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叶池远走无踪,余慈也不知道,接下来她和半山岛的态度会是怎样,不过他并不着急,九烟的身份那边不接受,换了本来面目就是了,到时再有什么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不管怎样,叶缤、叶途的情分,他总要还回去的。
暗叹口气,转过脸去,看向两个四明宗修士。这二人一中毒、一昏迷,他既然是先施了援手,眼下倒是不好甩手离开,又问那依然全身浮肿的女修:“你可想好找谁诊治毒伤了?或者附近有没有同门之类?”
女修当下回应道:“我在随心阁有一位旧友,如今就在东华山……”
此女的脑子很清楚,知道在这种局面下,找什么人才最有效果,眼下的东华山,局面混乱,各路修士自行其是,只有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家,才能最有效地利用各方资源,达到良好的效果。
余慈就问:“谁?”
“随心阁东华分柜的沈掌柜。”
呃……不会这么巧吧。
东华山的环境,大有一日三变的态势。生活在其中,不知不觉就要受它的影响。
为了玄冥真水交易会的事情,沈婉这两天忙得连轴转,找不到一点儿空闲,渠道、客商、消息、场地,各路事项,纷繁琐碎,手下几个执事,被她指派得脱了一层皮,个个叫苦连天,却又慑于她年来积下的威严,吐着舌头来回奔忙。
越说是这样,各种奇葩事情还长了眼似的往她手里砸。
先是荣昌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找了个由头,离开了东华山,美其名曰“授以全权”,将整个担子都压在她肩上,导致许多上层沟通渠道都要重新处理。
随后,在北荒时结识的一位四明宗弟子中了剧毒,上门来求助,毕竟是早年经营的关系网,能够帮上忙,进一步加深感情,沈婉还是很乐意的,故而亲力亲为,寻了出色的医师,又拿出阁中的祛毒宝物,果然赢得了好一番感激。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和那位旧友同时上门的,就是北地魔劫已经攻入东华山的消息。
早在一日前,沈婉就得到了北地起魔劫的消息,如今东华山北面的坊市尽收了摊子,纷纷南移,就是为了暂避魔劫锋芒。与他们一起南下的,还有数以万计的“难民”,都是被魔劫撵着,一路奔逃而至。
最初沈婉还以为,魔劫临头,会把这一场交易会砸个稀巴烂,她甚至是抱着破罐子碎摔的奇妙爽感看待这件事。
可接下来的变化,让她真正开了眼界。
魔劫的滔天来势,在东华山被阻滞了。
七大地仙给这里带来的创痕,在屏蔽了天地大劫之后,又阻挡了万千天魔。给周边一应修士、宗门、商家带来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虽然时不时都会有一些天魔撞进来,杀死几个倒霉鬼,可就是阻挡大潮的堤坝,也会被海浪冲刷浸湿,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无法避免的。尤其是相较于此片区域之外,时不时传来的种种凄惨故事,滞留在此地的修士们,简直可谓是幸福安逸了。
“安逸”下来的修士们,理所当然地又会寻找除“求生”以外的事项,这时候,东华山范围内的各个大小坊市,就成为了最好的去处。
短短两三天内,这里的坊市交易,就猛提了两个档次,计算整个山脉区域的坊市交易总量,甚至可以与吴钩城这样的大城日常数字相媲美。
但与之同时,不免就有流言传出,且是围绕着沈婉最不愿意看到的话题,说是有此避难之地,实是东华宫旧有的法宝镇压、法阵护持等等,东华宫虽亡,而其秘密还远远没有挖掘干净。
再加上玄冥真水交易会的催化,一时间,东华遗宝中有“遗珠”的消息,更是甚嚣尘上,市价一日三攀,眼看就是要烧起来的架势。
再这么下去,玄冥真水的价值,很可能就被那些虚妄的概念冲垮了。
沈婉见不是头,忙做出应对,所以一日之间,市面上便流传出“玄冥真水”可以抵御天魔的流言。
虽是流言,却不算谎言。
相对于寻常修士,面对无形无质的天魔,浑不知该如何下手的窘状,玄冥真水的冥寂幽寒之意,确实能够对天魔造成一定的杀伤,如果运用得好,把天魔由虚化实,彻底冻结,也不是不可能。
但能达到这样的层次,起码也是步虚境界,且学有专长的强者,谁还会奢侈到用玄冥真水克敌?
理所当然的,这种前提条件是绝不会出现在流言中的。
有魔劫的威胁,流言的推动,还有随心阁有条不紊的推介,外界对玄冥真水的好奇心在增大,认知度在提升,期待氛围也在稳步营造之中,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预期而已。
沈婉在随心阁众掌柜中,算是最年轻的一类,但经历的事情绝对不少。她听多了,也见多了事前炒得火热,而在交易现场,却因为一两个微小的变故,导致疑心四起,最后致使整个局面崩盘的反面例子。
有多么大的预期,就在多么大的置疑。
所以,作为一个成熟的掌柜,她决不会把交易会成功的希望放在虚幻的预期之上,而是要把握在自己手中。
简单来讲,她需要几个引导交易预期,将其化为实际的渠道。
用一个词来概括:
托儿!
但必须要讲,那种自家掏钱,自提身价,以造声势的所谓“托儿”战术,是最缺乏技巧性,最容易授人以柄的手段,走这种路子,在沈婉的认知里,就是下下之策。
真正的稳妥办法,应该是以点带面、以早带晩,在交易会开始之前,就先找到几个稳妥的买家,把几桩买卖做成,到时候临场宣布一下,声势自起,再不济也能保住本钱。
若能操作得好,这些买家或将心甘情愿、或是全情投入,甚至不自觉地把“托儿”的角色撑起来。
沈婉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这个。
在头两天,由于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买家的数目不太多,也多是通过远程的传讯法阵,讨价还价,等到了第三天,却已经有人风尘仆仆赶来面谈,势头不错。
可沈婉还不满足,因为她的目标,不是想做一场交易会那么简单,而是想用玄冥真水的价值、用一个无可置疑的成功,打碎所谓“东华遗宝”的虚妄,给越来越陷入危机的随心阁解套,也让已经有些脱了缰的局势,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所以,她自我加压,专门找了周边区域,几位在制器、炼丹等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人物,或邀约,或诱导,请他们前来。
不管是那些人物亲来也好,派人来也罢,她都认真对待,投其所好,她也不求多,只希望在半个月后开始、持续半个月的交易大会上,能有一两位关键人物到场,帮助她将玄冥真水的价值、更重要的是随心阁的权威,成功推介出去。
此时,她正和一位重要人物商谈,外间心腹来报,说是交易会的正主儿到了。
沈婉愣了愣,但很快将心神平复,吩咐了侍者几句,又回头与客人交谈,在她高超话术的主导下,本来可以延长到一个多时辰的长谈,只花了半刻钟就结束了,客人还觉得很是爽利,满意而去。
沈婉却连松了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稍一调整,便往秘室而去。
秘室中,那一位依然是黑袍罩体,不露半点儿面目,端坐在椅上,似乎在养神。
沈婉缓缓踱步过去,深施一礼:“贵客到来,沈婉不欲使外人得知,冲了计划,故而隐秘行事,望勿见怪。”
黑袍下的鬼厌嘿地一声笑:“那我这回,就不该来?”
