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2024番外变猫记(6)
“什、什么?”薛蒙听了收信弟子的禀报后,气得差点仰倒,甚至都结巴了,“他他他不给我?他他他竟然不给我?他、他连连他菜园子里的一根破、破草都不肯给我?姜夜沉!!你、你你你这么小气你!!抠死你算了!!!”
楚晚宁和墨燃这几日都暂住在死生之巅。薛蒙收到姜曦的回复后,恼得要命,缓了好一会儿,才去到红莲水榭,找楚晚宁墨燃二人,把这事儿骂骂咧咧又委委屈屈地和他们说了。
楚晚宁闻言沉思片刻,一拂衣袖,沉声道:“他不给,那我便亲自去取。”
薛蒙眼前一亮,跃跃欲试:“好!莫非师尊想要掀了姜曦那狗人的场子?”
楚晚宁瞥了薛蒙一眼,摇了摇头:“你都是一派之主了,持稳为上,怎么动不动就要动手?”
“咳……”薛蒙立刻老实了:“那师尊的意思是……”
“过几日扬州有轩辕仙集。”楚晚宁道,“我去参集便是。”
所谓轩辕仙集,便是轩辕阁举办的五年一度的大型市集,是受孤月夜重视的大型商集。轩辕仙集设在扬州口岸附近,连办三日,各门各派,乃至散修居士都能前往设立摊铺,售卖奇珍异宝。三日后,各商铺需缴纳收入所得之三成作为税金,交给孤月夜,而孤月夜则会赠与缴纳税金最多的商铺一次向孤月夜求药的机会。
要知道有时候千金难买万灵药,而孤月夜的许多珍药都是江湖上的抢手尖货,往往是有价无市,因此这五年一度的轩辕仙集自首次举办起就热闹非凡,凡是手上有点东西的,都想要夺得头筹,这样非但能赚到一笔可观的收益,还能得到一样梦寐以求的名药。
薛蒙终于领悟过来:“啊,是了,师尊是想以机甲制造术取胜!您做的机甲,前来购买的人一定很多……等您赢了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问姜曦要那传说中的天啊猫见愁了!”
楚晚宁点头道:“不错。”
“可万一……”薛蒙面露犹豫,“我说万一啊,师尊——万一说姜曦这臭不要脸的使诈,有黑幕,偏让师尊拿不了第一呢?”
成熟稳重冷静刚刚才教过薛蒙不要轻易动手的北斗仙尊,眼也不眨地说:“那么。我就掀了孤月夜的场子。”
墨燃:“…………”
薛蒙:“…………”
楚晚宁在这三日间备了许多机甲样品,又制了些兑券。
薛蒙见之连连点头外加马屁连连:“哇!师尊真是智计无双,咱们时间这么紧,要做出一堆机甲来售卖怕是来不及的,有这兑券就方便多了,师尊只管把券散给那些下了单付了钱的人,之后再慢慢做就是了,实在是妙得很!”
楚晚宁正在给一个扫地机甲加上关节处的活扣,对薛蒙的马屁并未多语,只嗓音沉和,神情专注地:“来,把钳子递我。”
“哦哦哦,好!”薛蒙忙低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寻铁钳,但他真是小瞧了楚晚宁的乱,红莲水榭的机甲室早已堆满了断木碎铁以及图纸,连落脚之地都难觅,这茫茫杂物中哪里去寻个小小铁钳?正自焦头烂额,头上忽然一重。
薛蒙哎呦叫了一声,发现是墨燃轻轻巧巧地踩着自己的脑袋跃了过去,他要伸手去抓,墨燃早已稳稳地落在楚晚宁旁的案几上,口中还衔着一把铁钳。
“咪呜。”
墨宗师含含糊糊地朝楚晚宁叫了一声,把铁钳轻轻搁在楚晚宁手边,顺带竖起尾巴,乖巧地蹭了蹭楚晚宁的手背。
薛蒙震惊了——
这、这是猫吗?他没见过做猫做的这么狗的猫!
还有,墨燃他到底是怎么在这宛如地震过后的机甲室里这么快找到钳子的啊!!
“咪嗷。”
墨燃摇摇尾巴,薛蒙分明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和狡狯。
开玩笑,我是师尊的什么人?
