
当然,以沈婉不出挑的还丹初阶修为,能有启动法阵空当,也是鬼厌暗施援手的结果,看她暂时无恙,鬼厌便将全副精力都转到破门而入的对手身上。
他注意到,说话这人,其实并不是追在侍者后面,而是在侍者说话之际,循气机而至。
其间的距离足有里许,其间又有分层、门户、转折等十多处,有修士看守,更有随心阁布置的一应机关、防御法阵等,戒备森严。但这些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剑意所过之处,那些防御法阵,就像是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缝隙似的,被这位闲庭信步一般走过来。
鬼厌心中便有一个形容:游刃有余!
此人身如利刃,行止间如切入腠理,顺势而为,时有余力。让人感觉到,如果真是与人交手,他所发之剑气,切入人体之时,想来亦如是。
是个劲敌!
此时鬼厌与那人的距离相差不过十尺,这是个无比危险的距离。
双方扩张出去的神意感应,碰撞摩擦,几乎就燃起了火,各自强劲绝伦的神魂修为,使得对方的感应都剧烈扭曲,所知所感,已非常态,而因为距离过于贴近,连调整、适应的机会也没有,沉重而尖锐的碰撞就已经到来。
冷冽的剑光已彻底抹去了实体,从鬼厌肩侧切进去,几乎将他劈成两半;而鬼厌魔躯将分未分,碧光透出,正中剑修胸口,所照之处,衣饰布料、筋骨皮肉等,几乎都变成了透明的,还可见微幅但频率极高的震荡从中发散,那剑修闷哼一声,显然也不好受。
近乎惨烈的对撞之后,两人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向前一步。
当然,鬼厌此时已展开乱欲精神通,彻底失去了形体,能看到的只有那剑修而已。
面对九藏魔身展开的鬼厌,那剑修神色平静,手足不动,纯以元神驭剑,没有眩目的剑气流光,只有一道虚实莫辨的剑丝,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折竟是抹消了移动的轨迹,似乎是在方圆丈许间虚空挪移,如鬼神之莫测。
鬼厌此时形神聚散,无有定式,如气如雾,又或是光影之闪灭,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形态,内蕴的阴诡幽冷的魔意不会变,剑丝盘转运化,便是锁定真意,不管如何来,都是一剑斩去,转折之间,更无丝毫凝滞,当真是一门上乘剑诀,而使出来的人,更了不得。
但即便如此,鬼厌仍是一举将势头扭转过来。
这一点,就是一旁等若“外行”的沈婉都能看出来。
沈婉看不到鬼厌,只能看到进来这位剑修,但见他虽是神情镇定,身外剑丝玄妙,可那剑丝上下左右几次移位之后,之前连突几十道防线,无可阻碍的声势却是猛然滞住,即使他此刻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丝毫不退,却是明明白白地落入守势。
一息之后,剑修的颓势更为明显,他气息依然稳定,可暴露在外的皮肤一片片灰白下去,随后又被体内迸发的剑气撕裂,鲜血洒出。显然是被鬼厌的魔气渗透,被迫以剑气清排。
虽说伤口很快被自身强大的力量催化,生肌造血,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伤损,但还是觉得他明明白白落在下风。
而此时,沈婉呼叫的支援终于赶到,苍劲的声音灌入室内,音波嗡嗡乱响:“鬼神剑,真当我随心阁无人么!”
沈婉松一口气,这是随心阁的供奉到了。
但凡能在随心阁吃供奉的专职战斗、护卫之人,最起码也是长生真人,目前这个阶段,镇场的作用还是有的。
可下一刻,她便心头揪紧,反应过来供奉的呼喝中,透出的信息:鬼神剑?
也在此刻,又是一道音波侵入室内:“停手!”
之前那供奉发声,还受到室内冲击的影响,杂音甚重。可这一记喝声,清越明亮,没有任何抖动和变化,听来如人在眼前。
那人也确实到了!