“不敢,便是贵客不来,这边也想寻个机会,向您报告一下近来的事项。看看是否有行差踏错的地方,回头也有修改的余地。”
“哦?那你就讲讲吧,我听着。”
鬼厌此番过来,确实是了解交易会的进度,也要通过随心阁的渠道,收集外界消息。
魔劫大兴之事,给他提了个醒儿:天地大劫期间,有些变故,都突如其来,少有什么缓冲,如果太过闭塞,说不定两三日过去,天地又变换了模样,那时可就被动了。
沈婉从容应了一声,将几日来的安排,应对变故的措施一一道来,又提及接下来十来天,可能碰上的麻烦,以及相应措施,还有一些注意事项等等,条通理顺,令人信服。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沈婉觉得,这一位应该还是满意的。稍顿片刻,见来人还没有评点的意思,她心中一动,却是提起一个刚从上位客人口中得来的消息:“贵客可知,此界战力最强的炼器宗师是哪位?”
“……你说说看。”
“在沈婉眼中,当数八景宫的辛乙辛天君!他老人家是大劫法宗师的修为,又是符法、器法双通,战力深不可测,而更上一层的大人物中,小女子孤陋寡闻,就不知道还有哪个在炼器上有所造诣了。”
“嗯,那又如何?”
“如今这一场交易会,就想着落在这一位身上。”
鬼厌可就惊讶了:“哦,你能请到他?”
沈婉哑然笑道:“贵客的玄冥真水虽好,却也难以让辛天君动心,但如今却有两位和他关系甚是密切的人物,正在东华山。”
“八景宫的?”
“不,但也差不多,是清妙宗的。”
清妙宗是中部大宗门,坐落在云中山系西南,离罗江上游,与大雷泽隔江相望,门下弟子数万人,论实力,要比同属中部大宗的离尘宗还要强出一个档次。
由于位置关系,清妙宗和八景宫的关系非常密切,此界有好事之人,甚至有称其为“八景宫下院”的。
当年,王人野最巅峰时,在大劫法宗师中,也是最顶尖的人物,曾将清妙宗闹个天翻地覆,但后来却狼狈不堪,有传言说,就是八景宫出了手。
也不怪有人多嘴,除了守望相助以外,清妙宗对八景宫的态度,已经超出了独立宗门交往的范畴,据说,清妙宗的弟子如果有意,征得座师同意之后,可以到八景宫去进修,甚至改换门庭,而八景宫一些修士,如果自觉上进无望,也可以去清妙宗“养老”,被授予客卿之位,甚是尊崇。
沈婉所说的这两位人物,恰好就可以代表这一种现象。
清妙宗上堂客卿之一雷同豪,与他的弟子火炼。
清妙宗客卿有上堂、正堂、外堂之分,一说“上堂”,大概就可以判断,这人就是从八景宫出来的了,极少例外。雷同豪确是如此,而且他的来历非常了得,当年在八景宫时,乃是辛乙的入室弟子,后来不知何故,绝了上进之途,转到清妙宗,成了客卿。
此人精通炼器之道,尤其擅长度劫法器的锻造,这次到东华山,倒不是为了玄冥真水而来,毕竟云中山和东华山虽同属“中部”,但一在北,一在南,相隔也在千万里开外,无论如何都不能来得这么快。他之所以到此,实是为了观察东华山隔绝天劫的异象,为自家炼器手段的精进寻找灵感。
雷同豪再怎么没法上进,也是相对八景宫而言,他是此时还留在此界的少数长生真人之一,又身兼八景、清妙两家之长,地位高崇,非常人可比。
沈婉的算盘打得挺好:“玄冥真水对度劫法器的炼制有奇效,正合雷真人的口味,若能将他请来,在交易会前期露一面,做一些有利的评点,那气象定然不同。当然,要是他肯出手购置一些,自然更有说服力。”
说到这儿,沈婉却是狡黠一笑:“退一万步讲,就算雷真人用不到,难道他的那位爱徒还用不到么?”
鬼厌听得兴味盎然,尤其是看沈婉这种少见的仪态,更觉得有趣,便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做?”
沈婉笑吟吟的,竟是小小卖了个关子:“也不必做什么,那位火炼弟弟,可是个痴人儿呢!”
沈婉把握人心的本事,越来越有长进。她已经感觉,对面的“贵客”对她很是优容,说起话来,就轻松随意很多,但又能够把握住里面的分寸,绝不过线。
鬼厌对她行事还是比较放心的,再不多问。
稍稍一个玩笑过后,沈婉神色一正,道:“造起声势,是本阁操持交易会,应做也必做之事,但请贵客放心。但这时我倒想问一句,贵客手中的玄冥真水,还有多少?”
“怎么?已经不够用了?”
“是本阁这边,收到了许多意向,并非是东华遗宝,但都价值不菲,想看贵客是否有意于此。”
说着,沈婉便递上一枚玉简,鬼厌略一扫视,倒是有些意外,里面琳琅满目,蔚为大观,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资源。
换了以前,他恐怕会视之如敝屣,但此时,他却是沉吟起来。
沈婉早就提出,要他在东华遗宝的需求之外,再提供一个别的单子,以备不时之需,他当时没当回事儿,但真等到宝物详单罗列眼前,他就发现,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如今毕竟是不一样了,身边牵着的人和事越来越多,由不得他不为身边人,为某些信众、眷属考虑。不说别的,要完成朱老先生的遗愿,复起上清一脉,光是培养无羽、回风道士、张妙林这样的核心弟子,所需要的资源,都难以想象。
“有些意思,具体的么,回头吧,我给你拟个单子。”
沈婉自然说好,鬼厌对她的工作还是非常满意的,也想着提携故人,着实赞了两声,沈婉则是笑吟吟地道谢,不倨傲,也不矫情。
从随心阁的店面出来,鬼厌大摇大摆地往坊市外去了,而在街道另一侧,余慈和翟雀儿收回目光,彼此对视一笑,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闲逛。
这次出来,是翟雀儿的提议,她要看一看,随心阁究竟把气氛炒热到了什么程度,那一场交易会,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利用的空间。
虽然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可行性极高的方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往东华宫遗址。但王人野的暴毙,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没有人会把黄泉夫人的“注视”浑不当一回事儿,而且对东华宫遗址内部的危险性,也做了新的评估。
为安全计,他们反倒更需要交易会的成果了。
翟雀儿对交易会抱有相当高的期望,不过到了坊市之中,她很快就把正事给忘掉了,在熙攘的人流中,笑嘻嘻地闲逛,没有什么目的,脸上却显出极舒畅的神情。
“真不错呢,外面魔劫四起,却是把这里给带得好生繁华。”
余慈有点儿意外:“道友喜欢热闹?”
