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2024番外变猫记(1)
踏仙君最近有了一个新的爱好。
打麻将。
但因打麻将需与三位麻友一同上桌,而墨燃与楚晚宁归隐后,与外往来甚少,所以这位兄台的麻将搭子并不是人类,而是南屏山上那些日益大胆的年糕精。
这些小年糕憨得可爱,它们现已十分习惯楚晚宁墨燃二位芳邻的存在——虽然后者并不能完全谈得上“芳”,隔三差五就变得“恶”,但年糕精们并不以为意。
它们仍时时造访二人居舍,以偷吃厨房余食,尤其是焦炭为乐。而此举若被二人养的黄狗狗头撞到了,它们便倒地装死,若被楚晚宁撞到了,它们便卖萌偷生,若被墨燃的宗师人格撞见了,只需问声好,声情并茂地嚷一句:“啊!北斗仙尊真是天下无敌啊!”,那就正中墨宗师马屁十环,连逃都不必逃,墨宗师高兴了甚至会主动往它们的小背篓里塞一些糕点瓜果,它们大摇大摆地从前门出去就行。
唯独遇上踏仙君人格时,要走,没那么容易。
踏仙君总会要求它们上供些“觐见陛下的贡品”,拿了转头就去讨楚晚宁欢心,还厚颜无耻地吹牛说这是自己从什么大老远的秘境仙山里寻来的,久而久之,年糕们都学会了避开可能会遇到这位陛下的日子,免得偷焦炭不成蚀把米。
然而,在看似平凡的某一日,却发生了点意外……
这日踏仙君无聊,打算去蜀中一游,然而在前往无常镇的乡路上,他偶遇了一位兜售奇书的老头儿,老头儿摊上的书名字都奇奇怪怪,叫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资本论》的。踏仙君皱着眉头,这标题上的每个字他都认得,就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三四遍都没个解法。
不过踏仙君十分要脸,不肯让人笑他不学无术看轻他,于是便手执一本《资本论》煞有介事地看了一会儿,还时不时点头,然后趁老头儿不备迅速放下,佯作无事发生。
老头儿摊上还有些其他怪书,听老头和围观客人介绍,这些都是什么玄幻红尘类小说。踏仙君竖着耳朵,听到老头说所谓玄幻红尘就是那些个说书人虚造出来的红尘,该红尘里的人出门都不骑马,而是坐一种叫做“车”的铁壳子,御剑也不叫御剑,而坐叫什么“飞机”的东西。据说这类书近来在修真界卖的挺不错。
踏仙君听着却无甚兴趣,哼,什么飞鸡?那飞鸡哪有他的不归潇洒?
不过想着楚晚宁喜欢书,他便还是乱七八糟各种类型的奇书都买了点,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什么《三年高考两年模拟》,什么《病案本》,还有《五菱宏光维修指南》等等,打包了一堆,拎回了山献宝去。
没想到那些书上的许多内容,竟连楚晚宁看了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这可就奇哉怪也了,楚晚宁博闻强识博古通今,怎么这些书连他也琢磨不透?踏仙君顿时觉得自己受了骗,估计那摆摊的老头儿是个纯卖噱头的老骗子,当日便要下山找人麻烦。
还是楚晚宁思虑周全,他想,会不会是自己避世太久,不知晓时下风靡的新式著述了?
于是他便阻止了墨燃,过了几日正好要和墨燃一起下山一趟,俩人就顺道问了消息灵通的马庄主,可马庄主也从来没有听过什么开车开飞机的玄幻红尘,又拍着胸脯保证他老马对《资本论》之类的书当真是一无所知。
踏仙君这回可确定了那老贼厮定是在摆摊卖些狗屁不通的破烂杂本来骗钱,遂怒气冲冲地提着书下去找人,然而奇怪的是自那一日后他再也没有瞧见过这个摆摊的老贼鸟,他去问附近的村民镇民,乡亲们竟也说从来没有见过有个老头儿在这附近集市卖话本。
那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唯独老头儿卖给他的那些个破书仍好好地躺在他眼皮子底下,证明那确实不是他踏仙君的幻觉。
书再烂也是书,或者说,再烂也是踏仙君的一片心意,何况他们的住处也不缺摆书的地方,楚晚宁便还是把这些奇书怪本给好好地搁置在架上了。
可踏仙君每次经过都会老大不高兴,心想着自己怎么会买这么多没用东西回来,直娘的贼。
他一不高兴,便要从书架上薅下几本来翻翻,指望着能琢磨出什么深藏不露的天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之后,踏仙君竟终于参透了那些怪书中的一本——《大家一起胡!》
“晚宁!”踏仙君又惊又喜,捧着书就去找正在院里修最新式夜游神的楚晚宁,“这是在讲怎么赢骨牌博戏啊!!!”
