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东方天空变亮之前，我们就踏入卡吉特连山。

　　把芭特谢留在诺凡，只有我、铎达、渣布、诺鲁卡由、特莉希以及泰奥莉塔六个人。

　　我们从画出弧形的山脉南部一角入侵。这一带覆盖在苍郁的森林底下，即使太阳升起依然相当阴暗。或许是因为已经进入雨季，每天都会下雨。早上经常笼罩在潮湿的雾气当中。

　　最重要的是，山里充满敌人的气息。每次停下来休息时，都能感觉到浓厚的气息。

　　「怎么办？」

　　铎达已经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刚才也看见异形了。敌人到处都是。或许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要是被包围的话，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遭到包围了。因为敌人有一万人。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好好监视。」

　　我拍着铎达的背要他打起精神。

　　「我们入侵这个地区的事情，对方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咦咦咦……要小心别遇见他们哦……」

　　「你在害怕什么，上吊狐。你是笨蛋吗？忘记这次的工作了吗？」

　　特莉希用脚尖踢了一下铎达的小腿。这个女人完全不打算离开铎达身边。身为监督者的话，这是很聪明的判断。以我个人的意见来说，真希望她能在铎达的腰上绑条绳子。

　　「不是要歼灭那些异形吗？不遇见它们只是一直逃躲的话要怎么办？还是说你打算害怕十三天？」

　　「那是……那个啦。适才适所！对吧。战斗的工作，你看嘛，交给赛罗或者渣布……还有你……」

　　「我们这么少人，哪有什么适才适所。稍微勇敢一点战斗吧，上吊狐。」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样的对话让渣布发出笑声。

　　「特莉希大姐，你真是学不乖耶。跟铎达先生说什么都没用啦。学乖一点吧。」

　　「闭嘴，杀人犯。」

　　特莉希以这样的方式称呼渣布。眼神也比面对其他人时更加辛辣。

　　「你这家伙，不先挑衅别人就没办法说话吗？」

　　「啊，惹你生气了吗？那真是抱歉！我这个人天生就很聪明，所以经常会不小心说出真相来直指他人的核心！好像也有人会觉得这样很不愉快。」

　　「你这家伙……」

　　特莉希的右手发出摩擦般的声音。手已经放到腰间的剑上了。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立刻阻止他们的是泰奥莉塔。

　　「好好相处！这次的作战，我们六个人不合作的话绝对无法顺利进行！」

　　从这方面来看，也可以说幸好有把泰奥莉塔带来。除了这家伙之外，没有人会抓住特莉希与渣布的手，想让他们握手言和。

　　「来！和好的握手！知道了吗？因为我们是伙伴啊！」

　　「对吧？不愧是泰奥莉塔！特莉希大姐，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渣布笑着这么说道，而特莉希则是以扫兴的半闭眼睛看着他。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诉诸暴力手段。在被泰奥莉塔抓住的情况下，右手被强制跟渣布握手。

　　「对了，关于工作的事情——我有个好点子，你们愿意听吗？」

　　渣布今天难得没有拿平常的狙击杖——而是拿着短弓。他用这把弓射下一只兔子，加了一道菜。

　　「我也不想死，应该说不想变成达也先生那样。我已经想到打破这种状况的好方法了！其实芭特谢小姐说要带增援过来时，我就想把这个秘策传授给她了！」

　　「我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不想听。」

　　「啊，其实我也是……」

　　面对兴高采烈地大放厥词的渣布，我实在不认为他会提出什么好点子。我明确地拒绝，铎达也低调地举起手，但渣布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停下来。

　　「别这么说嘛，听我说一下！首先呢，把诺凡的城门轰坏，夺走都市的防卫机能！如此一来就能把士兵引到城市外面了吧？然后铎达先生在城里到处放火，市民就会陷入极度混乱！然后魔王现象就会被迫跟他们战斗——」

　　「别开玩笑了。蠢蛋！给我闭上你的嘴！」

　　理所当然地，渣布的「作战」让诺鲁卡由陛下大发雷霆。

　　诺鲁卡由原本就不习惯爬山，一直被逼着走动的他早已疲惫不堪，所以一直保持沉默。

　　「听好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那当然是为了拯救因为魔王现象的威胁而发抖的诺凡市民！」