“热闹有热闹的好处,安静有安静的妙处,但至少要有两人,只要不是让我一个人独处便好。”
“哦?”
这就有点儿闲聊的意思了,余慈倒是很想趁这个机会,对翟雀儿进行一番深入了解,可这时候,他却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位仙长,仙长……”
被打断了思路,火炼有些不悦。
此时他是在店面之中,看新进来的一些法器,几天没有动手了,他有点儿手痒。
因为七大地仙激战,还有随后论剑轩的“大手笔”,东华山灵脉几乎一扫而空,地脉流动也是紊乱,对制器、炼丹之类,影响极大,这种坊市上,更不会有什么供炼器用的好作坊。
但火炼自小在炼器之道上打磨,又岂会为条件所限?
这段时间,他正好在法器祭炼上钻研,考虑某个问题,这一手,可不怎么需要外力,甚至不用动手,只要在脑中推衍就好了。刚刚看到一个新颖的构思,激发了灵感,正有所得的时候,却被这不识趣的家伙破坏了。
而说话的,正是小店的店主。
他性子沉默孤僻,也未形之于表,就想直接离开,哪知那店主见客人要走,狗皮膏药似的凑上来:“仙长,仙长,我看你气宇不凡,眼光独到,定是个内行的,我这里有一样宝物……”
火炼觉得这人真烦,更不愿说话,脚步不停,而那店主见状急了,见店中只他一个人,就压低了声音叫道:“客人,那可是玄冥真水啊……市面上流出来的第一滴,您就不想看看?”
火炼一怔,如今市面上最火热的传言之一,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在随心阁全面掌控资源,造势发动之时,敢说有这等宝物,也不怕牙疼?
不过,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对他来说,玄冥真水不算什么,但其中高品质的“劫水”,也就是市面上传言的那种,便是清妙宗里,也没存着多少,他虽是雷同豪的弟子,但修为不过还丹境界,也不能随意处置这样的宝物。
要说好奇,肯定是有一些的。
店主见有门儿,忙追着道:“不是我虚言相欺,实是随心阁那边,在处理运送的时候,不小心污了一滴,虽然程度不重,却怕毁了招牌,搁置起来,而小店还有些门路,就寻个办法置换了。只是这玩意儿烧手,寻的就是您这样懂行识货的客人,准备出手来着。放心,价钱上肯定要让一些的……”
火炼真有点儿心动了,一滴受污的玄冥真水,可利用的价值当然大降,但如果能从中观察一下,大致也能猜估出其完美形态如何。
如果真的像市面上传说的那么好,他还真要求师傅帮忙,买一些回去尝试。
“让我看看。”
店主大喜,连迭地道:“请请请,里面请!”
说着便引人到后面,直接进了地下暗室,也没弄什么玄虚,推了个车子出来,上面却只放置着一个密封的玉瓶。大小对比,十分强烈。
只看这模样,火炼已经有些信了,玄冥真水的冥寂幽寒之意,还有它的份量,都需如此处置。店主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瓶塞,请火炼过来观看,他方举步上前,后面忽有人撞门而入,怒火满盈:“老板,你这人好不地道!答应了许某,怎能再卖给他人!”
撞进来这位,头发灰白,形貌苍老,但双眸炯炯,甚有生气。
店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火炼见状,哪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没有急着撇清,继续弯着腰,去看玉瓶中,那色泽深沉的天地奇物。
由于离得太近,冰冷的寒气透上来,让他忍不住侧过脸去,打了个喷嚏,然后直起身来,感受着寒意在脑宫一转,让人都有些晕眩了。
这种竟也算是被污了的程度?
火炼对交易会开始有些期待了。
不过,目前这档子事儿,他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对那个撞进来的修士点点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可以继续。”
那苍老修士狠瞪了店主一眼,转向火炼的时候,脸色已经平和下来,苍老面上便显出惯有的稳重坚毅来:“这位道友,刚刚冒失了,鄙人许泊,敢问道友名号?”
“火炼。”
许泊“哦”了一声,差点儿没了下文,显然这一位也是不太善于交际的,而且也没有听说过火炼的名头。顿了一顿方道:“我在两个时辰前,也是让这奸商撺掇着到这里来,当时说得挺好,要一件天成秘宝换取,我专门回去……拿来了给他,不想竟是如此计较!”
店主尴尬得都要哭了,点头哈腰不迭:“是小人一时给猪油蒙了心,觉得许爷您去得太久了,天成秘宝又不是那么好得的……”
“呸,与你说话,脏了我的嘴!”
许泊劈头砸过去一样东西,店主也算身手敏捷,手忙脚乱地接下来,定睛一看,却是一颗冰冷的铜球,表面凹凸不平,铭刻着颇为精细的花纹。
“这颗迷网珠,共有三种变化,通神境界是迷雾之网,干扰神意;还丹境界则可以催化出缚网、电网两种变化,无需祭炼,修为越高,威力越强,正是一件天成秘宝,具体的你自去琢磨!现在,把玄冥真水给我!”
在许泊扔出铜球之时,火炼的目光已经盯上去了。那店主爱不释手的时候,他也走到边上,看了半晌,直接伸手拿过来,慢慢摩挲。
那店主吃了一惊,但见火炼这模样,也不敢再夺回来,只能在一旁干等。
许泊才不管他,大步上前,取出一个小巧的葫芦,凌空朝那玉瓶中的玄冥真水一吸,店主只“哎”了一声,便眼睁睁地看着重逾百斤的玄冥真水被收摄进去。
“客人,许爷,这还没验货呢!”
“那你就快去!”
“那,这位客人……”
火炼将铜球还了回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又盯上了许泊手中那个小巧的葫芦,这次他直接凑过去,要重施故技,将葫芦从人家手里拿过来。
许泊吓了一跳,忙缩了手回去:“干什么!”
火炼一抓未见效,倒是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抬眼看许泊:“你这葫芦,祭炼的手法,有改动?”