沈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蓝袍布履的道士便显化在室内,同样是视外面的层层防御如无物,而他的到来,使得整个中枢之地,都似蒙了一层湿热之意,像是风吹着蒸汽热浪进来,短短时间,就让沈婉出了一层薄汗,层层防御法阵,竟似没有任何阻挡之力。
会场中枢的面积也有三丈方圆,是非常宽敞的了,可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有四个长生真人级别的力量渗透其中,彼此干扰摩擦,生成可怖的强压,一时间四壁都是酥了。其间的防御法阵一层接一层地解体,沈婉在其中感受得最是真切,一时不免惶然:难道这就是她的死法?
鬼厌在蒸汽热浪中,聚散不定,心念亦不止歇。
连续三个长生真人侵入固有范围,若是在外间,定是引爆“猎场”,无论如何都要分出个胜败生死,可眼下无论时间、地点、情势,都不合适,这也是四个长生真人的共识。
包括最先那个“鬼神剑”,就算是落在下风,对剑意杀伤的把握,也处置得很是精到,如若不然,这里岩壁早给斩破,什么防御法阵都如泡沫一般。
当然,鬼厌也有留手,除了对等的反应之外,也是早早感应到了那蓝袍道士的存在,必须要有余力应对才成。
对这人的身份,他已经有些判断了。
而此时,对方则下了定论:“原来真是鬼厌先生!”
感受到旁边沈婉倏然惊惧,又不可思议的眼神,鬼厌就有些无奈,转瞬又是一声长笑,凝化实体,同时将黑袍卸下:“你们这些名门大阀实在是莫名其妙,老老实实做生意都不成吗?道华真人,你给我个解释?”
第091章 阳谋阴招 名动天下
鬼厌也是从本体处,刚刚得知“道华真人”的名头,但他见蓝袍道士能够劝得住鬼神剑这等论剑轩的强者,本身气机又是玄门一路,非常浑厚精纯,理所当然就要往那边去猜。
显然,他猜对了。
随他话音,室内忽然发出一声尖锐扭曲的啸叫,音波过处,沈婉身外最后一层屏障轰然破碎,她面色发白,向后踉跄一步,撞在了石台上。但至此之后,再没有任何变故。
鬼厌身前,道华真人做了个稽手,平实的面容上沉静安然:“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反之亦如是。先生素来行事有异于常人,也怪不得别人往那处想,所谓‘立身一败,万事瓦裂’,当如是焉。”
“其实就是头一次见不吃屎的狗,谁不好奇,想过来瞧瞧?”
鬼厌眼神凛冽,往说话的鬼神剑处一扫,这厮嘴巴太臭,回头要拿个什么手段,砸掉他满口牙才爽气。但如今,他只是冷笑一声:“顺便踩死个蚂蚁耍耍?”
他指的是地上已经被之冲击的强压碾得不成人形的侍者,不管怎样,此人绝对是无辜的,虽说鬼厌也不是说特别在乎其死活,可在道华真人的言语之后,提及这具尸身,无疑就是绝大的讽刺。
一语将两人堵住,看似气氛僵硬,其实对峙三人正一起收束力量,顷刻之间,中枢之地风平浪静。只不过那些陈设、法阵是别想再恢复过来了。
当然,刚刚动手、斗嘴都吃了亏的鬼神剑,眼神凌厉,在他身上打转,看得出来,便是收手,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确认了本体那边已经知道了信息,并做出应对,鬼厌态度更为自然。
其实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手段,除非两大门阀出动大劫法宗师级数及以上的强者,且在修炼法门上,具有极强的针对性,否则想把他留下来,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点,别人不知道,已经连吃了三次亏的论剑轩肯定明白。
所以,只看目前对方的人员配置,鬼厌就知道,那种你死我活争斗,十有八九是掀不起来的。
事实确是如此。
鬼厌又往沈婉那边瞥了一眼。说实话,虽是仓促间打了一场,他对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的恶感也就那样,倒是对目前仍未出现的另一位,极是不满。
随着鬼厌露出本来面目,作为室内角力的四方,第一个垮下去,便是随心阁的那位供奉。此人一退,便使得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的压力全都倾注在他身上,且是顺势而为,冲击力尤其强劲。
这一点鬼厌也能理解,他的恶名,从北到南,沾上了就是臭气熏天,到南国之后,尤其是成就六欲天魔之后,恶迹见得少了点儿,可更是凶名昭彰,如非必要,谁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可那家伙,全不顾室内还有沈婉在,若不是室内对峙的三方已经没了咄咄逼人之势,只这么一个失衡,已经没了法阵保护的沈婉,大概就要和地上的侍者一般模样了。
摊上这么一个人做护卫,鬼厌觉得,沈婉要比北荒时还要倒霉……
“那人谁啊?”