楚晚宁咬着毛笔笔杆抬起头来,有些含混不清地:“什么?”
“这本是在讲骨牌啊!”踏仙君高兴地戳书,楚晚宁有一瞬间觉得他可能会长出尾巴摇起来,一时竟也不知道他在嚷的是骨牌还是排骨。
“就是骨牌嘛!我看写的就是这个,规矩有些不一样,但是差不太多。”
楚晚宁扬起眉,想了想自己豪赌的性子:“嗯。那我还是不看了。”
踏仙君沉下脸来,老大不高兴:“你怎么不夸本座厉害?本座连这种怪书都能参透!”
楚晚宁组那夜游神的机关正到要紧时候,无心分神,可到底也得适当安慰这位大爷两句:“不错,你自然是十分厉害的。”
踏仙君兴奋地:“那咱们今晚打骨牌吧?”
楚晚宁干脆道:“不打。”
“……”
这分明就是敷衍。
踏仙君冷笑:“哼,不打就不打,这可是你说的。哼哼,估计你是别有所图吧,哼哼,那个墨宗师满足不了你,还是得本座来吧。哼哼哼,不打就本座就干点别的,一到晚上,饭一吃完,哼哼哼,本座就开始干本座最喜欢干的——”
楚晚宁把改锥毫不容情地掷在了帝君头上,反正这人抵得住,脸皮厚如城墙。
当然这一改锥的债,踏仙君当晚自是连本带利都讨了回来。
楚晚宁最后还是和他打了几天的麻将,因为四缺二,他还随便弄了俩夜游神简单地改造了一下,充当他们的麻将搭子。
但估计是墨燃看的那本书写的太烂,又或者是墨燃压根就没有参透那本书的精髓,总之,在墨燃宣称他参透了秘笈后,他的牌技依然还是臭的一塌糊涂。
这对楚晚宁本来是好事一桩,然而墨燃这人呢,他赌品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墨宗师人格的时候若是输了,估计会甜言蜜语地耍个赖,踏仙君人格若是输了,怕是会堂而皇之地赖皮。反正不管怎样,闹到最后,墨燃快输的时候,这狗东西无论哪种人格,都总会想出些臭不要脸的主意,非常不光彩地赢了楚晚宁,然后便讨要他的彩头。
楚晚宁生性好豪赌,下的筹码很重,输了自然要满足对方很多。尤其轮着踏仙君的时候,那人真是什么都敢开口,楚晚宁性子又硬,他开了口要了这样,又要那样,楚晚宁便是耐不住了也得撑着,反正墨燃算准了楚晚宁要面子,又坚持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哎,太正道的人实在容易被混球拿捏。
不过这样得寸进尺的结果,就是楚晚宁几次之后学了乖,便断然决定再也不和这狗东西玩麻将了。
他不玩,还把夜游神陪玩给改装了回去,且严令墨燃也不可再玩,他看了这骨牌博戏就来气。
楚晚宁讲话,墨宗师自然是会听的。
而踏仙君,自然是会听就怪的。
何况玩了几天之后,墨燃玩这骨牌博戏还上了瘾,不打就手痒痒。可若是去山下找牌搭子,他又不乐意,觉得离晚宁太远了,若是抓些村民来山上打吧,他也不愿意,觉得其他人离晚宁太近了。思来想去,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踏仙君就把牌搭子的对象,瞄中了那些常来家里溜达的年糕精。
本来那些年糕精怕他,轮到他出现的日子,那些小年糕们总是不来,踏仙君倒也乐得清静,不过现在他可不乐意了,它们不来,他便想法子诱它们来。
诱年糕精的办法倒也简单,只需踏仙君他老人家在无聊时去厨房做两块焦炭,以焦炭诱之,随机抓取三位幸运年糕,然后——
“给钱。”
“呜呜呜呜窝、窝们咩钱。”小年糕精口齿不清泪眼汪汪。
“给贡品!”