许泊闻言,眼中就一亮:“你能看得出来?”
等店主眉开眼笑地验货回来,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人,就站在秘室中,聊得火热,手上还比比划划,浑然忘我。
半个时辰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许、火二人并排而出,手上犹自比划不停,自是不知便在这条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正有一人微笑看着他们,片刻才转过脸去。
余慈都准备离开了,却见翟雀儿还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边看;“很可口的样子啊……”
“嗯?”
“走走走,你不是一直在关注吗?不如直接去打交道好了。”
“哪个?”
“装什么蒜哪,就是那一老一少,你认识吗?”
余慈吃惊于翟雀儿的敏锐感应,这半个多时辰,他主要是陪着翟雀儿在街上闲逛,只是留了一份儿心念在那边,也就是最后二人出来的时候多看两眼,不想还是露出了破绽。
翟雀儿似乎一直都在密切关注他……
见翟雀儿兴冲冲要过去,余慈忙拦着她:“且慢,不要节外生枝,那少年人后面的人物,很是麻烦。”
“哦?”
余慈当然不会把他认识许泊许三爷的事情暴露,那么只能从另一人身上说事儿了:“这少年叫火炼……”
“周天火炼?”
“什么?”
“少年英杰啊,怪不得很鲜嫩可口的样子。”
翟雀儿竟然知道他,让余慈明白,自己是低估了火炼的名头。
从翟雀儿这边得知,火炼是前年在云中山系“小含章法会”上,排名第三十六位的少年英杰——当真是少年没错,当年也只有二十一岁,刚刚迈入还丹境界不久。这个名次,看起来比中沧江含章法会上的季十九要差了很多,但要注意,“小含章法会”的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别的。
作为“天下之中”的云中山,上有八景宫所居的云外清虚之天,下有两江交汇、龙脉并行,阴阳冲和,五德交真,是天地间修行资源最丰富的区域之一,八景宫、清妙宗等门阀大宗在此扎根,每一届小含章法会,都是天地间最顶尖的英杰会聚于斯。
火炼能够以二十一岁的稚龄,还丹初阶的修为,在步虚修士都不稀奇的法会上,得到这一名次,固然有法会不提倡武斗搏杀的因素,但也可确证其人的不俗。
因为“火三十六”这排名称呼太过拗嘴,人们便从这个巧合的周天数字上延伸出来,称他为“周天”。
“啧啧,火炼来了,雷同豪应该也不远了吧。咱们这交易会,前景可期呢。”
“也许吧,随心阁的掌柜也这么说。”余慈见翟雀儿打消了前去照面的心思,不介意再透露一点儿鬼厌刚得到的消息,反正也没什么欺瞒的必要。
翟雀儿倒有些沉吟:“据说火炼天分惊人,年龄虽小,却已经在炼器、符箓两门上,深有造诣,又与雷同豪情同父子。雷同豪便曾讲过,火炼就是他的关门弟子,是传承衣钵之人……”
余慈就奇怪了:“你很关注清妙宗那边?”
翟雀儿“嗯哼”一声,俏脸笑盈盈的,亮如点漆的明眸转动,一点儿都不介意让余慈看到,她动心思的模样。
片刻之后,翟雀儿拉着余慈往路边去,目标正是刚刚接待了火炼、许泊二人的小店。
“喂,都说过了,别节外生枝!”
“这叫把握机会!”
不一刻,翟雀儿又从小店出来,手中把玩着那枚铜球,大摇大摆往火炼二人的方向走过去。
在她身边,余慈还真想不通,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火炼没有回到和师尊会合,而是到了许泊的落脚地。
年前,许泊为了进一步精益求精,寻找改进祭炼法门的灵感,从百炼门出师,周游天下,目前是加入到了某商家的游商队伍中,一路南行,凭借愈发精湛的炼器手法,成为了商队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
当商队来到东华山,加入到临时坊市中,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拥有了一处临时作坊,平日里应商队的客人要求,打制一些法器,闲来就在市面上寻找独特的法器,增长见识。
如今遇到火炼,二人真可谓是相见恨晚。
尤其是火炼刚刚冒起来的法器祭炼的新想法,正好和许泊半辈子钻研的问题有些相合。
作为少年人,火炼很多思路都不成熟,肯定比不过在此道上浸淫钻研了上百年的许泊。
但另一方面,论知识结构的精深完整,只在许央处“补习”了几年的许泊,也肯定远不如火炼那边扎实,而少年人不受拘束,天马行空的灵感,也让他大受启发。
说到后来,许泊还拿出那件原型为“惊魂葫芦”的旁门法器,十多年过去,如今已被许泊祭炼到了七重天,虽不能说是面目全非,但在这个层次的法器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不但保留着原本的性持质,可发动“撼灵锤”,伤人魂魄,还开发出一点儿“虚空法器”的特质,看得火炼眼睛都要拔不出来。
正在兴头上,外间却有人通传,有客人求见。
照许泊的意思,当然不想耽搁时间,和刚认识的小朋友说个通宵才好,但寄身在商队中,毕竟是不够自由,只能起身,让火炼稍待。
不过这么一打断,火炼倒也有了去意——因为他非常手痒,想着马上造成一法器模子,尝试许泊的这种独门祭炼法术,回头再来切磋。
对此,许泊也非常期待,二人便定下后约,一起出去。
临时坊市本身占地就有限,坊市中的门面又能有多大?送火炼出去的时候,一样要过前厅,正好碰到来访的客人。
见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许泊也有些意外,而在店员招呼声里,那女修转过脸来:“尊驾便是制炼这个铜球的师傅?”
许泊见女修手中的物件,正是他刚刚换取玄冥真水的天成秘宝,一时很是奇怪,也不免佩服那店主快速出手的本事,便应了一声:“我便是。”
“师傅贵姓?”
“免贵,姓许。”
“哦?那敢问师傅与百炼门许央许宗主,是什么关系?”
许泊一怔,却是对着北边拱了拱:“那是许某的恩公。”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法器之上,颇有些百炼门的手法痕迹,深得其中三昧,那这位又是……”
火炼一门心思想回去,只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却见女修显出惊讶的样子:“周天火炼?”
女修自然是翟雀儿,至此,已经没有谁再能阻止她了。不管许、火二人愿还是不愿,在翟雀儿巧妙的言语下,都留在前厅内,和她谈起炼器的话题来。
在一旁听他们对话,余慈面色不变,心里却是警惕心起。他可从来没有向翟雀儿提起许泊的身份,这女人怎么就切得那么准?相处这一个多月,她也从没有展示过在炼器上的造诣,若说她能一眼看出许泊留在铜球上的百炼门痕迹,余慈第一个不信。
想来只能是先知道答案,再故作高明。
许泊不过是一位还丹修士,行事又很低调,在北地三湖,也只做为许央的助手存在,翟雀儿竟然也有他的资料?