虽说鬼厌说话没头没尾,可沈婉冰雪聪明,稍怔之后,便明白鬼厌所指。她之前紧张惶恐还不觉得,如今定下心思,便回过味儿来,脸上雪白,却是气的。
但她更清楚,这个供奉是荣昌配给她的,除了护卫之责,更有监视之实,她从根子上就把控不住,又怎能直斥其非?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道一句:“陶供奉,你还在吗?”
外面没人回应,但有脚步声响起,很快就有一位满头银发的修士进来,不看头发,面容不过中年,眉心有一道淡淡青白之气,如覆冰霜。他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好像有谁欠他钱似的。
此人便是陶供奉,他当然知道自己算是失职了,但有鬼厌恶名在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和鬼厌“搞在一起”的沈婉,也让他有些厌烦,没事找事儿,弄出这么个局面,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虽然在外人面前,也不至立刻指斥其非,但他已经决定,回头就向“太老阁”申诉,告沈婉一记狠的!
作为供奉,他是有这个资格的。至于眼下如何,谁理会!
但事情终究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还以为接下来道华真人和鬼神剑会联手绞杀鬼厌,可出乎意料的,不论是执玄门牛耳、向与魔门势不两立的八景宫中人、还是横行霸道、把东华山当自家后院的论剑轩修士,面对那个鬼厌,竟是没有再起争斗。
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他还告个屁!
他又看到,鬼厌冰冷的眼神直投过来,很显然,这位新晋的“大魔头”,是对他临时抽手怀恨在心。
陶供奉心中大叫不妙。
说实话,作为一个老牌的长生真人,虽说如今已经沦落到在随心阁吃供奉的地步,但资历在那儿,靠山在那儿,他总还是有些傲气的。刚刚呵斥鬼神剑,便是这种心态的表现。
但要说他对室内三个长生中人,哪个更忌惮些,毫无疑问,是以鬼厌为最。
其余二人,鬼神剑虽是论剑轩的后起之秀,锐气十足,真动起手来,未必能敌得过他的老辣;而道华真人则是名门正派,只以言语便可搪塞过去。反正他背靠随心阁,最不怕就是和这些大宗门阀打交道。
唯有那鬼厌……
连续三次和论剑轩的对抗,都是从容遁走,搞得论剑轩灰头土脸,尤其是最后一回,先破了旗剑天罗大阵,随后又在李伯才李大剑仙的眼皮子底下遁走,随着移山云舟上的乘客分流四方,消息轰传天下。
特别是船上乘客,对两方都是观感欠佳,原本的“追剿”情状,不可避免地流变成“狗咬狗”的厮杀,比真实的情况更多出几分血腥惨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今的鬼厌,已经是近些年来,新晋长生真人中,名头最响、煞气最重、恶迹最彰的那个。
得罪了此人,指不定哪天就遭了暗算,人家自去远方逍遥,难道随心阁还会为他大索天下,报仇雪恨不成?