　　诺鲁卡由以热血沸腾的表情对着面露苦笑互看的铎达与渣布如此强力主张。

　　「朕所订定的作战是这样。首先由朕光明正大地敲打市门，宣告到来！如此一来就不需要破坏城门了！士兵们会发出欢喜的声音，市民则是感动到流泪。然后就以勇敢的全军来驱逐魔王现象！」

　　明明因为急迫的山路而呼吸困难，但诺鲁卡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变得如此流畅。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我们必须在山里建立据点。我同意赛罗总帅的意见。需要保护市民的要塞。」

　　诺鲁卡由虽然提到我的名字，但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吧。要说服这个「陛下」的诀窍就是不要否定他的妄想。

　　「这是亲征！要理解这是绝对不允许失败的任务。好好保护朕与『女神』泰奥莉塔吧！」

　　铎达与渣布都默默无言。说起来就算反驳也没有意义。至于特莉希尔则是完全不感兴趣般，把长在附近的朱红色花朵摘下来含在嘴里。

　　我一边对诺鲁卡由的演说轻轻拍手，一边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了不起的作战……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就按照诺鲁卡由陛下宝贵的指导来进军吧。」

　　——仅仅六个人。我跟泰奥莉塔、渣布、铎达、诺鲁卡由以及特莉希尔。

　　要歼灭一万名军队，这样的行军实在太不可靠了。

　　「距离预定地点还有一小段路，希望能赶在日落前抵达。拿出毅力来吧。」

　　我一这么激励，铎达就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咦咦……还要走吗？应该说，真的还有一小段路？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耶。」

　　「已经累了吗？对士兵来说，走路跟跑步就跟吃饭一样哦。」

　　「没有啦，那个……我本来就不是士兵……而且是在都市长大的，真的觉得在山里很辛苦。」

　　铎达说自己是在都市长大的，这应该是真的吧。

　　他似乎辗转于各个城市，靠着几乎只有窃盗的手段来维持生计。因此联合王国的行政室甚至判断铎达是「广域特定窃盗组织」。我记得机动搜查官还组成特别小队来追捕他。

　　而铎达被赋予的称呼应该是「雾灵旅团」。

　　把仅仅一名小偷当成「旅团」来看待实在让人发笑，但实际的被害相当严重，似乎也有人提出「犯人会不会是魔王现象」的质疑。真的能抓到他真是太好了。

　　「……所以说，今天差不多该在这附近野营了吧……？」

　　「哪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自己晚一点再跟上来。」

　　我虽然这么说，但铎达不可能办得到。

　　「再加快一点速度。到了晚上会更加危险。」

　　铎达虽然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我毫不在意地加快脚步。也把对已经气喘吁吁，脚步不稳的泰奥莉塔的帮忙减少到最低限度。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极限状态了。

　　（这是跟时间的赛跑。在入夜之前——在那之前，要尽量完成能做的事情。）

　　入夜之后，异形的活动也会变得活跃。从白天就很有精神地活动的异形很少见。因为那种家伙大概都会死掉。白天时人类使用的圣印兵器能发挥万全以上的性能，所以夜行性的家伙比较容易存活下来。一旦进入夜间战斗，我方将相当不利。

　　在这种状况下最可靠的达也跟莱诺一起失踪了，杰斯与妮莉则遭到拘禁。

　　老实说，现在的战力可以说不到平常的一半。

　　让人怀念起所有人到齐的图金・图加丘陵。那个任务虽然也很糟糕，但这次更加糟糕。真是让人想哭。我们大家平常的所作所为一定都很糟糕——不对，这种事情根本不用说。现在才说这个太迟了。