但转念再一想魔门东支所处的位置,又有些理解了:那边对北地三湖的情势,倒是大小巨细,都不放过啊……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动作?
余慈此时还是九烟的身份,不适合在人前太高调,此时干脆就只当自己是翟雀儿的随从,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听着那女人从百炼门的炼器手法,到表示对雷同豪乃至辛乙辛天君的景仰,一路过渡到半月后的玄冥真水交易会,通共也不过花了十句话的功夫。
“我准备在交易会前后,购置一批材料,打造一件入手可用的天成秘宝,便以玄冥真水为主材,价值不菲,用途甚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宗主,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不知许师傅可否为我们引荐?”
许泊有些意外,要说是一旁的法器,不用请示许央,他自己都能帮着回绝了,可要说是天成秘宝的话……
翟雀儿微微笑着,继续道:“此外,具体所需的材料,品质如何,是否合用,也要好好斟酌,如果这几日,许师傅没有的其他的事,可否帮我们在附近选购?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交易会上,除了玄冥真水以外,还有许多材料、法器,想着让许师傅帮着掌眼。”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通过许泊结交许央,许泊倒是不会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只是对翟雀儿的来历更注意了些。
翟雀儿又哪会露出破绽,轻松应付了几句,又转向火炼:“火炼道友有没有兴趣一起来?据说那交易会上,除了玄冥真水外,各类东华遗宝泥沙俱下,真假难辨,格外需要一番计较。”
火炼不太适应和陌生人,尤其是翟雀儿这般气度独特的美人儿说话,然而未等他回应,翟雀儿已将一枚玉符塞到他手中:“若道友有意,可凭此符来寻我。”
一番交谈,火炼给弄得有些迷糊,一直等到出了坊市,赶回暂时栖身处的路上,才又清醒过来,他清醒的方式,就是把这些搞不明白的东西统统忘掉,自去想与法器、符箓有关的事情。
他们师徒一行没有在鱼龙混杂的坊市落脚,而是在荒郊野外寻个了去处。
当然,以清妙宗和雷同豪的身家,也不会委屈了自己,虽是野外,却是铺开一件虚空法器,化为庭院。里外自有仆从招呼,倒比坊市舒服多了。
看火炼回来,众仆都是行礼,并告知,雷同豪正在做功课。
火炼嗯了声,心底却是微微一沉。
火炼很清楚,师傅在天地大劫的环境下,过得其实很是辛苦。由于是长年避劫,早为天地法则意志锁定,只能通过种种方式,敛息避难,如今的功课,更是每日都不可落下。
他更知道,这次天地大劫到来,师尊还冒着殒灭劫下的风险,强行滞留此界,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他这个徒儿正在修行的关键时期,需要指点安排之故。
火炼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但他没有去求师傅远赴域外,那太矫情!
他只会加倍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学出个样儿来!
虽说雷同豪行功未起,但火炼还是谨守礼仪,到屋外站了片刻,才往自己屋里去,可没走几步,后方便有声音想起来:“火儿,你今日见了什么人?”
火炼忙转过身来,但见屋门打开,也就走进去,只见师尊正盘膝坐在云床上。
雷同豪名字虽是强势,但相貌颇为儒雅俊朗,眉头一道深痕,实是他所修炼的“清源显圣雷瞳”的痕迹,但不知者则觉得他似是满腹心事,不得开解。
火炼进屋行礼,如实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当然首先要说许泊,且不吝赞美之辞:“许道友精于炼器,根底扎实,实在看不出是半路出家,且那法器祭炼之术,能使法器质性变化,因人制宜。这种手段,徒儿只听师傅说起过,但门坎太高,唯长生中人可以为之,而许道友此术若能成功,当对长生以下修士,功莫大焉。”
对此雷同豪颔首赞同:“此人坚韧,胜于常人,但更多还是一个‘痴’字,倒与你有些相像。”
火炼咧嘴一笑,又道:“说起来,许道友还与咱们有缘,当年他与辛祖师可是有过约定的……”
他将聊天中听来的许泊与辛乙相约之事,三言两句说了,雷同豪一直沉静的面孔也有些变化:“这还真是缘分,师尊他老人家学究天人,向不轻易许人,或许真有一线传道授业的机缘在?你不妨多用心帮忙,若能成全一场造化,也是好的。”
火炼自然答应。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人没有?”
火炼又说了几个,雷同豪都不置可否,待讲到最后那给他玉简的女修时,雷同豪双眸一张,旋又瞑合:“知道了,交易会上,做不做事,随你的心意……也要收一些玄冥真水备用,还有,挑几件东华遗宝回来,让我看看你的眼力有没有长进。”
“是,师傅。”
“那就去吧。”
火炼应了一声,再行礼告退,自去鼓捣他的法器模具,试验祭炼之术不提。
雷同豪这时才又睁开眼睛,沉吟良久。
半月时光,倏乎而过,今日便交易会开始的日子,为今天,随心阁专门布置了会场,不在临时坊市中,而是改造了附近某处山腹内的临时拍卖场,且老早就把位置广而告之。
交易会共有四个会场,其一曰“显”,其二曰“鉴”,其三曰“拍”,其四曰“宝”。
其实就是给携宝而来的众修士,设下的四道关口。
其中的显场,是要众修士拿宝物出来亮亮相,没有任何门槛,有专门的摊位格子给人摆放货品,可以想象将最为热闹。
鉴场则有随心阁的鉴宝师把关,是要将良莠不齐的所谓“遗宝”筛选下去一批,一般的“遗宝”、法器之类,只有通过鉴场,才能进入后面的拍场。
等进到拍场,就等于是一场高规格的拍卖会了,进来的就是拍品,每个修士都可以出价,但玄冥真水主人,有优先出价的权利——只限玄冥真水,而卖主也可以拒绝。
至于宝场,就是跳过竟卖的环节,直接与玄冥真水主人面谈。
看似等阶分明,但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
随心阁早就指出,玄冥真水主人有权将四场中的任何人邀请到宝场中;而显、鉴两个场地的法器、宝物,也可以自由交换买卖,当然,玄冥真水主人同样具有优先购买权,且必须出价玄冥真水,至于卖主答不答应,则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在鉴场被刷掉的,也有机会。只要在显场,能收集到超过百人的预购担保,也可以绕过鉴场,直入拍场。而进入鉴场,只需要五人就可以。
为此,随心阁拿出了他们在超大型交易会上,才有机会用到的“多宝格”法器,其祭出之后,与山腹地表浑融如一,只是在地面上显现出一格一格的摊位区块,非常精细,且可以自我感应调整,足以让每一件法器、遗宝都占据一个小格子。
有交易想法的修士,只需用随心阁的如意钱符牌,贴在格子上,交付一定手续押金,就等于是一个预购担保,若是进了鉴场或拍场,预购者就有优先。
当然,摊主也可以直接喊价交易。
这些措施,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筛选交易品中的遗珠,也最大程度地激发交易热情,岂不见在最外间的显场,专门设置了十个特殊摊位,只是出售如意钱符牌,且以“一”、“十”、“百”标注,就是专供那些手边没有符牌,没法预购担保的修士挑选,标注多少,就是能够下多少次担保。
当然,“多宝格”法器早已经排除掉了一个或少数几人狂刷担保的可能性,至于是不是有修士拉人来刷,随心阁不关心,那不菲的担保金,足以吓退绝大部分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刷进了拍场,且不说拍品质量不过关导致流拍的话,卖主绝对是血本无归;就是该拍品的优先竞价人,也即提供预购担保的,在场人数少于总数的五成,也可以直接判定为刷保,立刻被判出局。
这是随心阁数劫以来,形成的交易会成例,以其巨大的影响力,不担心与会修士不理解、不认同,而长期以来,一心想在上面钻营出邪路,并获得成功的,不是没有,但都是少数中的少数,且作为筹办者,随心阁几立于不败之地。
会场布置完毕,各处人员准备完毕,防护法阵开启。
“多宝格”祭出并运转,预订摊位的法器和遗宝开始罗列。
摊主进场,各摊位确认开始。
一项项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透过水镜,看看渐渐丰富、热闹起来的会场,位于会场最核心地带的沈婉深深吸一口气,微微波荡的心思重归于平静,她转头,看向那位依旧是黑袍罩体的玄冥真水主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发出指令:“进场!”