“呜呜呜呜呜,窝、窝们米有带……”
踏仙君白齿森森,咧嘴一笑,正中下怀:“好!那就都给本座肉偿吧!”
“???”
片刻后,惊魂未定的年糕精被踏仙君挟去林中僻静处,而踏仙君这个老牌友,竟然早就把牌桌都已经搭好备下了。
他摩拳擦掌道:“来来来,坐坐坐,来陪本座玩骨牌!玩过瘾了再放你们回去!”
原来肉偿所谓如此。
年糕精却也很不愿意:“呜呜呜窝还小,窝娘不让窝肚波——”
踏仙君看着自己捕获的小年糕,腿都还没豆苗长,举起一块骨牌都费力,于是摸了摸下巴,沉思道:“嗯……有道理,你好像是小了点。”
小年糕昂起头,充满希望地卖萌:“对咩!帝君,快放窝回夹八!蟹蟹帝君昂!”
踏仙君最后很是通情达理,大手一挥:“好!那你回去吧!把你娘叫来替你和本座赌!”
“……”
听过替父从军的,没听过替儿打牌的。
昏君大概就这样了吧,难怪戟罢王朝会亡。
小年糕在无人瞧见时迅速翻了个白眼。
就这样一连祸害了这些小年糕们两月有余,终于有一日,在不堪困扰的年糕精中,诞生了一位伟大的勇士。
该年糕勇士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趁着踏仙君与自己的同胞兄弟在牌桌上杀的正酣,哒哒哒地跑去找到了楚晚宁。
“仙君仙君!”
楚晚宁回过头来:“嗯?”
年糕勇士泪眼婆娑,哇地一声大哭道:“仙君!九命!窝们实在似搜不鸟啦!呜呜呜!仙君!泥幺替窝们捉主啊!!!咩呜呜呜呜!!”
“…………”
是夜,听完年糕精哭诉的楚晚宁,沉着俊脸,提着竹灯,白衣飒飒往竹林走去——
捉拿打牌佬归案。
“哈哈哈!我胡啦!”
“哈哈哈哈!我又胡啦!!!”
话说墨燃正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忽听得身后林中隐隐动静,以他与楚晚宁相处多年的经验,立刻听出那是北斗仙尊走路的声音。
“啊?晚、晚宁?!”
踏仙君睁大眼睛,心道不妙,这可是大大的不妙,楚晚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前不久才刚说了不让他打,今天自己就在这竹林深处搭起了牌桌,被抓个现行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而那几个与墨燃当牌搭子的小年糕精更是惶恐不已,缩在一起唧唧作响。
一个说:“啊啊啊,窝不要让仙君康到窝在则里!我蚝害趴仙君的甜问!”
一个哭:“嘤嘤嘤,窝倒是不害趴仙君的甜问,可是窝脚得窝辜负了仙君对窝滴信任!窝怎么能曲服在帝君滴银威之下!背捉仙君和他滴蓝人打牌!窝尊不素个东西啊!”
一个嚷:“嗷嗷嗷,都别嗦啦!快跑鸭!快跑鸭!”
跑,自然是跑不掉的,小年糕的腿短,哒哒哒跑上半天,楚晚宁轻易就能追上。在这千钧一发捉奸在桌之际,其中一只小年糕忽然一拍脑袋,睁大了它圆滚滚的小绿豆眼:“啊!有了!”
它在小肚子前头那只糯叽叽的小口袋里一通翻找,忽然小爪一托,举起一丛橘色的蘑菇:“当当当!请康!”
另外两只哇地欢呼起来:“哇!瞬影猫菇!是瞬影猫菇!”
瞬影猫菇是一种最近在妖族之间颇为流行的蘑菇,其作用是可以让服用者瞬间从一个地方被传送到一定范围内的另一个地方,不过必须在没有被抓获,没有在战斗的自由时间使用。所以它们被踏仙君捕获以及陪踏仙君打牌时是不能用的,然而现在牌局已停,踏仙君又自顾不暇,这瞬影猫菇就派上了大用场。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三糕竟顾不得踏仙帝君的死活,争先恐后地把蘑菇服下,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留踏仙君在原地满脸震惊地——
“哎喂?哪儿去了你们?不是吧你们!够不够义气啊,就留本座一个?”