想想论剑轩年前传檄天下的追缉榜文,再看看眼下鬼神剑的那副嘴脸,陶供奉只觉得头皮发紧,心下已是怯了。
心生怯意,陶供奉不自觉就摆出了戒备的姿势,而此时,沈婉冷淡的言语入耳:“陶供奉,交易会还开着呢,你把不相关的人请出去吧。顺便叫人把这里清理一下。”
沈婉这言语,也是大胆至极,几不把八景宫、论剑轩的两位长生真人放在眼中,又或是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点儿小小的口角——对鬼厌等人或许这样,但对沈婉而言,又岂会如此简单?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礼,沈婉的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可是神色平静如水,在操作几下法阵,确定完全破损之后,转向鬼厌,竟是露出浅浅的笑容:“抱歉,如今这情况,看来是要请贵客往现场去了。”
鬼厌也是意外,目光在其身上一转,却见这位自上而下,都从容恬淡至无可挑剔的女掌柜,在以他为屏障,阻挡了其他的视线后,虽是神色未变,投来的视线却是其自身都未必能察觉到的专注和僵硬。
所谓僵硬,正是紧张过度的表现,看得出来,她正竭尽全力地探究这边每一个细节。鬼厌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会引起她不自觉的颤抖——在心尖子上!
于是鬼厌微微一笑:“好啊,在这儿正觉得气闷!”
一语既出,沈婉的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震动,鬼厌能够感受到,其形神交界地,飓风般刮起刮落的念头和情绪,带走了她绝大部分的力量,以至于她已经到了虚脱边缘。
可是,沈婉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以低微但坚定声音再道三字:“陶供奉……”
“啊,好。”
一语既出,陶供奉就恨不能敲烂自己的头,但话已出口,再拒绝是绝对不可能了,他移转目光,正好看到以微妙眼神盯着他的鬼神剑,老脸微红,随后又想到接下来的难题,心里面更是把沈婉恨到了极处。
沈婉却不在乎陶供奉怎么想,方才,她就是做了一个赌博,而且是胜算极小、看不到什么翻盘希望的赌命之举。
她赌的是从来没有和她有什么默契和私下交流的鬼厌,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她的台,进而支持她,维护她。
这里面没有太多的依仗,所凭借的,只是事发这段时间,她所观察到的,鬼厌对她的态度,包括控制交战的杀伤、询问失职供奉的名号等——虽说在变故中,更能够表现出真实,但这些毕竟都是非常微妙的感应,很有可能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或者就是完全相反的解释。
可沈婉更清楚自己的境况。
她在随心阁里的地位,本就是非常尴尬,时刻都走在悬崖边上。
如果她不赌这一把,已经抓着她把柄的陶供奉,还有其背后的荣昌,定不会让她好受,此次交易会的成果,十有八九都要为他人做了嫁衣;更致命的是,她在随心阁里的对头,更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正所谓进也死,不进亦死,纵然她明知鬼厌声名狼藉,也必须要搏这一回!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不幸的是,便是赌赢了,她也没有为自己赢得哪怕任何一个筹码,有的仅仅是一个茫然无所知的未来。
说话间,她看到了鬼厌碧焰灼灼的魔瞳,长生真人级别的威压直抵心口,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走动的时候,双腿软绵绵的,就在飘在云端,不知脚下虚实,随时都要能一头栽倒。
可她终究还是撑下来了,她艰难地移转视线,让自己缓过一口气,修长的双腿在裙裾间以长年训练的精准步幅交错移动,就那么走到了门口。
鬼厌无可不可地跟在后面,眼看两人就要迈出门去,后面还没有被“请走”的道华真人突然开口:“请稍待。”
沈婉脚下一软,险些就摔出门去,总算暗中扶住门框,才让自己不至于出丑。
事实上,道华真人语气平和,语音连贯,虽是问话,却不给人强迫之感:“不知贫道有无荣幸,听闻鬼厌先生所奉主上之名。”
刹那间,室内的气氛又有变化。
鬼厌也停下身子,目光倏乎间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儿。
道华真人和鬼神剑神情专注严肃,沈婉和陶供奉则是惊骇而茫然,一时无人说话。他最后将视线停在道华真人脸上,心里颇有点些惊讶,他还担心是不是理解错了,多问了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道华真人态度诚恳,又打一个稽手:“若是允许,贫道、项道友及八景宫、论剑轩等同门、同道,愿闻那位大人的名讳。”
鬼厌一时无语:那个“秘密”,玩大了!