还有,这可是在红莲水榭!这水榭里有几块砖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从前,楚晚宁不在的那些年,我……
墨燃思及如此,记忆忽然与踏仙君交汇,目光骤然又黯淡下来。
他仿佛看到前世楚晚宁不在的那些年,自己一具行尸走肉,是怎样千遍万遍地走过这一寸一寸的地,孤零零地踏过一块一块的砖。
楚晚宁走后,踏仙君孑然遗世。
天南地北,千山暮雪。
长夜里他如困兽孤雁般徘徊逡巡,不住地兜着圈子,像陷入一场永无止尽的鬼打墙,堕入循环不停的痛苦梦魇。
千山暮雪,万里层云。
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
忽觉脖颈处一紧,脚底凌空。
墨燃蓦地回过神来,发觉正出神的自己竟被薛蒙拎起,此时正与薛蒙大眼瞪小眼。
墨燃:“……”
薛蒙并不知道自己打断了墨燃因故地重游而生的暗自神伤,缺根筋的小凤凰提溜着墨燃的后颈毛骂他:“狗腿子,好嚣张,变成猫了还跟我抢活儿?”
说着黑着脸扯了扯墨燃的胡须。
墨燃顿时:“喵嗷嗷!!”
痛啊!!
薛蒙!!!你可太不要脸了!自己找不到东西还来怪我?
薛蒙当然怪他,他可是被抢了拍师尊马屁的第一位置!这仇多大啊!!
年轻的薛掌门和墨燃猫于是开始互骂互打,一人一猫打着打着,小薛掌门端的是恶向胆边生,忽然想到了折磨一只小猫咪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墨燃!!!”
墨燃浑身炸毛:“喵!!”
怎么说!要认输吗!?!
薛蒙才不认输,薛蒙故意超大声地喊:“我才发现啊——你也——太——脏——了!你看你的爪子!都变成灰毛了!”
墨燃立刻警觉起来:“喵喵!!喵喵喵!!”
干嘛!关你什么事!!
薛蒙:“你这样会弄脏师尊的杰作的!走!我带你去洗澡!!”
果然,果然是要逼他洗澡!!墨燃一听洗澡两字,作为猫的本能立刻觉醒,他疯狂地扑腾起来:“喵嗷嗷嗷!!!”
放开!!放手!!
我不洗!!
我绝不沾水!!!
“洗!”
“喵!”不洗!!
“必须洗!!”
“喵喵!!”就不洗!!
薛蒙气得朝楚晚宁告状,声音很急:“师尊!你看他——!”
墨燃:“喵喵!喵——!”晚宁!你看他!
做猫就是好,随便一嚷,嗓音都能比薛蒙嗲个十七八度。薛蒙听完脸色更青了:“……师尊,你看他这么不要脸!他撒娇!”
墨燃:“喵喵喵!”
晚宁,你看他当着你的面都敢欺负我!他使坏!
“……”
简直是神经病。
楚晚宁两个人都不想理,他今天没心情管墨燃洗不洗澡的事,还是多做些在轩辕会售卖的券币比较重要。
俩神经病见告师尊没用,互相瞪了一会儿,忽然又齐齐大叫一声,一猫一人再次混战作一团,直闹得鸡飞狗跳,中间偶尔传来楚晚宁被打扰得厉害了时才说的一两句责备,让两人不要再闹,但不出半炷香的时间,便又不知谁惹了谁,兄弟二人复又打闹在一起,战况比之前更激烈,楚晚宁叹了口气,干脆给自己施了个闭音结界,就再也懒得理他们了。
于是红莲水榭在多年空寂后,于某一日,竟又重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热闹。
吵闹声透过竹林隐隐传出——
“脏东西!你必须洗澡!”
“喵!喵嗷嗷嗷嗷!!”
薛蒙!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我就不洗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明所以的低阶弟子路过了,原地一愣。他们只知红莲水榭被尊主封存,再也没人住进去,哪知今日情况特殊?闻此怪声,小弟子不禁两股战战,片刻后回过神来,便吓得嗷地一声屁滚尿流仓皇逃走。
“师父!!”没出息的小弟子找师父救命的尖叫声在山野中回荡,“红莲水榭好可怕呀!!可怕呀——怕呀——”
从此除后山闹狐狸精外,在新一代死生之巅弟子间又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怪谈:
红莲水榭,闹猫妖。超凶大猫妖!