“哎喂?喂喂喂!”
可竹林中除了看好戏的蛐蛐儿,哪里还有谁理他?唯独“噗嗤”一声轻响,三糕吃剩下的一枚瞬影猫菇掉在了竹叶间,橘色的伞盖上缀着些白色斑纹,那白斑就像咸鱼翻出的阴阳怪气的白眼,在竹影深处静静地淌着诡异的光。
踏仙君眨眨眼睛。
别看他不太聪明,但关键时候脑子却也转得飞快,此时他踏某人已将几种前路预算了一番——
第一路走法:他踏某人的共犯牌友都已经跑了,他再迅速把牌局捣毁,在楚晚宁抵达战场前佯作出在此修炼法术的模样来,是否可行?
踏仙君随即自行否定:不行,晚宁正在气头上,回头天问一审,有无赌牌?自己心虚之下未必扛得住,回头不慎说漏,只怕晚宁好些天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瞧,自己本来占着这具身体的时日就比那苟宗师要少,晚宁再十天半个月不理他,他岂不是形同守那活寡?不行,绝对不行。
又想第二路走法:他踏某人的共犯牌友都已经跑了,他只需迅速调整情绪,在楚晚宁抵达战场前往地上一蹲,双手抱头,且佯作泪流满面,后悔不已的模样来,楚晚宁一问,他便哭诉是那些年糕精引诱他做下如此错事,他是一时糊涂,往后再也不敢了,恳求开恩……
踏仙君立刻自行否认:不行,这怎么那么像那个卖书的糟老头子卖给他的其中一本传奇话本里,那些会开“车”的奇怪红尘里的人,被扫黄打非时会说的台词。不可,万万不可。
那么就剩下了第三条路……
踏仙君迅速把目光转向了瞬影猫菇,喉结上下滚了滚。
——把自己传送到桃苞山庄去,避一避风头,再让接客马好吃好喝的招待自己,等晚宁消了些气了再回来呢?
……嗯……这似乎不失为一条良计……
踏仙君拿起猫菇,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如果他再多读几本糟老头子卖给他的话本,就会发现其中有一本蓝白色封皮,书名为《卫健委宣传手册》的奇怪小册子里印着一句加粗的话:各位居民,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勿食用野生菌!
“仙君!揍是则里!他们揍是在则里打马酱滴!”
勇敢的年糕精哒哒哒地踩在竹叶小径上,一边走一边和楚晚宁告状,它将短短小小的白爪子用力往林中空地处一指,视死如归地:“揍是则!”楚晚宁微微皱起剑眉:“……这里?”
“素啊素——姨??!!”
年糕精一扭头,绿豆眼瞪成了黄豆大,它大吃一惊:“怎么回素?窝、窝明明看到他们就在则里滴……仙君!窝窝窝真的妹有骗泥!”
楚晚宁抬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荷叶,安抚了它一下,上前查看。
充作牌桌的石头桌还在,桌上扔了一半的竹片骨牌也还在,那么烂的牌技看上去确实是墨燃打出来的无疑,其他牌友还不得不给他喂牌,哄着他赢。
可是那混球人呢?
楚晚宁沉着脸,提声道:“出来。”
没有动静。
“墨燃,你给我出来。”
仍然没有动静,只是竹林间的蛐蛐叫得更欢了。
楚晚宁面如锅灰,冷冷道:“我数到三。”
“一。”
风吹竹叶簌簌响。
“二。”
月照山色明晃晃。
“三。”
“……喵。”
楚晚宁一愣。
只见杂草从中,应声踱了一只耷拉着胡子,嗲着毛的奶牛猫。
可那真是一只怪猫,虽然是黑白相间的奶牛色,然而花纹却生得和哈士奇一般模样,额头簇着三把火,尾巴尖一撮绒绒的白毛。
奶牛猫板着脸,显得垂头丧气的,想要炸毛但又太过泄气,最后只抽着粉色的小鼻尖打了个恼怒的响鼻。他明明只是一只猫而已,可楚晚宁却能分明地从它脸上瞧出一行沮丧又无奈,羞耻又愤怒的大字来——
呸!本座真他娘的倒大霉!!
楚晚宁沉默半晌,难以置信地:“……墨、墨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