在九宫魔域时,鸦老分身就曾怀疑,鬼厌身后,是不是还站着一个“高人”,当时鬼厌也是一门心思地把脏水往大黑天佛母菩萨头上倒。最后这个误导成没成功也不清楚,主要是鸦老分身被昊典斩杀,它与本体到底有没有联系,还是个问题。
在那之后,因种种原因,他将九烟和鬼厌两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物,牵到了一起,为了掩护真身,也给翟雀儿等人一个交待,就刻意将此事模糊处理,给她一种假象:即九烟和鬼厌等人之后,还有一位大能主持。
翟雀儿应该是相信了这个假象,这段时间,话里话外也多有试探。
这是两次有意放出的消息源,但都是对魔门那边,怎么论剑轩和八景宫也听到了风声?
可转念再想,鬼厌也必须承认,他自成就真人以来,不是没留下过破绽。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一贯无恶不作、沉溺美色的蠹修魔头,自入长生之后,几乎就再没做过案子,但其行事,却是一点儿都不低调,几乎就是和论剑轩对上了,三次对战,一次比一次来得惊人。
如此行事,就是那些立志以战养战的狂人,都没他来得张扬。
察人之法,不外乎听其言而观其行,这样的鬼厌,在有心人眼里,除了顶着一个鬼厌名头,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鬼神剑嘴巴虽臭,却是话糙理不糙:不吃屎的,那还叫狗吗?
既然不止一次给人以这样的“误导”,余慈就没指望能限定范围,或者说他还想着让人做出这种判断呢,只不过式和他预计的差别很大就是了。
好吧,这真不是什么问题,八景宫和论剑轩想岔就想岔吧,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他这也算是另一方式的名动天下了。
相较于问题背后的因素,倒是问题本身更让他头痛。
他的名号?还真没想过!
在神主这个身份层面上,除了那时在东华山周边,与罗刹鬼王狭路相逢,险险脱身之后,蒙她“赠予”的“壁虎”之号外,他还有个屁的名号!
可要把这个名号亮出来,道华等人会不会真接笑得背过气去?让他不战而胜?
且可以想象,在未来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壁虎神主”之名,大概会永远烙在耻辱柱上,供亿万修士耻笑吧。
他也就是一个思忖的功夫,那边道华真人又开了口,还换了一个称呼:“还请鬼厌先生不要误会,请问贵主上的名讳,是因为此界突遭大劫,正需各路前辈大能砥柱中流,勘天定元。请教名讳,是想由本宗敬祈天地,在紫极黄图之上,刻下大人之名,行天之法,匡定正朔!”
“……”
道华真人说的每一个字鬼厌都知道,可合在一起,他便晕头晕脑,浑不知此中何意。
勘天定元?紫极黄图?
还搞什么匡定正朔,这都什么跟什么!
偏偏这个问题还无法问清楚,看道华真人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这里面的道理,是某个层次的大能所必知的常识。如果他问出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八景宫那边,他这个神主,识见狭隘、底子薄弱?
当然,他也可以架起神主网络,从各处眷属、信众那边收集信息,可这种方式相对于当前形势,耗时太久,动静也大,指不定便被哪位过路的大能感应到,那时可就真正尴尬了。
没办法,鬼厌只能拿出江湖手段,脑子里念头转动数圈之后,嘿嘿冷笑:“在紫极黄图上刻名……很了不起么?”