　　所以抵达预定的「目的地」时，我确实感觉到不小的安心感。看来运气还剩下这种程度。

　　那条入口通道被土壤与蔓草覆盖，至今仍平安地存在。

　　「那个，就是这个吗？」

　　泰奥莉塔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交互看着我与那扇木门。

　　「这是城塞的『女神』赛涅露娃召唤出来的建筑物吗？」

　　「是啊。入口虽然狭窄，但你就忍耐一下吧。」

　　「哼哼。」

　　我的说明让泰奥莉塔像是感到安心般用鼻子哼了一声。她用手抚摸着小小的门，然后满足地点了点头。

　　「听说一瞬间就能召唤出城堡——想不到这么朴素。可能是听说是过去我的骑士侍奉的『女神』，所以才给予过高的评价吧……」

　　「噢——你是说这扇门吗？这是后来才加上的。我们擅自挖了横向洞穴，当成临时的出入口。至于内部——」

　　我打开门，弯着身子进入。

　　以爬行般的姿势走了数十步。以圣印的照明照向前方，结果出现在该处的空间只能以惊人来形容。

　　「就是这个。」

　　我举起蓝白色圣印照明并回过头。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铎达半张着嘴，特莉希雅以怀疑的眼神警戒着周围。就连诺鲁卡由都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只有渣布轻佻地吹着口哨。

　　「太厉害了。这就是『地下铁』吗！应该不是超巨大杀人鼹鼠的巢穴吧？」

　　那片黑暗实在太过广大。

　　足以让好几个人张开双臂并排的巨大人工洞穴往黑暗延伸。不知道究竟通往何处。光靠圣印照明，根本无法窥知黑暗的广大。

　　土墙虽然外露，但过去应该覆盖着光滑的石头般素材。我想起当时散落着许多我无法理解用途的器具。

　　——没错——我看见这个空间后，就对赛涅露娃询问「这是天之都的要塞吗」。结果那家伙就露出讽刺的笑容并且耸了耸肩。

　　我记得她还说了「众神应该会做出更美丽的东西」这种狂妄的话。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用左手敲打墙壁。探查印罗亚特。回音告诉我地下的模样——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没有任何人在。空荡荡的「地下铁」通路感觉比过去更加宽敞。

　　「咦咦……？怎么会……」

　　无视于沉浸于过去的我，泰奥莉塔脚步踉跄，用手撑住墙壁。

　　「城塞的《女神》赛涅露娃的能力似乎超乎想象……！太恐怖了。实在太恐怖了吧，赛罗？」

　　「嗯……或许真的很恐怖吧。」

　　「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输……！」

　　泰奥莉塔似乎燃起身为《女神》的对抗心。

　　「我这次一定要大显身手！上次功劳都被莱诺抢走了！」

　　「实在不想把功劳归给那个家伙……」

　　真要说的话，之所以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莱诺也是原因之一。

　　「……好吧。很适合成为朕的城塞。那么，赛罗总帅。」

　　原本保持沉默的诺鲁卡由，这时沉重地开口了。

　　「关于这次的战役，我们来开个军事会议，讨论该如何作战吧。」

　　「嗯。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接到歼灭任务这种命令，一般来说只会觉得死定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

　　我脑中浮现卡吉特连山的地形。西侧是炮击都市诺凡，东侧则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脉，仿佛要包围都市般。

　　「作战计划一。我们彻底争取时间。十三天。」

　　也可以说是故意惹恼敌人。我们一边在这条地下通道移动，一边发动零星攻击，让敌人知道后方有敌对势力存在。

　　只要认真做——应该就能让敌人觉得我方拥有超乎实际的战力。

　　「在十三天的期限结束前，我期待芭特谢能从诺凡带来增援部队。」

　　「难得大哥这么消极耶。」

　　渣布一脸无趣地插嘴。他露出想打哈欠的表情，整个人放松下来，甚至已经躺在地上了。

　　「还以为大哥会跟平常一样，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袭击异形，然后说『看到一个杀一个！』呢。」

　　「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了。不过，这次不会用那种手段。」

　　「话虽如此，还是那个吧。」

　　渣布似乎还有疑问。

　　「十三天的期限很辛苦呢。如果在这段期间内无法歼灭这座山的异形，就会被处刑！……我自己说着都忍不住想笑呢。嘿嘿嘿嘿嘿！」

　　渣布在地上滚来滚去，抬头看着我。

　　「如果芭特谢大姐失败，诺凡的部队决定无视的话该怎么办？我们不就白忙一场了吗？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耶。毕竟是芭特谢大姐。」