第089章 废料碎片 暗流涌动
十个会场入口同时开启,由于分流得当,没有狂涌进来的人潮,在几乎挖空了山腹的巨大交易场衬托下,人流淅沥沥的,一两人、三五人,还有些踌躇,慢慢地踱进来。
但人流从一开始,就再没有中断的时候。
人们沿着“多宝格”划定的路线,走动、停留,前面的停下,后面的赶上,更后面的超过去,渐渐就形成了十余道壮观的人龙,曲折蜿蜒,不久又开始“盘起”,慢慢碾过“格子”外每个空隙。
沈婉唇边勾起浅浅的笑容,第二道指令发下去:“鉴场,启动!拍场第一节,公示、引导开始,预备!”
随着她的指令,几乎要满溢的人流分出了一批,进入山腹更深处。
而在他们后方,“多宝格”上,因预购担保而亮起的各色光芒,一道道地亮起,一层层地绽开,映得会场五彩缤纷,也晃得会场内的修士们目眩神迷,心头摇曳。
会场内的人声陡然间就提升了数倍,那是摊主与买家口舌交锋,讨价还价;也是各路朋友高谈阔论,指点真伪;当然也有小贩掮客游走其间,引诱勾搭。
声浪甚至透过了厚厚的山壁,隐隐传到会场中枢,让这里的人也感受到现场的氛围。
鬼厌眯起了眼睛,在他看来,比声浪还要惊人几十、上百倍的,是涌动的人心欲流,那灰暗昏浊的湍流,固然是激荡澎湃,但在掌控魔识的魔门中人看来,简直就等于是如臂使指的力量,反而让人心情舒畅。
而且在浊流中,也闪烁着几点莹莹的光芒,与灰暗的底气相比,更是亮眼。
啧,真的很可口的样子。
鬼厌那边的信息传导回来,余慈也开始理解翟雀儿的感触了。
此时的翟雀儿,正背着手,笑吟吟地在最外围的“显场”中闲逛,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好是在人流行将爆满、鉴场开启分流的时刻,四面虽然有些拥挤,但却是热而不乱,就算是有些脾气暴躁、想闹出乱子的,也在防御法阵和多宝格法器监控压制之下。
翟雀儿一路行来,都非常满意:“不错,真不错!”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靠过来身子:“那个掌柜叫沈婉是吧,鬼厌和她走得挺近,是想吃掉她吗?”
“唔……”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但若鬼厌没兴趣,这么一个人才,就留给我好了。”
余慈哈哈一笑,同样是压低声音:“既是人才,又是美人儿,你觉得呢?对了,要说可口,后面的……”
将装饰用的折扇在掌心一敲,此时的翟雀儿,说不尽的儒雅风流,唯有口中吐露的字句,不太相称:“不急,还可以再养养。”
“正在养”的火炼,正与许泊一起,看着琳琅满目的法器、遗宝,点头又摇头、欣喜又遗憾,全情投入,完全不知有人正想着如何把他“下锅”。
“显场”之内,超过上千个摊位,各式法器,还有作为交易会重头戏的“东华遗宝”超过万件,想挨个地看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在他和许泊这样的人眼中,灵光的有无,结构的奇正,整体的完损,都是三两眼就能看出来的,进度倒也比较可观。
他们两个人进来倒也不是为了练眼力,此时许泊手中有一份单子,上面就是雇主希望在交易会上拿到的材料、宝物。
在拿到单子之前,许泊还有点儿担心,雇主究竟是不是真的懂行。
必须要说,这份单子还是比较合乎情理的,有很多都是东华山脉周边才会出产的天材地宝,按照常理,确实需要在本地购买才比较划算。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单子有些过时了。
以前,这些天材地宝绝大部分都由东华宫把持,成为其浑厚实力的一部分。东华宫也利用这些,和外界换取不同类型的资源,形成了相当繁华的东华区,等同于一个南国大型城市。
如果那个时候,拿出这张单子,只要手里宽绰,凑齐的可能性差不多是百分之百。
但如今,整座山脉的灵气,因为七大地仙的激战,因为论剑轩的“扫荡”,几乎搬空,各式天材地宝迁移的迁移,枯败的枯败,散溢的散溢,有一些甚至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想要凑齐,何其难也?
许泊和火炼却一点儿都不认为这是在出难题,相反,他们兴致勃勃,将其视为一个非常有趣的考验。
“富有富路,穷有穷法,炼器之人,岂能为材料短缺所限?”
“正是,现成的材料没有,但制成的法器上面总有的。”
“嗯嗯,所谓东华遗宝,多数都是这些年争战,损毁的法器之流,只要是东华宫炼制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儿此地特有的材料,以区别于其他。这么多损坏的法器,边角料,选一些,再分离精炼的话,不就有了吗?”