几日转瞬即过。
这一天,楚晚宁携着非要跟来的薛蒙,以及当然得跟来的墨燃——踏仙君人格,按时抵达了扬州口岸。
轩辕仙集的场地已经铺开,果如传闻中一般壮观热闹非凡。
众仙门众散修已经各据地势,摆出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十里花街俱是奇珍异货,众商客为博眼球,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装点自家摊铺。
一路行来,师徒三人见到了一家全是由晶莹璀璨的泡沫堆成的摊子,每个泡沫里都装着一种小法术,最适合修行初期的术士们买来进行法术对练。
又见一家被大雪沉云笼罩的摊子,摊主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于一叶木舟上,那木舟之下竟凭空浮现一片水域,而摊主兀自垂目安坐,旁若无人地垂钓,旁边竹制匾额上写一行大字“独钓寒江雪壹号”。下面又是一行小字:“只需将木舟往地上一放,旱地亦能垂钓,无需顶着妻子的唾骂每日远行扎窝,内置气象万千盒,可随时更改头顶阴晴雨雪,无数钓鱼佬的心爱之选。”
火凰阁擅养异兽,摊前竖着一块木牌“萌萌小动物乐园”,只见摊上摆着许多灵宠窝,里头却是火凰阁培育出的只有拇指大的小狮子小老虎,一群孩子拉着爹娘赖在摊前不肯离去,许多爹娘没办法,又见这些毛茸茸的狮子老虎在摊主手掌心里嬉戏打闹甚是可爱,倒也都付了钱,将买到的小小珍兽递到欢天喜地的孩子手里,一家人这才能往下逛。
墨燃今日是踏仙君人格,他瞧着那些袖珍狮虎,不免有些手痒,尾巴不安分地乱晃,显然也想要过去逗弄逗弄。薛蒙一把按住他的脑袋:“老实点,你要是不听话,我们就把你送给火凰阁阁主做他的奴仆!”
踏仙君毫不犹豫地扭头,露出森森白齿,干脆利落地咬了薛蒙一口。
“啊啊啊!!疼疼疼!!”薛蒙甩指惨叫。
“疼?那这位道友请留步!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止痛筋骨贴……”轩辕仙会的商战真是白热化,薛蒙就这么一叫,旁边竟然立刻围来七八个商家,开始七嘴八舌地推销起自家的货品来。
薛蒙:“不是,我没想要啊……”
但是谁管他,一群人已经马蜂闻着蜜似的把他团团包住了。
和两个傻徒弟不一样,楚晚宁一进场,目的就非常明确,他要寻个上佳位置摆摊,夺得税金第一之位,因此他走得比较快,薛蒙和墨燃被推销产品的修士困住了,他却隔了一段距离,还能照样能自由穿行于人群,观察形势。
以他如矩慧眼,瞧见了那家堆满了法术泡泡的商摊被对家偷偷地塞了好几个仿制泡沫,那仿制泡沫里没有装术法,而是装了千年臭鼬精的屁。
又听到了某家挂着狗头标志的商铺里有两个修士在小声讨论,说要派美女去色诱对面桃苞山庄的陈旭缘二当家,放松对方警惕,削弱对方斗志。
还见到两个来自泉州的散修商户,看似笑眯眯地凑在一起拉家常,然而其中一个散修暗中使了个眼色,他养的灵宠万毒猎犬就迅速跑到另一家摊前,趁其摊主被自己主人抖得仰头哈哈大笑,抬脚撒了一泡毒辣至极的尿,浇死了对方的发财树。
楚晚宁心想,这轩辕仙集的商战也太脏了……
他可得远离这几家勾心斗角最厉害的铺子。
略微思索,觉得还是钓鱼佬附近最安心,便回身往独钓寒江雪那个摊位旁边走去。谁知一回头,看到薛蒙和墨燃一人一猫竟还陷在那些卖狗皮膏药的商户里出不来。
楚晚宁:“……”
由于三人这一回是有意隐瞒真实身份,故楚晚宁与薛蒙都戴着薄银面罩,这面罩让他们免于被人打扰影响做生意,但此时也让众人毫不顾忌薛蒙死生之巅掌门之尊,以及楚晚宁北斗仙尊之威。
只见堂堂薛尊主在人群中猛力挥动双臂,简直都快气哭了,大叫道:“我都说了我不需要补肾强身贴!!给我让开!!”
“小兄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看小兄弟就是脾虚且肾亏,若使用老夫的补肾强身贴,保证你龙精虎猛,一夜七次……”
另有商家嚷道:“小兄弟,你的这只猫看起来也有点萎哦,我比别家还厉害,我这里不但有适合人用的补肾贴,还有适合兽用的,不如你和你的猫咪兄弟一起补……”
“啊啊啊!!!”薛蒙抓狂了,哀叫道,“师尊!师尊救我!!!”