　　其实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以军人来说，芭特谢是个可靠的人。在惩罚勇者部队中，如果要我选择除了达也以外的搭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芭特谢。

　　只不过，如果要问她能不能在政治上赢过那个埃斯盖因总帅，那就另当别论了。

　　「诺凡确实有可能不会行动。以芭特谢能顺利达成任务为前提来行动，未免太乐观了。到时候就用最后手段。」

　　「最后的手段？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平常那个吗？暗杀魔王现象的本体，一口气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这次那个手段不太有效。因为就算杀掉魔王现象的主人，异形也不会消失。」

　　当然异形们会陷入恐慌状态，战斗也会变得比较容易，但也就只有这样。必须杀光一万只以上异形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变。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到稍微好一点的手段了。

　　「真的是最后的手段。等被逼到绝境时再告诉你。还是不要变成那种状况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怎么说呢，老大。现在这种状况比平常更需要神明保佑……」

　　渣布又露出松懈的笑容。

　　「真的有办法解决吗？老实说，我们已经遭到命运的舍弃了吧。」

　　「唔。渣布，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泰奥莉塔生气般这么说道。她以锐利的手势指着渣布。

　　「『女神』明明就在这里，你这样不觉得太不敬了吗？我会赐予你们祝福！你们就安心地祈求幸运吧。尤其是——」

　　「呜哇啊！啊？」

　　铎达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的声音产生回音，回荡在通道当中。我忍不住捂住耳朵，泰奥莉塔则是皱起眉头。

　　「搞什么！亏我刚才正在发表祝福的言词！」

　　「没有啦，那个，抱歉。这个……奇怪的圆盘……」

　　铎达举起圆形的小盾牌般器具。那是圣印的通讯盘。它微微震动，似乎正在发出声音。

　　「圆盘刚才震动了，好像可以听见声音……」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是通讯盘啊。」

　　我感到很傻眼。明明教过他那么多次使用方法了，铎达似乎几乎都没在听。以震动来通知通讯的前兆，是新型通讯盘的特征。

　　「是特莉希雅吗？」

　　那家伙在入口处待机，警戒着外部。目前最优先的是隐蔽并且封锁这条地下通道的出入口。外面或许发生什么事情了。

　　「敲敲边缘，这样就能听得比较清楚。」

　　铎达像是在对待某种不明的猛兽般，慎重地敲打通讯盘的边缘。

　　「嗯……这……这样听得见吗？特莉希雅？发生什么事了？」

　　「——上吊狐。赛罗・佛鲁巴兹也在那里吧？」

　　特莉希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我发现了异形集团。数量虽多，但都是小型个体，恐怕是斥候。』

　　「也就是说对方还没发现我们吗？好久没这么走运了。」

　　『是啊。而且人类军队正在与异形交战，我就是发现了这个。人类军队似乎略占上风……他们压制得很彻底，简直就像在狩猎。』

　　背后传来金属声，以及爆炸声和类似咆哮的声音。

　　我心中浮现一丝疑虑。

　　人类军队为何会出现在这座山里？是诺凡的军队吗？不对，他们的军队正在重新编制，不可能出兵。想杀掉我们的埃斯盖因，不可能特地派出积极交战的士兵。

　　既然如此，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佛鲁巴兹军。』

　　「啊？」

　　『他们举着折断长枪的猛禽旗帜，看得见佛鲁巴兹这几个字。』

　　折断长枪的猛禽，正确来说是老鹰。我知道这个纹章，那是佛鲁巴兹家——我早已灭亡的家族纹章。

　　『他们自称是佛鲁巴兹军。』

　　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跟泰奥莉塔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啊！」

　　渣布像是忍不住般笑了起来，铎达则像是害怕什么一样跟我拉开距离，诺鲁卡由则独自露出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佛鲁巴兹家吗？不愧是南方的武门，真是勇敢。竟然愿意参加朕的亲征，实在令人佩服。赛罗总帅！那是你的老家吧，可不能输啊！出击吧！」

　　——这个「陛下」所说的话，只有结论是正确的，所以才让人困扰。