“质性的改变需要注意,还有祭炼的层数也需要洗炼还原。”
“正好可以试验三哥你的法门哪,顺使逆使都无碍的话,才可确证。”
“正是如此。”
回头看了两位痴人摩拳擦掌的模样,余慈忍不住又问了翟雀儿一句:“你拿那单子,确实有用?不是耍弄他们的?”
翟雀儿笑吟吟地回应:“有用没用无所谓,至于是不是耍弄,要看他们自己的感觉,你没觉得他们很是乐在其中吗?”
“……确实。”
“越快活,越美味。”
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结尾,翟雀儿刷地一声打开折扇,不再理会这个话题,继续饶有兴致的观察会场中陈设的种种法器——当然,在显场中,更多的都是那种残缺不全的玩意儿。
这些“残缺品”,也许是哪个强大法器的碎片,但更有可能,就是奸商模仿做旧的废渣。
一切的一切,只看人们的眼力。
但不论是余慈还是翟雀儿,都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里。以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掌控的资源,自然有随心阁为他们服务,做出更精确的筛选。
而随着会场内传音法阵和四角水镜显形的通报,今日拍场第一轮的竞买马上就要开始了。
“咦,开始了吗?”
按照翟雀儿的要求,火炼和郑泊是要在拍卖会上,出谋划策,辨析真伪的。不过他们如今正把解析分离法器的工作,干得热火朝天,渐入佳境,一时还真不想走开。
翟雀儿和余慈对视一眼,笑道:“没关系,你们就留在这儿吧,第一轮我们要先看看形势,也不准备出手。”
“那敢情好……”
火炼脱口而出,随后连忙闭嘴,翟雀儿则不以为忤,扇着风,笑吟吟地往里去。
要到拍场去,首先要经过鉴场,这里要比外面显得稍微宽敞一些,也不再是多宝格的形制,而是一个个的柜台,超过三十名鉴宝师在其间工作,几乎每一个柜台前面,都排起长长的人龙。
这里还是采取逐层筛选的模式。
一件宝物要由此进入拍场,至少要过三遍手,禁受住鉴宝师最挑剔的眼光,绝大部分所谓“宝物”在第一关都被刷回去了,只能想办法得到上百个预购担保,才能到拍卖会上去。
余慈和翟雀儿本是一路走马观花地过去,可在此时,余慈收到了正在中枢区域鬼厌的消息。
此时的鬼厌,正通过“多宝格”法器和监控法阵,关注各处会场的细节,如果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法器,会第一时间提出来,作为合作方,随心阁会给他们行一些方便。
而余慈和翟雀儿也可以更早地准备,甚至直接截胡。
不过这一次,鬼厌是通过心念,隐秘地传过来消息,别说随心阁,就是翟雀儿也不知道。
余慈很自然地扭头四顾,视线从排队、走动的各个修士身上扫过。
鬼厌鉴别法器宝物的能力,着实是平平,可在魔识法门的加持下,他看人的水平却很是了得,也许法器、遗宝良莠不齐,但如果持有法器的,是那些修为不俗的强者,找到宝贝的可能性就要大一些。
不过,鬼厌指出的这位,倒不是有宝贝,而是其气息比较“熟悉”。
余慈再走几步,“恰好”从这位身边走过,进一步确认了鬼厌的判断:“未来星宿劫经?黑天教?”
手中有从灵犀散人、黑蛟真人那边得来的《未来星宿劫经》版本,又和黑天教中人打了那么多回合的交道,余慈对之早有辨别之能,一时倒是小吃一惊。
难不成,大黑天佛母菩萨阴魂不散,又让人过来寻他晦气?
但很快,他就摇摇头:不对,这一位只有步虚修为,在这里虽是相当不俗了,可见识过他对陆素华一战的花娘子,肯定已将相关信息传递过去,那边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
仔细观察这位,两人的视线还对了一记,对没有遮掩“本来面目”的九烟,这位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其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某个正在排队的修士身上,眼神冷冽,似乎有旧怨在。
“怎么了?”
在察颜观色上,世上能强过翟雀儿的,还真是不多。余慈的注意力也就是稍稍变化一下,她就生出感应。
“我看那位,手上的法器似乎不错。”
余慈指的,正是那个正在排队的修士,那人的位置比较靠前,前面的进度又很快,此时他已经将要鉴定的法器拿了出来,却是一个红皮葫芦。
这件法器品相看上去倒也完整,灵光隐隐,根据余慈从许央处学来的本事,初步判定,这件法器应该是在整个葫芦的基础上,炼制而成,省了“塑模”的功夫。
这样的话,作为根基的葫芦本身,能成为法器的“模具”,应该相当不俗,一般来说,这样的法器都在水准之上。
正思忖间,已经轮到那人鉴定,鉴宝师刚把葫芦接入手,没有耽搁,直接说:“过了!”
如此简单,不是鉴宝师尸位素餐,而是第一关就是看一看材质、灵光等,红皮葫芦的材质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功能、估价,要到后面才做。
就这样走到第二关,也没多久就轮到了,这一位鉴宝师把葫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半晌,便去打开葫芦的塞子,可是没有成功。这种情况也常见,鉴宝师便将葫芦递回去:“你打开,试一试。控制得住么?”
排队的修士点点头,念了遍口诀,葫塞自然弹开,有黑光从射出,像一把飞剑,在柜台上绕过,森森然,还有一些扑鼻的浊气。
鉴宝师眉头皱了皱:“唔,可放出黑煞剑光,精炼还逊色一些,但潜力颇足……过关了。”
同时皱眉头的,还有余慈,他眼神敏锐,自然看出,所谓的“黑煞剑光”,是由无数磨制祭炼的毒砂组成,以法器之本,行剑器之用,更多了一些变化,算是不俗之物。
可真正奇怪的是,在修士放出黑煞剑光的时候,他分明有一些异样的感应,似乎是碰到了某个很熟悉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修士一路到第三关,在这个关口上,目前的人数只剩下几十个,但花费的时间要更长,因为鉴宝师要领着修士到一侧单独开辟的试炼场进行测试,以做最后的估价。
这个时候,翟雀儿就问余慈:“还要等吗?”