踏仙君则不停地左喵又嗷,愤怒在那群人头上踢来踩去,踢出了惊人的奶牛舞步,口中喵喵地别提骂的有多难听了。
只可惜,他此刻的攻击力太低,猫言猫语又没人听得懂,倒是有几个来拉客的年轻女郎还不忘骚扰他,趁机在他老人家的尾巴上脑门上咸猪手,还兴奋地叫道:“哎呀,小奶牛!咪咪!咪咪你好可爱呀!”
“咪咪,你好啊咪咪,你的花纹好特殊啊,看起来和狗狗一样。”
“咪咪不要乱抓人……”
咪你个头!
踏仙君勃然大怒,瞪圆了本来就圆滚滚的猫眼,朝人群炸毛。
看清楚了你们这群愚民,本座乃是丧心病狂彪悍无比的踏仙帝君墨燃墨微雨!!!竖子找死!
他露出尖尖奶奶的牙齿,怒气冲冲地朝她们嚎了一声:“喵!!!”
“啊啊啊啊!”猫奴们幸福地晕倒了一片,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咪咪真是太可爱了……”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薛蒙和楚晚宁都会忍不住想笑。
而此刻这情况,薛蒙压根无心嘲笑别人,楚晚宁呢,他也觉得二徒颇为可怜,只是两人虽然可怜,但是他还是摆摊卖货筹钱救人要紧,于是只能远远地朝两人略微点头,示意他们自己见机行事溜走,为师还是先搭摊去了。而后在薛蒙和墨燃绝望且震惊的眼神中,广袖一振,飘然而去。
墨燃:“喵!!喵——!”
楚晚宁!!你——!
薛蒙:“师尊——!!”
嗯,兄弟共经磨难,实是一件好事,不管他们是对的。
谪仙般行远的楚晚宁如是想到。
难得他们俩还有机会一同历练,好。好得很。
没有墨燃薛蒙二人帮倒忙,楚晚宁的摊子很快就搭好了。
事实证明他选的地方是正确的,这里既无尔虞我诈,又无太多吵嚷嘈杂。卖独钓寒江雪壹号的钓鱼佬始终在船上垂钓,无声地给自己打着活招牌,排队的钓鱼佬们则沉浸在这迷人的上佳钓鱼气氛中,熏熏然欲醉。
钓鱼佬果然是心思最纯粹的人。
楚晚宁摆出自己的机甲样品,便在摊后拂袖坐下,闭目养神,等待两个徒弟回来,同时也等着客人发觉他的摊子。
然而不知道是为何,他等了一会儿,南来北往的客人在他摊前都只是驻足片刻,很快就走了,似乎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楚晚宁不急。
摆摊,就是这样,要过一会儿,人们才会来的。
他酒香不怕巷子深。
过了大约又一炷香的功夫,楚晚宁感到面前微微一暗,旁人还未闻到他的“酒香”呢,那扬州江南的微风里,却忽然隐隐传来一股幽淡的、令他莫名感到熟悉的香味。
楚晚宁一怔。
是在哪里闻到过的味道?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气息了……
但一时却也想不起来。
被这气息所扰,楚晚宁缓缓睁开眼睛,抬眸相看。
只见他的摊子前,逆光站着一位修士。
那修士素衣蓝纱,戴着斗笠,点着竹杖,独自一个人站着,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他摊子前站了多久了。
那来客斗笠下的轻纱轻轻地拂摇着,斗笠一侧的银铃也在轻轻地荡,发出叮叮咚咚的响。银铃很碎,一整串都是一种死生之巅常见的蜀中方竹叶子形状,银铃很轻,不仔细听的话,那细碎的碰撞声是听不见的。
楚晚宁瞧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能见那修士的纱笠之下似乎是以帛带覆眼,但对方斗笠遮纱太深太重,重重叠叠三四层,仿佛掩着什么不愿让人瞧见的渺渺过往,和太过沉重心事。
自己究竟有没有看错,楚晚宁也并不那么确定。
两人便这样无声地处在彼此的位置,静了一会儿。
最后,终于是那个修士先开了口。
声音嘶哑,不知是嗓音被毁,还是使用了咒术,有意不让人听清。毕竟这种闹集上,许多人都是愿意隐姓埋名的。
那个修士温沉而迟疑地问:“……听闻先生此处有代售楚仙尊所制的机甲。”
楚晚宁来之前亦已用过暂换声音的术法,所使也非本音,他嗯了一声。
“……那么……”不知为何,亦或许是楚晚宁听错,那修士的声线,竟似有些微的颤抖:“那么……敢问先生,不知我……”
“……不知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