看起来是单纯表示不屑,其实话语中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顿挫,是将“紫极黄图”、“刻名于其上”、“八景宫动手”共三层意思含糊着一起表述出来,只看道华真人怎么理解和反应。
与之同时,鬼厌也注意到,室内几人,鬼神剑面露不屑,沈婉有些迷惑,倒是那陶供奉,老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同时眼珠转动,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鬼厌哪还会与他客气,趁其心绪不稳,暗中施展手段,直接破入其形神交界地,捕捉与“紫极黄图”相关的念头。
这时候,道华真人也做出回应,依旧是态度平和:“我知贵主上自有一番胸怀,不屑借于外力。然而如今天地劫起,短则数十年,多则数百上千年,谁也难说,可万劫辟易,变故不生。若贵主上刻名于紫极黄图上,至少水火风雷等天刑劫难可免,长久算来,益处绵延,非比寻常。”
听道华真人这么讲,正窥探陶供奉念头的鬼厌,差点儿就把神通使得岔了。
水火风雷等天刑劫难可免?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如今这局面下,岂不是人人都要把名字刻上去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来此事需要所谓的“敬祈天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二来刻下名讳的人的身份,必定很有讲究,现在看来,莫不是只有走神主之道的,方能如此?
这个思路比较合乎情理,且进一步了悟,像是元始魔主、罗刹鬼王这样的大能,恐怕根本不需要八景宫插手,其名号就会自行印刻其上,所以才有“不屑借助外力”之语。
再进一步,不管那紫极黄图究竟是怎样的宝物,若要将名讳刻在上面,定然不是随便说一个就成的,刻上去的名讳,必然与本体有着非常直接的感应,否则这“天刑劫难可免”,就说不过去了。
越是想得深入,鬼厌越觉得,不能轻易应允,一来是有所忌讳,二来就是很可能会闹笑话的。
故而他表现得愈发淡定:“有些话,不用再说第二遍吧。”
刚说完这句,陶供奉那里就有了进展,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有关紫极黄图的消息,都被鬼厌这边盗了出来。
这些资料不是很全,陶供奉本身,也还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但已经足够让鬼厌知道,紫极黄图,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所谓“紫极黄图”,其为天下人所共知的源头,要追溯到巫神最为活跃的上古时代末期,大概是三十劫之前,是当年巫神所掌控的无上至宝之一。
在世人所共知的五位神主中,佛祖、道尊、元始魔主这三位根本无法计量时间跨度,乃是真界开天辟地以来,便以一直口口相传的无上存在。
而巫神就是仅次于以上三者,唯一一位从百劫之前,漫长的太古时代一路走来、依旧存在的大能。就算现今沉睡不醒,其巫门势力益渐衰弱,但至少人们还没有把他彻底忘记。
遥想当年,巫神在时,天地日月、海陆山川,一应灵气升降,都在他掌顾之间,可代天行刑,执天之权,封赏精怪,使其为山河海陆之主。
而每一个受封的所谓山主、河神、海皇等,其名讳都刻印在那紫极黄图之上,地位由高至低,一路排下。其神权法力,都与紫极黄图密切相关,一旦名讳抹消,神力便自消解,名不正而言不顺,势必被其他精怪取而代之。
世俗之间,流传有所谓“封神榜”的传说,大概就是由此异化而来。
据说此宝是真界天地山川灵气所钟,亿万年间,点滴聚化而成,方有此神异之力,名讳刻于其上,便是与天地法则意志“结亲”,自然可避一应天刑劫数。
后来剑巫大战,紫极黄图被无劫剑仙一剑斩破,失了封神之能,但依然可以将神道中人的名讳刻上,以避灾劫。其后巫神沉眠而巫道式微,也不知怎么着,此宝流落到了八景宫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