余慈往另一处瞥了眼,只见那应身属黑天教的修士,还在附近游荡,有意无意地做着监视。他就摇摇头,要想监视这二人,他有的是更隐秘的办法,要想研究那红皮葫芦,动用自己的优先购买权就可以,没必要杵在这里耽搁时间。
二人就此直行,进了拍场。
此时准备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拍场内人头涌动,也不下几百号人,这里面的平均水准,绝对远超前面两个区域。
虽然受限于防御法阵,每个人自觉不自觉地都要收敛气息灵光,可毕竟距离太近,彼此感应之下,形成了密雨不云的压迫感,还丹境界的修士,在这里都有些呼吸不畅。
而针对这一种情况,随心阁采取的办法是:利用玉罄之类的清心法器,消减人心压力,每隔一刻钟都响起一次,也可以做计时之用。
随着玉罄再次鸣响,拍卖会开始了,拍卖师已经在台上发言,而余慈和翟雀儿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座位,两人在过道中,倒是非常招眼。
这时候,后面有人站起,前行两步,引得余慈生出感应。
正回头的时候,便听那边纸扇“嚯”声打开,更有低声笑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九烟道兄,咱们是有缘还是无缘哪?”
余慈见得那人,黑脸上不由显出笑容,露出满口白牙,那一位也是阳光灿烂。他乡遇故知,多少都是喜气,何况他们的交情本来就还不错。
“顾老兄!”
“九烟老弟!”
两人都换了称呼,更显亲切。不过声音都有意收束,显然,顾执是非常理解余慈目前状况的。
接下来,就有些出乎余慈的意料。但见顾执向翟雀儿打了个招呼:“雀儿小姐,风采如昔啊。”
“你是……顾执?”
“雀儿小姐能记得贱名,顾执受宠若惊!”
这话就显出几分顾执惯有的轻薄浮浪之气,翟雀儿却也不恼。倒是余慈着实没想到,顾执和翟雀儿竟然还有过交往。
这时顾执身后又有一人过来见礼,也是位故人,正是长青门首席客卿江上雁,当年九烟入门,便是由此人做东,在移南园招待,引出后面许多事来。
当下又一阵寒暄,不过四人在过道里当真比较扎眼,顾执便道:“你们二位先去座位上,后面看我的手段。”
余慈和翟雀儿都是一笑,寻到自家座位,不多时,旁边人声响起,却是顾执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请动旁边修士,和他们换了位置,四人便坐在了一起,这时候说话就要放开多了。
这个场子是随心阁按照高规格建成的,座位上有专门干扰音波和神意的法阵,以防客人在商议时,漏了底细。
待法阵开启,顾执便笑:“九烟道兄威震天南,随后就是神龙不见首尾,今日方知,原来是携美同游,好不快哉。”
“顾老兄的消息灵通,也一如往日。老兄今日到此……”
“没说的,保命!”
顾执刷地合起折扇,往自己头上点了点:“哥哥我如今已在世上虚度三百二十载光阴,本来还觉得,什么都看透了,可那事儿越是临头,越想不开,大概是老天爷看我不顺眼,一直找不到更上一层的机会,就四处走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延寿的宝物。”
余慈默然。
这时他注意到,顾执修为至今还在还丹境界,虽是面容一如往昔,但两鬓风霜,甚为醒目,显然肉身正进入衰老期。
能有这般状态,大概是把不老丹之类,当成糖豆来吃的结果,但药性层层递减,如今想来已经无用。他的寿元已是一日少过一日,难得还能谈笑自若,不管是不是真的“想不开”,都很值得钦佩。
翟雀儿突然插了一句:“顾门主……”
“哎呦,这可真不敢当,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已经不在门中担任职司了,就是担着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掌柜,这点,上雁老兄可以给我作证。”
此时的江上雁,自然知道眼前两位的身份,他还有些不太相信,当年在席上与他觥筹交错的后进客卿,如今已是名动天下,在论剑轩都挂了号的风云人物,故而有些拘束,只笑了一笑,没有开口。
翟雀儿笑吟吟地,调子上扬了一些:“哦,难道顾老兄你不是步云社中,西天门的副门主吗?”
顾执怔了怔,然后就咳起来:“在集社中挂个名而已……九烟老弟,你刚刚还说我消息灵通,雀儿小姐可是不乐意了!”
步云社?“三天集社”之一,专门组织步虚散修往域外修行的那个?
余慈眉毛扬起,却是想到当年在长青门,见到青松先生和步云社的鲁连鲁二先生相会,看上去二人关系匪浅。顾执能在社中拿到职司,倒也不是太奇怪。
翟雀儿也没有再纠缠此事:“只是称呼而已,何必当真。其实我倒觉得,和老兄的性子很是投契,如今你遇到瓶颈,若难突破,实在可惜。不知老兄有没有意思,拜入我宗门下,再求长生呢?”
听着是招揽,但话中甚有咄咄逼人之意。
顾执则连眼都不眨一下,便笑着回应:“多谢雀儿小姐美意,我这浪荡之人,向来是心意浮躁,无有分寸,今日若受了小姐的心意,说不定就要想着,是不是雀儿小姐对我有意思,脑子也要胡思乱想……不管是或不是,都不太好,是吧,九烟老弟?”
余慈微微一笑,没有做出表示,心里却在猜测,是不是在北地三湖,步云社和魔门东支颇有龃龉,所以才见了面,就唇枪舌剑,不留一点儿面子?
翟雀儿半开扇子,捂嘴嘻笑,看起来只当是顾执开了一句玩笑。这等女儿家姿态,她以男装打扮做出,更有一番奇妙风情,周围修士虽是听不到这边说什么,却也有不少人都忍不住转过眼睛,盯着美人儿不放,把台上正进行的拍卖都抛在脑后。
“有什么好不好的?顾二门主你若真拜入我宗,那就是后进弟子,不是叫我师姐,就是我叫我师叔,那时就你就要晨昏定省,好好侍候我才成;至于九烟道友那边,我也想招揽,但怎么说也是我有求于他,这个情况就翻过来了……我还担心他气盛心高,伤了人心呢!”
余慈真服了这两位,不过他也不否认,当翟雀儿眸光流转,笑吟吟地说着柔言软语,心跳还真的有一点儿加速,魔女的手段,着实令人佩服。
顾执则是摇头晃脑,将折扇摇了两摇:“雀儿小姐,你也太不饶人,是不是知道我这边想请九烟老弟帮忙镇场子,就忙着堵我的嘴?”
不等翟雀儿回应,他便冲着余慈道:“九烟老弟,也不是哥哥我有意瞒你,着实是这西天门的差事难做,说不好就真的奔西天去了,老弟你如今在此界散修之中,也是一面大旗了,有没有想过加入步云社,助哥哥一臂之力?”
余慈嘿然一笑,正想说话,眉头突地跳动,与山壁后的某个物件生成了奇妙感应。此时他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向鬼厌发令:“指定那人进场!对,就是他!”
余慈的指令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鬼厌转给了沈婉。那位女掌柜本来看着拍卖会不愠不火的局面,考虑问题,闻言一激,知道今日第一个直入“宝场”的法器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